第89章 卷二：玉汝於成（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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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卷二：玉汝於成（廿九）
一道驚雷劃破蒼穹，驛站的門窗被人從外面暴力破開，數十名穿著蓑衣、蒙了面的人從四面八方沖進來，兩名值守護衛的咽喉在劍刃切入的瞬間，連慘叫聲都被來不及發出，便直直倒地。
“主子小心！”程武旋身撞開亦臨宗，血沫混著水酒潑在地上，滑得人立足不穩。他抽刀架住迎面劈來的環刀，冷鋒相接的瞬間，震得他虎口發麻！
“保護主子先走！”程武爆喝一聲，周圍四五人揮舞著手中的闊刀，帶領眾人如潮水般湧來。程武咬緊牙關，握緊手中的刀迎了上去！
驚雷炸響的剎那，斬馬刀劈頭而來！亦臨宗錯步側身，橫刀重重砸在殺手肘窩，那人握刀的手不受控地揚起，亦臨宗順勢擡膝，猛地撞向他的下頜的，骨骼碎裂聲混著飛濺的血砸在木地板上。
夾雜著狂風的暴雨斜斜灌入驛站，大堂的燭火在刀光劍影中明滅不定，血花在暴雨中綻放。
混戰的人群從廳裏一直打到門外，他們偽裝成商隊，從西境跋涉萬裏，早已人困馬乏，對面人數實在太多，商隊的弟兄們也幾乎全部倒下。
程武身上也漸漸多出了幾道傷口，鮮血浸透了衣衫，在背後中了一刀時，他反手將一名刺客撞向燭臺，火舌瞬間吞沒那人衣襟，慘叫聲混合著燒焦的肉味頓時撲面而來！
刀劍相交，火星四濺，斷肢殘臂飛濺，在地面上匯聚成一條猩紅的溪流。暴雨的喧囂聲中，夾雜著金屬碰撞的鏗鏘聲和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雨勢在廝殺聲中愈演愈烈，驛站二樓的拐角處隱著一道玄色身影，正冷眼凝視著樓下的戰鬥。兜帽將臉遮得嚴嚴實實，籠罩全身的大氅此時正淅淅瀝瀝滴答著雨水，在腳下匯聚成一灘水窪。
不知過了多久，驛站大堂內的屍體已經堆積如山，亦臨宗和程武背靠背站著，渾身浴血。
到底是征戰沙場多年的人，即便面對如此絕境，也能絕地反殺。
程武拿刀挑開某具屍體的兜帽，只見那血淋淋的額頭上，赫然刺了字！
亦臨宗瞳孔驟縮，一腳踩在那人胸口，橫刀鏘的一聲擦著對方的脖頸插入地板中：“趙氏舊臣，你們不是被刺配流放了嗎，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到底是誰指使你們的！？”
殺手喉嚨裏咕嚕作響，咳出一大口血來，他裂開嘴，露出一口森紅的牙齒：“你到死，也不會知道的！”說完用力咬碎藏在口中的毒丸！
程武一把掐住對方的下頜，卻是晚了一步。就在此時，西墻突然轟然倒塌，暴雨卷著泥漿灌進驛站，又有數十道蓑衣黑影破雨而入！
雖然都是一襲黑衣，但這些人與之前的並非同一波人！
深知久戰不利，亦臨宗和程武邊打邊退至門口。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二樓拐角的陰影中矗立的黑影，只見他端平的左手手臂上架著一把弓弩，泛著寒光的箭頭隨著大廳內奮力抵抗的身影來回瞄準。
“主子當心！！”程武嘶吼著撲過去，卻見弩箭已破空而至，瞬間穿透了亦臨宗的左肩！
亦臨宗踉蹌著撞翻桌案，悶哼一聲跪倒在地，泥水瞬間浸透衣褲，順著箭桿縫隙湧出的黑血。他恍惚間看向二樓，在驚雷照亮夜空的瞬間，只看到了半張隱在兜帽下的面具。
“主子快走！”程武瘋了般撲過來，橫刀劈開第二支射向咽喉的弩箭，抓住亦臨宗的手腕，將他推出門去。
亦臨宗強忍住翻騰的血液，一刀砍翻逼近的殺手，與程武邊戰邊撤。
暴雨抽得人睜不開眼，驛站外拴馬樁上的坐騎早已驚散，唯有兩匹馱貨的駑馬在草料堆裏打顫。
程武猛地將亦臨宗推上馬背，自己卻被弩箭擦過肋下，滾燙的血混合著雨水順著皮膚往下淌。
二人策馬沖進雨幕，狂奔不過三裏，亦臨宗感到毒性順著血脈往上湧，舌根開始發麻，手指我不受控制地顫抖。
“跳馬！”他大喊一聲，抽出靴子中的短刀狠狠紮在馬屁股上，受驚的馬嘶鳴著狂奔遠去，兩人滾進齊腰深的蘆葦叢，腐草味混著血腥味鉆進鼻腔。
亦臨宗死死按住程武肩膀，氣息越來越急促：“箭有毒，你…你先走，別管我…最近的鎮北營…是五皇叔的蛟龍衛，你去，向他求援…”亦臨宗不受控制地倒在蘆葦叢中，箭傷處的黑青已漫到脖頸。
“殿下，屬下一定會帶您回到東都的！”程武在黑暗中摸索著，強忍著腹部被貫穿的劇痛，不由分說地將亦臨宗抗到背上，發足狂奔！
蘆葦葉割過面頰，混著血珠糊在眼皮上，程武只能憑著直覺在蘆葦裏狂奔，聽著身後馬蹄踩著土路的泥濘聲，越來越近。
二人的鮮血混融在一起，落在蘆葦上，很快便被雨水沖刷幹凈，融進泥土之中。
亦臨宗意識漸散，恍惚間感到程武的血順著後背往下淌，浸透自己中衣。
不知跑了多久，暴雨漸歇，夜風送來腐草味。程武膝蓋一軟跪倒在地，背上的人也甩了出去。程武失血過多，在意識逐漸消失之際，恍惚間看到一盞昏黃的燈，在蘆葦深處搖曳，明明滅滅，像是陰曹地府的引路燈。
“殿下…殿下，您等等我…”程武憑借著最後一絲力氣將亦臨宗挪到草叢中掩蓋住，麻木地挪動著雙腿，朝著那忽明忽暗燈火走過去。
在看到那微光逐漸變成一盞燈籠時，程武失去了意識……
暴雨收盡時，天際還凝著一層鉛灰色的雲。樓江月裹著衣裳從竹榻上坐起打了個寒顫。明明入了夏，卻比往日多了幾分砭骨的濕冷。他打著哈欠拿了昨日配好的藥材，提了竹燈往小廚房去，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燈籠紙上，洇出蛛網般的水痕。
從昨日後半夜起，總能聽見雷聲中夾雜著幾聲咳嗽從玉寧安的屋裏傳出來，想必是天氣變化引發了舊疾。若是不好好調理調理，怕是會引誘毒發。
藥罐剛擱上泥竈，東墻根突然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樓江月手一抖，半數的藥材撒在了竈臺的火灰裏。他壯著膽子挑高燈籠，微光掃過柴垛時，猛地撞見柴垛後橫著團黑影。
燈籠照亮了那張血肉模糊的臉，樓江月一聲驚呼，發現那人左腹插著半截斷刀，刀刃沒入的地方皮肉外翻，已被雨水沖刷得泛白！
樓江月的驚呼引來玄羽，他跟在樓江月生後，在對方抖著手去探鼻息時，抓住了樓江月的手腕：“別動！”
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樓江月回頭看向玄羽，卻被對面捏著肩膀提到了一旁。
玄羽伸出手指按在那人的脖頸上，那裏還在搏動：“還活著。”他剛準備收回去，腕子突然被鐵鉗般的力道攥住。
沾著血沫的指尖掐進玄羽的皮肉，那人喉嚨裏發出破風箱似的喘息，右眼蒙著血霧，卻死死盯著他：“救…殿下…蘆葦…叢…”
＊＊＊
房內蒸騰著濃重的艾草味混合著血液的腥臭，樓江月用銀針封住亦臨宗肩膀的箭傷，玄羽攥著斷箭的指節泛白，隨著箭頭拔出的瞬間，暗紫血沫混著黑膿噴湧而出，在月白床帳上綻開猙獰的花。
亦臨淵推著玉寧安踏入門檻，屋內的燭火被穿堂風撩得一陣晃動，光線明滅間，聽見亦臨淵低聲驚呼：“大皇兄？！”
玉寧安下意識看了亦臨淵一眼，見他眼底充斥著驚愕。在看清床上那人隱在陰影處的側臉時，猛地捏緊了輪椅扶手！
此刻那人昏迷中緊蹙的眉心，與記憶中用長槍刺穿他父親時的狠戾重疊，曾經血流成河、哀鴻遍野的記憶如暴雨般襲來，讓他胃部一陣抽搐！
他到死，都不會忘了這個如同魔鬼一般的人！
“軒郎…”玉寧安一時哽住了呼吸，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可怕，卻在觸及亦臨宗那張臉時，眼睛在眼眶中猛烈顫動！
“清宴，是大皇兄！”亦臨淵快走走過去，望著床上昏死的人，只見他裸著上半身，肩頭的箭傷已將他的那塊皮肉腐爛出孩童拳頭大小的疤！
“殿下當心，箭上有毒。”樓江月用薄如蟬翼的刀片刮去腐肉，扔進混著黑血落入銅盆，在蒸騰的艾草煙中漾起令人作嘔的漣漪，“不過這毒雖烈，倒是能解，只需用清宴一滴血。”
玉寧安盯著那團爛肉，喉間湧起劇烈的酸意。
亦臨淵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急切：“清宴上回給我的藥，有一種可解百毒，能否...”
“晚了。”樓江月截斷話頭，面無表情的邊刮邊道：“若是剛剛中箭就用，自然是能。可他已經毒入肺腑，你的藥已經沒有多大用處了。”
玉寧安咽下喉中湧起的腥甜，指節因用力攥緊而發白；腦海中回想著一幕幕血腥的過往，眼尾泛起了猩紅之色。他咬緊牙關，顫聲道：“如果不用我的血呢？”
樓江月道：“這次出來帶的藥不多，還有幾味藥前幾日也用完了。如果不用你的血，他必死無疑。”
玉寧安擡眼，撞上亦臨淵那雙深潭似的眼眸。那雙曾無數次溫柔凝視他的眼睛，此刻卻浮著他讀不懂的覆雜神色。
二人對視許久，他才聽到自己發出的聲音：“……好。”
樓江月刮完了傷口處的腐肉，取了玉寧安的血，混合著藥粉塗抹在患處，又用紗布一層層裹起來。
亦臨淵問道：“他何時能醒？”
樓江月道：“若是熬得過今夜，三兩日內必會醒過來。”他招呼玄羽，讓他過來幫忙包紮，自己則去處理另一個人。
程武被一刀貫穿了腹部，雖然失血過多，好在並未傷及內臟，止住了血，過一陣便能恢覆。
亦臨淵走到玉寧安前面半跪下來，輕輕握住他剛剛割了條口子的手，看到對方失了血色的臉，一邊從懷中掏出金瘡藥，一邊輕聲問道：“清宴，很疼嗎？”
玉寧安盯著那雙明亮的眼，在對方觸及到自己指尖之時，下意識抽回手，藏入廣袖中，輕聲說句‘疼’，而後自己推著輪椅出門去了。
亦臨淵不知道玉寧安怎麽了，但他沒有忽略對方剛剛看他時，眼中閃過的一絲痛楚。他趕忙跟了出去，在看到對方的背影被晨霧包裹時，心底陡然一顫！
六年前在崖州軍營，小九得知他的身份時，也有過那樣的眼神！
若他再像那時不告而別的話……
“清宴！”亦臨淵快步追過去，繞到前面抓住少年的輪椅不讓他走，“清宴，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他死死追著玉寧安的視線，聲音裏帶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惶恐。
玉寧安蹙起眉頭，看著亦臨淵一臉驚慌失措的模樣，他想笑，卻發現嘴角怎麽也扯不上去，半晌才道：“沒有。”
“那你…”亦臨淵頓了頓，一時又不知該說什麽，只好問道，“我看你臉色不好，是何處不舒服嗎？”
玉寧安搖搖頭，望向被濃霧籠罩的山林，沈沈嘆了口，強壓著胃裏泛起的惡心，說道：“宗王遭遇伏擊，情況與你當時一樣，有人也怕他回到東都。對方用淬了毒的弩箭射殺他，必然是要治他於死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近些時日怕是不能安生。這草蘆不能再住了，等宗王有所好轉，能挪動了，你親自護送他回去吧。”
亦臨淵輕輕應了一聲，試探性地拉過對方半藏在廣袖之下的手，見玉寧安並未拒絕，這才幫他上了藥。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馬蹄碾過泥漿的聲音，霧中浮出一架青頂馬車的輪廓。
亦臨淵下意識將玉寧安護在身後，警惕著前方，只待馬車走近些，車轅上掛著的禮部侍郎府燈籠，昏黃的燈光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而駕車的竟然是韓璋。
“殿下！”等馬車到了門前，韓璋攥緊韁繩，從車上一躍而下，踩著泥漿奔到亦臨淵面前，朝著二人抱拳鞠躬，“世子殿下，近來可好啊？”
“小韓將軍安好。”
寒暄間，門簾從裏面被掀開，陳高遠跳下馬車，回頭伸出手，將裏面的青山男子扶下車。
“清宴。”陳季洲疾走兩步，忽見長身玉立的亦臨淵立在玉寧安身旁，慌忙整袖躬身，“見過十六殿下。”
亦臨淵擡手虛扶：“先生不必多禮。”
陳高遠從三年前便跟在亦臨淵身邊，做了他的副將，對於陳季洲的了解，幾乎全都來自陳高遠。不過，有著陳高遠這層關系，亦臨淵也會尊稱陳季洲一聲先生。
陳季洲來後，亦臨淵就被玉寧安留在了外面，同他的兩位副將杵在院子中，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韓璋最受不得冷清的場面，沒話也要找話：“雲杉兄，你說他們躲起來會聊些什麽呢？”
陳高遠白了韓璋一眼，冷聲道：“想知道自己去問。”
“也不是只我一人想知道吧，殿下肯定也想知道，對吧？”韓璋看向亦臨淵，發覺對方臉色不大好看，悻悻地閉上了嘴。
棋室內，玉寧安將青瓷茶盞推過棋桌：“青松兄今日此來，可是應了昔日之約？”
“正是。”陳季洲正色道，“昨夜忽聞噩耗，宗王遇刺之事已傳遍東都。陛下雷霆震怒，連夜頒下密詔，命劉太尉提兵清剿牧州餘黨。緹騎四出，京營戒嚴，滿城盡是天戌軍搜捕的動靜。抓的抓，殺的殺，整個東都徹夜無眠，人人自危。”陳季洲臉色蒼白，似是被抽去了力氣，他擡眼時，眼底盡是憂色，“如今東都人心惶惶，恐將生變。”
“不過一夜功夫，消息傳得倒是快。”玉寧安指尖摩挲茶盞，忽而問道，“青松兄可曾想過，為何陛下連夜急召劉太尉清繳趙氏殘黨，牧州距東都少說也千裏之遙，那些所謂‘餘黨’，難道能在一夜之間越城殺人？”
陳季洲眉頭緊蹙，疑惑道：“清宴此言何意，難道消息有異？”
“消息倒是確鑿。”玉寧安啜飲一口溫熱的茶水，口中依然嘗不出味道來。他放下茶盞，緩聲開口，“宗王殿下確實遭人追殺，不過性命無虞，此刻正於草蘆養傷。”在陳季洲錯愕的眼神中，他將亦臨宗的情況和盤托出，隨後又問道，“青松兄可曾想過，為何有人急於坐實‘宗王已死’的傳言？”
陳季洲目露疑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棋墩邊緣：“清宴的意思是…”
“兄長胸藏經緯，有治世之才，足令倉廩豐實、黎庶知禮，”玉寧安掏出一枚棋子，‘啪嗒’一聲落在棋盤上，“卻難見這方寸之間的刀光劍影。”
“所以...傳宗王死訊的人，是想借陛下之手除去政敵？”陳季洲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顫，發覺自己更加看不透眼前淡然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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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來了！！
極限更新了屬於是，今天沒時間廢話了，下章見！
感謝扶貧大使@是枝幽幽投餵的魚糧＊1
感謝扶貧大使@青花魚8515890投餵的魚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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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小心！”程武旋身撞開亦臨宗，血沫混著水酒潑在地上，滑得人立足不穩。他抽刀架住迎面劈來的環刀，冷鋒相接的瞬間，震得他虎口發麻！
“保護主子先走！”程武爆喝一聲，周圍四五人揮舞著手中的闊刀，帶領眾人如潮水般湧來。程武咬緊牙關，握緊手中的刀迎了上去！
驚雷炸響的剎那，斬馬刀劈頭而來！亦臨宗錯步側身，橫刀重重砸在殺手肘窩，那人握刀的手不受控地揚起，亦臨宗順勢擡膝，猛地撞向他的下頜的，骨骼碎裂聲混著飛濺的血砸在木地板上。
夾雜著狂風的暴雨斜斜灌入驛站，大堂的燭火在刀光劍影中明滅不定，血花在暴雨中綻放。
混戰的人群從廳裏一直打到門外，他們偽裝成商隊，從西境跋涉萬裏，早已人困馬乏，對面人數實在太多，商隊的弟兄們也幾乎全部倒下。
程武身上也漸漸多出了幾道傷口，鮮血浸透了衣衫，在背後中了一刀時，他反手將一名刺客撞向燭臺，火舌瞬間吞沒那人衣襟，慘叫聲混合著燒焦的肉味頓時撲面而來！
刀劍相交，火星四濺，斷肢殘臂飛濺，在地面上匯聚成一條猩紅的溪流。暴雨的喧囂聲中，夾雜著金屬碰撞的鏗鏘聲和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雨勢在廝殺聲中愈演愈烈，驛站二樓的拐角處隱著一道玄色身影，正冷眼凝視著樓下的戰鬥。兜帽將臉遮得嚴嚴實實，籠罩全身的大氅此時正淅淅瀝瀝滴答著雨水，在腳下匯聚成一灘水窪。
不知過了多久，驛站大堂內的屍體已經堆積如山，亦臨宗和程武背靠背站著，渾身浴血。
到底是征戰沙場多年的人，即便面對如此絕境，也能絕地反殺。
程武拿刀挑開某具屍體的兜帽，只見那血淋淋的額頭上，赫然刺了字！
亦臨宗瞳孔驟縮，一腳踩在那人胸口，橫刀鏘的一聲擦著對方的脖頸插入地板中：“趙氏舊臣，你們不是被刺配流放了嗎，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到底是誰指使你們的！？”
殺手喉嚨裏咕嚕作響，咳出一大口血來，他裂開嘴，露出一口森紅的牙齒：“你到死，也不會知道的！”說完用力咬碎藏在口中的毒丸！
程武一把掐住對方的下頜，卻是晚了一步。就在此時，西墻突然轟然倒塌，暴雨卷著泥漿灌進驛站，又有數十道蓑衣黑影破雨而入！
雖然都是一襲黑衣，但這些人與之前的並非同一波人！
深知久戰不利，亦臨宗和程武邊打邊退至門口。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二樓拐角的陰影中矗立的黑影，只見他端平的左手手臂上架著一把弓弩，泛著寒光的箭頭隨著大廳內奮力抵抗的身影來回瞄準。
“主子當心！！”程武嘶吼著撲過去，卻見弩箭已破空而至，瞬間穿透了亦臨宗的左肩！
亦臨宗踉蹌著撞翻桌案，悶哼一聲跪倒在地，泥水瞬間浸透衣褲，順著箭桿縫隙湧出的黑血。他恍惚間看向二樓，在驚雷照亮夜空的瞬間，只看到了半張隱在兜帽下的面具。
“主子快走！”程武瘋了般撲過來，橫刀劈開第二支射向咽喉的弩箭，抓住亦臨宗的手腕，將他推出門去。
亦臨宗強忍住翻騰的血液，一刀砍翻逼近的殺手，與程武邊戰邊撤。
暴雨抽得人睜不開眼，驛站外拴馬樁上的坐騎早已驚散，唯有兩匹馱貨的駑馬在草料堆裏打顫。
程武猛地將亦臨宗推上馬背，自己卻被弩箭擦過肋下，滾燙的血混合著雨水順著皮膚往下淌。
二人策馬沖進雨幕，狂奔不過三裏，亦臨宗感到毒性順著血脈往上湧，舌根開始發麻，手指我不受控制地顫抖。
“跳馬！”他大喊一聲，抽出靴子中的短刀狠狠紮在馬屁股上，受驚的馬嘶鳴著狂奔遠去，兩人滾進齊腰深的蘆葦叢，腐草味混著血腥味鉆進鼻腔。
亦臨宗死死按住程武肩膀，氣息越來越急促：“箭有毒，你…你先走，別管我…最近的鎮北營…是五皇叔的蛟龍衛，你去，向他求援…”亦臨宗不受控制地倒在蘆葦叢中，箭傷處的黑青已漫到脖頸。
“殿下，屬下一定會帶您回到東都的！”程武在黑暗中摸索著，強忍著腹部被貫穿的劇痛，不由分說地將亦臨宗抗到背上，發足狂奔！
蘆葦葉割過面頰，混著血珠糊在眼皮上，程武只能憑著直覺在蘆葦裏狂奔，聽著身後馬蹄踩著土路的泥濘聲，越來越近。
二人的鮮血混融在一起，落在蘆葦上，很快便被雨水沖刷幹凈，融進泥土之中。
亦臨宗意識漸散，恍惚間感到程武的血順著後背往下淌，浸透自己中衣。
不知跑了多久，暴雨漸歇，夜風送來腐草味。程武膝蓋一軟跪倒在地，背上的人也甩了出去。程武失血過多，在意識逐漸消失之際，恍惚間看到一盞昏黃的燈，在蘆葦深處搖曳，明明滅滅，像是陰曹地府的引路燈。
“殿下…殿下，您等等我…”程武憑借著最後一絲力氣將亦臨宗挪到草叢中掩蓋住，麻木地挪動著雙腿，朝著那忽明忽暗燈火走過去。
在看到那微光逐漸變成一盞燈籠時，程武失去了意識……
暴雨收盡時，天際還凝著一層鉛灰色的雲。樓江月裹著衣裳從竹榻上坐起打了個寒顫。明明入了夏，卻比往日多了幾分砭骨的濕冷。他打著哈欠拿了昨日配好的藥材，提了竹燈往小廚房去，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燈籠紙上，洇出蛛網般的水痕。
從昨日後半夜起，總能聽見雷聲中夾雜著幾聲咳嗽從玉寧安的屋裏傳出來，想必是天氣變化引發了舊疾。若是不好好調理調理，怕是會引誘毒發。
藥罐剛擱上泥竈，東墻根突然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樓江月手一抖，半數的藥材撒在了竈臺的火灰裏。他壯著膽子挑高燈籠，微光掃過柴垛時，猛地撞見柴垛後橫著團黑影。
燈籠照亮了那張血肉模糊的臉，樓江月一聲驚呼，發現那人左腹插著半截斷刀，刀刃沒入的地方皮肉外翻，已被雨水沖刷得泛白！
樓江月的驚呼引來玄羽，他跟在樓江月生後，在對方抖著手去探鼻息時，抓住了樓江月的手腕：“別動！”
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樓江月回頭看向玄羽，卻被對面捏著肩膀提到了一旁。
玄羽伸出手指按在那人的脖頸上，那裏還在搏動：“還活著。”他剛準備收回去，腕子突然被鐵鉗般的力道攥住。
沾著血沫的指尖掐進玄羽的皮肉，那人喉嚨裏發出破風箱似的喘息，右眼蒙著血霧，卻死死盯著他：“救…殿下…蘆葦…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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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蒸騰著濃重的艾草味混合著血液的腥臭，樓江月用銀針封住亦臨宗肩膀的箭傷，玄羽攥著斷箭的指節泛白，隨著箭頭拔出的瞬間，暗紫血沫混著黑膿噴湧而出，在月白床帳上綻開猙獰的花。
亦臨淵推著玉寧安踏入門檻，屋內的燭火被穿堂風撩得一陣晃動，光線明滅間，聽見亦臨淵低聲驚呼：“大皇兄？！”
玉寧安下意識看了亦臨淵一眼，見他眼底充斥著驚愕。在看清床上那人隱在陰影處的側臉時，猛地捏緊了輪椅扶手！
此刻那人昏迷中緊蹙的眉心，與記憶中用長槍刺穿他父親時的狠戾重疊，曾經血流成河、哀鴻遍野的記憶如暴雨般襲來，讓他胃部一陣抽搐！
他到死，都不會忘了這個如同魔鬼一般的人！
“軒郎…”玉寧安一時哽住了呼吸，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可怕，卻在觸及亦臨宗那張臉時，眼睛在眼眶中猛烈顫動！
“清宴，是大皇兄！”亦臨淵快走走過去，望著床上昏死的人，只見他裸著上半身，肩頭的箭傷已將他的那塊皮肉腐爛出孩童拳頭大小的疤！
“殿下當心，箭上有毒。”樓江月用薄如蟬翼的刀片刮去腐肉，扔進混著黑血落入銅盆，在蒸騰的艾草煙中漾起令人作嘔的漣漪，“不過這毒雖烈，倒是能解，只需用清宴一滴血。”
玉寧安盯著那團爛肉，喉間湧起劇烈的酸意。
亦臨淵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急切：“清宴上回給我的藥，有一種可解百毒，能否...”
“晚了。”樓江月截斷話頭，面無表情的邊刮邊道：“若是剛剛中箭就用，自然是能。可他已經毒入肺腑，你的藥已經沒有多大用處了。”
玉寧安咽下喉中湧起的腥甜，指節因用力攥緊而發白；腦海中回想著一幕幕血腥的過往，眼尾泛起了猩紅之色。他咬緊牙關，顫聲道：“如果不用我的血呢？”
樓江月道：“這次出來帶的藥不多，還有幾味藥前幾日也用完了。如果不用你的血，他必死無疑。”
玉寧安擡眼，撞上亦臨淵那雙深潭似的眼眸。那雙曾無數次溫柔凝視他的眼睛，此刻卻浮著他讀不懂的覆雜神色。
二人對視許久，他才聽到自己發出的聲音：“……好。”
樓江月刮完了傷口處的腐肉，取了玉寧安的血，混合著藥粉塗抹在患處，又用紗布一層層裹起來。
亦臨淵問道：“他何時能醒？”
樓江月道：“若是熬得過今夜，三兩日內必會醒過來。”他招呼玄羽，讓他過來幫忙包紮，自己則去處理另一個人。
程武被一刀貫穿了腹部，雖然失血過多，好在並未傷及內臟，止住了血，過一陣便能恢覆。
亦臨淵走到玉寧安前面半跪下來，輕輕握住他剛剛割了條口子的手，看到對方失了血色的臉，一邊從懷中掏出金瘡藥，一邊輕聲問道：“清宴，很疼嗎？”
玉寧安盯著那雙明亮的眼，在對方觸及到自己指尖之時，下意識抽回手，藏入廣袖中，輕聲說句‘疼’，而後自己推著輪椅出門去了。
亦臨淵不知道玉寧安怎麽了，但他沒有忽略對方剛剛看他時，眼中閃過的一絲痛楚。他趕忙跟了出去，在看到對方的背影被晨霧包裹時，心底陡然一顫！
六年前在崖州軍營，小九得知他的身份時，也有過那樣的眼神！
若他再像那時不告而別的話……
“清宴！”亦臨淵快步追過去，繞到前面抓住少年的輪椅不讓他走，“清宴，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他死死追著玉寧安的視線，聲音裏帶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惶恐。
玉寧安蹙起眉頭，看著亦臨淵一臉驚慌失措的模樣，他想笑，卻發現嘴角怎麽也扯不上去，半晌才道：“沒有。”
“那你…”亦臨淵頓了頓，一時又不知該說什麽，只好問道，“我看你臉色不好，是何處不舒服嗎？”
玉寧安搖搖頭，望向被濃霧籠罩的山林，沈沈嘆了口，強壓著胃裏泛起的惡心，說道：“宗王遭遇伏擊，情況與你當時一樣，有人也怕他回到東都。對方用淬了毒的弩箭射殺他，必然是要治他於死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近些時日怕是不能安生。這草蘆不能再住了，等宗王有所好轉，能挪動了，你親自護送他回去吧。”
亦臨淵輕輕應了一聲，試探性地拉過對方半藏在廣袖之下的手，見玉寧安並未拒絕，這才幫他上了藥。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馬蹄碾過泥漿的聲音，霧中浮出一架青頂馬車的輪廓。
亦臨淵下意識將玉寧安護在身後，警惕著前方，只待馬車走近些，車轅上掛著的禮部侍郎府燈籠，昏黃的燈光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而駕車的竟然是韓璋。
“殿下！”等馬車到了門前，韓璋攥緊韁繩，從車上一躍而下，踩著泥漿奔到亦臨淵面前，朝著二人抱拳鞠躬，“世子殿下，近來可好啊？”
“小韓將軍安好。”
寒暄間，門簾從裏面被掀開，陳高遠跳下馬車，回頭伸出手，將裏面的青山男子扶下車。
“清宴。”陳季洲疾走兩步，忽見長身玉立的亦臨淵立在玉寧安身旁，慌忙整袖躬身，“見過十六殿下。”
亦臨淵擡手虛扶：“先生不必多禮。”
陳高遠從三年前便跟在亦臨淵身邊，做了他的副將，對於陳季洲的了解，幾乎全都來自陳高遠。不過，有著陳高遠這層關系，亦臨淵也會尊稱陳季洲一聲先生。
陳季洲來後，亦臨淵就被玉寧安留在了外面，同他的兩位副將杵在院子中，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韓璋最受不得冷清的場面，沒話也要找話：“雲杉兄，你說他們躲起來會聊些什麽呢？”
陳高遠白了韓璋一眼，冷聲道：“想知道自己去問。”
“也不是只我一人想知道吧，殿下肯定也想知道，對吧？”韓璋看向亦臨淵，發覺對方臉色不大好看，悻悻地閉上了嘴。
棋室內，玉寧安將青瓷茶盞推過棋桌：“青松兄今日此來，可是應了昔日之約？”
“正是。”陳季洲正色道，“昨夜忽聞噩耗，宗王遇刺之事已傳遍東都。陛下雷霆震怒，連夜頒下密詔，命劉太尉提兵清剿牧州餘黨。緹騎四出，京營戒嚴，滿城盡是天戌軍搜捕的動靜。抓的抓，殺的殺，整個東都徹夜無眠，人人自危。”陳季洲臉色蒼白，似是被抽去了力氣，他擡眼時，眼底盡是憂色，“如今東都人心惶惶，恐將生變。”
“不過一夜功夫，消息傳得倒是快。”玉寧安指尖摩挲茶盞，忽而問道，“青松兄可曾想過，為何陛下連夜急召劉太尉清繳趙氏殘黨，牧州距東都少說也千裏之遙，那些所謂‘餘黨’，難道能在一夜之間越城殺人？”
陳季洲眉頭緊蹙，疑惑道：“清宴此言何意，難道消息有異？”
“消息倒是確鑿。”玉寧安啜飲一口溫熱的茶水，口中依然嘗不出味道來。他放下茶盞，緩聲開口，“宗王殿下確實遭人追殺，不過性命無虞，此刻正於草蘆養傷。”在陳季洲錯愕的眼神中，他將亦臨宗的情況和盤托出，隨後又問道，“青松兄可曾想過，為何有人急於坐實‘宗王已死’的傳言？”
陳季洲目露疑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棋墩邊緣：“清宴的意思是…”
“兄長胸藏經緯，有治世之才，足令倉廩豐實、黎庶知禮，”玉寧安掏出一枚棋子，‘啪嗒’一聲落在棋盤上，“卻難見這方寸之間的刀光劍影。”
“所以...傳宗王死訊的人，是想借陛下之手除去政敵？”陳季洲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顫，發覺自己更加看不透眼前淡然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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