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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卷二:玉汝於成(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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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卷二:玉汝於成(十五)

早春的南院浮著臘梅的暗香,玄羽握著帶刺的梨樹枝,帶著裂帛之聲一次次逼近亦臨淵,每一道攻勢都裹挾著早春的戾氣,像是將他當成了有深仇大恨的死敵,毫不避諱地想要治他於死地!

“玄羽公子好大火氣。”在穆山時受的傷尚未恢覆,亦臨淵側身避開橫掃的枝椏,行動間刻意收斂了幾分力道,竹竿擦著樹枝發出裂帛的刺耳聲。

玄羽眼底映著對方那莫名的表情,回想起這人回回看向玉寧安的時,那種毫不掩飾的模樣,手中枝條霎時化作利劍,再反手擲出一枚飛鏢!

亦臨淵後撤半步,躲過枝條時,廣袖卻被釘在廊柱上的飛鏢扯住。分心的剎那,‘啪’的一聲脆響,帶刺的枝幹擦著亦臨淵左臂劃過,玄色蟒袍應聲裂開,院子裏的人忽然全都僵住了動作!

這一枝條抽得結實,殷紅血珠順著綻開的絹帛蔓延開來,將他雪白的裏衣染上了一層猩紅!

玄羽握著染血的枝條,瞳孔微縮,預備再上之時,卻聽見玉寧安傳來幾聲咳嗽。他深深望了一眼一臉無辜的亦臨淵,轉身回到石桌前,倒了杯熱水遞給玉寧安,寬厚的大手不斷在他後背輕撫著。

亦臨淵坐在椅子上,赤著上半身,在冰涼的藥膏漫過肩膀時,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嘶——”

“我當十六殿下是不怕疼的,不然為何要生生接這一下?”樓江月蘸著藥膏的手頓了頓,歪過頭註視著亦臨淵,一臉不解。

亦臨淵隔著半開的軒窗註視著院中的兄弟二人,忽然低笑出聲:“若真動起手來,為難的,也只是清宴罷了。”

“哼哼,殿下倒是善解人意。不過,按照啞巴的性子,怕是這一生也不會與殿下過多親近。”樓江月頓了頓,又道,“但話又說回來,啞巴他是個很好的人,與清宴的關系又親厚,就算是一般的親兄弟也比不過。希望十六殿下念在清宴的份兒上,不要與他計較沖撞之過。”

這若換做旁人也便罷了,奈何亦臨淵再如何與他們親近,他皇子的身份也是普通人遙不可及的。

若當真要計較,單憑肩背上這條傷痕,會不會要了玄羽的命也未可知。

“若我一早便坦誠相待,也不會造成眼下困局。說到底,問題在我。”亦臨淵披上外袍,見樓江月正收拾藥篋,目中浮起幾分沈郁。“更何況,也是我貪心了。”

的確是他貪心了,想要玄羽守護多年的珍寶。

話雖如此,但他也清楚,玉寧安防備心重,不會輕易與人交付信任,哪怕是他二人幾度生死,他依然是個局外人。

不過,崖州的風霜最是磨煉性子和意志,那塊寒玉,總會有捂暖的一日。

屋內安靜了片刻,樓江月忽然想起一事,遂問道:“不知殿下可否告知上元宴那夜,在宮裏究竟發生了何事?”

“上元宴?”亦臨淵疑惑道。

“對,”樓江月往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道,“說一點我不知道的。”

“......”亦臨淵突然噎住,喉結滾動時掠過一抹晦澀。視線落在院中那清瘦的背影上,眉心皺起淺淺溝壑,拇指無意識摩挲著食指關節,那裏還殘留著被琉璃盞碎片劃破的淺痕。

那夜重華門外長街上灼熱的吐息,混著酒氣的吻,以及唇齒間那句‘我心悅你’,此刻都哽在喉中,不知該不該提起:“不過是開宴之前,清宴被幾位大臣為難......”

樓江月狐疑的目光掃過亦臨淵的側臉,蹙眉道:“這些事人盡皆知。”

見亦臨淵無話,樓江月因為不打算再追問,擦去指尖藥膏,說道:“那夜他心緒大燥,致使熱毒覆發。《黃帝內經》有言: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心動,則五臟六腑皆搖。於他而言,並非好事,殿下可得註意些。”

“……多謝樓先生提點。”被提醒到這種程度,即便是癡傻之人也該懂了。他忽然憶起那夜,玉寧安吻上他時,胸膛的搏動的確異於常人。

當時只道是情動使然,如今想來...

若非是陛下有意要給玉寧安許親,他也不至於出此下策,將本該細水長流之事,做得如此急功近利,還險些釀成大禍。

微風隨著軒窗錘入屋內,亦臨淵穿好衣裳,對樓江月道:“樓先生,前日在宮中,聞得貞貴妃屢屢問及先生行蹤,昨夜更是遣心腹侍衛出宮。”

“打聽我做甚,我與宮中的貴人可從未有過來往。”樓江月將瓷瓶收入藥箱,不以為意,反倒開啟了玩笑,“貴妃娘娘總不會是要請我去替她把脈吧...”

“自然不會。只是那侍衛此刻怕是正在西市查訪先生常去的藥廬酒肆。”亦臨淵斂去眼底冷峻,實現落在樓江月臉上,道,“日後出行,還請務必帶上護衛。”

樓江月的手指驟然頓住,避開那如霜雪般的目光,垂眸望著案頭狼藉的瓶瓶罐罐,一個個放回藥箱:“貴妃娘娘娘娘日理萬機,總不至於跟我這江湖郎中過不去。”

“樓先生乃方外之人,不通權謀,自然不知有些人為了權勢地位,連至親血脈都可當作墊腳石。八哥年近而立尚未婚娶,皆是貴妃從中作梗。她既屬意劉太尉之女,斷容不得這門婚事有任何變數。若八哥因樓先生拒婚,貴妃必起殺心。”

藥膏的香氣在二人的靜默中悄然凝滯。

樓江月蓋上藥箱蓋子,擡眼時眼底浮起薄冰:“交淺言深,乃君子之忌。十六殿下與瑞王殿下乃是親兄弟,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樓先生與清宴是至交好友,又屢次救我性命;信我也好,疑我也罷,只是...念及樓先生數次援手之恩,總要讓你明白這宮闈傾軋的厲害。也希望樓先生早日看清形勢,好做打算。”

“多謝十六殿下提醒。”

亦臨淵微微點頭,起身出了門。

窗外忽有微風穿堂而過,吹得案頭醫書嘩嘩作響。樓江月望著亦臨淵走向花園的背影,垂眸掩去眼底暗湧。

收拾了半天的藥箱,最終還是忘記了將針包也放進去。

******

院中石桌前,玄羽將打翻的茶盞收好,指尖被樹枝劃破,血珠子染濕了一根指節也渾然不覺,只顧將火盆裏的炭灰撥得蓬松些,再添了兩根新碳

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地上,燃了片刻便滅了。

見玉寧安一直不開口,玄羽終是忍不住了,便說道:“今日,是我莽撞了,若是他要怪罪,我不會逃避。”

玉寧安意識到了玄羽的情緒不對。玄羽的心思重,很多事情都憋在心裏。玉寧安有時候也很無力。

很多時候,越是親近的人,越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師哥說什麽呢,”玉寧安按住玄羽滲血的指尖,溫涼的帕子裹住傷口時,帶著藥香的體溫順著掌紋漫上來,“我只覺得師哥剛剛那一條子,是手下留情了。”

“......”玄羽喉結滾動,被玉寧安攥住的手腕微微發顫:“他隱瞞身份,欺騙在先,接近你,一定是另有所圖。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一個利字當頭,誰不是另有所圖。”玉寧安從袖中取出藥盒,挖了一塊薄荷膏抹在玄羽的手指上,“送上門的好處,有誰會拒絕。”

玉寧安的話玄羽聽懂了,可他總覺得這番話聽著不太對,玉寧安似乎並未弄清楚亦臨淵對他的所抱有的執念到底是什麽。

“這手最近還是別沾水了,有事就吩咐金寶他們去做就好。”

日頭爬上樹梢,曬得人懶洋洋的,玉寧安受不住這麽烈的日頭,便由玄羽推著輪椅回到書房。

亦臨淵後腳進來,見玉寧安臉頰有些紅,便說道:“可有不舒服?”

玉寧安搖搖頭,見他肩上破開一道口子的衣服,問到:“傷口還疼麽?”

“無妨。還得多謝玄羽兄手下留情。”亦臨淵走過去,在玉寧安身邊坐下。他知道玄羽並非是沖動之人,若真有心與他為敵,便不會只是折了跟樹枝了這麽簡單了。

“不過方才殿下拔了我的籬笆,扯斷了我年前種下的海棠花。”玉寧安忽然傾身湊近,擡眼時,恰好看見亦臨淵耳尖漫上了一層薄紅,似是要滴血一般,“這筆賬,殿下不會賴掉吧?”

溫熱的草藥氣息拂過喉結,亦臨淵不由得喉嚨發緊;他盯著玉寧安紅潤的嘴唇,想起那夜在長街上,那雙唇被自己咬得通紅,呼吸一下便急促了不少。

一株海棠才值多少銀錢!

即便他知道玉寧安這話另有所指,還是卑鄙的想試探他最後的底線。

亦臨淵的心臟不是控制地狂跳著,他捉住玉寧安冰涼的手,指腹摩挲著他修剪得圓潤的指尖:“清宴,我可以當你這話,是在給我機會嗎?”

玉寧安卷起亦臨淵的袖口,指尖摩挲著他小臂上那個多年前留下的牙印,淺淺地笑著,眼中霧蒙蒙的:“棋局已經開始了,殿下若是覺得會吃虧,此時反悔也是來不及了。”

亦臨淵猛地抓住玉寧安的衣襟,將人從輪椅上提起來,放在檀木案幾上坐下,視線總算是平齊了。

玉寧安下意識扶住亦臨淵的肩膀,顯然是被對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軒郎——!你要做甚?”

亦臨淵雙手撐在玉寧安身體兩側,想立刻貼上去狠狠地嘬一口那雙紅潤的嘴唇,卻在鼻尖相抵的剎那,硬生生停住。

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此刻的慌亂,硬生生停下的動作又是他僅剩下的理智在拉扯。

他嘴唇顫抖,幾乎咬碎了牙齒,啞聲開口:“清宴,之前在長慶宮外說的那番話並非是我酒醉胡言。我這人毫無廉恥,你若給我機會,我一定會牢牢抓住並且得寸進尺;你若不給我機會,那我便制造機會,而後得寸進尺。我並非什麽讓人口碑載道的皇子,而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玉寧安看著那雙因急切而有些發紅的眼睛,輕聲道:“軒郎會得寸進尺,我亦會坐地起價。你我也算是,沆瀣一氣了。”

唇齒相觸的剎那,像是陳年的烈酒,灼得人眼眶發燙。亦臨淵一手攬住玉寧安的腰,一手卡住他的後頸,發狠地吮吸著他唇上那兩片軟肉,像要把這麽多年來每夜啃噬心臟的思念都碾進血肉裏。

玉寧安被抵得後仰,又被腰間健碩的手臂勒到呼吸受阻,嘗到他舌尖殘留的甘草味時,忍不住悶哼一聲。

這聲破碎的嗚咽突然撞進亦臨淵混沌的腦海,讓他瞬間記起了樓江月的話 ——‘心動,則五臟六腑皆搖。於他而言,並非好事。’

亦臨淵猛地松開緊扣對方腰肢的手,呼吸急促得幾乎要撕碎胸腔,眼前有些恍惚。

玉寧安緩緩睜眼,平覆了呼吸後,輕笑道:“我當是軒郎要吃人。”

“……樓先生告誡我,不能讓你心緒過躁。”亦臨淵喉結滾動,指尖輕輕撫過玉寧安被他吮得微微紅腫、艷若朱砂的唇瓣,一臉驚魂未定。他低頭,將額頭抵在對方頸窩,呼吸間盡是玉寧安身上淺淺的藥味,“清宴,我有些頭暈。”

當玄羽返回房間時,看到的是玉寧安竟然在案幾上坐著,而那個人高馬大的家夥似乎失去了意識,半截身子壓在玉寧安身上!

用腳趾頭都能想到他們在自己離開的時候做了什麽!

“師哥,你聽我說……”

******

冬雪化盡時,廊檐冰棱滴滴答答砸在青磚上,國公府南跨院的花園已經重新修整,新種的各種花草都已冒出見見綠芽。

梅香尚未散盡,庭前老柳抽出的新芽已有寸許長。

樓江月坐在廊下,將一把蘭香子丟進石臼裏,看玉寧安在玄羽攙扶下踉蹌前行。少年身上的冷汗浸透中衣,卻咬著牙不肯發出半聲痛呼。

“哎呀,我說啞巴,你總不能攙扶他一輩子吧,讓他自己走!”

自從那日之後,樓江月像是鐵了心要折磨玉寧安,都還未開春,就逼著他每日要在院子裏練習走路。

玄羽始終是心軟,每每看到玉寧安汗流浹背、滿臉痛苦時,就忍不下心,為此,沒少與樓江月使臉色。

但樓江月並不理會,反而變本加厲,讓玉寧安一日比一日走得更遠。

亦臨淵只要得空,日日都往國公府跑。有時是白天,有時是日暮;有人時走正門,無人時翻高墻。

因著亦臨淵的原因,這幾個月裏,送上門的拜帖在門房案頭積了半尺高。這些人究竟是沖著國公府還是亦臨淵,不必說,他們也心知肚明。

外面人都想知道十六皇子每日去國公府做了什麽,奈何手段用盡,竟是一點風聲都探不到。

東都的平靜像江面浮起的一層薄冰,看似晶瑩剔透,實則危險重重,似是有一股暗流,在等待破冰那日!

曉霧未散的辰時,梨花瓣乘著東風掠過雕花木窗。亦臨淵負手立於廊下,玄色錦袍垂落如墨,金絲繡就的雲紋隨晨霧流轉,倒襯得他更顯清貴。

屈指彈落肩頭的花瓣,等玉寧安出來,他便將披風蓋在他腿上。附身時,耳邊的玉瑱珠隨他俯身的動作輕晃:“清宴,我們今日不練走路。”

玉寧安不語,只默默看向樓江月。

樓江月把臉一橫,並不給面子:“若是邀清宴出行,總得有個正當理由。”

亦臨淵不急不緩地從懷中取出鎏金的帖子,翡翠扣環在掌心轉出溫潤光澤:“橫山寺的佛花節恰在今日,方丈特意送來觀禮帖子,還請各位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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