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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卷二:玉汝於成(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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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卷二:玉汝於成(之七)

一陣輕風拂過,亦臨淵如夢初醒,徑直越過半人高的柵欄,幾步便來到玉寧安身旁半蹲下來,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握住玉寧安的手,口中喃喃:“清宴,你怎來了?”

玉寧安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笑意,如這早春暖陽,暖人心扉。他從玄羽手中接過錦盒,而後雙手遞到亦臨淵面前,聲音溫潤:“在南城縣以及穆山之時,承蒙軒郎多次相救,寧安這條命才得以保全。今日略備薄禮前來叨擾,不成敬意,只當是聊表對軒郎舍身相救的感激之情。”

亦臨淵接過檀木錦盒時,指尖觸到盒面殘留的體溫,胸口搏動得異常清晰。雕花銅扣彈開的瞬間,草木清香混著藥味撲面而來。四只瓷瓶在緋色軟綢上泛著幽光。他眉峰微動,問道:“這些,皆是予我的?”

“嗯。”玉寧安微微頷首,神色認真,“那日我見軒郎身上諸多傷口,便央樓江月做了這些。這裏每一種藥材都極為珍貴,每一樣都僅此一瓶,世間再難尋得第二份。”他指著色澤溫潤的瓷瓶,說道,“這回春膏取自雪山百年血竭,刀劍傷半刻止血;墨玉瓶裏的凝心丸可解尋常百毒;至於五更天——”玉寧安點了點霜白瓷瓶的裂胎紋路,“以千年雪參與忘川彼岸花為引,能在人生命垂危、氣息奄奄之時,強行續命,只是此藥一生僅能用一回。”

亦臨淵頻頻點頭,並對這些奇怪的藥名還挺有興致,見玉寧安沒有說最後一瓶,便追問道:“那,這瓶叫什麽?有何作用?”

“這個…”玉寧安才剛開口,樓江月不知從哪個角落瞬間冒了出來,兩指捏著緋色瓷瓶斜插進二人之間。他微微歪著頭,眉頭輕皺,眼中帶著幾分促狹,調侃道:“韓將軍莫不是體內毒素還未徹底清除幹凈?不然怎會眼也盲了、心也瞎了,竟瞧不見這園子裏,除了清宴,還有其他客人呢?”

亦臨淵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招呼不周,還請樓先生見諒。”

“韓將軍,先前就同你說過,腎為先天之本,主藏精,是人體精力的源頭。此乃取南海鮫人淚合西域龍血藤煉制的回春丹,最是補益腎精。”樓江月邪笑一聲,擡手掩住半張臉,忽地傾身逼近,檀香混著藥氣漫過亦臨淵耳際,“將軍夜夜冷水澆身的習慣,該改改了。”

“樓江月,不要胡鬧!”玉寧安立時出聲,阻止了樓江月繼續玩笑,指著最後一個瓷瓶,說道,“前面都是救命的,而這瓶,卻是要命的。軒郎可要多加註意。”

“……好。”亦臨淵喉結微動,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錦盒邊沿。那日的藥湯洇濕了玉寧安的裏衣時,那不斷起伏的胸膛和一抹若隱若現的淡粉尖尖忽地撞進腦海,耳朵霎時燒了起來,火辣辣的,但面上卻仍端得冷峻:“清宴所贈,自當慎用。”

竹影搖曳間,樓江月走到對面,笑聲驚起滿樹瓦雀:“清宴說的對,這個東西一定要慎用,若不然,神仙難救。”

玉寧安看了樓江月一眼,對方卻不以為意,擡手聳肩,一副事不關己之態。

“我這聽風築裏沒有下人伺候,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亦臨淵擺開桌上的茶盞,招呼著樓江月和玄羽落座:“二位,請。”

“倒也無妨,國公府亦是這般光景。” 玉寧安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緩緩掃過四周,瞧著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仿若翻湧著綠色波浪的竹子,一碧千裏,蔓延至目力所及之處 ,心底莫名比前些日子要舒暢許多。“不過,國公府雖地處幽靜,遠離鬧市喧囂,可周圍景致卻是尋常,比不得軒郎這聽風築,翠竹千竿,碧波萬頃。”

輕風拂過竹海,竹葉沙沙作響,如同一曲天然的樂章,清脆悅耳,靈動婉轉,倒真真切切地應了 “聽風築” 這個雅致的名字。

“清宴若是喜歡...咳——”‘不如幹脆搬過來住’這句話突然卡在喉中,嗆得亦臨淵連連咳嗽,“咳咳...常來坐坐,我定然掃榻相迎。”

玉寧安扶著輪椅的扶手,轉身看向亦臨淵,笑問:“那豈不是會擾了軒郎的清凈?”

亦臨淵直勾勾地盯著玉寧安,眼神直白又大膽,絲毫不加掩飾:“清宴肯來,我自是求之不得。”

原只是想說兩句玩笑來緩解尷尬,誰曾想這人臉皮如此之厚。他那目光直直落在玉寧安臉上,仿佛要把他看穿似的,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壓迫感,讓人想忽視都難。

樓江月擺弄著竹桌上的茶盞,將二人的交談聽在心裏,忽然就起了點壞心眼兒。只見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開口道:“韓將軍可還蒙在鼓裏呢,清宴這幾日心心念念的,全是韓將軍的身體狀況,每日都要追著我問上好幾回。”

玉寧安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猛地一滯,下意識地抓緊了輪椅的扶手,不可置信地看向樓江月,眼神裏滿是疑惑與質問,仿佛在說:“我何時惦記了?” 隨後,他像是被火燒了一般,趕忙將視線轉向亦臨淵,整個人瞬間變得僵硬無比,連聲音都有些顫抖:“江月他… 向來口無遮攔,慣是會胡言亂語,還望韓將軍莫要放在心上,多多見諒…”

“我可沒有胡言亂語。”樓江月絲毫沒有放過玉寧安的意思,“當時在山洞找到你們之時,你們抱在一處,那叫一個緊,合五人之力才將你們分開。而後回到國公府,你高熱不退,嘴裏念叨著‘軒郎,軒郎,你不能死’。”說著,他還故意模仿起玉寧安高熱驚厥時的神態,末了還不忘補上一句,“不信你問問啞巴。”

“哼。”玄羽也不知樓江月打了什麽主意,但看他這般捉弄玉寧安,心裏很是不快。他皺起眉頭,冷著臉,一言不發地看向別處。

玉寧安只覺得心臟猛地一顫,一時竟是有些慌亂,臉頰瞬間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從臉頰蔓延至耳根,連耳尖都微微發燙,卻恨不得一把掐死樓江月。

看著玉寧安這般窘迫,亦臨淵心中暗喜,卻又有些心疼。他強忍內心喜悅,擺出一副認真又誠懇的神情,看著玉寧安說道:“清宴,那日若不是你舍身相救,我怕是早已性命不保。這份救命之恩,我定然銘記於心。”

玉寧安視線低垂,稍微鎮定後,才道:“韓將軍言重了。你我互有救命之恩,就當是扯平了,往後還請莫要再提。”

亦臨淵點頭應了聲好,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幾人在這聽風築中,圍坐於竹桌旁閑談。桌上的清茶裊裊升騰著熱氣,茶香與竹香相互交融,縈繞在四周。

樓江月本就口齒伶俐,說起話來口若懸河,引得幾人偶爾輕笑。

玉寧安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待茶香在舌尖散開,他微微擡眸,目光看向亦臨淵,神色間帶著幾分思索,緩緩開口問道:“從南城縣回來已有些時日,陛下卻遲遲不肯召見,軒郎今日進宮去,可知其中緣由?”

“我猜測,可能與璟王有關。”亦臨放下手中的茶盞,回想著亦博政先前所言,直視著玉寧安,認真道。“璟王最近在陛下跟前很是得臉,朝中的風向也開始變了,雖說絕大多數官員都在觀望,但就目前的情況而言,即便他真犯下諸多過錯,可要是沒有確鑿的實證,又沒有百官諫言,僅僅靠著一個常有福的證詞,實在難以掀起什麽波瀾。”

玉寧安冷笑一聲,眼底騰起一抹寒意:“那就任由這些事翻了篇,再也不查了?”

亦臨淵註意著玉寧安的臉色,知道他現在定然心中不爽,可他目前也沒有什麽法子來解決這件事;“今日陛下說,定然會還陳國公清白,賜府邸、金銀,以示安撫。清宴,”他身體傾向玉寧安,稍稍壓低了聲音,“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眼下當務之急是先解了國公府的困局,其餘之事,咱們不妨從長計議。”

雖然只是寥寥幾語,玉寧安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說到底,朝堂的深淺,並不是我一個自小長在鄉野間的人能懂的,天家顏面不可輕犯的道理自是明白。陛下賞賜宅邸、金銀,已是天大恩德。若是不知感念,那我玉寧安也枉為臣子。”

然而亦臨淵卻從玉寧安的話裏聽出了委屈和不甘。他這樣純粹之人,本應自在逍遙、與世無爭,卻幾次三番被這朝堂的汙濁腌臜逼到絕境,自然是委屈的:“清宴...你別生氣。”

玉寧安將盞中冷了的茶湯潑在地上,煞無其事地說道:“軒郎這話倒是奇了,玉家作為臣子,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陛下聖裁,自該是千恩萬謝才對,何言生氣?”

樓江月拿茶點的手一頓,癟了癟嘴,暗自腹誹:‘這還不叫生氣?話酸得都能拿來腌菜了!’

就連玄羽也神色緊張起來,緊緊捏著杯盞,手指骨節泛白,生怕玉寧安哪句話不得當,被這人傳入皇帝耳中,後果難測!

亦臨淵無法向玉寧安說出紮子沒有遞到禦前的真相,不然,等來的怕不是召見,而是暗殺了,他決不能將玉寧安置身險境。

亦臨淵垂眸看著玉寧安握緊輪椅的手,強忍想要去剝開的沖動,柔聲安撫道:“此事原本是我的疏忽,若是不給璟王上呈陛下的機會,或許事態發展又會不同。”

“軒郎言重了。”玉寧安擡眼看他,眸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卻依舊淡淡道,“我並非不明事理之人。此事本就與你無關,不必將這些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亦臨淵知道玉寧安仍在氣頭上,便輕輕握住他的手,語氣愈發柔和:“清宴,我知道你心中不快,但眼下並不是向他發難的好時機。”

當手背傳來溫熱感時,玉寧安的手微微一顫,似要掙脫,卻被亦臨淵握得更緊了。他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呼吸急促,胸膛輕緩起伏。預備再次掙脫時,對方卻松了力道。他趕忙抽回手,藏進廣袖之下,極力控制著慌張的情緒,然而手像是被燙傷一般,那熱度一直不退!

亦臨璟這人表面不爭不搶,謙卑恭順,這麽多年以來都充作了隱形人,甚至連父兄都騙了過去;實則他心機深沈,與大家所知的璟王判若兩人。

玉寧安的身份本就特殊,亦臨璟已然對他有所懷疑。一旦被亦臨璟發現,以他那狠辣的手段與乖張的性子,必定會利用這個秘密將他徹底碾碎。

眼下已經打草驚蛇,亦臨璟必定會處處提防,布下天羅地網來引他犯錯。他二人之間如今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際,錯過這次機會,再想行事必定難如登天,等待他的也將是萬劫不覆!

不行!

在沒能覆仇之前,他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玉寧安沈默片刻,終於嘆了口氣,語氣軟了幾分:“我見軒郎是隔世的知己,心下不設防備,一時間激憤難當,並非沖你發火。若是說了什麽不好的話,還請軒郎海涵。”

玉寧安越是這般雲淡風輕地說著,亦臨淵心底的愧疚便愈發濃烈。他越是表現得平靜,越是容易泛起滔天巨浪。但當下事態已然失控,朝著難以預料的方向發展。亦臨璟那人本就可怕,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在群狼環伺之下,讓玉寧安從中脫身,讓國公府安然無恙。

恰逢此時,庭院中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鳥鳴聲,打破了室內略顯壓抑的氛圍。循聲望去,只見幾只喜鵲相互追逐嬉戲,落在竹梢上,它們的重量墜得竹子那纖細的枝丫不堪重負,頻頻點頭。

玉寧安拿起一塊茶點,捏碎後隨手將碎屑朝那群喜鵲拋了出去。這看似隨意的一揚手,卻蘊含著驚人的力量。茶點碎屑如同一枚枚暗器,裹挾著勁風呼嘯而出,徑直朝著喜鵲飛去,唰唰幾聲,原本喧鬧的喜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撲騰著翅膀,慌亂地飛離了竹梢。幾片竹葉打著旋兒飄忽而下,落在茶桌上。

玄羽見狀,趕忙從懷中掏出錦帕來,擦去玉寧安手中的碎屑。亦臨淵註視著他們二人的動作,嘴角仍有著淡淡笑意,眼底卻晦暗不明。

樓江月撿起茶盞上的一枚竹葉,輕笑聲中帶著幾分戲謔:“人們常說‘喜鵲噪,喜事到’。今日這喜鵲來得如此熱鬧,莫不是韓將軍府上有什麽喜事?”

亦臨淵聞言,神色微微一滯:“樓先生說笑了。”這聽風築是沒有喜事,怕是國公府不久就要有喜事了。他正欲說話時,忽從庭院外傳來一陣嘈雜人聲,兩名侍衛押著一個身著粉衣紗裙的女子從外面進來:“松手,松手,都說了我是殿下的人了,你們的眼都長屁股上了嗎?”那女子憤憤地甩開侍衛的手,罵罵咧咧。

‘殿下’這稱呼一出,原本還算輕松的庭院瞬間被緊張的氛圍籠罩。玉寧安神色平靜,緩緩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目光卻不著痕跡地落在了亦臨淵身上。

亦臨淵臉色如常,毫無波瀾,端著茶盞的手卻是用力落在茶桌上。'砰'的一聲悶響,庭院忽然安靜下來,似乎就連風都停了。

那‘女子’一哆嗦,後知後覺地瞧見這庭院裏竟是坐著四個人。在看到玉寧安的那一刻,他猛地縮到侍衛身後,擡手拿袖子擋住臉,而後露出一只眼,悄悄觀察著圍桌而坐的幾位,心虛之態溢於言表。

最終,玉寧安放下了茶盞,面上笑意淡淡,道:“既然軒郎有客人,那寧安不便多做打擾,今日就先告辭了。”

亦臨淵本想要挽留他們多待一會兒,可擡眼望向天邊,日頭已經漸漸偏西,夜幕即將降臨。這一帶入夜後便危險重重。

更何況明日宮中設宴,按照慣例,傍晚時分,宮裏便會派遣使者到各家各戶代傳聖諭,告知宴會的具體事宜,國公府不能無人照應。於是,亦臨淵只好起身,將玉寧安等人送至門外。

馬車搖搖晃晃離開聽風築,尚未消失在視野裏,先前闖進去的那名女子雙手扒拉著臉上亂飛的發絲,從亦臨淵身後探出個頭來,看馬車已經走遠,這才松了一口氣。

亦臨淵轉過身,看著眼前打扮得花裏胡哨,如同戲曲班子裏走出來的韓璋,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終是忍無可忍,一把掐住他的後脖頸,將人提進院內。

“怎麽打扮成這個鬼樣子!”

“殿下,您交代的差事可不好做。要是被爹和外祖父知道我在街上四處散播那種謠言,一定會打斷我的腿,教我好早早投胎,重新做人!”韓璋甩著袖子,捂住嘴,忽閃忽閃地闔動著眼睛,掐著嗓子道,“奴家做了這裝扮,才不好被別人猜去了身份,也方便替殿下辦事不是麽~”

亦臨淵看著韓璋這副滑稽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地搖了搖頭,問道:“那,事情辦得如何了?”

韓璋一聽這話,胸脯一挺,自信滿滿地說道:“殿下放心,您就等著瞧好吧!等不到日落,那些流言定然會滿城皆起,鬧他個沸沸揚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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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了,我來了,嘿嘿嘿~半夜更新!

大家猜會是什麽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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