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卷二：玉汝於成（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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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卷二：玉汝於成（之二）
玉寧安端起茶盞，微蕩的茶湯中，那張慘白的臉似乎有了些血色，唇瓣也愈發鮮紅：“王爺明鑒。此次重新調查南城縣案件本就是暗中進行，陛下既不許聲張，那劄子便會按照流程交由通政司，再經文書房，由司禮太監轉呈陛下；如此一來，其中必然存在諸多不穩定因素。興許，到了通政司便被扣下了。”
亦臨瑞自然明白玉寧安的弦外之音，他摩挲著紮子堅硬的邊角，看向玉寧安，神色平靜，實則心中已翻湧起萬千思緒。
雅室內青煙裊裊，青銅獸首的香爐吞吐出裊裊青煙，在二人周身繚繞。微風從尚未關緊的窗縫中鉆進來，輕輕拂動著紗幔，發出細微的聲響。
亦臨瑞修長的手指摩挲著劄子堅硬的邊角，目光沈靜如古井，眼底卻暗流湧動。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似浸了寒霜：“既然牽涉百年氏族，此案一旦掀起，朝堂必是血雨腥風。”他指尖一松，劄子重重落在案幾上，激起盞中茶湯蕩開層層波紋，“本王向來不喜參與政事，何苦趟這渾水？”說罷，他回身斜倚靠背，冷冷看向玉寧安。
玉寧安早料到亦臨瑞會有此反應。他端坐輪椅之上，廣袖下的手輕輕摩挲著輪椅扶手：“殿下所慮極是。只是...”他擡眸，眼底波瀾不驚，“太子之位經年空懸，各方勢力早已蠢蠢欲動。您即便想做個閑散王爺，只怕也難以如願。”
‘嗒嗒’兩聲，亦臨瑞屈指叩擊椅子扶手的節奏驟然亂了。他一揮廣袖，玄色蟒紋的袖口掃過案上茶湯，蕩起一圈漣漪，腰間九環玉帶撞出碎冰般的清響。他微微傾身向前，眼中寒意驟起，如臘月冰霜，沈聲道：“清宴可知自己在說些什麽？”
玉寧安迎上他的目光，道：“瑞王殿下，‘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即便殿下從未有過逐鹿之心，可誰又會信呢？殿下身上流淌著陛下的血，又該如何做到置身事外？”
話音未落，窗外忽起一陣疾風，吹得燭火搖曳不定，將亦臨瑞的臉印得忽明忽暗。
在他看來，玉寧安身染沈屙，終日與輪椅相伴；因長公主的緣由，陳國公不得陛下青眼，他最該遠離朝堂紛爭，偏安一隅，可三個月前長慶宮那場血祭猶在眼前；這個咳著血沫的殘廢公子單騎闖入長慶宮，生生從禁軍地的鐵蹄下撕開生路，且全身而退；還在前幾日的變故中只身犯險，逼得亦臨璟不得不自斷羽翼，以求自保。
如今，更是在此神色自若地談論著讓所有人都諱莫如深的儲君之事。
亦臨瑞微微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著玉寧安，試圖從他的表情中尋出一絲破綻。可眼前這人，分明是病骨支離之相，偏生將脊梁挺得比梁柱還直，讓他一時之間竟產生了詭異的錯覺。
他要顛覆的，絕非一個東都！
“一葉孤舟，無論如何也抵擋不住洶湧而來的滔天巨浪，殿下說對麽？”
玉寧安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將對面那人的眼神動作都盡收眼底。那微微勾起的嘴角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以及輕輕敲擊著椅子扶手的指尖，都是在掩飾他此刻內心的波動。
他正在權衡利弊。
玉寧安拿起茶壺，續了些熱水，又道：“不過，話又說回來。孤舟雖小，若得了定海珠，未必不能劈浪而行。”
亦臨瑞的視線落在那骨節分明、卻又因用力而泛起青白的指尖上，眼中閃過一絲興味：“清宴一席話，當真是振聾發聵。”話落，敲擊椅子的手驟然停下動作，眸中神色晦暗難明，“你如此殫精竭慮，到底所圖何事，定海珠，又是什麽？”
“殿下，家父蒙冤，我身為人子，自當竭盡全力為他洗清冤屈。此外，若能借此肅清朝綱，於國於民，都是好事。殿下只需將此劄子呈上，其餘之事，寧安自會處理，絕不會讓殿下陷入兩難之境。至於定海珠……”玉寧安神色坦然，目光清澈，聲音壓低了幾分，“殿下日後會知道的。”
“你太不了解父皇了。”亦臨瑞摩挲著椅子扶手，光滑的木頭磨得掌心發癢，“父皇他心思深沈，最看重的便是臣子的能力與分寸。你怎知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以及上不得臺面的秘事，背後不是父皇的默許？你若輕舉妄動，打草驚蛇，不僅會讓自己陷入絕境，還可能被父皇視為破壞朝局穩定的隱患。”他頓了頓，眼神騰起一絲憂慮，“若父皇一旦對你起了殺心，你我都無力回天。”
玉寧安忽然用錦帕捂住嘴劇烈咳嗽起來，纖瘦的肩膀隨之顫抖，亦臨瑞渾身一緊，探出半截身子，在對方擺擺手後，才又坐了回去。
半晌，玉寧安才停了下來。攤開手中的錦帕，雪白的蠶絲被一團血汙染紅。待氣息穩定，他才道：“殿下看這輪椅。”他拿指尖輕輕叩了叩扶手，橡木發出沈悶的回響，“既是桎梏，亦是屏障。正因臣隨時可能咯血而亡，有些話才敢如實上表天聽。”
看著帕子上的猩紅，亦臨瑞陷入了短暫的沈吟，片刻後道：“本王雖不是商人，可也不會做虧本的買賣。若本王助你一臂之力，本王又能從清宴這裏得到什麽？”
玉寧安微微擡眸，目光平靜卻透著堅韌，問道：“不知瑞王殿下心中所求為何？”
亦臨瑞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直言道：“清宴通透，你身邊的人也有趣。本王今日想開口向你討要一個人。”
玉寧安聞言，神色未變，擡手拭去嘴角血漬，輕嘆一聲：“江月與我情誼深厚，是至交好友。他向來隨性自在，來去皆由心定，我斷不會加以約束。殿下若真對他有意，怕是得親自去與他周旋，寧安這裏實在無法應下。”
“......”亦臨瑞一時語塞，有些不悅，卻也沒有發作。他沈默片刻，撿起桌上的劄子揣入懷中：“看在姑母的情面上，本王便助你一臂之力。不過，此事若有不妥，本王絕不會替你擔責。”說罷，他端起茶盞，向著玉寧安遞過去。
玉寧安淺淺一笑，輕輕碰了碰亦臨瑞的茶盞，清脆的聲響在雅室內蕩開。
再擡眸時，燭火在琥珀色瞳孔中跳動中，掩蓋了他眸底閃過的深意。
“殿下還是要一些，寧安有的東西吧。”
“算了，你的帳，我會記在別人頭上，並加倍討回。”
“別人...是何人？”
“這便不由清宴操心了。”
“......”
二人又閑話幾句，眼見天色已不早，亦臨瑞起身告辭。他一走，玄羽便立刻推門而入，疾行時帶起起的風，吹得燭火劇烈晃動。
玄羽三步並作兩步沖到玉寧安身邊，半跪下來，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卻渾然不覺疼痛。
“讓我看看！”他一把抓過玉寧安的手腕，掌心那片刺目的猩紅讓他瞳孔驟縮，腦海中嗡的一聲，“怎麽又吐血了？我去找樓江月！”
玄羽轉身就要往外沖，卻被一只冰涼的手拽住了衣角。
“師哥。”玉寧安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我沒吐血，只是咬破了舌頭。”他微微張開嘴，舌尖上赫然一道新鮮的傷口，還在滲著血珠。
“......”玄羽怔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他想訓斥對方幾句，可看到他那蒼白的面容和微顫的指尖，所有責備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玉寧安從小就怕疼。記得他剛到藥廬之時，雖不會說話，可擦破點皮都要紅著眼默默哭上半天。可自從他被楊子真帶進丹房之後，他再也沒喊過一聲疼。
“師哥別再生氣了，我下回會註意的。勞煩師哥把我用過的盞，收了吧。”
“好。”玄羽應承著，麻利地收好了杯盞，眉宇間愁容一片，“不過，不能再有下回了。”
“嗯。”玉寧安乖巧點頭。
“那瑞王...”玄羽斟酌著開口，“他靠得住麽？”
玉寧安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擡手將廣袖在膝上鋪展開來，月白色的綢緞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瑞王的荒唐，不過是他自保的手段罷了。他並非沒有野心，只是不想被掌控。當下朝中的那些老頑固，要麽趨炎附勢，要麽明哲保身，都是一群墻頭草，他信不過他們。”
“......那他相信你嗎？”玄羽問。
“當下自然是不信的。”窗外的天漸漸黑了下來，風也更猛烈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忠臣本就難得，而那一心為國、毫無私心的純臣更是可遇而不可求。他之所以一定會幫我，一是因為我是閆先生的弟子，二是想來探我的底細。”
玄羽微微頷首，若有所思：“聽你這麽一說，這瑞王倒也並非是個草包。你是想要幫他嗎？”
“師哥說笑了，我只是個不空有虛名，並無官階的世子罷了。”
玉寧安說得輕巧，可玄羽太了解他了，每次當他露出這種表情，就意味著他又在籌謀什麽事了。
收拾好了東西，玄羽推著輪椅，從另一道隱蔽的小門離開了湘悅樓，上了後院的馬車，發現樓江月不在。
“江月呢，又出去玩了？”
“這裏離東市的藥材行很近，他說要去轉一轉，這會兒想必也該回來了。”玄羽將玉寧安抱上馬車，拿毛毯搭住他的膝蓋，又將事先備好的暖爐塞入他手中，這才下車去收輪椅。
玉寧安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玄羽的動靜，他撩起轎簾，見玄羽像個木樁似的杵在那邊朝遠處張望。
雖說一臉冰霜，可眉宇間還是能見一絲擔憂。
直至夜幕籠罩了整個東都，華燈初上之時，樓江月才姍姍來遲。分明是去了藥市，身上卻一股湘悅樓特有的熏香味，濃郁到就連嗅覺不敏的玉寧安都能聞到。
不止如此，嘴唇也紅腫著，嘴角也破了。
“你這是...跟人打架了？”
“額——還是不提了吧，回家吧，夜裏寒涼，你也到了該吃藥的時辰了~”樓江月嘻嘻哈哈岔開了話，朝外頭喊著，“啞巴，走，回家~”
******
半個時辰前，樓江月從藥市回來，他本想著去接玉寧安一同回府，因走得急，一時不察，在樓上拐角處猝不及防撞進一個堅實的胸膛。
“哎呀——”樓江月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一股力道拉入隔間雅室。濃郁的龍涎香夾雜著淡淡的酒氣撲面而來，待他看清那雙含著笑意的狐貍眼，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嚇我一跳，小爺還以為是哪個不要命的！”
“小孩子家家的，不許玩這麽危險的東西。”亦臨瑞輕輕拿掉樓江月夾在指縫間的銀針，順勢將人穩穩地壓在了門板之上，低沈而富有磁性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微微俯下身，在他耳邊呵出溫熱的氣息，輕聲呢喃道，“許久不見，不想本王麽？”
樓江月嘴角微抽，後背緊貼著冰涼的門板：“...才兩日而已。”
“本王心系江月，別說是兩日了，就是兩個時辰，這心裏啊...” 亦臨瑞輕輕抓起樓江月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處，感受著那有力的心跳，“也惦記得緊～”
“少來這套。”樓江月才不信他這話。他微微皺緊了眉頭，湊近亦臨瑞，在他的脖頸間輕輕嗅了嗅。在那淡淡的酒氣之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煙味，“…… 殿下，你…”
見樓江月欲言又止，亦臨瑞還以為對方是嫌他臭，嗅了嗅衣擺，好像並無那些煙酒氣：“怎麽了？”
“我說過，冥夢煙雖能止疼，但含有少量毒素，吸食過多...”樓江月的目光順著亦臨瑞繡滿暗紋的蟒袍下移道小腹處，“會損傷根基。”
“...... 往哪兒瞧呢！”亦臨瑞眸色一暗，擡手捏住樓江月的下巴，緊接著，懲罰似的在那雙豐潤而粉嫩的嘴唇上輕輕咬了一口。
樓江月痛得身子一顫，忍不住輕輕哆嗦了一下，那本能發出的嗚咽聲，卻在下一瞬被亦臨瑞含進了口中。
亦臨瑞的吻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卻又夾雜著一絲溫柔。他的唇輾轉廝磨，撬開了樓江月的牙關，與樓江月的舌頭纏繞在一起。
樓江月的手抵在亦臨瑞胸前，想推開他，但對方卻將他抱得更緊，不讓他有絲毫逃脫的機會。
呼吸被阻滯，所有的感官全都集中在二人相觸的唇齒之間；亦臨瑞的吻帶著強悍的霸道，仿佛想要將他吞入腹中。
樓江月被嘬得舌尖發麻，嘴唇也有些刺痛，卻漸漸迷失在這個充滿占有欲的吻中，指尖無意識地抓緊了亦臨瑞的衣襟。直到頭腦發昏，亦臨瑞才稍稍退開，腹部緊貼著在樓江月身上，呼吸急促，聲音沙啞：“這會兒，可還敢說本王根基有損？”
樓江月的臉頰泛起了一抹紅暈，眼尾泛紅，還還帶著一絲迷離，面對那裏傳來的堅硬炙熱，卻仍倔強地瞪著他：“殿下若是...再碰那冥夢煙...”
“可每到冬日，本王就疼得受不了。”亦臨瑞拿指腹摩挲著樓江月微腫的唇瓣，低聲道，“若是江月願意搬到本王的八仙臺，日日為本王針灸理療，那冥夢煙，我便不碰了。”
樓江月道：“這可不行。我要是去了，你那八仙臺的美人又該何去何從？”
“嘁——”亦臨瑞嗤笑一聲，知道樓江月是不滿他成日醉生夢死，“你這醋勁兒可真不小。”他收緊了環在對方腰間的手臂，又道，“她們如何能比得了你？本王送你的小玩意兒，可還喜歡？”
“你是說那只重明鳥麽？”樓江月笑道，“被我放了。”
“......”那只重明鳥可是東羅進貢之物，整個北臨也只有一只，後在去歲之時，陛下賞給了他的母妃，他求了母妃半年才要來；誰知才送到國公府兩日，竟被放飛了...
“......你放飛了禦賜之物，已經闖大禍了，該罰。”亦臨瑞覺得肉疼，又深感無力，只憤憤地把人圈在懷裏，再次落下一個纏綿的吻。
******
暮色四合，聽風築外的竹林在夜晚的寒風中簌簌作響，竹葉摩擦的聲音像是無數細碎的私語。檐角懸掛的銅鈴隨風輕晃，發出零星的脆響，卻襯得這裏愈發寂靜。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拉扯著窗欞的影子，在亦臨淵寬闊的後背上投下搖曳的光影。他披著單薄的錦袍，獨自坐在廳中，對著案幾上昏黃的燭火，摩挲著掌心裏那幾塊破碎的玉石。大病初愈的面容在柔和的燭光下顯得格外蒼白，連唇色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韓璋和陳高遠不在，這聽風築越發冷清了。侍衛們遠遠地站著，沒有命令，不會輕易靠近。
遠處傳來隱約的絲竹聲，想必是哪個貴族巨富又府中設宴。那些歡聲笑語穿過叢叢竹林，飄到這偏僻的聽風築。
亦臨淵擡手掩唇，指縫間漏出的血絲比廊下燈籠透出的光還要艷。
樓江月說，待這幾日咳盡肺腑的淤血，毒也就清了。
他望著掌心猩紅，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個雨夜——當他被推入湖中時，那些平日裏諂笑著喚他‘十六爺’的人，也像他現在那樣，站在燈火輝煌處看戲。
又是一陣寒風，檐角銅鈴又響了，伴隨著竹影深處傳來的沈悶腳步聲，亦臨淵悄然起身隱在門後，握緊了手中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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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更新啦~朋友們要是喜歡這個故事，就在評論區多多跟我討論吧~
這兩天感覺胳膊有點說不出來的詭異感，有點脹？酸？
可能是我睡覺的姿勢不對！
謝謝扶貧大使@小花卷投餵的魚糧＊1，貓薄荷＊1，彩虹糖＊1，貓罐頭＊1，幸運鈴＊1，老虎油＊1
哇，發財啦，謝謝富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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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臨瑞自然明白玉寧安的弦外之音，他摩挲著紮子堅硬的邊角，看向玉寧安，神色平靜，實則心中已翻湧起萬千思緒。
雅室內青煙裊裊，青銅獸首的香爐吞吐出裊裊青煙，在二人周身繚繞。微風從尚未關緊的窗縫中鉆進來，輕輕拂動著紗幔，發出細微的聲響。
亦臨瑞修長的手指摩挲著劄子堅硬的邊角，目光沈靜如古井，眼底卻暗流湧動。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似浸了寒霜：“既然牽涉百年氏族，此案一旦掀起，朝堂必是血雨腥風。”他指尖一松，劄子重重落在案幾上，激起盞中茶湯蕩開層層波紋，“本王向來不喜參與政事，何苦趟這渾水？”說罷，他回身斜倚靠背，冷冷看向玉寧安。
玉寧安早料到亦臨瑞會有此反應。他端坐輪椅之上，廣袖下的手輕輕摩挲著輪椅扶手：“殿下所慮極是。只是...”他擡眸，眼底波瀾不驚，“太子之位經年空懸，各方勢力早已蠢蠢欲動。您即便想做個閑散王爺，只怕也難以如願。”
‘嗒嗒’兩聲，亦臨瑞屈指叩擊椅子扶手的節奏驟然亂了。他一揮廣袖，玄色蟒紋的袖口掃過案上茶湯，蕩起一圈漣漪，腰間九環玉帶撞出碎冰般的清響。他微微傾身向前，眼中寒意驟起，如臘月冰霜，沈聲道：“清宴可知自己在說些什麽？”
玉寧安迎上他的目光，道：“瑞王殿下，‘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即便殿下從未有過逐鹿之心，可誰又會信呢？殿下身上流淌著陛下的血，又該如何做到置身事外？”
話音未落，窗外忽起一陣疾風，吹得燭火搖曳不定，將亦臨瑞的臉印得忽明忽暗。
在他看來，玉寧安身染沈屙，終日與輪椅相伴；因長公主的緣由，陳國公不得陛下青眼，他最該遠離朝堂紛爭，偏安一隅，可三個月前長慶宮那場血祭猶在眼前；這個咳著血沫的殘廢公子單騎闖入長慶宮，生生從禁軍地的鐵蹄下撕開生路，且全身而退；還在前幾日的變故中只身犯險，逼得亦臨璟不得不自斷羽翼，以求自保。
如今，更是在此神色自若地談論著讓所有人都諱莫如深的儲君之事。
亦臨瑞微微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著玉寧安，試圖從他的表情中尋出一絲破綻。可眼前這人，分明是病骨支離之相，偏生將脊梁挺得比梁柱還直，讓他一時之間竟產生了詭異的錯覺。
他要顛覆的，絕非一個東都！
“一葉孤舟，無論如何也抵擋不住洶湧而來的滔天巨浪，殿下說對麽？”
玉寧安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將對面那人的眼神動作都盡收眼底。那微微勾起的嘴角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以及輕輕敲擊著椅子扶手的指尖，都是在掩飾他此刻內心的波動。
他正在權衡利弊。
玉寧安拿起茶壺，續了些熱水，又道：“不過，話又說回來。孤舟雖小，若得了定海珠，未必不能劈浪而行。”
亦臨瑞的視線落在那骨節分明、卻又因用力而泛起青白的指尖上，眼中閃過一絲興味：“清宴一席話，當真是振聾發聵。”話落，敲擊椅子的手驟然停下動作，眸中神色晦暗難明，“你如此殫精竭慮，到底所圖何事，定海珠，又是什麽？”
“殿下，家父蒙冤，我身為人子，自當竭盡全力為他洗清冤屈。此外，若能借此肅清朝綱，於國於民，都是好事。殿下只需將此劄子呈上，其餘之事，寧安自會處理，絕不會讓殿下陷入兩難之境。至於定海珠……”玉寧安神色坦然，目光清澈，聲音壓低了幾分，“殿下日後會知道的。”
“你太不了解父皇了。”亦臨瑞摩挲著椅子扶手，光滑的木頭磨得掌心發癢，“父皇他心思深沈，最看重的便是臣子的能力與分寸。你怎知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以及上不得臺面的秘事，背後不是父皇的默許？你若輕舉妄動，打草驚蛇，不僅會讓自己陷入絕境，還可能被父皇視為破壞朝局穩定的隱患。”他頓了頓，眼神騰起一絲憂慮，“若父皇一旦對你起了殺心，你我都無力回天。”
玉寧安忽然用錦帕捂住嘴劇烈咳嗽起來，纖瘦的肩膀隨之顫抖，亦臨瑞渾身一緊，探出半截身子，在對方擺擺手後，才又坐了回去。
半晌，玉寧安才停了下來。攤開手中的錦帕，雪白的蠶絲被一團血汙染紅。待氣息穩定，他才道：“殿下看這輪椅。”他拿指尖輕輕叩了叩扶手，橡木發出沈悶的回響，“既是桎梏，亦是屏障。正因臣隨時可能咯血而亡，有些話才敢如實上表天聽。”
看著帕子上的猩紅，亦臨瑞陷入了短暫的沈吟，片刻後道：“本王雖不是商人，可也不會做虧本的買賣。若本王助你一臂之力，本王又能從清宴這裏得到什麽？”
玉寧安微微擡眸，目光平靜卻透著堅韌，問道：“不知瑞王殿下心中所求為何？”
亦臨瑞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直言道：“清宴通透，你身邊的人也有趣。本王今日想開口向你討要一個人。”
玉寧安聞言，神色未變，擡手拭去嘴角血漬，輕嘆一聲：“江月與我情誼深厚，是至交好友。他向來隨性自在，來去皆由心定，我斷不會加以約束。殿下若真對他有意，怕是得親自去與他周旋，寧安這裏實在無法應下。”
“......”亦臨瑞一時語塞，有些不悅，卻也沒有發作。他沈默片刻，撿起桌上的劄子揣入懷中：“看在姑母的情面上，本王便助你一臂之力。不過，此事若有不妥，本王絕不會替你擔責。”說罷，他端起茶盞，向著玉寧安遞過去。
玉寧安淺淺一笑，輕輕碰了碰亦臨瑞的茶盞，清脆的聲響在雅室內蕩開。
再擡眸時，燭火在琥珀色瞳孔中跳動中，掩蓋了他眸底閃過的深意。
“殿下還是要一些，寧安有的東西吧。”
“算了，你的帳，我會記在別人頭上，並加倍討回。”
“別人...是何人？”
“這便不由清宴操心了。”
“......”
二人又閑話幾句，眼見天色已不早，亦臨瑞起身告辭。他一走，玄羽便立刻推門而入，疾行時帶起起的風，吹得燭火劇烈晃動。
玄羽三步並作兩步沖到玉寧安身邊，半跪下來，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卻渾然不覺疼痛。
“讓我看看！”他一把抓過玉寧安的手腕，掌心那片刺目的猩紅讓他瞳孔驟縮，腦海中嗡的一聲，“怎麽又吐血了？我去找樓江月！”
玄羽轉身就要往外沖，卻被一只冰涼的手拽住了衣角。
“師哥。”玉寧安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我沒吐血，只是咬破了舌頭。”他微微張開嘴，舌尖上赫然一道新鮮的傷口，還在滲著血珠。
“......”玄羽怔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他想訓斥對方幾句，可看到他那蒼白的面容和微顫的指尖，所有責備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玉寧安從小就怕疼。記得他剛到藥廬之時，雖不會說話，可擦破點皮都要紅著眼默默哭上半天。可自從他被楊子真帶進丹房之後，他再也沒喊過一聲疼。
“師哥別再生氣了，我下回會註意的。勞煩師哥把我用過的盞，收了吧。”
“好。”玄羽應承著，麻利地收好了杯盞，眉宇間愁容一片，“不過，不能再有下回了。”
“嗯。”玉寧安乖巧點頭。
“那瑞王...”玄羽斟酌著開口，“他靠得住麽？”
玉寧安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擡手將廣袖在膝上鋪展開來，月白色的綢緞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瑞王的荒唐，不過是他自保的手段罷了。他並非沒有野心，只是不想被掌控。當下朝中的那些老頑固，要麽趨炎附勢，要麽明哲保身，都是一群墻頭草，他信不過他們。”
“......那他相信你嗎？”玄羽問。
“當下自然是不信的。”窗外的天漸漸黑了下來，風也更猛烈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忠臣本就難得，而那一心為國、毫無私心的純臣更是可遇而不可求。他之所以一定會幫我，一是因為我是閆先生的弟子，二是想來探我的底細。”
玄羽微微頷首，若有所思：“聽你這麽一說，這瑞王倒也並非是個草包。你是想要幫他嗎？”
“師哥說笑了，我只是個不空有虛名，並無官階的世子罷了。”
玉寧安說得輕巧，可玄羽太了解他了，每次當他露出這種表情，就意味著他又在籌謀什麽事了。
收拾好了東西，玄羽推著輪椅，從另一道隱蔽的小門離開了湘悅樓，上了後院的馬車，發現樓江月不在。
“江月呢，又出去玩了？”
“這裏離東市的藥材行很近，他說要去轉一轉，這會兒想必也該回來了。”玄羽將玉寧安抱上馬車，拿毛毯搭住他的膝蓋，又將事先備好的暖爐塞入他手中，這才下車去收輪椅。
玉寧安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玄羽的動靜，他撩起轎簾，見玄羽像個木樁似的杵在那邊朝遠處張望。
雖說一臉冰霜，可眉宇間還是能見一絲擔憂。
直至夜幕籠罩了整個東都，華燈初上之時，樓江月才姍姍來遲。分明是去了藥市，身上卻一股湘悅樓特有的熏香味，濃郁到就連嗅覺不敏的玉寧安都能聞到。
不止如此，嘴唇也紅腫著，嘴角也破了。
“你這是...跟人打架了？”
“額——還是不提了吧，回家吧，夜裏寒涼，你也到了該吃藥的時辰了~”樓江月嘻嘻哈哈岔開了話，朝外頭喊著，“啞巴，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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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前，樓江月從藥市回來，他本想著去接玉寧安一同回府，因走得急，一時不察，在樓上拐角處猝不及防撞進一個堅實的胸膛。
“哎呀——”樓江月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一股力道拉入隔間雅室。濃郁的龍涎香夾雜著淡淡的酒氣撲面而來，待他看清那雙含著笑意的狐貍眼，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嚇我一跳，小爺還以為是哪個不要命的！”
“小孩子家家的，不許玩這麽危險的東西。”亦臨瑞輕輕拿掉樓江月夾在指縫間的銀針，順勢將人穩穩地壓在了門板之上，低沈而富有磁性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微微俯下身，在他耳邊呵出溫熱的氣息，輕聲呢喃道，“許久不見，不想本王麽？”
樓江月嘴角微抽，後背緊貼著冰涼的門板：“...才兩日而已。”
“本王心系江月，別說是兩日了，就是兩個時辰，這心裏啊...” 亦臨瑞輕輕抓起樓江月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處，感受著那有力的心跳，“也惦記得緊～”
“少來這套。”樓江月才不信他這話。他微微皺緊了眉頭，湊近亦臨瑞，在他的脖頸間輕輕嗅了嗅。在那淡淡的酒氣之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煙味，“…… 殿下，你…”
見樓江月欲言又止，亦臨瑞還以為對方是嫌他臭，嗅了嗅衣擺，好像並無那些煙酒氣：“怎麽了？”
“我說過，冥夢煙雖能止疼，但含有少量毒素，吸食過多...”樓江月的目光順著亦臨瑞繡滿暗紋的蟒袍下移道小腹處，“會損傷根基。”
“...... 往哪兒瞧呢！”亦臨瑞眸色一暗，擡手捏住樓江月的下巴，緊接著，懲罰似的在那雙豐潤而粉嫩的嘴唇上輕輕咬了一口。
樓江月痛得身子一顫，忍不住輕輕哆嗦了一下，那本能發出的嗚咽聲，卻在下一瞬被亦臨瑞含進了口中。
亦臨瑞的吻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卻又夾雜著一絲溫柔。他的唇輾轉廝磨，撬開了樓江月的牙關，與樓江月的舌頭纏繞在一起。
樓江月的手抵在亦臨瑞胸前，想推開他，但對方卻將他抱得更緊，不讓他有絲毫逃脫的機會。
呼吸被阻滯，所有的感官全都集中在二人相觸的唇齒之間；亦臨瑞的吻帶著強悍的霸道，仿佛想要將他吞入腹中。
樓江月被嘬得舌尖發麻，嘴唇也有些刺痛，卻漸漸迷失在這個充滿占有欲的吻中，指尖無意識地抓緊了亦臨瑞的衣襟。直到頭腦發昏，亦臨瑞才稍稍退開，腹部緊貼著在樓江月身上，呼吸急促，聲音沙啞：“這會兒，可還敢說本王根基有損？”
樓江月的臉頰泛起了一抹紅暈，眼尾泛紅，還還帶著一絲迷離，面對那裏傳來的堅硬炙熱，卻仍倔強地瞪著他：“殿下若是...再碰那冥夢煙...”
“可每到冬日，本王就疼得受不了。”亦臨瑞拿指腹摩挲著樓江月微腫的唇瓣，低聲道，“若是江月願意搬到本王的八仙臺，日日為本王針灸理療，那冥夢煙，我便不碰了。”
樓江月道：“這可不行。我要是去了，你那八仙臺的美人又該何去何從？”
“嘁——”亦臨瑞嗤笑一聲，知道樓江月是不滿他成日醉生夢死，“你這醋勁兒可真不小。”他收緊了環在對方腰間的手臂，又道，“她們如何能比得了你？本王送你的小玩意兒，可還喜歡？”
“你是說那只重明鳥麽？”樓江月笑道，“被我放了。”
“......”那只重明鳥可是東羅進貢之物，整個北臨也只有一只，後在去歲之時，陛下賞給了他的母妃，他求了母妃半年才要來；誰知才送到國公府兩日，竟被放飛了...
“......你放飛了禦賜之物，已經闖大禍了，該罰。”亦臨瑞覺得肉疼，又深感無力，只憤憤地把人圈在懷裏，再次落下一個纏綿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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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聽風築外的竹林在夜晚的寒風中簌簌作響，竹葉摩擦的聲音像是無數細碎的私語。檐角懸掛的銅鈴隨風輕晃，發出零星的脆響，卻襯得這裏愈發寂靜。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拉扯著窗欞的影子，在亦臨淵寬闊的後背上投下搖曳的光影。他披著單薄的錦袍，獨自坐在廳中，對著案幾上昏黃的燭火，摩挲著掌心裏那幾塊破碎的玉石。大病初愈的面容在柔和的燭光下顯得格外蒼白，連唇色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韓璋和陳高遠不在，這聽風築越發冷清了。侍衛們遠遠地站著，沒有命令，不會輕易靠近。
遠處傳來隱約的絲竹聲，想必是哪個貴族巨富又府中設宴。那些歡聲笑語穿過叢叢竹林，飄到這偏僻的聽風築。
亦臨淵擡手掩唇，指縫間漏出的血絲比廊下燈籠透出的光還要艷。
樓江月說，待這幾日咳盡肺腑的淤血，毒也就清了。
他望著掌心猩紅，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個雨夜——當他被推入湖中時，那些平日裏諂笑著喚他‘十六爺’的人，也像他現在那樣，站在燈火輝煌處看戲。
又是一陣寒風，檐角銅鈴又響了，伴隨著竹影深處傳來的沈悶腳步聲，亦臨淵悄然起身隱在門後，握緊了手中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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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感覺胳膊有點說不出來的詭異感，有點脹？酸？
可能是我睡覺的姿勢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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