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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卷一:檻花籠鶴(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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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卷一:檻花籠鶴(卌五)

樓江月說到做到,在確認了玉寧安的身體暫無大礙過後,就著手開始制定他的康覆訓練計劃;趁著護犢子的玄羽還昏睡著,勒令玉寧安每日必須抽出時間來練習走路。

但樓江月本身也重傷初愈,照顧不了玉寧安,看來還得找個聽話且貼心的幫手才行。

樓江月剛從院子裏出來,便看見方才被他關在門外的一眾人等正打算各自離開,他小跑兩步,追上隊伍最後那人,小聲道:“韓將軍,我有話同你說,可否借一步?”

亦臨淵心中一緊,趕忙四下看看,確認無人註意後拱手道:“樓先生。”

“哎呀,你我之間還講這些虛禮作甚。來來來,我正好有事想要請你幫忙。”

“樓先生有事吩咐便是。”

“那個,是這樣的......”

******

玉寧安放心不下玄羽,在身體無大礙後便去看他;樓江月說玄羽可能這兩日就能醒過來,索性就在這兒等著。

玄羽還昏睡著,玉寧安則坐在一旁的書桌前作畫。骨節分明且纖長的手指執著毛筆,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一副人像來。

從窗戶吹進來的微風卷起黃老舊的書頁,輕輕翻了一篇;書已經起了毛邊,像是被翻閱過很多遍。

正值午後,日光透過琉璃窗投射進來,籠罩在他身上;溫暖的陽光之下,安靜平和的人像一尊玉雕,面龐冷峻,輪廓分明,鼻梁高挺,唇線流暢。

陽光一點點挪動著腳步,細小的塵埃在光束中輕輕飛舞,從玉寧安的肩頭慢慢移到了他的腳下,而他依舊端坐如松,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只有偶爾微微顫動的睫毛,昭示著他此刻的專註。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的叩門聲打破了這份靜謐。玉寧安緩緩擡起眼眸,那深邃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恍惚,隨後便恢覆了清明。

緊接著,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來人探出個腦袋來,問道:“清宴,是我,我可以進來嗎?”

“請進。”玉寧安放下筆,隨手將畫壓在書本之下,應聲道,“你怎麽來了?”

亦臨淵不緊不慢地進了屋,穩穩將托盤放在桌上:“聽說你方才沒吃多少東西,我特意去廚房燉了碗菌菇雞湯給你,現在有胃口喝嗎?”

“多謝,先放著吧。”他胃口還是不怎麽好。

“不喝湯的話,那先喝藥?”

聽到這裏,玉寧安抿著唇,眉眼肉眼可見地皺了起來!

見亦臨淵端來的茶盤裏放了兩只碗,一只裏湯色清亮、沒有一絲油水的菌菇雞湯,一只碗裏是濃郁渾濁、氣味刺鼻的藥湯!

“樓江月呢?”原以為玄羽和樓江月都不在,該是無人逼著他吃藥了。

“樓先生說他還要研究新的藥方,又不放心別人過來看顧你,所以拜托我過來。”甚至還說了,必要之時,可以武力壓制。

玉寧安當下臉色就變了:“……我是什麽幼稚孩童嗎?”

“當然不是。”看著玉寧安氣悶的模樣,亦臨淵忍不住勾起唇角,原以為即便是偶爾狼狽不堪也從不會在人前失態清冷君子,竟然會因為不想喝藥而給他臉色看!

亦臨淵從懷中摸出一個捂得熱乎乎油紙包,在玉寧安眼前攤開來:“這是昨日我上街時給你買的,喝完了藥吃一顆,就不會覺得苦了。”

玉寧安看了看油紙包裏的東西,又擡起頭,視線緩緩地落在亦臨淵臉上:“這花糖,是買給我吃的?”這不是哄孩子又是什麽?

亦臨淵點點頭,絲毫沒覺得不妥,反而說道:“曾聽如意郡主說你喜歡吃花糖,我就記下了。”

“軒郎有心了……”玉寧安嘆了口氣,無奈道:“不過,那都是為了哄如意開心,才說的。”

“清宴真是一位好兄長。”

玉寧安蹙眉:“......就算你這麽說我也不想喝。”

“哈哈~”亦臨淵輕笑出聲,端起那碗清亮的湯,一邊攪動一邊輕輕吹著,“我小時不僅不喜歡喝藥,還很怕疼,也愛哭。有一回受了傷,我哭了許久,結果不僅沒有得到安慰,反而還被說男子漢不應該怕疼。”

“哼哼~”玉寧安聽了冷笑一聲,“怕疼就不是男子漢了?”

“......”這話一出,亦臨淵動作凝滯,一股莫名的熱意從心底湧起,“有人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他嘴角微微上揚,含著笑意看著玉寧安,眼中的喜悅仿佛能溢出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麽。”亦臨淵的微笑像是有什麽魔力,竟然玉寧安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我還以為軒郎最好的朋友是小石頭將軍以及陳將軍。”

“我與他們不僅是金蘭之交,更有袍澤之情;但相比之下,那個人是不同的。”

“有何不同?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也不是。”亦臨淵搖頭,“我也說不清楚。”

在去崖州之前,亦臨淵沒有什麽朋友。雖然周圍圍繞著許多人,可那些人要麽基於忌憚他的身份,要麽對他別有用心;只有在崖州的這些年,摒棄了所謂的身份,才真正的融入到人群之中。

小九是他這麽多年來唯一的遺憾,他們明明那麽要好,最後他還是傷害了對方,以至於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都找不到他。

眼前的玉寧安給了他一種莫名熟悉的感覺,不管對方是否一直在否認,他在心裏已經將玉寧安視為朋友了;甚至,不只是朋友。

即便是玉寧安對他依然疏離,玄羽也將他視作竊賊一般......

玉寧安有些聽不懂亦臨淵的話,他撫平衣袖,遮蓋住了單薄的手腕。亦臨淵的眼神並沒有移動,只是直直地看著自己,溢出的情緒讓他有些捉摸不透。

“既然說不清楚,那便不要說了。”探究這些,毫無意義。

“嗯。不過話說回來,我在清宴面前已經沒有任何秘密了,連小時候的事都說與你聽。”亦臨淵回過神後移開了視線,繼續攪著熱騰騰的湯水,“而清宴對我似乎還是戒備森嚴,連話都不願意與我多說幾句,怪讓人傷心的。”

“……”玉寧安一時語塞,又為亦臨淵的莫名其妙感到有些可笑,“逢人只說三分話。軒郎可能是過於孤單了。以你我之間的交情,尚不足以推心置腹。”

“可你我不是已經有了過命的交情了麽?”亦臨淵一字一頓,目光緊緊地盯玉寧安的眼睛,仿佛要給他看穿一般。

玉寧安這回沒有否認,只是淺淺笑了笑:“寧安記性不好,你說的那些事,過不了多久便會忘了,不會讓你吃虧。”

“......原來是這樣。”亦臨淵莫名臉頰發熱,語氣低迷。

他雖身份尊貴,卻又看慣了他人眼色,小小年紀就體會過了人情冷暖;在崖州受六年風沙摧殘,見慣了人間生死;原以為自己冷心冷情,早已習慣了一切,可當聽到玉寧安那句‘尚不足以推心置腹’時,心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沈悶的痛。

玉寧安看向亦臨淵,卻見他眼中含著的情緒清冷又落寞,那澄澈深沈的棕色眼眸,似乎想要束縛住自己;嘴唇微微顫抖著,似有千言萬語想要說,卻又抿緊了嘴唇。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玉寧安不由得心道:‘難道是我剛剛哪句話戳到了他的痛處?還是說,我對他太過冷淡,導致他傷心難過...?’他摩挲著藏在廣袖下的手指,表面淡淡,心中微瀾,’我是不是真的要對他親切些才好......’

亦臨淵拿指尖碰了碰碗壁,湯水溫度剛剛好。他舀了一勺遞到玉寧安嘴邊,輕聲道:“既然不想吃藥,那就喝些雞湯吧,也好讓我對樓先生有個交代。”

玉寧安一時亂了思緒,錯過了亦臨淵眼底騰起的一絲狡黠。

當勺子碰到嘴唇便下意識張開了嘴,下一瞬,一股無以言喻的苦澀在口中傳開!

玉寧安捂住嘴,刻在骨子裏的教養讓他在快吐之前將那口苦湯咽了下去,結果嗆得連連咳嗽。他看著亦臨淵手中的碗,湯水黃橙橙的,晶瑩剔透,也不像是平日吃的藥!

莫不是這小子存了壞心思,想給他下毒不成!

可轉眼又一想,這世間還能有比他本身還毒的東西麽…

“咳咳——你,不是說喝,咳,喝雞湯嗎?韓將軍??”

“隔墻有耳,清宴還是喚我軒郎吧~”亦臨淵趕忙放下碗,輕輕撫著玉寧安的背,嘴角勾著笑意,道,“樓先生果然有先見之明,知道你不肯喝,所以今天喝的是他給你準備的新藥。”

“那,那碗呢?”

“那碗是安神止喘的烏雞黑棗靈芝湯。喝完了藥,再喝湯。”

亦臨淵從懷中掏出錦帕,幫他擦拭著嘴角溢出的藥水,卻被玉寧安一把搶走了!

方才還在想是不是該對他好些,現在看來,大可不必!

“來顆花糖?”

“不要!”

“哈哈~”看著玉寧安那氣鼓鼓的模樣,亦臨淵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放下手中的湯匙,密切觀察著玉寧安的臉色。

按樓江月所說,他用藥很猛,每次嘗試新藥過後,玉寧安的身體總會出現不適反應。

果然,正生氣的玉寧安臉頰泛紅,呼吸漸漸急促了起來,腹中熱浪翻滾,渾身燥熱難當,額前薄汗涔涔,原本清明的眼睛也籠上了一層迷霧,意識恍惚間看到亦臨淵一臉擔憂之色。

“我…我要休息一會兒…”玉寧安‘砰’的一掌撐在書桌上,另一只手按住沸騰的胸口,攥緊了胸前的衣裳。

雖然如此,全身筋脈卻暢順無比,精神異常輕松。

“清宴,你還好嗎?”亦臨淵有些手足無措。

耳邊輕柔的聲音像是有魔力一樣,玉寧安搖搖頭,擡了擡無力的指尖,想說些什麽,卻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最終,他全身脫力,趴在了書桌上。

“清宴!”亦臨淵將玉寧安扶起來,本想將他放在那邊的軟榻上,誰知對方卻軟綿綿地靠在了他肩頭!

溫熱的額頭貼在臉頰的瞬間,亦臨淵如同遭受雷擊,頓時呼吸受阻,心如擂鼓!

玉寧安粗重的氣息噴灑在脖頸,身上淡淡的草藥氣味縈繞在鼻息間,仿若是沙海中狂暴的風,不斷撩動著亦臨淵心底最深處的弦,無數沒由來的念頭在腦海中紛至沓來,頓時讓他臉頰滾燙,耳尖緋紅,心臟幾乎要蹦出來!

亦臨淵不打算將玉寧安放置在軟榻上歇息,只靜靜地坐著,一動也不動,表面波瀾不驚,實則內心潮浪洶湧,在胸腔內來回沖撞!

“清...清宴...”亦臨淵緩緩擡起僵硬的手臂,從玉寧安背後繞過,想要將對方攬入懷中,可遲來的理智卻如同一把高懸於頭頂的劍。他不自覺地蜷縮了手指,停留在半空,試探了無數次才輕輕攬住玉寧安的肩膀。

似乎怕玉寧安聽見他狂亂的心跳,悄悄將對方的臉往外推開,隨後又覺得不妥,托著對方的臉頰靠回來,將濕漉漉的額頭貼在他頸窩中,頓時心滿意足。

玉寧安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院內院外寂靜如斯,溫暖的日光透過琉璃窗投射進來,灑在二人身上。

亦臨淵垂下眸子,輕輕拭去玉寧安鼻尖上墜著的晶瑩汗珠,近乎貪婪地想要這一刻印在心底,藏起來。

看來玄羽沒錯,他果然像個竊賊,無恥又卑鄙,竟然會因為這樣的瞬間而沾沾自喜......

就這樣,亦臨淵半摟著玉寧安坐在書桌前,翻看著他那本舊書。

時值下午,侍女慣例端著一盞熱茶進門,看到屋內情景時,嚇得楞在原地,一時進退兩難。

“噓——”亦臨淵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底泛起一股冷意,隨即一揮手,用口型說道,“出去!”

分明連聲音都未曾聽見,侍女卻覺得背脊發涼,似有尖刀抵在了脖頸上。可她並不敢多看一眼,趕忙將熱茶放在桌上,低著頭退了出去。

關門聲驚擾了昏睡的人,迷糊之際,鼻息間縈繞著一陣皂角的香味,耳邊是沈穩有力的心跳聲。

新藥藥性猛烈,好在玉寧安只喝了一口;他緩緩睜眼又閉上,腦海中突然蹦出某人的側臉!

‘怎麽會這樣睡著?’

玉寧安一頓,下意識坐直身體,卻不料動作過猛,額頭‘砰’地撞到了亦臨淵的下頜!

“唔——”亦臨淵握住下頜,鈍痛讓他眼底蓄起一層水霧,“你醒了...”

“......軒郎,快幫我一下!”

“怎麽了?”

“我的脖子動不了了!”興許是一直靠在亦臨淵的肩膀上,導致玉寧安的脖頸僵硬如鐵,無法動彈。

“哦,好。”亦臨淵趕忙站起來,握住玉寧安的肩膀,大拇指慢慢加上力道,反覆從肩膀推到脖頸。

不知是不是錯覺,玉寧安覺得亦臨淵的手很熱,即便是隔著衣裳,也能感受到那份熱度。

亦臨淵目光灼灼地死盯著玉寧安的後頸,拇指一寸一寸地劃過他的肌理,直到皮膚開始泛紅。

雖說並未看見,但玉寧安似乎可以感受到那股灼熱的視線。他稍稍回頭,輕聲道:“可以了,多謝。”

亦臨淵收回視線,斂去眼底深沈,到一邊坐下來:“樓先生的新藥感覺如何?可有覺得好一些?”

“江月以往的新藥藥性都相對猛烈,這回還算溫和。”玉寧安扶著肩膀,腦海中滿是他靠在對方肩膀昏睡過去的尷尬,“你不是很忙麽,勞煩你這麽久,就不留你了。”

“我不忙。”亦臨淵笑著,“我本身就是來幫你的,如今玄羽公子還未醒來,我會暫代他,隨時聽你差遣。”

“既如此......”玉寧安避開亦臨淵的視線,在一堆舊書中翻找著,一邊說道,“寧安正好有重要之事想要拜托軒郎。”

一聽玉寧安有事找他,亦臨淵心中微動。

他假裝不經意地將目光投向玉寧安,而對方卻像做賊似的,快速地瞥一眼,又趕忙移開。

玉寧安從來都是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任憑是誰都靠近不得,如今有事找他,這分明是想找個借口將他攆走。

“清宴有事吩咐便是。”

“來瑞王別院之前,寧安與江月他們住在宣渡山南邊的一處常姓莊戶人家;臨走之前未曾與兩位老人道別,怕他們惦記。如今玄羽尚未清醒,江月又重傷初愈,我又行動不便,故而想請軒郎替寧安走一趟,去與二位老人家送一封信。”

“好,我即刻就派人過去。”

“不不不,其他人我不放心,還是勞煩軒郎親自跑一趟吧。”

亦臨淵心道:‘果然是想攆我走。’

“好。”他淺笑著,接過玉寧安遞過來的信,瞥見桌上幾副畫像,其中一副壓在最底下,雖只能瞧見半邊臉,可那張臉,甚是眼熟,“你這畫得是誰?”

“這是常伯一家,你看一眼也好。”既然亦臨淵已經瞧見了,那便索性拿來給他看,“其實在我們離開常伯家時,他們收到了領取救濟糧的消息。可之後聽說運糧軍隊在南城縣外被劫,我擔心常伯他們可能會出事。”

亦臨淵蹙起眉頭,抽走最底下那張畫像,憶起昨日傍晚的情形,又詢問道:“你們來南城縣,就住在他家?你們認識?”

“這位兄弟是常伯的兒子,”玉寧安道,“我與他也只有一面之緣。”

“這人,我昨日在鬧市見過他。”

“哦~?”玉寧安有些詫異。既然沒有領取賑災糧一說,那常伯他們很有可能是被常有福帶走的;常有福身份不明,應該不大可能會滿大街閑逛,“你確認是他?”

“我不會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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