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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卷一:檻花籠鶴(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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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卷一:檻花籠鶴(卌)

聽樓江月這麽說,亦臨淵稍稍釋懷。玉寧安身邊的人,玄羽、樓江月,甚至是那個蒙面的女人,沒有一個是普通角色,能輕易識破他的偽裝也在情理之中。

“我此行受人之托,前來幫助玉世子,身份之事,還請樓先生保密。”既然他費心偽裝的身份在這裏已經失去了意義,倒也不必再時刻警惕會暴露。

“那是自然。”樓江月本也不是多事之人,更何況他知道亦臨淵是宮裏來的,能讓他來做事的人只有一個,他可得罪不起。

亦臨淵回頭望了望床上依然昏睡的人,問道:“不知玉世子現在情況如何?”

“如你所見,清宴現在的情況很不好,該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全看他自己。”

“可否告知他身中何毒?”

樓江月嘆氣搖頭:“太多種了,沈屙舊毒,無從查起。我知道你很關心他,但很抱歉,關於這方面,我沒有什麽能跟你說的。”

亦臨淵點點頭,就是因為知道不大可能從玉寧安身邊的人這裏打聽到有價值的消息,才派韓璋去江州調查,可他們對於玉寧安的事,未免也太過警惕,讓他更加疑竇叢生。

“那他現在還會經常受到毒素侵擾之苦?”

“這是必然的過程。不僅如此,多年沈積的毒素會逐漸令他的五感受到侵蝕。他可能,會瞎、會聾、會失憶,甚至會死。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擔憂,我會傾盡全力。”

“失憶?”

“毒素會侵蝕他身體的每一寸地方,無一幸免。”

亦臨淵像是明白了什麽。

一般而言,若是身中劇毒必死無疑,玉寧安卻還能活下來,足以證明樓江月的醫術之高明;可若是連他都束手無策的話,死亡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只是想到玉寧安因為中毒而導致的種種可能,亦臨淵就覺得胸口沈悶,像是壓了一塊千斤巨石一般,一時間連呼吸都重了。

“那他的腿,還有救嗎?”

“他的腿本身不是太大的問題。我曾給他重續了經脈,雖然會有些影響,但正常行走還是可以的。只不過......”

見樓江月欲言又止,亦臨淵想到先去他守在床邊時,玉寧安渾渾噩噩時的囈語,說道:“他很怕疼。”

“對。”看著床上昏睡的人,樓江月笑得無奈,“要想重新站起來行走,必定要經歷一段很艱難的過程。可斷骨重生的痛苦,這世間又有幾人能承受。”

“沒有什麽法子可以減輕痛苦,還能讓他站起來嗎?”

“若要正常行走,需要服用大量鎮痛的藥,可一般的藥物於他來說如同涼水一樣毫無用處,有用的藥毒性也會更強。所以,我寧願他一直坐著輪椅,也不想讓他用那些藥。”

盡管他想看到玉寧安站起來的模樣,可他依然不忍心,畢竟他見過太多次玉寧安痛苦到只想求死的模樣,就連見慣了生死的他都不忍多看。

玄羽也是一如既往,他寧願一輩子如影子一般守在玉寧安身邊,也不想看他痛苦。

夜已深沈,蠟燭燃燒過半,即使門外北風呼號,蠟燭跳動的星火依然努力地想要照亮周圍的黑暗。

樓江月斜靠在軟榻上沈眠。

亦臨淵坐在床 邊,目不轉睛地盯著玉寧安那張慘白的臉,手掌覆在他的額頭上,掌心傳來陣陣涼意。

看來樓江月確實很好地控制住了他體內的毒素,如今退了燒,只是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他掀開被子一角,撩起玉寧安的褲腳,手指摩挲著那道橫貫跟腱的疤痕,眼中藏著無人能看透的神色。

他十三歲起駐守在崖州,雖說自己沒有受過那麽重的傷,可見多了他的同僚以及士兵斷臂的模樣;皮肉之苦尚且忍耐,斷骨之痛又該如何承受。

玉寧安闖了長慶宮那回,以及前日夜裏跟他一起去冰窖那回,難道都在忍著斷骨之痛麽?

將褲腳拉下去,又把被子蓋好,預備再將玉寧安的手塞進去時,不想卻在他手腕上摸到許多淺淺凸起。翻開他的手腕一看,數十道細長的刀痕赫然映入眼簾!

手指撫摸著那些堅硬凸起的疤痕,從心底騰起一股透徹骨髓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剛隨大皇子以及韓老將軍駐守崖州時,曾有過一個很好的朋友;對方與他年紀相仿,生得瘦瘦小小,皮膚白白凈凈,一副病懨懨的模樣。他說他生了病,或許已命不久矣。

若他長到這個年歲,會不會像玉寧安這樣。

即便是要忍受常人不能承受的痛苦依然要活著,又到底是為了什麽。

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是他無法舍棄的麽。

看著那張臉,亦臨淵喃喃自語:“你到底...是誰;你又在哪兒?”

******

北臨天啟二十六年春,羅玥、蘇南、木斯三國聯合兵力,一夜之間對一江之隔的北臨邊境崖州發動突襲!由於戰事突然,北臨邊境在三國聯軍如此兇猛且協同緊密的攻擊下,頑強抵抗兩年,卻還是逃不過兵敗之實,防線岌岌可危!

北臨天啟二十八年秋,大皇子亦臨宗從安州班師回朝的途中臨危受命,集結江州朝州兵力馳援崖州。

大戰全面展開!

援軍數量與三國聯軍相差巨大,敵軍依仗著人多勢眾,被沖破的隊伍稍稍修整過後,便趁著援軍與駐軍來不及合力之時,再次反撲而來!

亦臨宗將大軍兵分兩路,自左右包抄,沖垮了三國聯合軍的先頭部隊,自己帶著一支隸屬於自己的精銳部隊,如同狂風一般在戰場上撕開一道口子,將敵軍看似龐大實則松散的隊伍攪得混亂不堪。

硝煙彌漫,鮮血飛濺,局勢危急,喊殺聲震天動地。

鏖戰三個多時辰,援軍終歸是擊潰了羅玥、蘇南、木斯的三國聯合部隊,以多勝少,快速完結了戰事,守住了北臨西南門戶!

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暫時結束戰事過後,戰場遍地橫屍,血流成河。

經此一戰,雙方損失都頗為慘重;清理戰場之時,作為軍營中少數年齡太小的小兵,年僅十三歲的亦臨淵隨著搜救的隊伍將那些重傷的士兵一批批送回軍營。

陽光無力地灑在這片土地上,戰場上黃沙彌漫,血霧遮天。

這是亦臨淵頭一次親臨戰場,目光所及之處,盡是橫七豎八的屍體;他們不分敵我地躺在一起,死狀各異,表情扭曲;他有些呆楞地站在那裏,稚嫩的臉上寫滿了仿徨。

往前走了幾步,他看到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看他身上盔甲,是敵方士兵;他瘦小單薄,稚氣未脫,身邊有一把與他身量相似的大刀;一根旗桿貫穿了他的心口,鮮血順著刀鋒噴薄而出,在他身邊匯聚成一個小水窪;他一臉痛苦,瞪大的雙眼還殘留著深深的恐懼,空洞地望著殘破的旗幟在秋風中飄揚,至死都未能閉上。

腳下的大地早已被鮮血浸透,變得泥濘不堪;帶著點涼意的秋風吹過,刺鼻的血腥味兒裏混合著焦糊的氣味,熏得他胃裏翻騰,扔了手中長戟,止不住嘔吐起來。

經驗豐富的老兵走到他身邊,用一塊粗布將他的口鼻捂住,撿起他的武器塞回他手裏,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試圖讓他鎮定一些:“小子,把兵器拿好。戰場殘酷得很,你得學會面對這些。”

“多謝...”

老兵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啞著嗓音道:“接著幹吧,這裏很危險,幹完早些回營。”

崖州為北臨西北邊防重地,這裏全年幹旱少雨,晝夜溫差較大,白天悶熱幹燥,夜裏濕冷寒涼;帶掃完戰場之後,最後一絲殘陽也隱入山脊。

運送傷員的隊伍提前回到軍營,一進營地,老遠就聽見從其中幾處軍帳中發出的痛苦哀嚎。

“快快快,他還剩一口氣,送到最西邊的那個大帳裏去。”在士兵的指揮下,亦臨淵一路跟隨著那名老兵,將他們擡回來的傷員送入醫帳內。

傷勢較輕的士兵各自尋個角落等著,傷勢較重的需要優先治療,十幾名軍醫帶著自己的徒弟,前前後後忙得腳不沾地,依然陸陸續續有傷員被擡進來。

“讓開讓開,大夫,他腿斷了,先給他止血!”

“小娃娃靠邊!”

摘了臉上的面巾,大帳內氣味混雜,濃郁的藥草氣味夾雜著刺鼻的血腥,混合成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讓他呼吸受阻。

在接肩擦踵的人群裏,亦臨淵小心讓開一條路,正欲離開之時被人拉住手腕拽到一邊。

一回頭,便看見一個身量纖瘦的少年。

少年與他年紀相仿,比他矮一些,生得皮膚雪白,五官透著一股英氣;一頭烏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幾縷稍短的發絲垂落在臉頰旁;雙眸深邃如寒潭,清澈見底卻又神秘莫測;鼻梁高挺,鼻尖圓潤,唇色嫣紅的不正常,像開得正艷的海棠花。

僅僅只是這一眼,亦臨淵就覺得他不該屬於這個黃沙卷著血腥的地方。

“你受傷了。”少年聲音很輕,輕到在這嘈雜的大帳中幾乎聽不大清。

亦臨淵先是搖頭,而後又點點頭,擡起胳膊,露出已被鮮血染濕的小臂,看了一眼又藏起來:“只是小傷,我自己處理便好。”

“你看這裏的傷患,有誰是自己處理的?”明媚的少年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隱晦,拉著亦臨淵往外走,“我要回大帳去給師父拿藥,你也跟我一起吧,我幫你包紮一下。”

亦臨淵沒有拒絕,乖乖任由對方拉著走。

他衣著單薄,手也很涼。

穿過營地,二人來到山腳下小帳外。這裏距離中軍大帳稍遠些,平素是醫官們的住所,想必士兵的帳篷,這裏的條件要好上許多。

少年去拿了藥箱放在木床的矮桌上,看著杵在帳外的人,輕聲道:“進來坐下吧。”

“...嗯...多謝。”亦臨淵走了進去,在他對面坐下來;看他熟練地在藥箱裏翻找著,片刻後,從最底層拿出一把泛著冷光的剪刀來,將他的袖子剪開。

他手臂的傷是方才在清理戰場之時,一不留神被地方尚未斷氣的士兵砍了一刀,好在那人氣息將絕,力氣不大,傷口也不太深,只不過血液將布料和傷口凝結在了一起,撕扯起來,實在是痛。

剪開了袖子,少年拿著沾了溫水的錦帕,一點點將傷口周邊的血跡擦幹凈,又拿出一瓶藥粉來,仔細灑在傷口上。藥粉接觸傷口的一瞬間,亦臨淵猛地抽動著小臂,顫抖著聲音道:“疼...”

“刀傷雖不深,但一定會疼,我給你吹一吹。”只見對方擡頭看了亦臨淵一眼,便又低下頭,輕輕在傷口上吹著。

亦臨淵抿著唇,感受著絲絲冷風撫摸著他那痛得灼人的傷口,好像真的不那麽疼了。

“我從小就聽身邊的人說,男子漢不應該怕疼。”

少年擡眸看了亦臨淵一眼,塗抹藥粉時用力在他傷口上一按!

“啊啊啊啊啊~~~~”這一用力,鮮血橫流,疼得亦臨淵眼淚都出來了。

“怎麽樣啊男子漢,疼不疼?”

“......”亦臨淵默默點頭。他是怎麽也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弱不禁風的少年,下起手來是真黑!

“刀子沒有捅在自己身上,自然不會疼。難道你怕疼,就不是男子漢了麽?”

亦臨淵覺得眼前的少年有些特別,不光長得好看,就連想法也與旁人不同。

矮桌上點了一盞油燈,溫潤的光照映著少年的側臉;睫毛濃密卷翹,鼻尖上還有些許汗珠。亦臨淵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的少年,不知不覺勾起唇角。

“崖州秋日幹燥,溫差很大,再加上戰場晦氣深重,傷口容易感染,平時多註意些。好了。”少年將亦臨淵的傷口裹上一層層紗布,隨後又留下了一些藥,“這個藥你拿著,若是夜裏疼得厲害,就吃一粒,但不能多吃。師父應該等很久了,你就在此處歇息片刻再回去吧。”

不等亦臨淵反應,少年便背著藥箱走出了大帳。

等人都走遠了,亦臨淵這才記起來,他都未曾請教對方姓名!

大戰過後,傷病甚多,現下他那麽忙,不好去打擾,索性拿了少年留下的藥去了中軍大帳。

夜已深沈,軍營四周漆黑一片寂靜如斯,只有偶爾經過的巡邏隊伍踏著鏗鏘的步伐。

不遠處的篝火旁,士兵們圍坐一圈,低聲談論著近在眼前的血腥以及遠在天邊的家人。

連日行軍再加上大戰一場,對於從安州遠道而來的援軍而言,消耗甚大。他們橫七豎八地躺著,臉上臟汙的泥土甚至都沒清洗,懷中抱著刀槍,即使在睡夢中也皺著眉頭。

這場大戰雖已告一段落,但局勢依然嚴峻,敵人隨時可能再次來襲,而援軍自身也已是強弩之末。如果三國聯軍再次反撲過來,之前的犧牲都將付諸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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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也沒有特別先)說明,這本書的寫法呢就是插敘的方式,所以隔三差五就會插一段回憶,回憶不一定是主視角,不要驚慌,我們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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