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卷一：檻花籠鶴（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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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卷一：檻花籠鶴（廿三）
醜時初，大不利。
沈寂矗立的高墻在夜深人靜之際尤為淒涼，靜謐的夜晚似乎有一種無法言喻的魔力，壓制著所有人的精神；森冷的黑墻上，燭臺中三五盞燭火搖曳輕晃，映照在一臉疲態的守衛身上。
內官獄是專門關押犯了罪的皇室宗親的地方，與一般牢獄有所不同，這裏的牢房鋪的不是發黴的稻草，而是幾塊硬木板鋪成的床；雖說吃喝拉撒也在一處，也不如家中溫暖，但比刑司的牢房要好上許多。
“哥兒幾個來歇歇吧，我帶了些好酒，咱們喝兩盅，也好暖暖身子。”
說話的是個鬼頭鬼腦的年青人，身著守衛服飾，腰間掛著刀，手裏拎著兩壇酒以及香味撲鼻的三黃雞，放到桌上招呼著其餘幾個守衛。
“這...”幾人面面相覷，雖是眼中有光，但誰也不敢擅離職守。
“幾位兄長怕什麽，頭兒都出去瀟灑快活了，我們幾個就在這裏喝一杯也不打緊。何況新年臨近，現下又夜深人靜，外頭還有人守著呢。”
青年面含笑意，說得懇切 ，倒了滿滿幾碗酒；美酒的香味瞬間在充滿潮氣的牢房內散開，勾的人心癢難耐。
幾人捏緊腰間的刀，對視過後紛紛走了過去，圍著桌子坐下來。
青年又說道：“我新來此處不久，平日裏仰仗各位兄長照拂，今日這酒，算是我對兄長們的一番敬意。”
隨著瓷器碰撞發出的脆響，勸酒的青年勾起唇角，輕抿一口，在其餘幾人放下酒碗之際，趕忙再滿上。
憑著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將他們捧上天，與之推杯換盞。
直到兩壇酒全數見底，幾名守衛東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有的躺在地上。
“餵，餵，”青年扯了扯其中一名守衛的胳膊，見他沒有任何反應，這才輕手輕腳摸走他腰間的鑰匙。
打開其中一扇牢門，借著微弱的光摸到床前，輕輕晃了晃陷入熟睡的人：“國公爺，國公爺？醒一醒。”
“誰！？”玉文曜猛然推開面前的黑影，心臟砰砰直跳，“你想殺我？”
“噓——！國公爺小聲些！”青年安撫著玉文曜，一邊看向外面，“您清醒一些，待會兒有貴客要來見您。”
“貴客...？哼。”玉文曜諷笑一聲，“你若不是來殺我的，那便不要攪擾我休息。”
說罷，玉文曜將青年轟了出去，回到床上躺下。
他素日裏不喜與人往來 ，更不愛結交權貴。父親未告老還鄉前，長公主在世時，年節之際尚有幾門親戚可走動；父親告老、長公主過世之後，國公府便再不覆從前，寂寥冷清門可羅雀。
如今鋃鐺入獄，更是人人都避之不及的存在，哪來的貴客！
正在玉文曜閉目思緒之際，從深幽的走廊中傳來一陣輕微的咯吱聲，這聲音有些熟悉，像是......
“父親大人。”
玉文曜猛地睜眼，身後清冷低沈的聲音讓他渾身一顫，一股冷意從腳底爬上了後背！他一動不動，像是還在沈睡，只有蓋在被窩裏的手越攥越緊。
在亦臨淵動手之前，玄羽一把抓住輪椅兩側，將椅子帶人擡過門檻，推進牢房內。
亦臨淵一瞇眼，挑起唇角，露出一絲不明意味的笑來，隨即朝那名守衛青年遞了個眼色，將人支走後也跟了進去。
“嘖嘖嘖...”樓江月跟著咋舌，像是發現了不得了之事。
雖說內官獄要比刑司好太多，可牢房不是讓犯人來享受的地方。
一進裏，一股讓玉寧安無比熟悉的濕寒氣息沖擊著的他鼻息和口腔，喚醒了他久遠的記憶，心臟狂不止，寒意從腳底瞬間攀爬至頭頂，嗆得他忍不住掩面咳嗽。
樓江月趕忙從懷裏摸出一張厚厚的錦帕遞給玉寧安，小聲道：“清宴，捂住口鼻，放緩呼吸。”
“咳咳...多謝。”阻隔了牢房內濕寒的氣味，鼻息間縈繞著一股濃郁藥香，這才讓玉寧安好受不少。
借著昏暗燭火，亦臨淵靜靜看著坐在輪椅上輕顫的人，眉頭微蹙。
牢房內燭火昏暗，常人勉強視物，然而對於常年劇毒侵身的玉寧安來說，眼前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霧，連玉文曜在什麽方位都無法判定。
等玄羽將車子推近些，眼前才稍微清晰。對著那抹黑影，玉寧安放下錦帕，拱手道：“寧安問父親大人安，咳咳...”
“......”玉文曜仍是不出聲。
樓江月從人群中穿過，自顧自地走到床邊坐下，從懷中摸出銀針包來：“國公爺金貴之軀，看來是受不得這裏的寒氣昏過去了，待我給他紮兩針。”
聞言，床上的人忽然抽動一陣，長嘆一息過後，玉文曜緩緩從床板上坐了起來。
“哎呀~原來國公爺醒著啊~那正好，讓我先幫國公爺瞧瞧。”
玉文曜瞥了樓江月一眼，臉上劃過一抹尷尬，隨即掃了一圈杵在狹窄牢房內的人，視線落在不遠處的亦臨淵身上，眼中劃過覆雜情緒。
樓江月把完脈，面色如常：“國公爺身子健朗，無甚大礙。”
“多謝樓先生。”
“國公爺客氣了，一定要寬心些，切莫憂思過度。”
玉寧安稍稍回頭，玄羽後退半步，彎下腰在玉寧安耳邊說道：“我就在外面等著。”
玉寧安點點頭：“好。”
樓江月收好東西，也跟著起身，走到亦臨淵身前，擡頭眨巴著一雙無辜大眼問道：“韓將軍不走嗎？”
“咳咳——”亦臨淵淺咳兩聲，側身讓路，“樓先生請。”
“請。”
待人全都退出牢房，玉文曜撫平衣袖，看著臉上毫無血色的兒子，長嘆一息，道：“外面天寒地凍，清宴不在家好生休息，夜半冒雪來此處做什麽？”
玉寧安再次嗅了嗅錦帕上的藥味，輕聲道：“父親大人蒙冤受屈，身陷囹圄，寧安身為人子，怎好安心修養。”
“都是為父的錯，害得你們兄妹二人也受牽連。如意還好嗎，她可有...”
“父親放心，寧安會照顧好如意的。”
“那就好，那就好。”
墻外寒風淩冽，吹得樹枝沙沙作響。
玉寧安逐漸適應了牢房的光線，借著微弱燭光，看不清他父親的神色，只能隱約瞧見淡淡的輪廓。散亂的發絲，佝僂的身姿，原先硬朗的腰板如今微微彎曲，說話也不似以往那般鏗鏘。
牢獄之災對於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而言本就艱苦，不過才幾日，仿佛老了許多。
久未見面的父子在此刻重逢，互相不知其秉性，來時諸多疑問，在寒暄兩句過後，竟不知該從何問起。
一時間氣氛尷尬，沈默分坐的二人，讓寂靜的夜晚更添幾分淒涼。
牢房內許久未傳來聲音，亦臨淵環抱雙臂，背靠冷墻，暗自思忖。
玉寧安為人子者恭順有禮，處處恰當，倒是玉文曜有些奇怪，雖說關切之意不假，但他對這個兒子，似乎並不親近。
世人皆說‘皇家無父子’，即使他與皇帝經年未見，可血脈至親之間，怎麽也不像他們父子二人這般陌生疏離。
“韓將軍如此入神，在想什麽呢？”樓江月問。
“哦，沒什麽。”亦臨淵回神，掃了一眼杵在牢房門外一言不發的玄羽，詢問道，“敢問樓先生，不知玉世子身患何疾？”
樓江月故作驚訝：“你不知道？”
亦臨淵道：“無從得知。”
“哦~~”樓江月點點頭。“先前陛下曾派宮中禦醫來為清宴看病，我還以為你知道呢。他身中奇……”
“樓江月！”玄羽低聲呵斥，視線冰冷，“廢話少說！”
樓江月憋嘴聳肩，表示無奈。
亦臨淵嘴角含笑，看著玄羽問道：“玄羽公子似乎對我很有敵意，可是我有得罪之處？”
玄羽轉過臉，再不答話。
氣氛微變，樓江月趕忙打圓場：“他這人就這樣，除了清宴，決計不會與他人多說一個字，連我也不搭理，跟個啞巴似的，但沒有壞心眼兒，韓將軍莫要與他計較。”
亦臨淵道：“樓先生多慮了。”
但凡醫者，醫術高低暫且不論，探病查毒皆是入門學問，且宮中禦醫也非浪得虛名，即便是樓江月不說，玉寧安的身體狀況瞞不了太久。
‘嘚嘚嘚——’高墻之外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打破了牢房內的寂靜。
玉文曜挪了挪僵硬的身子，沙啞道：“已經四更天了，枯坐無趣，清宴回去吧，好好將養身體，如意年紀尚小，你多照拂一二。”
“府中一切有我照料，父親大人不必憂心。”玉寧安摩挲著冰涼的手指，看著玉文曜幹瘦的身影，從懷中包裹裏拿出一壺老酒，兩只玉盞，輕輕放在桌上，隨後斟滿。
“清宴，這…”
“今日新春佳節，孩兒帶了兩壺好酒，陪您喝一杯。”
“……”
“寧安出門前，在母親牌位前起誓，定會替父親洗清冤屈，讓陛下還您一個公道！”
玉文曜一時楞神，片刻後回過神，猛地起身：“看來那些傳聞都是真的，你果真闖了長慶宮！！”
看著眼前神情淡漠的兒子，分明做著殺頭的事，情緒卻毫無起伏，像根本與他無關一般！
玉文曜壓低聲音又急又憤：“清宴好糊塗！你才回東都幾日，如此膽大妄為！你祖父平日裏都教你些什麽？”
見玉寧安不說話，玉文曜突然發覺自己方才的模樣一定把玉寧安嚇壞了。玉寧安從小便不在他膝下長大，他沒盡過一日做父親的責任，如今不分青紅皂白來指責他，屬實不像話。
玉文曜重重吐出一口氣，走到玉寧安面前蹲下來，顫抖著枯瘦的手握住玉寧安放在膝蓋上的手，語氣近乎祈求：“玉家已不是你祖父和母親在時的模樣了。父親碌碌無為大半生，形同草木。因懦弱保不住玉家的榮耀，因無能對不住你母親，縱然一死，也是解脫。可你不行，你不行…！”
“祖父疼愛父親，九泉之下，怎會忍心看您含冤而死；寧安身為人子，更是不能為求茍活而棄父親於不顧。”玉寧安輕輕握住玉文曜幹瘦的手背，目光堅定，聲音低沈，“請父親大人，務必保重，這杯酒，寧安敬您。”
話落，玉寧安仰頭，杯手中酒一飲而盡。
“咳咳，咳…”辛辣入喉，刺激得玉寧安猛烈咳嗽，胃裏滾燙翻騰，猶如吞下了一團火！“玄羽…！”
玄羽應聲，奪門而入：“國公爺得罪了。”他一把將玉文曜拉開，推著輪椅轉身出了門。
“清宴，清宴，不可胡來！！”玉文曜大聲喊叫著癱倒在地，鼻尖酸澀，視線模糊，只覺一抹高大身影由遠而近，卻是連臉都瞧不清！
亦臨淵將玉文曜扶起來：“內官獄很安全，國公爺還請保重，別辜負了清宴搏命替你換來的生機。”
說罷，揣走了那只被用過的玉杯。
玄羽架著馬車，心急如焚卻又不敢太快，他怕馬車顛簸，再讓玉寧安難受。
馬車內，碳火爐中還有些溫度。
一日一夜折騰下來，玉寧安的身體早已疲憊不堪，如烈火灼燒一般的疼痛在腹中盤旋，過速流動的血液沖擊著腦海中僅剩的理智，氣喘如牛。
忽然一陣熱意湧入喉嚨，一股腥甜的鐵銹味順著微張的嘴唇流了出來，身子一陣恍惚。
忽略身邊人影晃動，亦臨淵下意識伸手扶住，卻摸到一片濕潤。他趕忙掏出火折子，火光竄起的瞬間，手心通紅！再一看玉寧安，唇角掛著幾縷血紅！
“樓先生！”
樓江月一驚，沾了些猩紅在手中，湊到鼻底一聞，頓時怒發沖冠：“玉寧安！你喝酒了？！”
玉寧安回過一絲神智，怕被正在駕車的玄羽聽見，出聲提醒：“咳咳，江月…小聲些…”
“小聲個屁！”樓江月罵罵咧咧，“就你這幅身子還敢飲酒，是嫌自己活得太長，還是想考驗我的醫術？”
“對不起…”玉寧安腹部劇痛，額前滲出冷汗，眼前恍惚，天旋地轉。
亦臨淵趕忙伸手將快要倒下的人攬入懷中，掏出錦帕接著玉寧安嘴角溢出的鮮血，語氣帶上了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急切：“樓先生，先別怪清宴，快想想辦法，他吐血了！”
“哼！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子，就該讓他吃些苦頭！”樓江月嘴上不依不饒，手中卻是利索，點燃了蠟燭，借著微弱光線，一針紮入玉寧安頭頂百會穴，又除去鞋襪，卷起他的庫管，自小腿上方外側落下一針。
玉寧安的呼吸逐漸緩和下來，昏睡中依然眉頭微蹙。
亦臨淵將玉寧安半截身子抱在懷中，視線不由自主落在那截小腿上。
玉寧安皮膚白皙，不似常人；昏黃燭火之下，細細看去，竟然有數道細長傷疤縱橫交錯著，像是多年以前留下的鞭痕。
亦臨淵有些不解。
傳言說老國公非常寵愛他的孫子，加上孫子幼時多病，煎藥餵飯，從不假手於人，皆是親力親為。
難不成傳言有誤，老國公其實是個暴躁變態之人，時常對玉寧安拳腳相加？
亦臨淵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褪去玉寧安的襪子，偶然瞥見他腳腕後一條一指寬的疤痕，心下忽然漏了一拍！
那是，被挑斷了腳筋後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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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啦，嘿嘿嘿嘿…
讀書的時候有什麽問題可以在評論區問我哦，在不劇透的情況下，我會給大家解答。
另外說一下哦，有時候看到名字稱呼不一樣的話也不要覺得奇怪，就當他們每個人都有兩個名字吧（荒唐！）
總結一下目前出場人物的名和字吧（只有主要角色哈）
玉寧安：字 清宴
亦臨淵（沒封王）：無字（還沒到可以取字的年齡，不過快了哦，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樓江月：無字
玄羽：無字
亦臨瑞（瑞王）：字 長歡
韓璋（石榴殿下的侍衛）：無字（他才17歲）
陳高遠（石榴殿下的侍衛）：字 雲杉
陳季洲（陳高遠的兄長，出現過幾次）：字 冬青（一家子都是木本）
暫時就這些，以後再補充。
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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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矗立的高墻在夜深人靜之際尤為淒涼，靜謐的夜晚似乎有一種無法言喻的魔力，壓制著所有人的精神；森冷的黑墻上，燭臺中三五盞燭火搖曳輕晃，映照在一臉疲態的守衛身上。
內官獄是專門關押犯了罪的皇室宗親的地方，與一般牢獄有所不同，這裏的牢房鋪的不是發黴的稻草，而是幾塊硬木板鋪成的床；雖說吃喝拉撒也在一處，也不如家中溫暖，但比刑司的牢房要好上許多。
“哥兒幾個來歇歇吧，我帶了些好酒，咱們喝兩盅，也好暖暖身子。”
說話的是個鬼頭鬼腦的年青人，身著守衛服飾，腰間掛著刀，手裏拎著兩壇酒以及香味撲鼻的三黃雞，放到桌上招呼著其餘幾個守衛。
“這...”幾人面面相覷，雖是眼中有光，但誰也不敢擅離職守。
“幾位兄長怕什麽，頭兒都出去瀟灑快活了，我們幾個就在這裏喝一杯也不打緊。何況新年臨近，現下又夜深人靜，外頭還有人守著呢。”
青年面含笑意，說得懇切 ，倒了滿滿幾碗酒；美酒的香味瞬間在充滿潮氣的牢房內散開，勾的人心癢難耐。
幾人捏緊腰間的刀，對視過後紛紛走了過去，圍著桌子坐下來。
青年又說道：“我新來此處不久，平日裏仰仗各位兄長照拂，今日這酒，算是我對兄長們的一番敬意。”
隨著瓷器碰撞發出的脆響，勸酒的青年勾起唇角，輕抿一口，在其餘幾人放下酒碗之際，趕忙再滿上。
憑著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將他們捧上天，與之推杯換盞。
直到兩壇酒全數見底，幾名守衛東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有的躺在地上。
“餵，餵，”青年扯了扯其中一名守衛的胳膊，見他沒有任何反應，這才輕手輕腳摸走他腰間的鑰匙。
打開其中一扇牢門，借著微弱的光摸到床前，輕輕晃了晃陷入熟睡的人：“國公爺，國公爺？醒一醒。”
“誰！？”玉文曜猛然推開面前的黑影，心臟砰砰直跳，“你想殺我？”
“噓——！國公爺小聲些！”青年安撫著玉文曜，一邊看向外面，“您清醒一些，待會兒有貴客要來見您。”
“貴客...？哼。”玉文曜諷笑一聲，“你若不是來殺我的，那便不要攪擾我休息。”
說罷，玉文曜將青年轟了出去，回到床上躺下。
他素日裏不喜與人往來 ，更不愛結交權貴。父親未告老還鄉前，長公主在世時，年節之際尚有幾門親戚可走動；父親告老、長公主過世之後，國公府便再不覆從前，寂寥冷清門可羅雀。
如今鋃鐺入獄，更是人人都避之不及的存在，哪來的貴客！
正在玉文曜閉目思緒之際，從深幽的走廊中傳來一陣輕微的咯吱聲，這聲音有些熟悉，像是......
“父親大人。”
玉文曜猛地睜眼，身後清冷低沈的聲音讓他渾身一顫，一股冷意從腳底爬上了後背！他一動不動，像是還在沈睡，只有蓋在被窩裏的手越攥越緊。
在亦臨淵動手之前，玄羽一把抓住輪椅兩側，將椅子帶人擡過門檻，推進牢房內。
亦臨淵一瞇眼，挑起唇角，露出一絲不明意味的笑來，隨即朝那名守衛青年遞了個眼色，將人支走後也跟了進去。
“嘖嘖嘖...”樓江月跟著咋舌，像是發現了不得了之事。
雖說內官獄要比刑司好太多，可牢房不是讓犯人來享受的地方。
一進裏，一股讓玉寧安無比熟悉的濕寒氣息沖擊著的他鼻息和口腔，喚醒了他久遠的記憶，心臟狂不止，寒意從腳底瞬間攀爬至頭頂，嗆得他忍不住掩面咳嗽。
樓江月趕忙從懷裏摸出一張厚厚的錦帕遞給玉寧安，小聲道：“清宴，捂住口鼻，放緩呼吸。”
“咳咳...多謝。”阻隔了牢房內濕寒的氣味，鼻息間縈繞著一股濃郁藥香，這才讓玉寧安好受不少。
借著昏暗燭火，亦臨淵靜靜看著坐在輪椅上輕顫的人，眉頭微蹙。
牢房內燭火昏暗，常人勉強視物，然而對於常年劇毒侵身的玉寧安來說，眼前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霧，連玉文曜在什麽方位都無法判定。
等玄羽將車子推近些，眼前才稍微清晰。對著那抹黑影，玉寧安放下錦帕，拱手道：“寧安問父親大人安，咳咳...”
“......”玉文曜仍是不出聲。
樓江月從人群中穿過，自顧自地走到床邊坐下，從懷中摸出銀針包來：“國公爺金貴之軀，看來是受不得這裏的寒氣昏過去了，待我給他紮兩針。”
聞言，床上的人忽然抽動一陣，長嘆一息過後，玉文曜緩緩從床板上坐了起來。
“哎呀~原來國公爺醒著啊~那正好，讓我先幫國公爺瞧瞧。”
玉文曜瞥了樓江月一眼，臉上劃過一抹尷尬，隨即掃了一圈杵在狹窄牢房內的人，視線落在不遠處的亦臨淵身上，眼中劃過覆雜情緒。
樓江月把完脈，面色如常：“國公爺身子健朗，無甚大礙。”
“多謝樓先生。”
“國公爺客氣了，一定要寬心些，切莫憂思過度。”
玉寧安稍稍回頭，玄羽後退半步，彎下腰在玉寧安耳邊說道：“我就在外面等著。”
玉寧安點點頭：“好。”
樓江月收好東西，也跟著起身，走到亦臨淵身前，擡頭眨巴著一雙無辜大眼問道：“韓將軍不走嗎？”
“咳咳——”亦臨淵淺咳兩聲，側身讓路，“樓先生請。”
“請。”
待人全都退出牢房，玉文曜撫平衣袖，看著臉上毫無血色的兒子，長嘆一息，道：“外面天寒地凍，清宴不在家好生休息，夜半冒雪來此處做什麽？”
玉寧安再次嗅了嗅錦帕上的藥味，輕聲道：“父親大人蒙冤受屈，身陷囹圄，寧安身為人子，怎好安心修養。”
“都是為父的錯，害得你們兄妹二人也受牽連。如意還好嗎，她可有...”
“父親放心，寧安會照顧好如意的。”
“那就好，那就好。”
墻外寒風淩冽，吹得樹枝沙沙作響。
玉寧安逐漸適應了牢房的光線，借著微弱燭光，看不清他父親的神色，只能隱約瞧見淡淡的輪廓。散亂的發絲，佝僂的身姿，原先硬朗的腰板如今微微彎曲，說話也不似以往那般鏗鏘。
牢獄之災對於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而言本就艱苦，不過才幾日，仿佛老了許多。
久未見面的父子在此刻重逢，互相不知其秉性，來時諸多疑問，在寒暄兩句過後，竟不知該從何問起。
一時間氣氛尷尬，沈默分坐的二人，讓寂靜的夜晚更添幾分淒涼。
牢房內許久未傳來聲音，亦臨淵環抱雙臂，背靠冷墻，暗自思忖。
玉寧安為人子者恭順有禮，處處恰當，倒是玉文曜有些奇怪，雖說關切之意不假，但他對這個兒子，似乎並不親近。
世人皆說‘皇家無父子’，即使他與皇帝經年未見，可血脈至親之間，怎麽也不像他們父子二人這般陌生疏離。
“韓將軍如此入神，在想什麽呢？”樓江月問。
“哦，沒什麽。”亦臨淵回神，掃了一眼杵在牢房門外一言不發的玄羽，詢問道，“敢問樓先生，不知玉世子身患何疾？”
樓江月故作驚訝：“你不知道？”
亦臨淵道：“無從得知。”
“哦~~”樓江月點點頭。“先前陛下曾派宮中禦醫來為清宴看病，我還以為你知道呢。他身中奇……”
“樓江月！”玄羽低聲呵斥，視線冰冷，“廢話少說！”
樓江月憋嘴聳肩，表示無奈。
亦臨淵嘴角含笑，看著玄羽問道：“玄羽公子似乎對我很有敵意，可是我有得罪之處？”
玄羽轉過臉，再不答話。
氣氛微變，樓江月趕忙打圓場：“他這人就這樣，除了清宴，決計不會與他人多說一個字，連我也不搭理，跟個啞巴似的，但沒有壞心眼兒，韓將軍莫要與他計較。”
亦臨淵道：“樓先生多慮了。”
但凡醫者，醫術高低暫且不論，探病查毒皆是入門學問，且宮中禦醫也非浪得虛名，即便是樓江月不說，玉寧安的身體狀況瞞不了太久。
‘嘚嘚嘚——’高墻之外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打破了牢房內的寂靜。
玉文曜挪了挪僵硬的身子，沙啞道：“已經四更天了，枯坐無趣，清宴回去吧，好好將養身體，如意年紀尚小，你多照拂一二。”
“府中一切有我照料，父親大人不必憂心。”玉寧安摩挲著冰涼的手指，看著玉文曜幹瘦的身影，從懷中包裹裏拿出一壺老酒，兩只玉盞，輕輕放在桌上，隨後斟滿。
“清宴，這…”
“今日新春佳節，孩兒帶了兩壺好酒，陪您喝一杯。”
“……”
“寧安出門前，在母親牌位前起誓，定會替父親洗清冤屈，讓陛下還您一個公道！”
玉文曜一時楞神，片刻後回過神，猛地起身：“看來那些傳聞都是真的，你果真闖了長慶宮！！”
看著眼前神情淡漠的兒子，分明做著殺頭的事，情緒卻毫無起伏，像根本與他無關一般！
玉文曜壓低聲音又急又憤：“清宴好糊塗！你才回東都幾日，如此膽大妄為！你祖父平日裏都教你些什麽？”
見玉寧安不說話，玉文曜突然發覺自己方才的模樣一定把玉寧安嚇壞了。玉寧安從小便不在他膝下長大，他沒盡過一日做父親的責任，如今不分青紅皂白來指責他，屬實不像話。
玉文曜重重吐出一口氣，走到玉寧安面前蹲下來，顫抖著枯瘦的手握住玉寧安放在膝蓋上的手，語氣近乎祈求：“玉家已不是你祖父和母親在時的模樣了。父親碌碌無為大半生，形同草木。因懦弱保不住玉家的榮耀，因無能對不住你母親，縱然一死，也是解脫。可你不行，你不行…！”
“祖父疼愛父親，九泉之下，怎會忍心看您含冤而死；寧安身為人子，更是不能為求茍活而棄父親於不顧。”玉寧安輕輕握住玉文曜幹瘦的手背，目光堅定，聲音低沈，“請父親大人，務必保重，這杯酒，寧安敬您。”
話落，玉寧安仰頭，杯手中酒一飲而盡。
“咳咳，咳…”辛辣入喉，刺激得玉寧安猛烈咳嗽，胃裏滾燙翻騰，猶如吞下了一團火！“玄羽…！”
玄羽應聲，奪門而入：“國公爺得罪了。”他一把將玉文曜拉開，推著輪椅轉身出了門。
“清宴，清宴，不可胡來！！”玉文曜大聲喊叫著癱倒在地，鼻尖酸澀，視線模糊，只覺一抹高大身影由遠而近，卻是連臉都瞧不清！
亦臨淵將玉文曜扶起來：“內官獄很安全，國公爺還請保重，別辜負了清宴搏命替你換來的生機。”
說罷，揣走了那只被用過的玉杯。
玄羽架著馬車，心急如焚卻又不敢太快，他怕馬車顛簸，再讓玉寧安難受。
馬車內，碳火爐中還有些溫度。
一日一夜折騰下來，玉寧安的身體早已疲憊不堪，如烈火灼燒一般的疼痛在腹中盤旋，過速流動的血液沖擊著腦海中僅剩的理智，氣喘如牛。
忽然一陣熱意湧入喉嚨，一股腥甜的鐵銹味順著微張的嘴唇流了出來，身子一陣恍惚。
忽略身邊人影晃動，亦臨淵下意識伸手扶住，卻摸到一片濕潤。他趕忙掏出火折子，火光竄起的瞬間，手心通紅！再一看玉寧安，唇角掛著幾縷血紅！
“樓先生！”
樓江月一驚，沾了些猩紅在手中，湊到鼻底一聞，頓時怒發沖冠：“玉寧安！你喝酒了？！”
玉寧安回過一絲神智，怕被正在駕車的玄羽聽見，出聲提醒：“咳咳，江月…小聲些…”
“小聲個屁！”樓江月罵罵咧咧，“就你這幅身子還敢飲酒，是嫌自己活得太長，還是想考驗我的醫術？”
“對不起…”玉寧安腹部劇痛，額前滲出冷汗，眼前恍惚，天旋地轉。
亦臨淵趕忙伸手將快要倒下的人攬入懷中，掏出錦帕接著玉寧安嘴角溢出的鮮血，語氣帶上了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急切：“樓先生，先別怪清宴，快想想辦法，他吐血了！”
“哼！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子，就該讓他吃些苦頭！”樓江月嘴上不依不饒，手中卻是利索，點燃了蠟燭，借著微弱光線，一針紮入玉寧安頭頂百會穴，又除去鞋襪，卷起他的庫管，自小腿上方外側落下一針。
玉寧安的呼吸逐漸緩和下來，昏睡中依然眉頭微蹙。
亦臨淵將玉寧安半截身子抱在懷中，視線不由自主落在那截小腿上。
玉寧安皮膚白皙，不似常人；昏黃燭火之下，細細看去，竟然有數道細長傷疤縱橫交錯著，像是多年以前留下的鞭痕。
亦臨淵有些不解。
傳言說老國公非常寵愛他的孫子，加上孫子幼時多病，煎藥餵飯，從不假手於人，皆是親力親為。
難不成傳言有誤，老國公其實是個暴躁變態之人，時常對玉寧安拳腳相加？
亦臨淵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褪去玉寧安的襪子，偶然瞥見他腳腕後一條一指寬的疤痕，心下忽然漏了一拍！
那是，被挑斷了腳筋後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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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啦，嘿嘿嘿嘿…
讀書的時候有什麽問題可以在評論區問我哦，在不劇透的情況下，我會給大家解答。
另外說一下哦，有時候看到名字稱呼不一樣的話也不要覺得奇怪，就當他們每個人都有兩個名字吧（荒唐！）
總結一下目前出場人物的名和字吧（只有主要角色哈）
玉寧安：字 清宴
亦臨淵（沒封王）：無字（還沒到可以取字的年齡，不過快了哦，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樓江月：無字
玄羽：無字
亦臨瑞（瑞王）：字 長歡
韓璋（石榴殿下的侍衛）：無字（他才17歲）
陳高遠（石榴殿下的侍衛）：字 雲杉
陳季洲（陳高遠的兄長，出現過幾次）：字 冬青（一家子都是木本）
暫時就這些，以後再補充。
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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