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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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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劫後餘生

不知過了多久,四肢上的桎梏松了,身體一輕,一雙健壯的手臂把我抱離了那張石床。

我再沒了抵抗的力氣,周身綿軟酸楚,如一只失去關節的玩偶。

半夢半醒間,有一件硬邦邦的物件塞入了我手中。

他黏膩的聲音湊近我的耳廓,誘哄道:“纓纓,你睜開眼。”

我臉色灰敗如死。

他似乎是有些清醒了,又輕輕捏過我的掌心道:“你想報覆朕對嗎,朕給你機會。”

我睜開一條細縫,內心的無助讓我無法面對見到的殘酷情形,可他卻強行令我睜開了眼與其對視,這個男人看著我,目光灼灼,像荒野上的孤狼。

視線下移,我看見自己的手中多了一樣物什,那是一支長長的鐵杖,尖端綴著一塊烙鐵,已被燒得通紅,散發出薄薄的熱氣。

李斯焱包裹著我的手,讓我不至於因無力而拿不穩鐵杖,他引著我,將這赤紅的烙鐵按在他肩頭。

輕微的滋滋聲飄過耳邊,空氣中很快飄出皮肉燒焦的刺鼻味道。

我駭得渾身發抖,手腳發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烙鐵觸身,這場景如此恐怖,我光是看一眼就差點昏了過去,可李斯焱卻連眼都沒眨一下,在巨大的痛楚中,依然毫不猶豫地握著我的手,讓烙鐵在他肩頭停留足夠的時間。

當鐵杖移開時,他光潔緊實,覆蓋著薄薄肌肉的肩頭已經多了一枚紅腫的烙印,一個隸書的纓字。

“這樣就公平了。”

他平靜道:“即使下地獄,朕也要拖你一起。”

按祖宗禮制,只有家奴以及做了窮兇極惡之事的壞人,才會遭烙鐵燒身之痛。

他對我狠辣,對自己也毫不留情。

好像這樣做了之後,我們兩人在冥冥中就有了無法舍去的羈絆一樣。

這日夜裏,齊魯之地下了場暴雨,李斯焱的船泊在一個碼頭上,一夜起伏不定,如同嬰兒安睡的搖籃。

我雖累極,但仍做了一夜的噩夢,我夢到我在芙蓉苑裏沒命地奔跑,不知何從來,不知往何去,數十丈之外,李斯焱坐在高高的烏孫馬上,一手挽弓,一手持箭,慢條斯理地對準了我的背心。

濃烈的恐懼感一下就占據了我的軀殼,不敢深想,腦海裏只有一個本能的念頭:跑。

我在荒野上狂奔,李斯焱不緊不慢地騎馬在後面跟隨,幽靈一樣可怖。

嗖,一箭擦著耳邊劃過,再一箭穩穩射在腳邊,我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中被一棵老樹絆倒,摔在一片泥濘之中。

夢裏沒有痛覺,但這山一樣的壓迫感逼近時,我本能地蜷縮成一團,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

“求求你……”我聽見自己小獸般顫抖的聲音。

他高高在上,拿烏木所制的長弓挑起我的下巴,嘴角似笑非笑地彎成一只小鉤子,眼神卻依舊冰冷。

他問我:“你還敢不敢跑了。”

我哭著搖頭。

他又笑了笑,長弓往下移,挑開腰帶。

天為帷帳地為席。

我尖叫一聲,從夢裏頭驚醒。

窗外暴雨傾盆,屋內一片寂靜,李斯焱正點著一只仙鶴銅燈,手持藥膏與小針,替我處理腳腕上的刺青。

他似乎一夜沒睡,就這樣執拗地坐在我床頭,替我料理一些身體上的瑣事,好像是怕一閉上眼,我就會再次從他手中溜走一樣。

太醫院禦制的藥膏方子可謂立竿見影,我動了動腳腕,已經不太疼了。

李斯焱將我的腿輕輕擱在了一旁的軟枕上,如同變了一個人一樣,對我十分和煦,還指著外面的大雨同我調笑,說每次我們打架,天公都在使勁兒下雨,或許老天爺也在吃瓜看戲。

燈影下,他臉頰凹陷,比以前清減了甚多,肩膀上的烙印仍泛著觸目驚心的紅,可他似乎並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我的臣服與乖巧。

我可以確信,李斯焱想要的就是如今的這個效果,我被他折騰得狠狠痛了一回,比身體的難受更痛苦的是心理的折磨,眼下即使李斯焱打開宮門讓我出去,我也萬萬不敢挪出哪怕一步。

我遠沒有他那麽狠心,在這場較量中註定會一敗塗地。

可笑我從前居然還以為自己能馴服他,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正出神時,他試探地伸手覆住我的手背。

他手心尤帶薄繭,是我非常熟悉的觸感。

我身子一僵,出於恐懼,還是盡力放軟了自己。

李斯焱滿意地喟嘆一聲,在銅燈的暈光下,輕輕把我攬入懷中。

“朕真的好想你。”

我低低嗯了一聲,身子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他端詳著我的臉,像逗小貓一樣摸摸我的下巴,笑道:“這樣才乖。”

修長的手指拈著一只梅子糖遞到我嘴邊,李斯焱從旁端來了一只小碟子,上面擺滿了我平日裏愛吃的小零食。

──昂貴的新鮮水果,熬得甜膩可口的各色飴糖,甚至還有一打酥炸小面幹。

我看著那金黃酥脆的面幹,心猛地一沈。

這種貧民食物,不可能出現在皇帝面前,他從哪兒知道我愛吃面幹的?

“你……你是不是拷打了夏富貴……”

我吞吞吐吐地問道。

李斯焱聞言,將花型的白釉碟子放在床頭,溫和地勾唇微笑道:“朕沒有,用得著打他嗎?朕只是拿你略恐嚇了他一下,他就招了個精光。”

“那小枝呢。”我垂下眼。

“在底下關著,”李斯焱輕敲床柱:“這丫頭還算護主,原想殺了她,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放了她一馬,你最好不要辜負朕的心意。”

我還想問張至,張芊,意得一幹人等的安危,可又不敢,怕說錯了哪句話刺激到了他,無恙也要變有恙了。

見我欲言又止的模樣,李斯焱目光微沈,沾了糖屑的手指撩開我額前低垂的頭發,看著我的眼睛淡淡道:“當初你走的時候,就沒想到會牽累旁人嗎?”

“想過,”我道:“所以我才做了那麽多準備,把自己好好藏起來,不被你找到。”

“唔,”他點了點頭,神色和緩,並未動怒:“真笨。”

見我看他,他道:“怎麽,你還有什麽話想說?”

我小聲地問:“我想問問,你要……把我怎麽辦?”

啪,琉璃杯被放回到桌上,李斯焱擡起我的下巴,輕佻地笑道:“怎麽辦?朕要讓你永遠陪在朕身邊,生同衾死同穴,一步也不踏出紫宸殿。”

“如果我不願意呢。”

我輕輕地道。

我知道,我不該在他和緩的時候說這般掃興的話,可我忍不住。

他太貪心,今生與來世都要與我綁在一起,未曾想過我身負血海深仇,要怎樣才能心安理得地伴在他身邊。

李斯焱的手指擦過我嘴唇:“……你不願意也沒關系,朕願意就夠了。”

我眼中無聲淌出兩行淚水。

“為什麽,為什麽不肯放過我?”

“我不漂亮,也不解語,你是皇帝,有六宮粉黛,三千佳麗,總能挑到和我一樣的,她們得你的喜愛,定然歡欣鼓舞,為什麽非要纏著我不放呢。”

說到最後,已經是泣不成聲。

我已經失去了憤怒的力氣,只覺得累,無邊無際的疲憊,像大海上的孤舟,不知飄往何去,只知道無望地飄著,面對未知的急風驟雨。

李斯焱自身後抱住了我,將我抱到他膝頭,說話的聲音無比暗啞。

他道:“朕也不知道,朕只知道朕如你所言,已離不開你了,你逃走了一年多,朕就如行屍走肉一樣找了你一年多,直至抓住你的時候,才又有了活過來的感覺。”

“所以,往後休要再提避子湯之事,”他的手掌狀似無意地撫摸著我的小腹:“朕想與你有個孩子,他們都說,女人若是有了血脈相連的骨肉,會心甘情願地走進牢籠。”

後來,沒有人再為我熬制避子湯藥了。

李斯焱幾乎把我拴在了他的褲腰帶上,就是字面意思那種,走到哪裏都看得嚴嚴實實,一步也不讓我離開他的視線。

他依舊很忙,忙著處理從長安送來的公文,但在處理公文的間隙,又會把我抱到他的大腿上,雙眼緊盯著我的肚皮看,目光幽深。

──像是急躁的小孩得了一顆新奇的種子,迫切地埋入土中,日日都要去泥盆前瞧瞧它發沒發芽。

況且他何止種了一顆種子?

在船上的每一天夜裏,他都把我按在床榻上使勁折騰,像獸物在讓心儀的雌性受孕,範太醫的滋陰補湯流水般送入我口中,我稍稍表現出一丁點反感,就會立刻收到小枝或是張至的隨身物件。

那麽多年過去了,李斯焱對付我的方式依舊如此簡單粗暴,他最了解我的秉性,知道我愛憎分明、心軟意活,看似剛硬,其實只要稍稍一威脅,就能治得服服帖帖。

船艙裏所有伸在外頭的尖角也都被包了起來,桌子櫃子,連墻壁都糊了厚厚的毛皮毯子,除此之外,剪子、削皮小刀、蠟燭架子一概沒收。

考慮到我喜歡文墨,李斯焱發了慈悲,給我留了一副文房四寶,只是硯臺換作了一種軟乎得多的材料,我也辨不出是什麽。

雖有了文房四寶,在船上的一個月,我一次筆都沒有動過。

不想寫也不想畫,李斯焱的船艙奢華又舒適,真置身其中時,我卻覺得無比絕望。

我悲哀地想,往後餘生,我再也走不出這座牢籠了,除非哪一日李家的江山被義士顛覆,待到山窮水盡之時,李斯焱才會殺掉我,然後抱著我的屍體進入棺木中。

從前我心心念念百年後以未嫁女身份歸葬沈氏墳冢,可現在不想了,我覺得自己臟。

那日被烈藥所迷,我曾在李斯焱面前擺出如此下賤又恥辱的姿態,甚至攀著滅門仇人的脖頸搖尾乞憐,叫沈氏列祖列宗看了會是什麽心情,還有身上的刺青……只有罪人和奴婢才會有這樣的痕跡。

我不配這個姓,沈家也不該有我這個無能的女兒。

人活著,有時候就是活一口氣,我的氣一半來源於我的愛著的家人,另一半來自史官的文骨,現在兩半都被李斯焱生生擊垮了,我當真不知道該怎麽才能活下去。

一口氣散了,人也就一日日地消沈了下去。

我成日坐在窗口,從窗紙的縫隙中呆呆地往外看,或者是被李斯焱抱在膝頭,聽他細細碎碎說話,整個人的精氣仿佛被抽幹了一樣,像一座流動的墓碑。

李斯焱也註意到了我的異常,漫不經心地調笑道:“老實過了頭,倒成了一只呆頭鵝了。”

我緩慢地搖頭,心想什麽呆頭鵝,沈家鄉下祖宅裏養的鵝可比我精神多了,扇乎著翅膀漫山遍野地攆人。

可也只是在心裏說說而已,我面上依舊毫無表情,從鼻腔深處發出一聲輕輕的嗯。

李斯焱見狀,嘴角的笑容漸漸消隱,那眼神又變得陰鷙起來。

我對此毫無察覺,沒有神采的目光虛虛落在遠方,脊背佝僂,依偎在李斯焱懷中。

繁覆華麗的裙擺如初夏盛開的大麗花,是一種生機勃勃的銀紅色,襯得人膚白如雪,明艷嫵媚,屋中到處都有地毯,沒必要穿鞋襪,我的腳腕搭在一旁,踝骨上的刺青清晰可見。

一室寂靜,空氣中只有我們二人細細的呼吸聲。

李斯焱擱下筆,低頭仔細端詳起我來,看得越久就越迷惘,好像懷中躺的是一個陌生的姑娘一樣。

他眉頭微蹙道:“你已有很多天沒有罵朕了。”

“陛下無錯,有何可罵。”

他抿了抿嘴,忽地說道:“朕把你養的兔子都掐死了。”

我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朕還殺了侮辱過你的謝修娘。”

我沈默半晌,輕聲道:“這又是何必。”

他又道:“朕把你弟弟弄進宮來當了官,他不願意,朕拿你逼迫了他。”

“皇命難違。”

我平靜而呆滯地待在他的臂彎中,沒有憤怒,也沒有指著他鼻子罵他畜生,就這麽死水一樣地目視前方,用敷衍卻柔和的語調做了回應。

他不明白的是,生氣也是需要力氣的,一個人的心焰如果熄掉,連最基本的喜怒哀樂都不會再有了。

換做往常,我會與他爭吵,可現在覺得極沒有意思,我再聒噪爭吵也只是為他添樂子罷了,我本人除了義憤難平還能剩下什麽呢?不如就這樣隨他去,他愛怎麽樣就怎麽樣。

正發著呆時,他的手扳過我的腦袋,柔聲道:“……不要裝作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樣,沈纓,你不是這樣的人。”

我機械地勾起唇角笑了笑:“陛下不喜歡我乖巧些嗎。”

“你怎樣朕都覺得可愛。”他垂眼道:“可朕還是更懷念你以前生龍活虎的時候,那時候你也瘦,可臉頰卻像貍奴一樣圓鼓鼓的,一天到晚不知道在與什麽較著勁。”

原來我在他心裏是這樣一副面孔。

信仰古怪,活蹦亂跳,嗔怒時格外鮮活。

可能他尚未意識到,在他把我翅膀掰斷時,他喜歡的沈纓已經被他殺死了。

此時他卻毫無知覺,只顧喁喁自語道:“……沒關系,你只是被朕嚇到了而已,待過了這段時日,朕讓你當皇後,允許你去探望親友,放你那些朋友回洺州。”

我又淺淺地嗯了一聲。

舷窗外寒鴉點點,殘陽如血,放眼望去,左邊是巍峨挺拔的城池,右邊是茫茫山岳,偌大的碼頭空空蕩蕩,只有衛兵值守,我看了眼碼頭上飄揚的旗幟,緩緩閉上了眼。

時間真快呀,轉眼就到了洛陽。

黃河漕運大多只到洛陽為止,再往西走要遭遇險峻的黃河,李斯焱這船接近於海船,吃水吃得深,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改走陸路,無數宮人、官吏、隨行之人於日前就已到達驛站等待接駕,那排場恢弘盛大,隊伍蜿蜒地看不到頭,我被他摟在懷裏,小心地放進了天子的黑金馬車中。

天子出巡是難得一見的大事,可於我而言,不過是從一間牢籠裏換進了另外一間而已。

無暇欣賞他華美的座駕,我一上車,就陷入了黑沈沈的睡眠。

近日裏我變得越來越嗜睡了。

一睡就是好幾個時辰,睡醒了發呆吃飯吃藥,做完後接著睡,偶爾被李斯焱叫醒,陪他做些茍且之事,我也安之若素,隨時準備入眠。

李斯焱本來沒覺得有什麽,只覺得我前一陣子舟車勞頓,想來是累到了身子,我想睡就睡,可後來他發現了不對,我的睡眠時間已經遠遠超出了成年人該有的長度。

“起來,乖。”他輕輕拍打我的脊背,試圖把我叫醒。

我迷茫地睜開了眼,看到他手拿一碟糕點,試圖餵給我:“你該吃些東西了。”

我盯著那油乎乎的精致小果子,突然間胃中翻騰,哇地一聲吐了一地。

他急忙喊起來:“來人!把範老頭給朕叫過來!”

一邊喊人,一邊把我嘴邊的臟東西擦掉,我難受出了生理性的淚水,顫抖著把他推開,抓過痰盂,劇烈地咳嗽起來。

馬車驟停,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腸胃不好,此番回長安的路上不是第一回嘔吐了,起先是因為暈船,後來有一次是李斯焱為了與我親昵,拿回了一本我畫過的春圖親自翻與我看,我只看了一眼,噩夢便襲上心頭,當著他的面哇哇大吐了一次。

他那時的表情非常無措,像惡作劇惹了大麻煩的小孩,甚至顧不得計較我失儀之過,只圍著我團團打轉,拍我因難受而弓起的後背。

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那本春圖。

範太醫利落地給我搭脈,高冠下的眉頭緊皺。

“她怎麽了?”李斯焱問。

範太醫遲疑:“……脈象無異,貴妃娘娘應是舟車勞頓久了,加上多吃少動,才脾胃失和。”

餘光撇見皇帝略微失落的神情,範太醫不動聲色地把後半句“並未有孕”給咽了下去。

太醫絕對算是高危職業,不但被迫喝下皇帝和寵妃間的潑天狗血,還不能往外亂說。

最開始李斯焱說治不好她就讓整個太醫署陪葬的時候,範太醫還會象征性地害怕一把,後來聽這種二逼發言聽得多了後,範太醫已經學會了左耳進右耳出,情緒絲毫不受影響。

從他一言難盡的表情上看,他大約覺得我和李斯焱是一對不世出的神經病。

媽的,玩什麽你逃我追的破游戲,折騰死人了好嗎!

範太醫禮貌地尊重了我的癥狀,給我開了點消食配方,隨後提著藥箱,以火燒屁股的速度跑路。

他一跑路,我就只能與皇帝大眼瞪小眼。

銀絲碳慢慢地燒,鏤空瑞獸炭盆散出柔軟的熱氣,我卻仍然覺得冷,拉過一條織錦毯子,罩住了頭臉。

李斯焱沈默半晌,開口道:“本想帶你先去芙蓉苑散散心,可眼下你身子不好,還是先回宮去吧。”

“聽陛下的意思。”

他看出我的心不在焉,卻不敢再對我說重話,踟躕片刻後,自顧自退了出去道:“既然胃腸不適,那朕去給你做點清淡的。”

一聲輕響,車門落了重重的鎖,我拿毯子蒙住臉,聽見自己細細的哽咽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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