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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謝修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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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謝修娘

張芊並沒有讓我悠閑多久,我不過在家裏蹲了一個月,她就給我拉來了新活兒,就是之前說過的她那個在長安做生意的表叔,姓宋,他們全家將在年前回洺州定居,在此之前,想給他家女兒們找個能教點繪畫的女先生。

張芊自是毫不猶豫地把我推了上去,一直在我耳邊念叨讓我好好表現,說這家是大戶人家,要求高但給錢多,教一年起碼吃三年雲雲。

我沒往心裏去,心道不就是一個商戶嗎?憑我的水準,別說是教他家女孩子,教男人考舉人都沒問題。

但張芊好像頗為重視,相看那天親自送我去了宋府,在馬車上同我絮叨了一路這家的境況。

“他家可是皇商,在永年老家修的房子,都是拿鯨脂點燈,拿花椒塗壁的,那氣派那豪橫,你見了就曉得了。”

“皇商?”

張芊說了一串,我就只捕捉到了這一個詞。

“是啊,他家年年都往宮裏貢藥材,經手的山參靈芝不計其數,家資何止千萬。”張芊話音中難掩羨慕。

她還在說些什麽,但我已經聽不到了,只顧自己皺眉沈思:既然是皇商,那一定上過宣政殿,姓宋的皇商?時間太久,我已記不得了。

最重要的是,他見過我嗎?

應當沒有吧,每逢上貢時,我都躲在珠簾後面記錄皇帝的言語,他理論上可以偷看得到我,但是吧……哪個男人膽子那麽肥,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偷瞄我?

雖然知道他應當不認得我,但總歸小心為上,我還是嘆了口氣道:“……抱歉,這份工我大約接不了。”

張芊訝異道:“你怎麽了?突然就不願意去了?”

我道:“既是皇商,那一定眼光極高,我不過一個小婢子,有幸得過皇後一點教誨,陡然要面對這些千金小姐,心下惶恐。”

張芊急急打斷我:“你可別說這些喪氣話兒!芽玉,我可是早早把你的名字報給了他們的,你突然間去不了,你倒沒什麽,我確是要落個放鴿子的惡名的。”

“可是……”

張芊看上去真的極重視和她這表叔的關系,額頭都滴出了細汗,一把抓住我的手道:“你幫幫我,咱們都一路走到這兒了,起碼去一趟,如果不想被聘,那就表現差些,怎樣都行,好嗎?”

她還道:“而且你放寬心,我表叔表嬸他們還在路上呢,這次來相看你的是那幾個小娘子的生母,都是妾室,對著她們,沒什麽好怕的。”

見她說得情真意切,我不忍心拂她的意,左右她為我介紹活兒也算是為我著想,去便去一趟吧,況且她也說了,來相看我的都是些妾室,宋掌櫃隔著珠簾見過我,可她們卻沒見過呀。

“好吧,”我道:“我盡量不給你丟臉,把這份工推了。”

張芊這才松了口氣,立刻又堆上笑,同我說旁的話兒。

過不多時,馬車徐徐駛入永年縣,停在一座低調奢華的莊園前。

宋家不愧是皇商,裝修品味當真不錯,院子寬闊,房舍精巧,一看就是經高人指導過的。

“聽說是他家一個長安來的妾室主持著修繕的,”張芊道:“這妾室聽說相貌極美,令人見之難忘,只是出身差了些,做不得正房。”

我漫不經心地點點頭。

這次的相看和上回大差不差,由於主人不在,話事兒的是這家的老夫人。

我故意表現得拘謹了些,不過幾句話的功夫,這老夫人立刻看出了我畏縮露怯,不太滿意地將我打發了。

如願淘汰,我一身輕松,哼著歌,跟著仆婢去尋張芊。

步入偏廳,見張芊正滿臉堆笑,與一個女人攀談。

那女人只露了一個背影,梳了一個嫵媚的墮馬髻,插戴昂貴的紅寶石頭面,身段窈窕。

張芊見我,與那女人道:“我那妹子回來了,想是笨嘴拙舌地,沒被老太太看上,多謝三太太的好茶,張芊先走一步。”

那女人的聲音飄過來:“無妨,以後常來坐坐。”

那聲音輕柔婉轉,聽著有些耳熟,我步子一滯。

那女人回過了頭來,慵懶地看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我臉上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驀地瞪大了。

啪,一只茶碗被她碰倒在地。

她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盯著我,脫口而出道:

“沈纓?”

那一瞬間,不止是她大驚,我的心也在頃刻從萬裏高空墜入萬丈深谷。

眼前的女人眉尖上挑,眼角沾坨紅的胭脂,綠鬢如雲,嫵媚風流。

她美麗,驚艷,不屬於鄉野之地的容顏,一下把我拉回到那段富麗而腐朽的日子裏,腦中湧現出許多支離破碎的畫面來,那座朱紅的宮苑,那個死死禁錮住我的男人。

我望著她,她也望著我,我們從對方眼中皆見到了不及掩飾的震驚。

我臉上的血色絲絲盡褪。

是她,謝修娘。

天下之大,我萬沒想到,會在此處遇見謝修娘。

可她怎麽會在這裏?

一片絕望的死寂中,我聽見我的聲音幹澀地響起:“……你,你認錯人了,我叫王芽玉,不是什麽沈纓。”

她置若罔聞,不由分說地疾走至我面前,命令道:“把臉擡起來!”

我心頭大駭,立時轉身想跑,可她死死地捉住了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如鐵箍一般,堪稱粗暴,硬是迫使我擡起了臉。

半晌,她輕聲道:“……沈纓,真的是你。”

我的腿一軟,險些坐倒在地。

全完了。

謝修娘教坊女出身,她們習舞的女人,常年與胭脂水粉打交道,看人先看骨相,而後才是皮相,所以輕而易舉地認出了我。

管事說她跟了一個來長安做生意的商販,但細想之下,能贖走教坊司頭牌的,也只有與內苑聯系緊密的皇商了。

我隱姓埋名,千般小心,終是百密一疏,在完全錯誤的地方遇見了故人。

現在怎麽辦?她會把我抓去見皇帝嗎?

想到這個必然的結果,一種無法名狀的恐懼死死攥住了我的喉嚨。

李斯焱會把我撕碎的。

謝修娘緊緊地抿著嘴,一雙妙目牢牢盯在我臉上,我幾乎能聽見她心裏飛快地計算衡量的聲音。

此時,張芊方回過神,急匆匆地趕到我身邊來,對謝修娘道:“太太是真的認錯人了,她是我們聘來的女先生,姓王,叫芽玉,原是皇後娘娘未出閣時身邊的侍女。”

謝修娘露出了恍然的神情,喃喃道:“皇後?難怪你能躲那麽久……”

片刻怔忡後,她眼神變得異常冷酷,仿佛回到了過去在教坊司跳破陣曲時的模樣,厲聲喊道:“抓住她!”

她果然要抓我!

不行!

萬不能落入她手中!

宋家家丁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我一口咬在謝修娘手背上,轉身不管不顧地往外狂奔。

一個健壯的看門家丁企圖阻攔我,朝我伸出蒲扇一樣的大手,我矮身躲過,可橫裏又來了一個瘦些的家丁,趁我不備將我摜倒在地。

我啪地一聲,摔在了宋府的大門前,眼見那扇銅門在我眼前徐徐關閉。

謝修娘銳聲大吼:“都不準傷害她!她是貴妃,是皇帝的女人!傷了她,我們都要死!”

家丁們聞言,手中動作紛紛遲緩了下來,驚疑不定地面面相覷。

我披頭散發,雙眼通紅,如一匹困獸般喘著粗氣。

眼見這些人越圍越近,自己再無脫身的可能,我萬念俱灰,咬住牙根,抽出一支鋒利的發簪,狠狠地往脖子上刺去。

張芊嚇得呆了,謝修娘瞳孔一縮,尖叫起來:“不許在這兒死!快攔住她!”

這時我的簪子已經劃過了頸側,落下一道深深的傷痕,在發簪劃斷的前一瞬,她飛奔至我面前,劈手把那銳器打落,我伸手去撿,她不管不顧地緊緊抱住了我,臂力之大,全然不像個女流之輩。

聽見前庭的響動,後院裏跑出了一大群女人,為首的就是方才相看我的老婦人,她見我和謝修娘纏在一起,如瘋婦一樣撕打,臉上的皺紋都驚得改換了形狀。

“謝修娘!你做什麽!”老婦人驚怒地叫道。

謝修娘捂住我淌血的脖子,費力地躲避我的撕咬,扭曲著玉面道:“老太太!這女子就是張榜尋了一年的沈纓!我在長安時為她獻過藝,記得她的模樣,錯不了!不信老太太洗幹凈她臉上的脂粉,看看是不是和城門口貼的一模一樣!”

“什……什麽?”

謝修娘高聲道:“別叫她跑了!“

宋老太太的拐杖落地,不可置信地轉向張芊,後者尚未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只不住重覆道:“我……我不知道,她一應路引文碟都是齊全的……怎麽會是那個走失的貴妃呢?”

謝修娘生生挨了我三口,疼得淚盈於睫,但仍勉力支撐著把我用力捆紮起來,用的是宮裏專門捆貴胄女眷的法子,限制我的活動,又讓我傷不到自己。

她喘著氣道:“是皇後,皇後給了她身份,不然她根本躲不過一次次盤查,老太太,她根本不是走失的,她從一開始就備好了需要的文書,想好了生計,是處心積慮逃跑的!”

我口中被塞了她的手帕,嗚嗚地說不出話來。

“昔日你妖言媚上,支使我彈琵琶時,可曾想到有今日!”

謝修娘的眼睛清亮得像只野貓,帶著刻薄的興奮,好像綁住了我,能坐在皇帝懷裏聽琵琶的人就變成了她一樣。

“夠了!”

老邁的聲音撕破耳膜。

宋老太太拄著拐杖走到了我面前,瞪了謝修娘一眼,突然一個巴掌甩到了謝修娘臉上。

謝修娘驚叫一聲,惶然捂著臉,囁嚅道:“老夫人……”

“閉嘴!你這個蠢貨!”老夫人猛地一頓拐杖:“她再怎麽樣也是貴妃娘娘,豈是你這等卑賤之人可隨意觸碰的?”

謝修娘目露怨毒之色,思量片刻後,撩衣跪下,對我磕了個頭,強作恭敬道:“貴妃娘娘,奴方才多有得罪,甘願領罰。”

我想說話,可嘴裏塞了帕子,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謝修娘想把帕子抽出來,卻被宋老太太不動聲色地攔了下來。

宋老太太關切地看了我的傷口一眼,畢恭畢敬道:“妾室和家丁們不懂事兒,想是嚇到貴妃娘娘了,讓娘娘不慎傷了自個兒,只是宋府偏僻,難尋良醫,老身聽聞我這侄孫女婿正是在奉命尋找貴妃娘娘,不如貴妃娘娘先移駕去芊丫頭府上,老身隨後來探望?”

我瞪大了眼,更加大聲地嗚嗚叫起來。

不行!絕對不行!

張芊夫君在縣裏分管傳驛、縣防等,我若是落入他手中,不過十日,長安就會得到我的消息,到時候……

光是想想,我就恐懼得都顫抖了起來。

宋老太太和顏悅色地對張芊道:“你意下如何?”

張芊終於冷靜了些許,看了我一眼。

短暫的驚詫後,她又變回了那個會權衡利弊,出手利落的精明女人了。

接觸到我祈求的目光,她硬著心腸,扭過了頭去,對宋老太太行了一禮:“請老太太放心,侄孫女必會好生照顧貴妃娘娘。”

“如此甚好。”宋老太太頷首。

這就是大族的行事風格,一個穩字為先,我不願體面,她就要幫我體面。

我被裹得密不透風,如一個燙手山芋,被宋老太太三兩下踢給了張芊。

張芊當機立斷地接下了。

“……你為什麽偏偏跑來洺州呢?”

這時在前往她家宅子的路上,張芊對我說的唯一一句話。

我的眼神空洞得像是死了一樣。

“算了,你不用告訴我。”把我擡入了一間空屋,她坐在我床頭,沒頭沒腦道:“我也不算對不起你,是皇帝想要找你,你躲得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落在我夫君手裏,起碼沒有便宜外人。”

說完了後,大約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太混賬,沈默了一瞬,嘆了口氣:“我早覺得奇怪,你雖然自稱伺候過皇後的丫鬟,可看這做派和氣度,哪有些丫鬟模樣?我只道是長安人天生的貴氣,沒想到你還真的來頭不小。”

“你來了我這裏,就別想著尋死了,我可不是謝修娘那蠢貨,不會給你這機會。”張芊道:“為什麽要尋死覓活的呢?你好歹是貴妃,皇帝花了那麽大力氣尋你,心裏是有你的,回頭把錯一認,拿小意一哄,照樣能過錦衣玉食的日子……”

她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嗡嗡地響在我耳邊,我茫然地聽著,心裏如同一片焦土,沒有思考的能力,只餘無邊無際的絕望。

為什麽?我也想知道為什麽。

我付出那麽多代價,九死一生地從山裏走出來,一路躲過了多少追查才到洺州,定居之後,也是無比小心謹慎,怎麽偏偏就在陰溝裏翻了船呢?

一個人要怎樣做,才能逃過上天安排的厄運?

我的父兄坦然地接受了死亡,或許對身在絕境的人來說,這是最體面的歸宿,可我連殺掉自己的機會都沒有。

我試過絕食,沒有用,張芊一點也不怕得罪我,撬開我牙關,硬是給我灌下了湯水,她打心底覺得這是在為我好,因為她無法想象怎麽會有女人放著貴妃不當,跑來這窮鄉僻壤教她弟弟畫畫兒。

“你們貴人,當真難懂得很,”

她替我換上了她最好的一件衣裳,感慨道:“不過你很快就能回去了,我夫君派了最快的大宛馬去長安傳信,算算日子,應該已經將消息送入長安了。”

也就是說,就在此刻,李斯焱已經知道我還活著了。

我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要來抓我回去了。

或許這次他不會那麽仁慈,僅僅是關著我而已,我騙了他,他耗費了那麽多代價來找我,一朝如願,怎麽會善罷甘休?

我想不出來他會對我做些什麽,李斯焱說過,他最擅長折磨人,親手逼瘋了無數與他作對的舊臣,我怕極了,怕到都不敢去細想的地步。

他是瘋子,行為完全無法被預料的瘋子。

張芊走時,特地帶走了房中一切鋒銳的物品,還往墻上鋪了厚厚的錦被,捕捉到我怨憎的眼神,她訕訕道:“貴妃娘娘得陛下愛重,萬萬不能傷了自個兒。”

她沒講出來的下半句是:即使要傷自己,也別在她的地界上傷。

哢嚓,門鎖輕輕一響,她沈穩離去。

我掙紮著爬起來,只覺頭暈目眩,是張芊怕我折騰,給我灌了神志昏沈的湯藥,這湯藥效果霸道,話本裏描述的十香軟筋散也不過如此了。

手還沒摸到窗子,便已經無力地垂了下來。

我靠著墻根喘氣,勉強睜著眼,看著外頭的夕陽漸漸落山,在窗紙上映出血一樣的紅色。

離李斯焱到達洺州又近了一天。

他此刻一定又驚又怒吧,我緩緩閉上眼,回想起了他生氣時的模樣。

他還能對我發怒,就算是好事,最怕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好像在看一只將死的獵物一樣。

不行!

我不知哪裏來的一股力氣,居然搖搖晃晃站起了身,步履蹣跚地走向了小屋唯一的門。

我用盡全力抓起燈架子,準備把這該死的破門砸開。

可我未料到的是,我還沒有發力,門居然從外頭自己打開了。

從那道打開的縫隙中,我看見了外頭的情形。

三更的天,月光清冷,風號如哭,目光所及之處,幾個守衛正橫七豎八躺在地上,邊上滾落著幾只酒瓶。

一個人影費力地拖動他們的身體,似是想碼齊他們。

“張郎君,別管他們了,還是救我們娘子要緊!”一個小女孩兒的聲音焦急地響起。

“稍等,稍等,就快好了。”那人滿頭大汗。

我緩緩放開了燈架子,一股狂喜的淚沖上了眼眶。

是小枝和張至。

終於有人來救我了。

張至似乎到現在都沒有搞清狀況。

他去洛陽考試歸來,方一下馬車,姐姐就急急告訴他,他的師傅王芽玉並非皇後身邊的婢女,其真實身份乃是皇帝走失的貴妃,不日就將返回長安。

貴……貴妃?那個畫像被貼得鋪天蓋地的貴妃?

張至當場就傻了。

“會不會是弄錯了?”

他話音未落,姐姐就氣急敗壞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你別說了,絕對錯不了,我警告你,這灘水千萬淌不得,給我老老實實回洺州去,這兒沒你的事!”

不獨是張至,探微和愷之也同樣受到了巨大的驚嚇,尤其是愷之,乍一聽聞我的身份,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住喃喃道:“王娘子是貴妃娘娘?我的天……怎麽可能?”

張至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在他的概念裏,師傅就是師傅,沒有旁的身份,如果有了,那一定是哪裏弄錯了。

其實這不怪他,實在是我的形象和傳統的嬪妃相去甚遠,我不說,誰能想得到一個愛畫春圖,窮得連房都租不起的女人是國朝最得寵的貴妃呢?

下午時分,張至夢游一般地出了府,恰好在門前撞到一個丫鬟,那丫鬟正是小枝。

小枝是第一個發現我失蹤的人。

我兩夜未歸,她萬分忐忑,先是去了張芊府上探問,張芊搪塞她說我要住在府上幾日,小枝不信,又去報了官,張芊見她執拗,怕她捅出簍子來,只得以實相告,還暗裏警告她不許聲張。

不許聲張?小枝才不信這個邪。

她被賣掉的前一年,幾乎日日過著遭人軟禁的日子,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生怕我也落入同樣的境地,端得是心急如焚,正在外面想著辦法的時候,猛地看見了張至。

“我說服了張郎君。”小枝利落地把我抱起來,放到張至的後背上:“我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若眼睜睜看著恩師身陷囹圄而不搭救,便不可自謂君子。”

張至深以為然地點頭。

我被我的乖徒背在背上,雖然十分感動,但心裏還是忍不住感慨:張芊也是倒黴,機關算盡,沒想到還是敗在了坑姐姐的豬弟弟手裏……

“不對啊?那你怎麽處理這些侍衛的呢?”我問道。

小枝邊拿石頭墊在土墻下,邊回答道:“是我,我偷偷往酒裏加了些料,他們一時半會不會醒。”

“小枝真厲害!”

我感動得眼淚汪汪,我遇男人的運氣奇爛,遇到的丫鬟小廝卻都又聰明又能幹,可見老天是公平的,給你關上一扇門,就一定會另開幾扇窗。

虧我當時還嫌棄她寡言,如今才知道,買小枝花的三兩銀子,絕對是我這輩子花的最值的一筆錢啊!

張至和小枝趁著夜色,把我送上一架小驢車,緊鑼密鼓趕向了南方。

“往南方走有個渡口,每日清晨發船,張娘子怕走漏風聲,招來不軌之人,所以未曾將你的下落透露出去。”小枝穩穩地扶著車壁:“我們上了船,再接著往南邊走,到時候再尋地方住下。”

我嗯了一聲,看了眼張至的背影,猶豫道:“你姐姐那兒……她會不會受到責罰?”

張至撓撓頭:“我也不知道……但她一貫聰明,總能找到法子應對的。”

幸好張芊沒聽到,要不然還不氣背過去。

我沈默下來。

確如張至所言,張芊想要應付過去,並不艱難。

誠然,沒看住我是大罪過,可李斯焱正在氣頭上,不會有心情去尋她一個無名小卒的晦氣,她如果夠聰明,把黑鍋往什麽山匪馬賊身上一推了事,說不定連罰都不用領。

我教張至:“回去之後先跟你姐認錯,然後你讓她告訴皇帝,是一夥黑衣帶甲的人劫走了我,看起來行伍出身,衣背上繡著字……如此,皇帝就不會懷疑到你們頭上。”

張至好心救我,我可不能連累他。

張至頷首:“好,我便這麽與阿姐說。”

他望向前方:“快到渡口了,我不能再護送你們向前了,師傅,你中了什麽藥?現在可能行走?”

小枝道:“是大夫麻醉病人用的麻藥,不傷身子,只需緩緩就好了。”

張芊怕把我藥死,沒下重劑量,小枝餵我灌下了兩口解酒藥,我的四肢便漸漸有了力氣。

我對張至道:“行走無礙,只恐夜長夢多,須快些上船。”

他把車停在不遠的街上,頂著熹微的晨光,小枝扶著我,一步一步向古渡走去。

燕趙之地景色蒼涼,所見處山奔海立,只有這樣的土地,才會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返的佳句,我回望張至,他對我靦腆地笑了下,做了個深深的揖。

所有人都把我當不懂事的貴妃,只有他和小枝還把我當成一個有喜怒愛憎的普通人。

他們救我,冒了何其大的風險,我卻無以為報,只知不能讓他們的好意付之東流。

我忍住淚意,抓緊了小枝的手。

“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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