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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叼盤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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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叼盤行為

人在身體虛弱的時候會格外依賴旁人,在李斯焱的強行逼迫下,我非常不情願地把鋪蓋搬回了紫宸殿,恢覆了和他同床共枕的日子。

李斯焱勉強決定遵守約定,在我身體調理好之前不對我下手,可……也就僅此而已了,在養傷的日子裏,他幾乎寸步不離我身邊,沒事就把我揪過來耳鬢廝磨,親親抱抱一番。

……如果忽略我暗裏咬緊的後槽牙的話,看起來就像是一對普通戀人一樣。

可我明明那麽恨他。

躺在他懷裏的時候,我不止一次地想過溫白璧的提議。

那日太匆忙,許多細節來不及對照,後來思索之下,發覺她的計劃看似天衣無縫,但其中卻暗藏著許多不確定性,比如放火──我這樣做了,一定會傷到無辜之人,違背自己的良心,退一萬步說,就算有人樂意替我死一回,李斯焱真的會相信替死的人是我嗎?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太害怕李斯焱暴怒的模樣了,他如果知道我有意逃跑,說不定……說不定……

我居然無法想象他會做什麽,打斷我的腿骨?把我當成奴隸用金鏈子圈養?然後沒日沒夜侵害我?

想到了這兒,我不禁打了個寒顫──以李斯焱的性格,以上每一件事他都做得出。

要不還是算了,從長計議吧……

“你在想什麽?”

我轉頭一看,李斯焱正一手撐著額頭,斜躺在榻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我發呆不行嗎?”我道:“而且你怎麽能做這個姿勢?太醫說了不讓你扭脖子呀。”

李斯焱不太情願地坐正了,換了個話題:“朕遇刺那日,皇後與你說什麽了?”

他這麽快就知道皇後來找過我了。

我撇了殿外的慶福一眼,一定又是這個死老太監告的狀!

李斯焱垂眼觀察著我的表情。

“皇後來照顧你,順便來會一會我,”我搬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謊話:“哦,她還說魏淑妃想約我一敘。”

“就這些?”他明顯不信,捏了我的臉蛋一把:“相對坐了小半個時辰,只說了這幾句話嗎?”

我純良嚴肅地點頭:“不然你以為兩個女孩子會聊什麽?聊社稷蒼生,為官做宰嗎?”

“若是你們兩個,倒真的有可能。”李斯焱道:“溫氏子嗣單薄,她是當男孩養大的,說不定你透露了些機要秘事給她呢?”

我被氣笑了:“是,我把你的秘密統統告訴了皇後,我們倆正密謀聯手篡你的位,事成後把你剁了餵狗。”

李斯焱忍俊不禁:“喲,真有出息。”

“把朕剁了,誰還會這麽稀罕地伺候你?”李斯焱笑嘻嘻地:“你看男人的眼光太差,朕可不放心。”

我忍無可忍,一腳踹向他:“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皇帝啊!一天天在我面前找茬,愛信不信,上你的朝去,再不勤政為民,遲早叫別人篡了你的位!”

李斯焱最是受用我潑辣的小脾氣,樂呵呵地躲開了,趁我不註意親了我額頭一口,神清氣爽準備穿衣。

我指著這貨的背影,憤慨地對意得道:“他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

意得噗嗤一聲,也笑了出來。

下朝後,李斯焱拐道去了趟溫白璧的含涼殿,坐了約半個時辰,又頂著烈日回來了。

瞧他一臉晦氣的模樣,就知道溫白璧口風嚴緊,他半句有用的都沒問出來。

我嫻熟地幫他脫龍袍,幸災樂禍道:“哎喲,去皇後那兒碰了一鼻子灰吧?活該。”

李斯焱煩躁道:“朕就不該娶她!”

“不娶她你娶誰,國朝還有家世比她更顯貴的女人嗎?”

答案是沒有,溫白璧這麽有恃無恐,就是因為她身後站著連皇帝都開罪不起的頂級士族。

“你從前認識她嗎?”李斯焱自己挑了件常服套上,擡頭問我道。

“認識,不熟。”

“哦?”他長眉一挑,戲謔道:“差點成了你嫂子的女人,你同她不熟?”

我手一頓:“……你怎麽知道的?”

然後覺得自己問了個蠢問題,按李斯焱的行事風格,選後之前非要把候選人查個精光底掉不可,榜下捉婿又不是什麽秘密,他想知道自會查出來。

於是從善如流道:“她算我哪門子的嫂子,又沒有正經婚約,就是我哥哥不巧被溫尚書令看上了罷了,後來我爹親自上門澄清了我沈家人不許入贅,這事就再沒有人提過了。”

“沈家人不得入贅?為什麽?”

“祖宗定的家規如此,我們家有三百條家規呢,不準男子無故納妾,不準女子隨意私奔,不準落發出世……”

我隨口列了幾條,不忘耳提面命:“……老娘為了你,起碼犯了五十條家規了,你如果再強迫我,那就真的忘恩負義禽獸不如了,明白嗎。”

李斯焱懶洋洋道:“這可有點難,朕本就是一條白眼狼,哪怕千夫所指,想要的東西也必要得到。”

“不過你聽話一些,朕當然不會再強迫你。”他見我臉色開始扭曲,連忙找補。

我哼了一聲道:“你最好如此,不然我一輩子也不可能心甘情願。”

李斯焱似乎很喜歡聽我說這些家長裏短之事,一邊聽,一邊纏弄著我的頭發,最後不忘問一句:“所以她來找你,僅是來敘一敘舊?”

“我倆沒舊可敘,就只拉了拉家常。”我胡編亂造著謊話:“非說敘舊的話,倒是有一樁事,從前她送過我一件禮物,放下就走,沒有留名姓,我一直不知是誰送的,這次聽她提起,才知道是她的手筆。”

“她送了你什麽?”

“古籍善本。”

李斯焱笑了笑,低頭吻了吻我的頭發:“人家送你的就珍藏起來,朕送你的,你從來不屑一顧。”

他說的大約是前一陣子給我送來的一批供我打發時間的書本,那些書送來的時候我心情正糟糕,根本沒心思細看,只隨便挑了幾本順眼的留下,剩下的全部扔了出去。

我道:“你送的書太多了,我總不可能全部供起來吧。”

“怎麽不能?”他似乎很執著這個話題:“你問朕討要些個架子,再多也放得下。”

我這才明白,他其實是想讓我有求於他。

好吧,我心想,不管接不接受溫白璧的籌劃,哄李斯焱開心都是件必要的事,於是道:“我不愛用架子,在家都用書箱,你庫房裏有嗎?要上漆的那種,不然不防蟲。”

“自然。”

好不容易逮到一個可以給我送東西的機會,李斯焱肉眼可見地膨脹了,立刻讓慶福去擡箱子,並交代一定要拿最好的來。

我冷眼看著他,像在看一只賣力叼盤的大狗。

自從李斯焱放飛了自我,他就再也沒掩飾過對我的喜愛之情,有時候用力過猛,顯得十分諂媚掉價,完全不像個正常的國君。

國君見天兒發瘋,看來本朝氣數將盡啊……

我不忍看他搖尾巴的模樣,站起身道:“我出去遛個彎兒。”

李斯焱鬼魅般閃到我身邊:“……朕跟你一起去。”

“……哦。”

我不想理他,冷漠地披了件外袍,徑直向殿外走去。

走到一半惱怒地回過身道:“這幫侍衛怎麽陰魂不散啊!你不是讓他們不許跟著我了嗎?”

“他們是來保護朕的,與你沒關系。”

“讓他們走。”我氣鼓鼓。

李斯焱看了我一眼,揮手遣散了侍衛。

其實我也走不遠,美其名曰出門逛逛,能逛的範圍僅限於紫宸殿管理邊界內,宮裏房子稀疏,但墻壁卻多得要命,我連偷偷溜出去的機會都沒有。

第三次繞回殿口的老銀杏下,我的表情逐步垮塌。

……太無聊了,我無聊到想尖叫。

以前有個差事還好,現在鎮日長閑,李斯焱是要把我憋出病來啊!

我扭頭指著往北禦街去的門,對身邊一直跟著我的狗皇帝道:“我想出去。”

“不行。”

他對我百依百順,唯獨對於出門一事,永遠都鐵面拒絕。

我抿嘴,心想要不要撒潑打滾試試?

他見我神色萎靡,慢慢開口道:“……紫宸殿什麽都有,你為什麽還要到外頭去?”

“天性。”我解釋道:“沒人能一輩子被鎖在同一個地方,你養只兔子都要時不時讓它出去吃些草吧?”

李斯焱頷首:“有道理,可如果朕一輩子不讓你出去,你會怎樣呢?”

“我會瘋。”我想了想,給了個具有極高可能性的答案。

“你想每天摟著一個瘋子睡覺嗎?”我問他:“半夜會突然坐起來尖叫撓人的那種?”

李斯焱居然笑起來:“你說的不叫瘋子,叫僵屍。”

“而且如果是你的話,倒也挺有趣。”

我被他的變態愛好所震驚:“……你知道真瘋子是什麽樣的嗎?”

“知道。”

他從地上撿起一片完整的銀杏葉子,撣了撣灰塵,插在我的發髻邊,饒有興致地向我列舉起來:“……朕見過不少瘋人,安侯家那個酷吏,暴死的廢太子老師,還有哪個不記得叫什麽的刺史,這些人可都是朕親自逼瘋的。”

“不過不用擔心,你和他們不一樣,”李斯焱掛著溫和的微笑,居然還試圖安慰我:“像你這樣被關到瘋的,不會無緣無故地嚎叫脫衣,只會一天到晚坐著發呆罷了。”

我臉都嚇綠了。

是我唐突了,真瘋狗竟在我身邊。

他長了張俊美邪氣的臉,但因為眼睛生得好,笑起來的時候居然顯得很人畜無害,他用最溫和的面孔對我說最殘忍的事:“關到瘋的朕只見過一個,高祖的鄭老太妃,當年沒去陪葬,得罪了太皇太後,被軟禁了三十年,最後瘦到皮包骨頭,臥在榻上發呆等死。”

我驚恐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一貫能言的嘴都結巴了:你你你什麽意思……你想這樣對我嗎?你這個……你這個……你還不如一刀殺了我!”

他扶穩我頭上的銀杏葉子,笑瞇瞇道:“你急什麽?真有那一日,朕會拉你一同下地獄的,不會給旁人欺負你的機會。”

我:“?”我有點跟不上了。

狗皇帝還想讓我陪葬?

李斯焱道:“所以,你要祈禱朕活得長久些。”

忽地好像想起了一事,他牽起我的手:“你隨朕來。”

行至禦書房,他找來了監造的工匠吩咐了幾句,監造領命而去,過不多時,一群小學徒抱著厚厚一沓圖紙求見。

李斯焱指揮他們將圖紙一一攤開,點著最上面那張問我道:“知道這是什麽嗎?”

我瞇起眼,只大概看出了這是個很大院子,不過制式頗為古怪,和我們陽間的院子不大一樣。

等等,陽間?

陽間!

我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抖著手翻過圖紙一看……

果然,標題赫然寫著皇陵樣式。

我連忙撒開了手,一連後退了兩步。

夭壽啦!這是李斯焱家祖墳!祖墳!

“對,這是李家的皇陵布局圖,朕的陵墓前日剛動工,約莫在這兒。”

李斯焱開開心心把我圈在懷裏,下巴擱在我毛茸茸的腦袋頂上,指了指地圖上一個山水靈秀的小山包。

在我的震驚中,他又信手翻開另一張平面圖,引我參觀他的未來居住地:“……這是朕的陵墓,到時候朕入主槨,你就睡邊上這具小一些的,皇後在另一個山頭,打擾不到我們兩人……”

“等等!”我大喊一聲,從他的懷中掙脫。

“李斯焱,這一輩子就算了,我鬥不過你,我認栽,可你居然還想讓我陪陵,死後也不得安寧,有你那麽缺德的嗎!”我氣得七竅生煙。

李斯焱從不回避自己性格中的惡劣部分,特別理所當然地道:“你也說過,我們皇家人都是胎裏帶的缺德,生時你走不了,死後也別想。”

“不過你可以提些要求,”李斯焱道:“你喜歡玉蘭花,朕可以讓工匠為你在棺槨上雕幾枝,也讓你睡得舒服點。”

回答他的是我一記兇惡的頭槌。

就這樣,我的出門要求又一次被李斯焱隨便糊弄了去,死後葬到爹娘身邊的願望也落了空,多重打擊下,整個人失魂落魄了整整三日。

狀態很像李斯焱之前描述的呆滯型瘋子。

這不能怪我,任何一個正常人遭遇了我身上發生的慘事,不徹底瘋掉就算是不錯的了。

食不下咽,寐不能安,我的狀態令紫宸殿上下都心急如焚,範太醫來看了一回,說我身體沒任何毛病,開了點補氣血的方子就走了。

我看著藥碗裏拇指大的黃芪片兒,更加絕望,徐徐把藥碗伸出了窗口……

“喝下去。”

耳邊驀地傳來李斯焱簡短威嚴的嗓音。

他鮮少用這種上朝專用聲線同我說話,嚇得我一哆嗦,藥碗傾斜,湯水橫流。

李斯焱出手極快,立刻接住了藥碗,面無表情地湊到我嘴邊,重覆了一遍道:“喝下去。”

我悶不吭聲地一飲而盡,把空碗遞給了他,繼續看著窗外發呆。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來,輕輕碰了碰我的額頭。

我擡頭疑惑地望向李斯焱。

後者低垂著眼眸,長睫在眼下投出晦暗不明的陰影,他將書放回了書箱中,漫不經心道:“你既然那麽想出去,那便走吧。”

我瞪大了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道:“天氣好,朕帶你去登高。”

這是我兩月來第一次出紫宸門。

李斯焱帶我坐了一刻鐘的馬車,去北城墻上遠眺龍首原。

城頭景致遼闊,歸雁帶來的秋風吹去北郊的黃葉,掀得樓上的大旗獵獵作響。

“那邊就是漢長安的遺冢,往東北是龍首原。”他指著城外層疊的秋林,信口向我介紹著。

我是土生土長的長安人,常去龍首原登高,但在城樓上看這座原野卻是第一回,看得心緒萬千。

先人相信長安有龍脈盤踞,於此建都可千秋萬代,可如果是真的的話,為什麽阿房付之一炬,漢闕被夷為荒丘?黃粱一夢,惟餘湯湯渭水東流。

遙望莽莽林海,史官懷古傷今的本能忽然發作,我一時惆悵不能自己,一腔情緒化作詩興,特別想當場吟上這麽一首……可李斯焱在此,我不喜歡在他面前作詩。

李斯焱問我:“好看麽。”

“風光壯闊,林野如畫,尋常難以得見。”我道:“……閑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漢人用盡心思占去這風水龍脈,但還是化作黃土,死生無常,枯榮有時,就像這些樹一樣……”

李斯焱靜靜在旁聽著,聽到最後對我來了一句:“單是看到一棵樹黃了,就能一路扯到王朝興衰去,這本事確實不一般。”

“你不懂。”我垂頭喪氣。

懷古傷今,重點是在傷今,如果當下生活如意,誰又有心思懷古呢。

只站了一會兒,天邊卷來幾陣大風,看雲色是要下雨了,李斯焱攬著我轉過身,命人備車回去。

有時候我覺得人也是一種向光生長的植物,忍受不了長時間待在有頂的地方,總要出去曬曬太陽才行。

看了壯闊的景色之後,我的心情也好了一點,可這好心情並未持續多久,因為李斯焱給我帶來了一個有點悲傷的消息。

“那賤婢審完了。”

我先是一楞,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應該是萍生。

“你猜猜問出了什麽?”

我悚然一驚,目光不自覺地落到藏水銀丸子的花瓶上。

她供出了我嗎?

李斯焱如果誤以為我要殺他怎麽辦?

一時驚懼交加,險些控制不住表情,可是李斯焱還是在用審視的目光看著我,我分毫不敢流露出來,只盡力維持著好奇的神色,忐忑道:“真的是長公主?”

李斯焱神色淡然:“她吃了十樣刑罰,仍拼死不說,小女孩兒一個,倒是挺有骨氣。”

“只是跟錯了主人,”李斯焱話語間似乎頗覺遺憾:“清河和她長兄一樣,都是蠢出升天,不值得追隨的廢物,事發後非要入宮來瞧朕死成了沒,連掩飾都不做。”

“長公主……試圖進宮?”我皺眉道:“不應該呀……她又沒有勢力,進宮來也掌握不了大局。”

李斯焱目露不屑之色,撩袍坐到了我身邊。

我不動聲色地挪開雙腿。

他不悅地斜睨我一眼,卻沒說什麽,只是繼續道:“朕這個便宜姐姐從來如此,得先皇的寵,自幼被蜜水泡壞了腦袋,做事沒有章法,也不考慮後果。”

他給我拿了只蜜餞餵進嘴裏,悠悠道:“朕第一次被領著見兄姐時,廢太子雖不誠心,好歹說了兩句好聽的場面話,可這皇姐卻將一碗滾水潑在朕身上,還罵朕一句:賤種。”

原來狗皇帝也有當小可憐被人欺負的時候。

我深感意外,意外之餘還有點感慨:當年我當史官時對皇家一無所知,現在卸任了,各色魔幻八卦反倒山呼海嘯般向我撲來。

“那你怎麽回應她的呢?”

李斯焱漫不經心道:“打了她一頓。”

這個答案倒是並不意外。

現在的李斯焱可能學會了隱忍,可當時十歲的他剛從世間最弱肉強食的煉蠱場裏走出,信奉的只有一個法則:不管對方是身份多高的人,受了欺負就必須打回去。

我腦袋一抽,冷不丁來了句:“你打贏了嗎?”

李斯焱恣睢大笑起來,親昵地拿臉蹭我的鼻尖,輕快道:“當然贏了。”

“你要知道,朕這樣的人,每一場戰鬥都是一場大賭,但凡輸掉過一次,都不會有資格站到你面前來。”他撫摸著我的頭發道:“你要聽話一些,朕不想將這些手段用在你身上。”

我早已對他三天兩頭的威脅習以為常,只當耳旁風吹過,繼續追問道:“那你打算拿萍生和長公主怎麽辦呢?”

李斯焱懶懶道:“朕看那賤婢挺有骨氣,給她留條全屍,長公主麽……”

他想說什麽,卻突然看了我一眼,講嘴邊的話吞了回去,換了句:“……讓她滾回封地。”

我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意,沒有吭聲。

他大概給長公主準備了很不體面的死法,但卻不想讓我知道。

兩個月後,李斯焱終於下令殺了萍生,用的是毒,給留了全屍,算得上網開一面。

萍生死去的第二日,長公主身故的消息飛入了宮中,證明了我確實沒有料錯。

她死得很不體面,消息說她回封地之後夜夜笙歌,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最後莫名其妙死在了一個面首身上。

聽說這件事後,我不知道該做何感想──她打算拿我當槍使,事成後卸磨殺驢,我應當討厭她才對,可我並不希望她客死他鄉,更何況還是以這樣一個可怕的方式。

我和小金蓮聊起了這件事,說著說著竟打了個寒噤。

其實我以前見過長公主,她雖然跋扈,狗眼看人低,但其實只是個腦子不大好用的沒長大的小女孩,在丟掉性命之前,她或許根本沒有意識到過李斯焱是個多可怕的人。

這不管不顧的性子和我有些像,我情不自禁代入了自己,問小金蓮:“你說他會不會有一天膩煩了我,也讓我這麽瀟灑死一回?”

小金蓮呆住了:“娘子怎麽會這樣想呢?陛下寸步也離不開娘子,上次連命都不要了,顯然對娘子是有情分的呀。”

我覺得這丫頭思想有大問題,正色道:“你這話不對,當真有情分的話,他斷不會三番五次強迫我順從他。”

小金蓮憋了半天,磨磨唧唧擠出了一句:“可……可陛下是皇帝啊,皇帝不是……想做什麽都可以的嗎。”

“金蓮你就是史書讀少了,你看看耽於女色的皇帝,有幾個有好下場?商紂周幽,漢孝成,齊後主,自己不行還都把罪責推到女人頭上,不要臉至極。”

我抓住機會對她進行價值觀改造:“皇帝就該像高祖太宗那樣,開創一番偉業,一心以濟萬民,才守得住一世英名。”

這丫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說這句話時,李斯焱正巧出來散心,聞言捏了捏我頭頂的雙螺髻,懶散道:“皇帝不過是有些基業的凡人罷了,也有愛恨嗔癡,你不了解男人,如果孟敘有這等權勢,他也會牢牢把你拴在身邊。”

在我怒目而視下,李斯焱還添油加醋地說起不知從哪聽來的皇家野史:“你說皇帝該像太宗一般開創宏圖偉業,朕難道不比他強?世宗也沒少幹缺德事,功過相抵罷了,他還養過不知多少解語的小才人,只是礙於言官之口,不敢昭告天下……”

他敢在一個正經史官面前講野史!我氣得連忙捂住小金蓮的耳朵:“……他在瞎說!不許聽!”

李斯焱朗聲大笑,神清氣爽地回了禦書房。

我放開了小金蓮,嚴肅道:“不許聽他亂講,對了,昨日教的幾個字你溫習過了嗎?沒溫習就趕緊再寫幾遍。”

“我這就去。”金蓮掏出了隨身攜帶的炭筆。

“回來!”我突然想起一事,急切地招呼她。

小金蓮回過身:“……娘子有吩咐?”

“我覺得不太對,”我皺緊眉頭,細細分析道:“長公主只是指使了萍生罷了,放她進來的應該另有其人。”

“內苑防禦森嚴,她一個不知底細的小宮人怎麽能隨隨便便到我身邊呢?事發後,李斯焱就只審問萍生,旁人連查都不查一下,太奇怪了吧。”

我深覺自己青天大老爺附體,渾身散發睿智的正氣,撥開層層的繭,露出裏面塵封的真相……

──沒想到小金蓮一個磕巴都沒打,脆生生道:“陛下查了呀,紫宸殿和尚宮局都被肅清了一遍,惠月和宿夕兩位姐姐還為此挨了頓鞭子呢。”

“怎麽沒人告訴我呢!”

小金蓮道:“慶福爺爺說不讓我們告訴娘子,怕娘子非要向陛下求情。”

“娘子問是何人允許萍生進來,我聽尚宮局的人說了,是素行姑姑……”小金蓮聲音慢慢輕了下去:“她曾受過長公主的恩惠,所以才用自己的身份,幫萍生和上次那個老尚服留在了宮裏……”

我久久無言,半天才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她,她怎麽會犯這種錯呢?”

“一仆二主,這是天大的忌諱啊。”

“娘子不曉得,素行姑姑是出了名的有恩必報。”小金蓮道:“沒人知道姑姑為什麽非要這麽做,但她性子那麽硬,想必是早已料到了結果吧。”

後面的故事就很悲傷了。

曾經風頭無兩,位居內苑女官之首的素行,被孤零零遣去了皇陵,伴著殘月孤燈守陵贖罪。

但李斯焱到底還念舊,對她的手段比對長公主要溫和得多,起碼給她留了該有的體面,風聲瞞得很緊,知曉事情全貌者不過寥寥幾人而已。

自此之後,我再也沒見過素行。

時已深秋了,宮人們種的各色菊花紛紛吐蕊,色澤秾艷恣肆,華麗無倫。

素行在紫宸殿的時候也曾種過幾枝菊,養在一個有浮雕的陶盆子裏,如今她人雖離開,可花卻留下了,那幾朵菊並未為主人的離去而有半分傷感,依然婷婷裊裊地笑對秋風。

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唯見青松在。植物是最沒心沒肺的東西了,它們從不為過往傷悲,你看那菊花笑得多開心,它們笑我自作多情。

在銀杏葉子開始裊裊飄落的時候,我也像一棵植物一樣,斜倚在紅柱邊曬起了太陽。

嘴裏啃著安西送來的水晶葡萄,頭頂是碧藍如洗的天,間雜幾縷路過的流雲。

長安的白露是我最喜歡的時節。

望著紫宸殿高聳的宮墻,還有殿前飄落一地的金黃銀杏葉,我想起李斯焱對我說起過的往事。

當年小公主將一杯滾水潑向了他,旁的宮人都冷眼旁觀,只有一個年輕女官走上前來替他擦拭了衣襟。

所以,李斯焱揮拳教小公主做人前,特地問了這個女官一句:你叫什麽?

女官楞了楞,答道:回殿下的話,我叫素行。

我咬破一顆瀅瀅白的葡萄,舔著手指,若有所思。

李斯焱的困頓在於,曾對他有恩情的人都是天性良善之輩,這種人幫他僅僅是出於惻隱而已,我,郭辛先生,素行,均是如此。

所以,當李斯焱上了位,開始利用手裏的權利迫害他人時,這些人也會毫不猶豫站到他的對立面去。

李斯焱想要的是毫無保留的忠誠,可我們不會,我們這種人愚蠢,不知好歹,不懂審時度局,註定要讓他失望的。

這就是天意弄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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