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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我給皇後當小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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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我給皇後當小姑

我很討厭從頭來過這四個字。

歷史就是無數既定的過往連成的單向線,只能往前不能回頭,從頭來過就相當於在這條線上的某個點切割開,然後將一切過往拋棄掉,我覺得這是對史官的一種侮辱。

況且以往樁樁件件都是他對不起我,一句從頭來過就可抹殺了嗎?做他的春秋大夢去!

眼見李斯焱陷入昏迷,我臉上的欲言又止的表情立刻就卸下了,漠然地收回目光,找來一邊傻站著的金蓮金柳道:“把我的被褥扛到我從前的屋子裏去。”

慶福,虎躍兒,惠月都在忙著伺候李斯焱,宿夕則由蟬兒看護,我趁亂收拾了自己的筆墨紙硯,各色用具,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殿門。

金蓮追上我,氣喘籲籲道:“娘子從前住的屋子,陛下兩月前讓人拆了。”

我怒道:“他拆我屋子作甚。”

“……陛下說看著心煩……”

小金蓮小嘴一扁,眼眶中掉下一顆圓圓的淚珠:“娘子,陛下這樣了,我們怎麽辦呀!”

為什麽要問我?我心裏一陣古怪的煩躁,張口便道:“那就去住他的禦書房啊,難道讓我衣不解帶地在旁伺候?”

看小金蓮的反應,她大約真的就是這個打算。

我冷漠地扭頭:“憑他對我家做過的事,我不補上一刀就不錯了,金蓮,你去把我的衣裳收拾收拾,待會兒一起搬到書房去。”

於是,在所有人往內殿湧入的時候,我扛著自己心愛的寫字桌,抱著一大把畫軸,帶著三個呆頭鵝一樣的小宮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皇後娘娘到!”

我剛拉開禦書房的門,殿前忽地傳來了一聲清叱。

皇後?

那個深居簡出,行為古怪的溫白璧?她來了嗎?

我有點詫異地擡頭一看,只見迎面走來了一個穿湖藍藤紋襦裙的女人。

她相貌極美,生得一雙冷艷的眼睛,雪膚幽容,氣質絕塵,身後跟著六個端正的宮女。

察覺到我的目光,她也看了我一眼,目光中依舊沒什麽情緒,好像只是看到了一只路過的小貓。

四目交匯時,我莫名其妙有些心虛,總感覺我搶了她的夫婿似的……不過轉眼就想開了,冷落她的是狗皇帝又不是我,我有什麽好心虛的?

於是抱緊了畫軸,盡力挺起胸膛,讓自己看起來底氣足一些。

沒想到,她十分客氣地對我點了點頭,看了眼我身後的禦書房,開口問道:

“陛下在裏面?”

聲音清冽,如淙淙溪水。

“不在,”我擡起右手指了個方向:“他在寢殿。”

溫白璧沒有第一時間慰問皇帝,反而對我很有興趣,掛著客氣而疏離的神情問道:“你為何拿著被褥?”

“怕影響禦醫診治,自作主張換張床。”我老老實實答道:“皇後娘娘若覺得禦書房不妥,我可以尋一間下人房住。”

她搖搖頭:“不用,就住在禦書房好了。”

得了皇宮正牌女主人的允許,我扛著桌子對她行了一禮,轉身踹開禦書房的門,把被褥和床桌統統扔在了李斯焱的榻上。

放完了東西,我佯裝神閑氣定,從他的書架上抽了本書,兀自靠在床頭看了起來。

耳邊傳來小金柳怯生生的聲音:“……陛下為了救娘子受了傷,娘子不去瞧瞧嗎?”

我從書後探出不耐煩的雙眼:“瞧他作甚?我又不是太醫,過去杵著當吉祥物嗎?”

我鮮少那麽不客氣地對下人說話,小金柳被兇得低下頭,一句也不敢多說了。

我翻過一頁,心中郁氣越積越高。

討厭!

……他自找的,都是自找的!我當時明明叫他別出來,他不聽,非要出來糊裏糊塗挨一刀,好嘛,這一刀下來後,反倒成了我不是了。

不關我的事,我再次向自己強調。

可是……

越是說服自己別去理他,就越是容易想起他當時決絕地把我護在身下的場景,還有那滴落在我睫毛上的血珠。

我明明洗過臉了,卻覺得那滴血仍留在眼角,壓得我的心無比沈重。

他是皇帝,他的命比我金貴百倍,為什麽還要毫不猶豫地出來保護我,僅僅為了償還當初我替他擋過的那一刀嗎?

我太討厭這種平白受人恩惠的感受了,雖然不停告訴自己,他虧欠我的即使挨上千刀萬剮都補償不上,但我這個人太容易被情緒左右,明知利害,卻還是被攪得心神不寧。

挫敗,非常挫敗,我深深惱怒於自己該死的優柔寡斷。

狗皇帝忘恩負義,但我卻做不了一個全然冷血的人。

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我把書往桌上一扔,胡亂披了件外衫,對金蓮金柳道:“走,跟我看看狗皇帝死沒死。”

金蓮金柳目露喜色,忙不疊地跟了上來。

“但願陛下無事……”小金柳喃喃道。

我正煩躁著,張口打斷她道:“禍害留千年,他死不了。”

小金柳瞪圓了一雙眼,楞楞地瞧著我。

“那根簪子是宮裏的樣式,不可能在打制的時候就淬進毒去,所以只能是抹毒液。”我面無表情道:“簪子這麽細巧,根本抹不了多少,更何況萍生是先刺了宿夕再刺皇帝,就算是見血封喉的奇毒,也被宿夕的血稀釋光了。”

小金柳聽得雲山霧繞,我又是一陣無力,抓了把頭發道:“……罷了,我跟你說這些作甚。”

果然不出我所料,在我進入內殿時,擁有豐富投毒糾紛解決經驗的太醫們已經確認好了毒物類別,著手開始熬制解藥了。

內殿空氣裏彌漫著濃濃的藥味,眾人都已經平靜了下來,太醫圍成一團小聲議論,宮人們則端著盆碗,風一樣地來來去去。

李斯焱躺在他的龍床上,雙目緊閉。

平時翻手雲覆手雨,像天神一樣無所不能的人,此刻也會意識模糊,任人擺弄。

──這可能是皇帝最脆弱的時候,我只需在他脖子上輕輕一掐,就能奪走他的性命。

可我哪敢呢……

心中五味雜陳,我賭氣般偏過了頭。

“沈纓。”

溫白璧沈靜的聲音自一旁飄來。

她正坐在一張胡椅上,湖藍色的裙擺如花朵一樣在腳邊綻開。

我屈膝欠身,向她行禮:“皇後娘娘。”

“不必多禮,坐下說吧。”她淡淡道:“這是怎麽回事?”

我將萍生今日的作為都詳盡告知。

溫白璧專註地聽著,神色波瀾不驚。

“沈纓絕無虛言,請皇後娘娘明鑒,”我悶悶道:“……他受傷與我無關,我還特地叫他不要出來……誰知道他這麽蠢。”

我不希望皇後借此發落我,所以盡可能地解釋得清楚些,但我也明白,我作為和萍生最後接觸的人,一定是脫不了幹系的。

可我沒想到的是,溫白璧聽後,只是點了點頭,便定論道:“的確與你無關。”

我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只見素雅端莊的皇後娘娘舉起玉杯,穩穩喝了口涼水,對我道:“方才太醫向我稟告,說陛下起碼要等到明日方能蘇醒,今夜紫宸殿人多眼雜,怕你歇息不好,就宿去我的含涼殿吧。”

搬……搬去含涼殿?

我驚呆了,看看榻上躺著的李斯焱,又看看老神在在的溫白璧,不知這對正牌夫妻葫蘆裏在賣什麽藥。

“你不用怕,”溫白璧和善道:“我對你並無惡意。”

雖然覺得她的神態十分懇切,但我卻不敢全然聽從她。

我明白自己在宮裏擋了多少人的路,李斯焱不讓我出紫宸殿,除了滿足他專橫的占有欲外,也是在暗中保護我,不讓我橫死於後宮婦人之手。

顧慮重重,我只得道:“沈纓謝皇後娘娘好意,只是……陛下下過命令,一步也不讓我踏出紫宸殿,我要是就這麽走了,他醒來後一定會尋我的麻煩,我怕……”

溫白璧並未堅持,只遺憾道:“那便算了。”

她輕輕站起身,又道:“此事牽扯繁多,你是最後一個見那丫頭的人,有些枝節還需問詢一二,此處不便說話,我們去禦書房吧。”

“好。”我糊裏糊塗地應了下來。

溫白璧和我一同去了禦書房,沒想到卻在門口被慶福攔了下來。

我只覺不可理喻:“我都能進去,皇後娘娘為何不能進?”

慶福欠著身,一絲不茍道:“陛下的吩咐,除了沈娘子和日常灑掃的下人,旁人無傳喚不得入內。”

“那便勞煩楊總管,替我們尋個可說話的地方。”溫白璧淡淡道。

慶福很明顯不太情願,沈吟了許久。

可皇後畢竟是皇後,皇帝如今昏迷不醒,她就是禁宮唯一的主人,即使是慶福,也不得不聽從她的要求。

於是,一盞茶功夫後,慶福把我們二人帶去了一間許久不用的偏殿,合上了門,與侍衛一道在外等候。

目睹慶福如臨大敵的模樣,溫白璧居然笑了出來,笑容中帶有淡淡的輕蔑。

她攏起袖管,打量著自己的指甲道:“唯有抓不牢的東西,才會這麽密不透風地看護著。”

意有所指。

我給她斟上清水,默然不語。

“先前就想來看看你,可皇帝把你看得太嚴實,不許後妃探視,才耽擱到了今日。”溫白璧溫和道。

“是沈纓無福拜會皇後娘娘。”

“對我無需如此拘謹。”

她又朝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目露淡淡的厭憎,以極輕的聲音道:“好在終於等到了他遇刺昏迷,我才能捉住間隙見你一面。”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道:“皇……皇後娘娘?”

這太奇怪了。

皇帝遇刺,她這個皇後不但不去侍疾,甚至還顯得十分開心,對我這個不明不白的人,態度都比對皇帝好。

她按住我的肩膀,輕聲道:“噓,隔墻有耳。”

說罷又往一旁看了一眼。

門未關,只置了一架屏風,上面映著慶福的影子。

幽幽涼風一吹,我冷汗都下來了,隱隱覺得前方會有什麽始料未及之事等待著我。

溫白璧看起來卻依舊平靜沈著,深湖一樣的妙目擡起道:“有件事要與你商量,不知你意下如何。”

說罷,她從腰帶中拿出一張事前寫好的紙條,鄭重地鋪展在我面前。

上書四個大字:金蟬脫殼。

我眼珠子差點瞪脫了框。

──這是今天繼萍生後,我遭遇的第二個巨大驚嚇。

誰金蟬脫殼?紫宸殿還能有誰?只能是我了。

她這是……想把我弄出宮去?把我從皇帝布下的天羅地網中運將出去?

我用了足足半盞茶功夫才消化了這個事實,溫白璧,一國的皇後,皇帝的正頭娘子,我有緣無份的嫂子,她,想讓我離開皇帝?

我一陣頭暈目眩,深覺今天起床的姿勢不對,要不然發生的事情怎麽都那麽離譜。

她緩緩道:“魏淑妃三番五次想設宴請你一敘,可陛下一直回絕,眼下魏妃求到了我頭上,我便將此事告知於你,你若是想去,不如勸一勸陛下,得了他的應允便可出紫宸殿了。”

“哦……哦。”我機械地點點頭。

她口中講著不相幹的事,一邊又抽出一張字條遞給我。

我誠惶誠恐地接了過來,打開一看,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綠豆大小的楷字,足足寫了兩頁,是一個極端翔實的逃跑計劃,從前期準備,到中期實施,再到後期收尾,每一步都嚴謹得驚人。

簡單來說,就是讓我想辦法問李斯焱要一間新的宮苑搬過去,以擺脫紫宸殿周密的守衛,再由溫白璧來安排我走後的身份路引,最後在李斯焱去圍獵或是祭天的時候,佯作一場大火,讓他以為我死於後宮傾軋。

溫白璧甚至還標註了選擇原因:她覺得這個死法死得面目全非,不會被認出來,且會讓李斯焱覺得對我有虧欠,從而厚待我的家人。

雖然不合時宜,但我心裏還是感慨了一句:不愧是當皇後的女人,當真智勇雙全敢想敢幹……

她又問我道:“你意下如何呢?”

我攥著那兩頁紙,目光無聚焦地落在前方。

心動嗎?當然是心動的,畢竟我那麽厭惡李斯焱,恨他恨進骨子裏去,可我同時又很害怕,李斯焱再瘋再狗,我們卻已經相處了兩年多,我覺得我是了解他的。

而溫白璧呢?我只知道她漂亮,她是長安頂級貴女,她是國朝的皇後,可除了這些頭銜外,她本人的性情能耐我一概不知,都摸不清對方的底細,自然也無從判斷她是否真心想幫助我。

萬一她為了圖省事,直接把我燒死在那場大火裏,在偽裝成我自殺,我就只能吃下一口大虧了呀。

見我踟躕,溫白璧柔聲道:“不用有所顧慮,我幫你自有我的緣由。”

我定了定神,擡頭想答上一句,卻發現她正用一種眷戀又傷感的目光看著我,

我一時怔住了。

她的神情中藏著一絲深重的悲意,卻很克制,妥帖地放在止水般的面具之下,唯獨眼中透出淡淡的淚光,我從未見到她這般模樣,宛如撥開煙雲歲月,透過我的面容,在看另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皇後娘娘?”我不安地換了個姿勢。

她看夠了,慢慢地垂下眼簾。

大概自己越覺得自己的行為荒唐,溫白璧扯了扯嘴角,輕聲道:

“你長得很像沈清。”

我又一次楞住了。

沈清是我哥哥的名字。

我的哥哥,兩年前被李斯焱逼死在宣政殿前,為了史官的氣節,親手放棄了清白磊落,鮮花著錦的人生,化為一抔黃土,永眠於長安城郊的沈氏墳冢。

我沒想到她會說起哥哥,塵封已久的疤痕又開始痛了起來,不由自主地酸了鼻頭。

原來世間還有人記得他。

我頓時對她放下了戒備,苦澀地笑了笑道:“長輩們常常這麽說,但哥哥比我好看得多。”

溫白璧笑道:“是嗎?”

她瞟了眼慶福的身影,又把聲音壓得極低,但那麽輕的聲音中卻仍能聽出笑意:“可你哥哥總嫌自己太清秀,欠缺些男子氣概。”

我驚詫地眨了眨眼。

哥哥尋常從不向人吐露相貌上的小煩惱,連自家弟妹都只不過提過一兩回罷了,怎麽溫白璧會知道呢?

於是遲疑地問了一句:“皇後娘娘從前認得我哥哥?”

問完才想了起來,她爹差點把我哥從游街的馬背上抓進溫府做贅婿,作為當事人之一,溫白璧很難不認識我哥哥。

但……這關系好像不僅是認識啊……

心中浮現出一個桃紅色的小猜測,我的下巴緩緩掉了下來。

“你們……你們是不是……”

“對。”溫白璧利落地承認了。

我感覺她等這一刻好像已經等了很久。

“此事說來話長,可若我不告訴你,你也不會信我。”她道:“你應當知道榜下捉婿一事吧,其實不是巧合,原本就是我讓阿爹去捉的,那是我和他的第一面,也是我過往人生中最明亮的一天。”

在紫宸殿寂寥的偏殿中,她對著滿空飄蕩的細密灰塵,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講述了一段遙遠而明媚的往事。

故事始於溫白璧某次任性的離家出走,她拒絕了第二十個父親找來相親的世家子,一個人去茶樓上看新進士游街。

溫尚書令找來的時候,溫白璧對著無奈的父親笑了笑,朝樓下擡起纖指,指著棗紅馬上清秀俊逸的探花郎道:非要嫁人的話,就選他吧。

後來的事情就是我知道的版本了,我爹不樂意我哥入贅溫家,讓哥哥先立業再說,溫尚書令惱我哥哥不識擡舉,此事就這麽擱置下來,只不過我不知道的是……

我哥哥背著家人,悄悄在外頭拱白菜!不……嚴謹一點,應該是他單方面被白菜給拱了。

這……

我無語對蒼天:“藏得可真好啊,半點端倪都沒有。”

低頭看了眼溫白璧寫得事無巨細的逃跑計劃書,我深深覺得她跟我哥哥著實夠般配,辦事都是從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滴水不漏。

或許我真的可以信任溫白璧……能得我哥哥青睞的女人,必有數不盡的過人之處。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只有十三歲,跟在你哥哥身後,和他一起去趕元日的燈會。”她比了個高度:“……大概這麽高。”

我在腦中搜尋十三歲那年的記憶,想起了許多瑣碎而溫暖的片段。

但並沒有她的身影。

“我見過你,你卻沒見過我,你哥哥本想偷偷讓你叫我聲嫂子,可卻被我回絕了,怕你向你爹說漏嘴。”她托著腮,漂亮的眼睛含著笑意。

“……我道他當時怎麽一回頭就沒影了,原來是去見你了。”我再次無語。

“是啊,來見我。”溫白璧道:“他說過,如果我需要他,即使翻山越海,他也會披荊斬棘到我身邊來。”

“只是他食言了,”溫白璧偏過頭,神色落寞:“人間山海可平,但沒人跨得過生死。”

陰差陽錯,天人永隔,故事猝然而終。

再見時她成了國朝高高在上的皇後,我則是她的丈夫癡迷留戀的寵物,可見人世無常。

“可是,皇後娘娘為什麽要幫我呢?”我遲疑著問道:“是作為我的嫂子……還是作為國朝的皇後的考量?”

她一秒都沒猶豫,堅定道:“自然是為了你。”

“四月溫府那場火是我點的。”她淡淡道:“父親自作主張,應了皇帝提的婚事,可我同李賊有殺夫之仇,寧願燒死自己,也不願意坐這個皇後之位。”

我大驚之下脫口而出:“原來是你啊!”

“噓。”溫白璧迅速示意我輕聲,見慶福的影子又飄了來,她對著門外說了一句:“是我,想必是當年給你送禮時忘了留名姓,造成了這些誤會。”

我回過神來,也做作地拔高嗓門道:“多謝皇後娘娘,那古卷我喜歡得緊。”

慶福的影子游移了片刻,又緩緩離開了。

我松下一口氣,低聲道:“為什麽要這麽做?李斯焱絕非良配,既然皇後娘娘不願意,為什麽還要入宮來?”

她自嘲地笑了笑:“人生哪得事事如意。”

見她神色黯然,我沒有繼續問下去。

溫白璧再任性叛逆,她也是溫家唯一的嫡女,肩上擔著一族的興衰成敗,許多事都是不能自主的。

她沒有死於自己親手點起的大火之中,就只能接受既定的命運,嫁給殺死愛人的劊子手,在無數個冷寂的夜裏回顧昔日的溫情。

“你現在可以相信我了嗎?”她輕聲道:“族中需要我來做這個皇後,所以我無法自由,但你可以,纓纓,你哥哥說過,希望妹妹能幸福而平凡地活下去,我如今身不由己,自顧不暇,送你離開,可能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了。”

“你意下如何呢?”

她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我。

她說得那麽懇切,那麽滿懷誠意,讓我幾乎有種立刻答應她的沖動。

在她的計劃裏,所有人都是受益的,我得到自由,遠走高飛去追尋自己想要的生活,她為昔日的愛人付出最後一點力量,最重要的是,我的家人不會因我的死亡而失去皇帝的庇護,李斯焱會因為愧疚而償還過去的虧欠。

所有人皆大歡喜,只有一個人會很痛苦。

我不自覺地轉過頭,目光失焦地延伸出去,穿過屏風,穿過殿門,穿過雕金砌玉的華美龍床,最後落在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的李斯焱身上。

他是殺了我至親的狗皇帝。

強逼我進宮,毀去我美滿的姻緣,葬送我作為史官的理想與前程,壞透了的狗皇帝。

我那麽想答應溫白璧,告訴她我受夠了宮裏的日子,只要能離開,我可以做一切犧牲。

可話到嘴邊,又回憶起李斯焱落在我睫毛上的那滴血,那滴血好像從眼睫滴進了喉頭,生生噎住我本能的選擇。

生死一刻,他毫不猶豫向我撲來,眼中的焦灼清晰無比,我這時才曉得平日的冷漠強大都是他裝出來的,其實他比我想象中的更在意我一些,也更脆弱一些。

我該像從前那樣鐵石心腸,趁著他倒地的時候,狠狠在他肚皮處踩上一腳,可是……可是我為什麽竟有點過意不去了呢?

是不是應該等他全然好了再離開,可到那時候,我還走得了嗎?

我咬緊了後槽牙,心中如兩軍人馬交戰,戰至人仰馬翻也未有結果。

溫白璧一直在觀察我的神情,見我沈默許久,神色迷惘,便知我也沒有下定決心,嘆了口氣道:“他如今雖對你不錯,但隔著血海深仇,終不得長久,你當真要對他心軟?”

“也不是心軟……”我艱難地描述這種心情:“一直是他單方面虧欠我,這次突然變成我欠了他的,有些不習慣,想必過幾天便好了。”

“你不欠他分毫。”溫白璧淡淡道:“他這種人作惡多端,毫無廉恥,合該下地獄。”

我深以為然,連連點頭。

“也罷,此事須從長計議,就等你想明白之後再來找我吧,我隨時可以替你安排。”溫白璧道。

她看了我一眼,又道:“我知道,從來作惡之人陡然流露出好意,總歸令人有所動容,不過我相信你可以分辨利害,皇帝他絕不值得你心軟。”

我愧疚地低下頭,覺得自己被溫白璧不動聲色地教育了,她的聲音很溫和,但有種不容辯駁的篤定感。

李斯焱評價我評價得沒錯:心慈手軟,迂腐不堪。

不只是他們,我自己也很厭惡自己。

可是不論如何,這一刻的我真的無法毫無心理負擔地答應她。

再等等吧,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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