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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半截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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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半截心臟

“天下沒有朕搶不來的東西。”

很久以前,李斯焱曾對我說過這句話。

彼時他方篡位不久,尚未穩坐龍椅,突厥人覬覦南方的富庶繁華,趁皇都內亂,大舉越過邊境,馬蹄直踏帝都而來。

然而,李斯焱篡位總體來說篡得比較平穩,並未引起大規模的叛亂,各地防禦系統仍正常運轉,突厥人大意輕敵,鐵騎出師未捷,非但草谷沒打成,還白白被擒了一個貴族頭領,李斯焱借著這個人質,敲了那部族好大一筆竹杠。

送使團出長安時,他懶洋洋地告訴我,一個重要的人質可以換來上好的牛馬,幾番合縱連橫能動搖草原上本就松散的部族聯盟,但如果想要更多的東西,土地,金銀,燕雲十六州,北方邊境長久的安寧,那就只能明明白白地去搶過來。

李斯焱長於資源貧瘠的掖庭,最明白該怎樣從別人手裏搶東西,或威逼利誘,或巧取豪奪,在他看來,名聲姿態都是虛的,唯有緊緊攥在手裏的東西才最踏實。只要是有用的法子,便無所謂手段卑不卑劣。

所以,當他拿出了真正的能耐來對付我,我才明白,往日我在宮裏頭的種種鬧騰,不過是倚仗他的縱容而已。

可能是不想再看我和孟敘相對啼哭,他沒有當著我的面整治孟敘,而是把他打發去了芙蓉苑,餵鷂子餵馬,做最低劣的體力活。

他淡淡對我道:“你只見過芙蓉苑白日圍獵的熱鬧,沒體會過夜間的寒風與原上的野狼,你猜孟敘被朕打發去了那裏,多久便會受不了這泥巴裏沈淪的日子,跪在朕腳邊求朕放過他了?”

我被鎖在禦史臺大獄最深處的囚室裏,眼神崆峒,臉色白得像個死人。

“戶部侍郎家的三娘子,對他可謂一片癡心,朕方下了令,她立時去追了囚車,可謂患難見真情。”

“為什麽不說話了?”

李斯焱板正我的臉,揉搓著我的側頰,似乎是想讓我的臉上多一點血色,但卻糊了一手細粉。

我別過臉去,嫁衣上的的金滾邊在燭影下反射出細碎的光來。

大袖綴著蘭花紋樣,花瓣隨著我身體微微顫抖。

他仔細打量起了我的嫁衣,目光陰鷙,仿佛是突然意識到,我今日的漂亮打扮,都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噗嗤,裂帛聲響,淑淑兩月心血繡成的纏枝蘭花身首異處,我渾身一震,抓緊衣襟,驚恐道:“滾開!滾開!”

見他又來兇狠地撕扯我的腰帶,我大驚失色,胡亂拍打他的手,崩潰哭道:“不要在這裏,我不要!”

李斯焱充耳不聞,把我逼進角落,像剝開一只傷心的大蒜一樣剝掉了我的嫁衣,露出裏頭白色的中衣來,我又冷又怕,抱著自己嚎啕大哭,邊哭邊道:“白眼狼!老娘救了你兩次,你就這麽回報我,你不是人……”

“閉嘴。”他冷冷喝道。

我哭得都快昏厥過去,淚水糊了滿頭滿臉,這一生從未那麽絕望過,他是懸在我頭頂的鍘刀,現在就快要斬下來了,把我那點可憐的尊嚴傲骨砸得稀碎,而我除了哭,根本無力阻止。

在我絕望的嚎哭聲中,他命獄卒端來一盆清水,攥住我的領子把我拖到木盆子邊,慍怒道:“把你臉上這些鬼畫符洗了。”

這話落在我耳朵裏,無異於“把自己洗幹凈端上來”。

見我仍在不停地掉眼淚,李斯焱煩躁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把牢頂掀飛一樣,強行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擡起臉,用殘破的嫁衣布料沾上涼水,粗暴地擦去我的妝容。

擦凈了最後一絲鉛粉後,他把破布往水盆裏狠狠一扔,褪下外袍,兜頭罩在我身上。

我顫顫巍巍地將衣裳裹好,那外袍尤帶體溫,明明是溫暖的,卻令人無比膽寒。

外袍的主人似是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在獄中來回踱步。

我從衣裳的空隙裏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癲狂的惡魔。

忽地,他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一樣,回頭對我道:“你……”

他回過身的一瞬間,我嚇得脖子猛地一縮,整個人鉆回了衣裳裏。

他捕捉到我難得的怯懦與畏懼,如被這種神色燙了一下一樣,恨得幾乎冒出煙來:“朕會在這兒上了你嗎?你當朕是什麽?發情的野狗嗎?”

我確實是這麽想的,但一個字也不敢說,只敢咬著嘴唇拼命搖頭。

他失望極了,指著我冷笑道:“好,好,既然你真的覺得朕是這樣的魔頭,那朕也沒必要對你手下留情!”

我默默地往墻角挪去,結結巴巴問道:“你想做什麽?”

李斯焱戲謔地看我一眼,沒說話,徑直走了。

鐵門轟然合上,我獨自一人坐在滿地狼藉裏瑟瑟發抖。

太恐怖了。

又是驚嚇,又是嚎哭,肩膀上未好的傷還沾了水,折騰過後,我當夜便發起了高熱,在這間陰暗的囚室裏病得奄奄一息,睜眼便見好幾個小人手牽手在眼前跳舞,一閉上眼,小人的舞就停下了,改為伸出小手,使勁捶打我的腦袋。

中衣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冷得我牙齒發顫,李斯焱的外袍並不溫暖,我把它披在身上,卻還是凍得要命。

深夜時分,守門的侍衛發現我狀況有異,飛速稟報了宮裏,沒過多久,我的老朋友範太醫提著藥箱匆匆到訪,見到我的境況,被嚇了一大跳,發急道:“她重傷未愈,身子虧空,再在這兒待下去,命都要沒有的!”

侍衛一楞,見我確實形容憔悴,於是急匆匆地又進宮回話去了,我發出小貓一樣的叫聲:“範大人……”

範太醫餵我吃了顆安神的藥丸子,嘆氣聲連天。

他還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會變成這樣,只下意識地覺得我或許又招惹了不該惹的人,不敢勸,所以只是嘆氣。

我抽抽嗒嗒道:“範大人,你別治我了,讓我就這麽病死吧。”

範太醫呆住了:“你這是什麽話?”

我迷迷糊糊道:“……我若是自裁了,李斯焱不會放過我的家人,也不會放過孟敘……可我若是病死了呢?那我便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走,不會連累他們,也能保全清白……”

生不如死,沒錯,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這四個字。

我蜷成一團,打起了哭嗝,範太醫的聲音疲憊,他道:“我明白,你是史官,你想清清白白地走,可我們太醫世家也有懸壺濟世的祖訓,束手任你病著?莫說陛下不可能應允,便是他真有此意,老夫作為郎中,心裏也過意不去的。”

他一邊說,一邊吩咐藥童備藥,細細的針紮在我穴道上,微微地痛起來。

他的藥還沒煎好,李斯焱便推門而入,我現在見了他如見了最可怕的噩夢,蠕動著往後縮去,範太醫連忙摁住我:“……別把針晃掉了!”

李斯焱神色依然陰沈得很。

我勉強睜眼,看到他手裏好似提了什麽東西,定睛一看,是一條簇新的提花棉被,是宮裏的織樣,我曾在魏婉兒榻上見過。

他把被子甩在我背上,對範太醫道:“出去。”

見皇帝心情極差,範太醫也不敢多言,喏喏地走了。

我病得厲害,面色不正常地潮紅,李斯焱凝神看了我一會兒,涼涼道:“怎樣,考慮清楚了嗎。”

“……什麽?”我問道。

“孟家的老太婆拄著拐杖打上了你家的門。”他輕柔地撩開我汗濕的劉海:“整個勝業坊都來看了你家的笑話……侄女進了禦史臺大獄便再也沒出來,唯一的兒子被趕出了太學,你說你嬸子現今心裏是什麽滋味呢?”

他道:“雖是一家人,但畢竟有親疏遠近,你毀了你弟弟的前程,她是否對你有怨呢?”

“朕說過要折斷你的傲骨,就有的是辦法。”他的指腹輕輕擦過我唇角:“沈纓,只要你還有在意的東西,就沒辦法逃開朕的手心。”

我怎麽不明白李斯焱打的是什麽主意,他想讓我和他一樣眾叛親離,孤零零地孑然一身,這樣就只能依靠他過活,做他沒有二心的寵物。

“你放過我吧。”我虛弱道:“我不會再嫁給任何人,等小川長大了,我就去終南山上出家,我……”

兩根修長的手指落在我唇上,李斯焱淡淡道:“看來你還是心存僥幸。”

他道:“朕不喜歡與人討價還價。”

我哭了出來:“求求你……”

李斯焱拍了拍我的側臉,對我笑了一笑道:“你想你弟弟了嗎?朕帶你見見他。”

可我寧可這輩子都不見小川了,也不情願他來這陰暗的地方,看到他一貫驕傲的姐姐最狼狽的模樣。

他被兩個侍衛押入了囚室,一見我,眼圈便微微紅了,皇帝在側,他不敢哭出來,只能跪坐在我身邊,用一雙和二叔極為相似的眼睛看著我。

我勉強坐起來,伸手撫摸他的頭:“別難過,我沒事的。”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黯然,沒事?我分明是攤上了天大的事,除了孟敘,沒人能慘過我了。

我問他:“嬸子如何了。”

小川道:“阿娘一切都好。”

我自是不信。

小川年紀小,什麽表情都擺在臉上,看他這樣難過,便知沈孟兩府從昨日起,定是如被架在火上烤一樣難熬。

這一刻我想過妥協,不就是一副殘軀嗎?便舍給李斯焱算了,大不了百年之後挨祖宗的訓,也好過無數無辜的人被我牽累。

可是……終究還是不甘心。

李斯焱抱著雙臂,冷眼看著我們姐弟兩人。

半晌,他慢慢踱步過來,嘴角翹起,溫和對小川道:“沈川是吧,今年多大了?”

小川道:“十三。”

李斯焱讚道:“十三歲的秀才,算得是少年英才了,沈家果真家學淵源,子侄出息。”

小川糊裏糊塗地應了一聲,李斯焱沒什麽感情地笑了笑。

我見他又露出那種獸物一樣,無情而冷冽的眼神,頓時慌了,支著身子啞聲道:“不要對小川下手,李斯焱,他還小……”

李斯焱親昵地拉起小川的手道:“你把朕想得太壞了,朕為何要對他下手?”

朕是看他覺得頗有眼緣,想讓他隨著近日在長安開壇的大儒讀書,來日考出了進士,便授他最好的職。”

“對了,國子監祭酒家的關小娘子聰明伶俐,知書達理,與沈川極是相配,到時候或許朕還能牽一條紅線,成就一段佳話呢。”

他分明是對小川在說這段話,雙目卻緊緊地盯住我,不放過我一絲一毫的細微轉變。

我咬著嘴唇,想挺直脊背,可目光終究是一點點暗淡了下去。

他沒料錯,相依為命的家人是我最後的軟肋。

我記得小川出生的時候,嬸子難產了,那時候我阿娘還活著,她跟我阿爹一起,跑了一坊的路途去請婦科郎中,我則留在家裏和奶奶哥哥一同看家,看見二叔在門外來回踱步,嬸子痛苦的聲音從門裏頭斷斷續續飄出來。

我被嚇得束手無策,問我奶奶,小孩誕生是不是很可怕的事,嬸子已這般痛苦了,為什麽還非要生呢?就為了傳宗接代嗎?

那時還健在的奶奶輕輕摸我的頭,柔聲安撫我道,別家或許如此,但我們家的孩子,不是為了傳遞這點微不足道的香火來這世上的。

生孩子是母親的劫數,但許多人誕育孩童,為的是多一份希望罷了,人生百年如白駒過隙,如果沒人記掛,也沒有可記掛的血親,就這麽孑然地活在世上,這樣該有多孤獨啊。

經歷了很多場生離死別後,我越發覺得奶奶說得有理,好的親情可以治愈人的一生,即使在最困窘的時候也有人記掛,有時候就是這點記掛,才能支撐著人在深淵裏擡起頭,接著走下去。

所以,我可以失去一切,我的生命,我的自尊,我的愛情,但唯獨不能接受失去親人。

一滴淚打在厚重的錦被上。

一滴,又一滴。

像一場春末的雨,把殘花打入塵泥,泥土中散出淡香,是春天腐爛的味道。

我輕聲道:“李斯焱,我……”

“姐!這些我都不要!你別答應他!”

清冽的少年音劃破凝滯的空氣。

我的話語卡在喉嚨裏。

小川猛地甩開李斯焱的手,大吼道:“誰愛要這些恩賜就要去,我們沈家的東西從來只拿學識來換,賣姐姐得來的榮華,我沈川不屑要!”

小川一向溫柔,此刻卻連頸子上的青筋都跳了出來,他憤怒得像是一頭小牛,與我當初在宣政殿上罵皇帝的神情如出一轍。

“小川……”我瞪大了眼。

“姐,不要為了我妥協,”小川道:“我阿爹知道了,會托夢來罵我的。”

少年人單薄的背影攔在我身前,他轉向李斯焱,梗著脖子罵道:“不就是拿我的命來威脅我姐姐嗎?行,你盡管像殺了我爹一樣來殺了我們姐弟倆,別像個卑劣的老鼠一樣,花樣百出地威逼一個女孩兒!”

被一個十三歲的楞頭青指著鼻子罵了一頓,李斯焱沒有生氣,倒不如說,他早就料到了現在的情形,

畢竟我們沈家人是個什麽德行,他比誰都清楚。

他淡淡看向我道:“你弟弟可不大懂事。”

他又牽起小川的右手,細細端詳起來,輕聲道:“你們姐弟倆這手生得很像,都是捉筆桿子的手,指節處有厚繭子。”

小川到底年幼,氣勢全然壓不過身居高位的李斯焱,雖用力掙紮了,但後者的手勁極大,鐵鉗似的,他絲毫掙脫不開。

李斯焱興致勃勃地開口,聲音如毒蛇爬過我的皮膚:“……朕從前在掖庭,同屋的小子祖上是個醫生,朕能活過那麽多回毒打,少不了他的襄助。”

“他說人的指骨,若以恰當的勁力捏碎,外邊是看不出傷處的,但從此再也提不了重物,握不住弓馬,以及……寫不了字。”

他方吐出最後一字,哢嚓,一聲輕響,小川發出了令我目眥欲裂的慘叫。

“小川!”我也尖叫起來。

我幾乎立刻撲了上去,顫抖著拉起他的手,可是已經晚了,小川的小指骨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折斷,軟軟地耷拉著。

我目眥欲裂──他折斷的手指明晃晃地昭示了我們身不由己的命運。

“姐,沒事。”十指連心,小川痛得冷汗涔涔,卻依然不願松口:“讓他把我十個手指都掰碎好了,你不要為我賣自己……”

我仰臉去看李斯焱,周身散發出刻骨的恨意,幾乎能剮去他周身的肉。

李斯焱被我用這種目光看著,反而有些快意,柔和道:“放心吧,他是你的弟弟,朕不會廢了他十根手指,頂多就是讓他再也寫不了字罷了。”

小川自幼習文,一筆虞體楷書圓融沖和,廢了他寫字的手,與廢了他人何異?

我認認真真道:“李斯焱,你會遭報應的。”

“朕不已經遭了你這個報應?”李斯焱伸出剛剛捏碎小川骨頭的手,輕輕撫過我嫣紅的側臉:“莫說是報應了,朕即使要下地獄,也一定要拉著你同去。”

他不再是佯裝鎮定,高高在上的皇帝了,在距離地面三十尺的石牢裏,李斯焱血骨中的陰暗極端盡數外放了出來,他是荒原上燒掉一切的野火,什麽都不管不顧,只是偏執地想要自己看上的東西。

小川從小讀孔孟聖賢,哪兒見過像瘋狗一樣的皇帝?一時連傷痛都忘了,神色無比驚懼。

瘋狗直直地盯著我,眼裏流露出極端的渴慕,他是瘋狗,我就是最香甜的一塊肉,所以,或許我從一開始就沒的選。

想到此處,我的肩膀頹然落了下來。

從進入大獄開始,我硬撐了一日一夜光景,現在終於成了強弩之末,犟不下去了。

先是孟敘,再是小川,我身邊的人一個個被他拿來要挾我,下一個就是嬸子,我知道禦史臺大獄有上百種酷烈刑罰,讓人痛卻不害命,他會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用在嬸子身上,直到我低頭為止。

反正結局已定,那我硬撐著還有什麽意思呢?

我回過頭,最後看了小川一眼。

然後,慢慢地把臉貼在李斯焱的胸口,伸手,像一叢菟絲花一樣,環繞住他的腰肢,頓了一頓,輕輕在腰窩處揉了一揉。

李斯焱的肌肉驀地一僵,幾不可察地顫抖了起來。

我道:“李斯焱,你把我帶回紫宸殿去吧,我歸你了。”

還沒等李斯焱反應過來,小川先崩潰了,半大的小少年紅著眼圈叫嚷著,我沒仔細聽,不過是些讓我別為他犧牲的,他不會願意之類的話。

“小川,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嬸子。”

我流著淚笑起來。

小川楞住了,停住了掙紮,呆呆地望著我。

我依偎在李斯焱懷裏,溫柔地摸小川的頭發。

就像是好多年前,我奶奶在嬸子的產房外面,輕輕摸我的頭一樣。

記憶中的小奶娃長大了,我也長大了,但回顧往事,我記得最清楚的一幕,不是小川小時候白嫩的模樣,而是嬸子好不容易挺過了鬼門關,抱著兒子時那絲虛弱而滿足的笑。

那時候她好像抱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在丈夫去世的第二夜,她穿著素白如雪的孝衣,一邊點燈一邊問我,在你們心裏,家人是不是根本沒有史官的大義要緊?

是,但也不是。

“你作為沈家的子弟,有這份骨氣,長輩們泉下有知,定覺得欣慰。”我道:“……可你娘她不姓沈,也不是硬骨頭的史官,她只是個等著自己孩子回家,希望孩子有好前程的阿娘而已,小川,我舍不得讓她難過了,人活著不單是活一個氣節,也為了情感和責任,她需要你的,你回去吧,代我照顧她。”

“那你怎麽辦!”小川大聲道,語音中也帶了哭腔:“阿姐,你要一輩子被圈禁在宮裏面嗎?過這樣卑躬屈膝的日子,你真的甘心嗎?”

我沈默了一瞬,斬釘截鐵道:“我甘心。”

說罷把臉轉了過去:“……走吧小川,好好照顧嬸子,你敢讓她有一丁點不痛快,我要找你算賬的。”

李斯焱一動不動,任由我依偎著,半晌才僵硬地擡起手,落在我的腰側。

他似乎非常不適應我的親近,怕碰一下就會碎掉一樣,卻又無比想去觸碰,怔了片刻,他忽地想起了什麽,緊張了起來,一手解下自己腰間的隨身短劍扔了出去,確保我不會有機會再像上次那樣傷害自己。

“沈川,出去。”他的聲音如夢囈。

小川不想走,但這由不得他,皇帝發了話,頃刻進來了兩個侍衛把他架了下去,他的呼喊聲逐漸遠去,囚室又歸於寂靜,只剩下李斯焱粗重的呼吸。

他道:“你方才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我讓小川代我照料嬸子。”

“再前頭一句。”

“我歸你了,你帶我回紫宸殿吧。”

他靜了很久,我維持著小鳥依人的姿勢,窩在他胸口處,聽見他雜亂又劇烈的心跳聲,心想,他約莫是真的很中意我了。

“……你說,你今後只有朕一個人,永遠也不離開朕。”

半天,他才將將憋出一句話,內容幼稚得很。

我老老實實道:“我今後唯一的男人是你,除非你厭棄了我,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他尤不信,命令我道:“你對著祖宗發誓,發毒誓。”

我想都沒想,隨口道:“祖宗在上,沈纓若是離開了李斯焱,便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他抱我的手緩緩收緊,勒得我大腦都空了,低下了頭,在我耳邊輕聲道:“可你不怕雷也不怕死,這誓言束不住你,不如拿你死去的父母發誓。”

我被氣笑了,冷冷道:“你不配讓我拿爹娘發誓,我話已撂這兒了,你愛信不信。”

他敏感多疑,內心有巨大的空洞,一定要將無數句甜蜜的話扔進去,才能填補這刻入骨髓的不安全感。

“好,”他垂下眼,定定地看著我道:“那便證明給朕看。”

說罷放開了我。

他想讓我證明什麽,我是知道的,男人麽,總覺得女人的心跟著身子走,非要占去了才真正覺得踏實。

我早已病得疲憊至極,意識如墜深海,在最深的絕望中,反而生出一絲破罐子破摔的輕松感,他想要的不就是我乖乖順順待在他身邊嗎?橫豎我這輩子是毀了,只剩一具行屍走肉的空殼子,他非使盡手段要占著這個殼子,那就隨他的便吧。

不要再有不合時宜的自尊心了,我昏昏沈沈地想,伸手解開頭發,露出一個鬼一樣的笑容。

“陛下說要讓我做避火圖裏最放浪的姿勢,”我用霧蒙蒙的眼睛看著他道:“……不知道我們看的是不是同一本避火圖。”

“我隱約記得是這樣……”

我喃喃開口,踮起腳尖去親吻他的脖頸,嘴唇與皮膚相貼的那一剎那,我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熾熱得要命,惡龍噴火似的。

我像一只飛行能力不好的蜻蜓,沒什麽章法地點在李斯焱這面水上,好在後者看起來也沒什麽經驗,就呆呆地站在那兒,形如一潭死水。

我沒有感情地,木然地去取悅他……可李斯焱除了身體變熱,心跳加速之外,沒有一丁點旁的反應。

我茫然地心想,他分明喜歡我,卻仍忍著不動,是不是覺得我太矜持了?他不滿意我的話,會不會把小川的另幾根手指也捏斷?

我擡頭看他一眼,把心一橫,直直跪了下去。

“怎麽停下了?”李斯焱有點失望,啞聲道:“這便是你的誠意,只到此處了?”

我仰起頭,小聲道:“還有別的,試試吧,你要是滿意,還請不要為難我弟弟。”

說罷,哢地一聲解開了他的葛布玉帶,視死如歸地閉上了眼。

他幾乎是一瞬間明白了我想做什麽,頓時臉色大變,哪還有半分方才情迷意亂的樣子,一下把我推開了,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被推得摔倒在地,腦中天旋地轉,正掙紮著要起身時,前襟無比熟悉地一緊,李斯焱已抓著我的衣領子把我拎了起來。

我睜開眼,發現他離我極近,鼻尖幾乎和我的相撞,看表情就知道,他又生氣了,渾身散發著熊熊怒焰,眼中戾氣叢生。

他逼近我,憤怒,嫉妒,慌亂……種種情緒混雜在臉上,讓他俊美邪氣的面容更加猙獰。

“誰教你這些的?又是孟敘?沈纓你不是自詡清清白白一身傲骨嗎?從哪兒學來的這種手段!教坊的女人都沒這麽浪蕩!”他好像口鼻都被嗆了濃煙一樣暴躁。

我笑道:“你不喜歡啊,可你不是自己說要讓我把你伺候盡興嗎?就為了這檔子事,你把我的傲骨敲了個稀碎,如今正是該享受成果的時候,怎麽反而退縮了呢?”

“回答朕,你究竟從何處學的這種手段!”他厲聲喝道。

我淡淡道:“小時候調皮,無意翻出過阿娘壓箱底的寶貝,那可是孤本,前朝傳下來的,自然比現今你瞧見的那些俗物火辣刺激得多。”

李斯焱算是撿著便宜了,我雖然只吃過豬肉沒見過豬跑,可對於豬具體是以什麽姿勢奔跑這一問題,知道的不比教坊司的姑娘少。

聽了我的回答,李斯焱怒火稍息,手裏的力道也松了,我垂下眼,了無生氣地問道:“……還要繼續嗎?”

他沈默了很久,忽地把我整個人扔到榻上,我認命地閉上了眼,一副引頸就戮的架勢。

──可預想中的事情卻沒有發生。

李斯焱抓起那面棉被,粗暴地將我裹成一只肥嘟嘟的蛹。

我瞥了一眼他重新被系好的腰帶,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毛病又犯了,我問:“你不難受嗎。”

具體哪兒難受,我們兩人都心知肚明。

他臉色扭曲了一下,似想動手,但到底還是忍住了,甕聲甕氣道:“難受?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病歪歪的像個鬼一樣,哪個男人能下得去手!”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覺得我太晦氣了,倒他胃口。

行吧,也正常。

即使這兒沒有銅鏡,我也大概能想象出我如今是個什麽尊容,怕是能把最猴急的嫖客都給嚇萎了。

他三兩下把我裹成了一條,又將我打橫抱起來,抱在胸前。

“這是帶我去哪兒。”

“回宮,回紫宸殿。”他簡短地回答。

我冷冷地提醒他:“慢著,你先讓範太醫去治我弟弟的手。”

李斯焱煩躁道:“朕沒下重手,養個兩日就好了。”

見我又目露恨意,他頓了頓道:“範太醫不擅正骨,朕讓江太醫給他瞧。”

他抱著我大步往外走,我盯著石壁上的一閃而過的火把光亮,開口道:“把孟敘的罪名撤回來,讓他回家。”

李斯焱止住了腳步,面無表情地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點舊情難忘的眷戀來。

我坦然道:“我已經發過誓了,和他再也沒有半點瓜葛,你放了他,我們從此陌路兩清,你要是不放他,我反而一輩子都要對他心有愧意,你不希望這樣吧。”

他瞇了瞇眼,輕聲道:“朕看你把一身驢脾氣放下了之後,腦子也好用了不少。”

若從前聽到這樣的奚落,我定要不高興的,但眼下我心裏一片死寂,只餘無窮無盡的疲憊,像是一只倔鳥一次次撞到山崖摔下來後,落在靛藍的澗子裏,翅膀沾了汙水,拍不動了。

“他什麽都沒做錯,只是命數不好,碰上了我。”我道:“……也碰上了你。”

“碰上你不好嗎?”李斯焱嗤笑道:“孟敘此人,看似養尊處優,溫馴圓融,其實也是個桀驁之人,碰上了你是他的幸事。”

我看著他,一言不發。

“他確實聰明,所以自小被寄予厚望,在密不透風的註視期盼下,他不想逃跑嗎?他想,但他不敢,所以他才喜歡你,你就是他寄托這些心思的歡快的鳥,他只有看著你愛著你,才覺得有能喘息的空檔。”

李斯焱用一種無情的聲調道:“你以為自己對他來說多重要呢,他只是缺這麽一只代他歡叫的鳥罷了,即使不是你,也會是別人。”

是嗎?

我的目光疲憊地落在遠方。

李斯焱是對的,孟敘愛我有他的理由。

但愛是什麽呢?不就是填補心裏空缺的東西?沒有了就會像失去半截心臟那樣痛苦,所以到死都要緊緊握住,到死都心甘情願。

我們都是飽讀詩書,最見多識廣的文人,但仍心甘情願走入愛情的繭裏,蓋因我們知道,這裏有我們缺失的東西。

我道:“孟敘缺代他喘息的人,那你呢?你缺少什麽呢?”

李斯焱楞了楞,他似乎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我盯著他,非要他給一個答案:“你缺什麽?你為何會看上我?”

他良久才潦草道:“……比起聽家養的黃鸝鳴叫,朕還是喜歡養被剪掉翅膀的兇悍野鳥。”

我靜了一瞬:“李斯焱,你真的有大病。”

他只是把錦被拉了拉,覆住我的頭臉,開口道:“朕確實有病。”

他自顧自繼續道:“……朕會放了孟敘的,不僅放他,還要給他升遷當做補償,來日他身居高位,財色名利唾手可得,便是偶爾想起了你,也未必能記起你的模樣。”

我沒有一丁點情緒起伏──我寧可孟敘把我整個人忘了,也不想讓他記得那麽慘痛的回憶。

孟哥哥人品貴重可信,但到如今,我們間的信任還有什麽要緊,他忘了我,還是不忘了我,和我都沒有任何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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