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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朝來寒雨晚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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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朝來寒雨晚來風

確實是李斯焱,這雙眼睛,燒成灰我也認得。

淒冷的月色下,他就這樣用一雙泛紅的眼睛看著我,臉色是一種難言的灰白,又是妒恨又是絕望。

石頭和簪子滾落在地上,沾了塵土,也沾了他背脊滴下來的血,粘稠沈重地滴在地上,結成一道溪谷,慢慢淌到我腳邊。

但李斯焱仍維持著先前的姿勢,一動也未動,好像根本不知道痛一樣,或者是比傷口更深的地方痛得更加厲害,讓他無暇顧及皮肉損傷罷了。

這人喝了不知道多少酒,通身濃烈的酒氣。

酒精不是好東西,它只會暴露出一個人最陰戾糟糕的一面。

他泥塑木雕一樣地呆了一會兒,突然沈沈地笑了,笑得很不愉快,俊朗的面容猙獰無比地扭曲起來,他點著後頸道:“怎麽,舍不得下手?朕沒有教過你嗎,殺人要沖著後腦去,別的地方沒用。”

看起來他還很遺憾沒被我弄死。

瘋子,他是瘋子,我嘴唇哆嗦起來,結結巴巴道:“我沒想殺你,我不知道你在這兒,你……你喝醉了,你該回宮去啊,快放開孟敘!”

“為什麽要放?”李斯焱笑了,嘴角上揚,眼裏卻無一絲笑意:“你心疼他了?”

說罷又朝孟敘小腹打了一拳,出手速度快得我都看不清。

我心一涼,慌忙撿起簪子,直指著他道:“是你親手給我們賜的婚,你豈敢動他!”

李斯焱的笑容轉淡,像是濃墨遇水,一絲一絲的彌散,直到最後,整張臉上沒有一丁點的表情,分明的眉骨在眼下投出重重的陰影。

我在他身邊兩年,從未見到他露出這樣可怕的神情來。

像是一頭獸物一樣看不出表情,沒有猙獰,也沒有憤怒,平和安靜得讓人心驚肉跳。

夜風吹起了他散落的頭發,發絲之後,那張俊美的臉龐上覆上一層森冷的寒霜,他註視著我,我止不住顫抖起來,好像有一條毒蛇在皮膚上纏繞一樣。

而另一廂,孟敘趁著李斯焱發楞的功夫,勉強從他手中掙脫出來,遭此一劫後,他的面色也極為蒼白,半邊臉腫得不像樣子,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拼命想護在我身前,啞聲道:“敢問陛下是什麽意思?”

他正問了我想問的,我不知道李斯焱想做什麽,他單單是喝醉了酒,在街上隨便找一個人打一頓出氣嗎?還是瞧著我們倆不順眼,一路尾隨至此?

我忽地想起了看火戲時酒館二樓熟悉的身影,當時以為自己眼花,沒有想到那竟真是李斯焱,我荒唐的錯覺照進了現實裏,留下了最壞的結果。

我的心劇烈地在跳,沒辦法集中精力思考,見李斯焱陰冷的目光又落回了孟敘身上,我一個激靈,把他用力地扯到身後道:“我們兩人的恩怨,不要牽扯旁人,有什麽你盡管沖我來!”

孟敘自然不會任我胡鬧,小聲對我道:“聽話,你去喊人,喊你家的家丁……”

我沒理睬他,依然死死地盯著李斯焱。

李斯焱沒有再動,他就這麽靜靜地看著我們互相保護,目光靜得讓我害怕。

他或許在下什麽狠心,我依稀記得兩年前他下令殺死一個服侍多年的下人時,也曾露出過這種眼神。

不是在斟酌是否下手,而是在挑選一個最適合的方式,把對方了結掉。

是的,了結掉,我心想,我今晚可能要和孟敘一起完蛋了。

這樣對峙了半晌,巷口又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喧囂,我回過頭,正巧對上慶福慌亂的老臉,虎躍兒跟在他身後,見此情形,駭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淑淑和嬸子也慌忙來了,拉著臨時找來的家丁和門子,她們不認得李斯焱,一看到孟敘臉上的傷便驚叫了起來,惶然道:“這是怎麽回事?”

我勉強鎮定了一下,對嬸子顫抖著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們趕緊跪下。

“陛下吃酒吃醉了……”我幹澀道:“他打了孟敘……我……我打了他……”

我話音輕下去,兩撥人馬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沒人知道眼下該做什麽,李斯焱低垂著雙眼,通身酒氣與戾氣,看起來危險到隨時會發瘋,我痛苦地抿了抿嘴唇,怎麽也想不通我美好的乞巧怎麽會這樣收場,現在怎麽辦?我不知道,只覺得事情不妙,太不妙了。

又等了良久,孟敘咬牙,拖著受傷的腿,緊緊拉著我的袖子,開口道:“陛下……”

李斯焱終於說話了,他說:“滾。”

孟敘身體一僵,隨即拉著我告退。

我任他拉著,渾渾噩噩地離開。

沒走出多遠,聽到李斯焱冷泉一樣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平淡地在身後響起。

“沈纓,新婚快樂。”

月光寒涼,小巷裏的青苔瘋長,幽冷的暗青色仿佛在我身邊堆積,堆積,堆積成厚重的陰霾,這些幽暗的東西就這樣輕輕地,平靜地捂住了我的口鼻,我越是用力呼吸,就越是窒息。

新婚快樂?

是吉祥的話語,可他的口吻像是在給我送葬一樣,我發誓,這是我聽過最令人後背發冷的祝福。

梆子打過三聲,已是深夜了,沈府前堂仍一片燈火通明,我,嬸子,孟敘,孟老太君,郎中,虎躍兒,還有兩府下人們,亂糟糟地齊聚一堂沈默著,廳裏人人緘口不言,只餘燈花不時地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孟老太君得了消息後,幾乎是立刻拄著拐杖趕來了,老邁的面容鐵青,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縫,孟敘頂著一臉傷痕,低低喚道:“祖母。”

我在孟敘身後,木然地給這個精悍的老太太行禮,感覺到她犀利的目光如一道箭一樣射向了我。

李斯焱發完了瘋,對我拋下那一句淡淡的新婚快樂後,就任慶福和一眾侍衛護送他回宮去了,走前嘴角竟有一絲詭異而扭曲的笑意,見者無不後背發涼。

慶福留下了虎躍兒善後兼安撫,可虎躍兒看起來比我還驚慌,在十數雙眼睛的註視下,他結結巴巴地道明了前因後果。

原來今日李斯焱巡完了街後,並未回宮,而是帶了幾個心腹的隨從,撇下嬪妃們,去了東市一間酒樓上面喝酒發呆,陛下素不好酒,但這次喝得像是不要命一樣,直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

後來樓下放起了火燒竹,他看了一會兒,命侍從下去給賞,另為他買別的東西,隨從們依言去了,回來時卻大驚失色──陛下不見了,桌上只餘一盞殘酒,還有幾只被摔得稀碎的酒壺。

“……我們也不知陛下的去處,正想回皇城調兵,分頭尋找,這時慶福爺爺突然問起沈家的住處,蒲壽說他來沈家傳過旨,認得沈家的地方,慶福爺爺立時令所有人跟他一起來這兒,可我們到底來得遲了。”虎躍兒滿頭大汗道:“陛下是吃醉了,才……才對孟主書拳腳相向,若是平常,不至如此。”

嬸子自方才起,手便一直抖得停不下來,我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

此刻她再遲鈍,也隱隱地明白過來了,只是仍無法相信這荒唐的一切。

藏不住的,我木然地想,事已至此,我要怎麽辦呢?

我轉過頭,看著孟敘側臉上大片大片的紅腫,還有流著血的嘴唇,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孟老太君慢慢地找了個椅子坐下,捏拐杖的手泛起枯瘦的青筋。

她看了看她的孫子,又看了看我,緩緩開口道:“沈家丫頭,非是老身刻薄,可諸事皆因你而起,實話說,老身竟是有些怕你的。”

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無聲地劇烈地抽泣,破天荒地頭一回,覺得自己沒力氣去面對這局面了,只想拉著孟敘的手遠遠逃開才好,怎麽會這樣?我以為李斯焱親手給我們賜了婚,他便再也不能對我們下手了,可他還是打了孟敘……我沒想到,我竟也有詞窮的那一天。

孟敘把我攔在身後:“祖母,皇帝打的是我,不關纓纓的事。”

孟老太君拐杖狠狠一頓:“是不是她招來的禍事,你比我清楚!”

“那請老太君說說,我們家纓纓做錯什麽了?”

嬸子霍然站起身,把一旁的小川險些掀了個趔趄。

她已沈默了大半個晚上,此番頭一次開嗓,聲音雖然暗啞又幹澀,卻還是我熟悉的護犢子腔調:

“我敬老太君是長輩,可老太君說話也要講些道理,分明是聖上發了大怒,當街毆打命官,我家纓纓為了護孟郎君,生生地把真龍天子萬金之軀劃出一道寸深的傷口,天大的情義也不過如此,可想不到,到頭來反倒是遭了埋怨了。”

“嬸子……”我淚眼婆娑地看向她,哭得更加厲害了。

嬸子強硬地按住我的肩膀:“你沒錯,不許哭,今天就要把這事掰扯清楚,沒得以後嫁去了還要遭厭棄!”

人孤軍奮戰的時候,受了天大的委屈都能不吭一聲,可一旦被人護著安慰了,便很難繃得住。

嬸子何嘗不知道李斯焱為什麽突然跑來揍孟敘,但她力所能及之處,拼著得罪孟老太君,也不讓我受絲毫委屈。

孟老太君淡淡道:“老身何時說過你家姑娘有錯處?活到我這把年紀,便知道掰扯對錯沒什麽意思,沈夫人,你家侄女兒護著我孫兒,孟家上下自是感激,可一碼歸一碼,有道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在座諸位,誰看不明白皇帝對她的心思呢,今日之事,過去也就過去了,就當我孫子白挨了皇帝一頓打,可往後呢?她入了孟家的門後,我們就要一直擔驚受怕,惶惶不可終日嗎?”

虎躍兒不安地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氣道:“老太君,陛下這回是難得吃醉了酒才如此反常,想必等明日轉醒過來後便能好了,賜婚的旨意是由陛下親手所下,既然陛下沒說過作廢,那不管怎樣,後日沈娘子還是要嫁入孟府的。”

孟老太君和嬸子都沒吭聲,從她們的眼神來看,其實兩家人都不是很看好這門婚事,只是礙於聖旨與我和孟敘的情意,不得不認下罷了。

虎躍兒頓了一頓,破釜沈舟一般道:“沈娘子平素看得起我們這些下人,所以有些話即使僭越了,我也該說,出宮那日,我記得沈娘子曾提過,以後不再待在長安了,依我看,若孟主書與沈娘子成婚後,兩人能遠遠走開,或許時間一久,三年十年,陛下的心思也就被磨淡了,到時候再回長安來也不遲。”

對啊!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我如抓到了一道救命稻草一樣,哭著點頭,撲通一聲跪在她們跟前,哽咽道:“我本以為讓他賜婚就可以讓他徹底死心,可沒想到到底還是牽累了孟哥哥,事情確實都因我而起,老太太放心,如還有下次,我便自己離得遠遠的,上鐘南山當女冠子去。”

孟老太君默了一默,沒有理睬我,只是徑直轉向她的孫兒,面露疲憊之色。

她道:“你從小就是這輩裏最出息的孩子,十七歲的舉人,二十歲的兩榜進士,腳下踩的是拿筆桿子親手搏出來的前途,如今就為了她一個小姑娘,放棄了中書省的差事,外放去那些個鄉野之地,你覺得值得嗎?”

我擡起淚眼去看孟敘。

他好像等這個問題已等了很久,毫不猶豫道:“值得。”

“祖母,”他道:“我讀書考進士確實辛苦,也不甘放棄已有的東西,但人活上一世,所求並非只有高官厚祿,錦繡前途,如果為了這些身外之物,連自己心儀的姑娘都無法與之長廂廝守,那孫兒這一生,當是真的失敗無比。”

因嘴角有傷,他的話音很輕,像是梅子碗裏的碎冰,但無端地蘊含著巨大的力量。

我找不出合適的言語來形容我此刻的感受,只覺得遇見孟敘著實是花光了我這輩子的運氣。

我本想哭著逃避這亂糟糟的局面,可孟敘的表態像一道堅實的立柱撐在我身後,讓我一下就覺得有了力氣去面對這一切了──和他一起。

我冷靜下來,抹了把淚道:“老太太,夫妻一體,我萬不會單單待在他的庇護之下,上官蘭的夫君在吏部供職,我去求她,給孟敘外放個好些的外官,中書省兩年前新進了一大批主書,內裏勾心鬥角,前途微茫,未必是個好地方了,我聽說近年江南新鑿的運河正要通航,漕運水利,錢谷運輸屆時都將有很大的變動,正是容易出政績的時候,我們兩個若能去吳越富庶之地做個一方父母官,說不定孟敘的升遷速度還能快過留在長安呢。”

孟老太君面露訝異之色。

這兩年日日給李斯焱記起居註,別的不提,這種升貶之事倒是聽了不少,我想讓孟老太君知道,孟敘娶我的確冒了風險,但我沈纓做過史館編撰,當過天子近臣,眼界非常人可比,他娶我,絕對是值得的。

“求祖母成全。”孟敘和我跪在了一起:“如真有大難臨頭之日,我與纓纓定不會禍及家人。”

話說到了這個田地,就真的沒有退路了,孟老太君沒有多言,唯長長嘆息了一聲,臉上的皺紋深如刀刻。

燭火明滅中,孟老太君的身軀微微佝僂,我印象裏的她一直是一個老邁卻矍鑠的大家長,可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個恨兒孫不爭氣的尋常老祖母。

她靜靜又坐了一會兒,起身走了,孟敘過去攙扶起她,被她賭氣地一手揮開。

“說什麽不禍及家人的胡話?你頂著一個孟姓,家裏如珠如玉教養了你那麽多年,若真出了事,老太婆還能坐視不理?”她哼道:“小時候越是可心的兒孫,長大了就越是磨人……”

此話說得太精辟,嬸子深以為然地瞪了我一眼。

我和孟敘從小就是家裏最受寵愛的小孩,聰明又嘴甜,哄得大人們難免多偏疼些,一不小心就把性子養得野了,鬧出種種雞飛狗跳來。

我委屈地縮了縮脖子,也不能全怪我嘛。

小川送他們出去,三人消失在了影壁之後,這時,堂前只剩下我,嬸子,和虎躍兒三人。

虎躍兒好不容易勸走了孟老太君,長長舒了一口氣,擦著額頭上的汗道:“今夜之事,望諸位某要往外聲張,陛下醉酒外出,歸根結底是我們這些下人不周全,虎躍兒代師傅向你們陪個不是。”

說完真的躬身作揖了起來,我們哪敢受他這一禮,趕緊饞起他道:“虎躍兒你這是在做什麽,你方才幫我勸了孟老太君,我謝你還來不及呢。”

嬸子反應迅速,從懷裏摸出了裝碎錢的荷包……我對她用力搖頭:以我和虎躍兒的交情,用不著這些黃白之物。

虎躍兒點頭道:“既然事情已了,那我便先回宮了,沈娘子保重,後日你出嫁時,我再來幫陛下送妝禮。”

我笑容有些勉強,說實話,我早就已經不惦記李斯焱送我的那三瓜兩棗的添妝禮了,只想趕緊和孟敘完婚,收拾細軟躲得遠遠的,正如虎躍兒所提議的那樣,在外頭先待個十年八年的再回來。

因著這件事,我一晚上都沒睡個安穩覺,一閉眼眼前就自動浮現李斯焱那張扭曲的面容,還有他那句令人聞風喪膽的新婚快樂。

他想幹什麽?真的只是手癢,出來揍孟敘一頓出氣嗎?如果是為了揍孟敘,何不把他叫進宮裏仔細地,痛快地揍,非要在我家門口偷襲呢?他今天是一路尾隨,還是碰巧遇見,莫非我和孟敘逛街吃酥山的時候,他也一直跟在後頭嗎?

媽的,不管是哪種都好驚悚。

我翻來覆去地想,神思越飛越遠,越想越焦慮,床褥子都快被我揉破了。

還有兩日才能出嫁……我頭疼得要命,用力摳著床褥,李斯焱今夜狀態不對,千萬不要再生變啊……不,這是聖旨賜的婚,即使他後悔了,也沒辦法貿然撤回旨意,我該放下心才是……

一直煎熬到雞鳴時分,我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半夢半醒間夢到了孟敘向我描述過的噩夢:我穿著翟服被李斯焱死死勒在懷裏,被駭得尖叫大哭,狗皇帝卻誓死也不松手,在我耳邊輕聲道:陪朕下地獄吧。

下你大爺的地獄,你這個變態!

淑淑次日進來尋我時,我正把頭像個鴕鳥一樣塞在棉被裏,臀部朝天,嘴裏念念有詞,像是在練什麽奇怪的邪教功法。

淑淑以為我要把自己悶死,大驚失色,大喊著沖過來把我從棉被裏連根拔起。

我:“你幹嘛啊。”

淑淑抱著我帶著哭腔道:“娘子明日就要出嫁了,可別想不通啊!”

我道:“誰想不通了?我還沒死呢。”

淑淑一聽我說了死這個字,眼淚刷地掉了下來:“娘子可不許說這等不吉利的,太太知道要傷心的。”

“行了別哭了,我真的沒想自裁,換個姿勢發會兒呆罷了。”我摸摸她頭。

淑淑吸著鼻子,斷斷續續告訴我,嬸子一早把她叫過去,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務必盯住我,別讓我尋了短見。

約摸是我兩年前自殺未遂一事給嬸子留下了巨大的陰影,她總覺得我沒事就愛抹脖子。

我嘆口氣道:“要尋短見早便尋了,誰還死皮賴臉地活到今日啊。”

眼看淑淑眼圈一紅,又要開哭,我連忙安慰:“……但既然已經活到今日了,就算死皮賴臉,也要繼續活著的。”

我把自己關在院子裏了一整日,從天亮到天黑,屋子外面下著雨,雨滴子沈沈悶悶地順著檐角滴下來,把淑淑種的荷花澆得濕透,那些煙粉色的花瓣輕輕地顫抖著,像是徘徊不定的心緒。

我叫人把孟敘抓的大雁帶過來,細細地看它翅膀尖的毛,果然如淑淑所言,這只大雁有一根翅羽長劈了,長成了白色,我胡思亂想道:莫非這是個大大的兇兆?

看完了大雁,我又坐在廊子下,忐忑地望著院門,或許馬上宮裏就要來一個天使,捏著一封新的聖旨,說李斯焱後悔了,他要把賜婚的旨意收回去了。

令我略感安慰的是,一直等到傍晚時分,天使依舊沒有叩響我家大門。

皇城靜靜悄悄,好像昨晚的那場風波不存在一樣。

我提了一日一夜的心終於緩緩落地,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到淑淑放嫁衣的繡房裏,抱著她一個勁地哭。

“淑淑,沒有人來收回旨意……我可以嫁給孟敘了,嗚嗚嗚……”

最開始還勉強憋著,到後來改作放聲大哭,我不敢對著嬸子和孟敘這般放縱,怕他們擔憂我,但淑淑不一樣,她是我最親近的小丫頭,我裝堅強瞞得過所有人,唯獨瞞不過她。

裝出來的堅強終難長久,一旦逮到一個發洩口,那就是像潰堤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淑淑也在哽咽,任我把眼淚鼻涕都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著我的後背道:“過往的事便過去了,娘子的福氣在後頭。”

我破涕為笑:“嗯,都過去了。”

日色西沈,驟雨初歇,明天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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