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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宣威殿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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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宣威殿日常

李斯焱沒和我道別,一方面是他沒禮貌,一方面可能是他真的再也不想見我了。

我確認他已走遠,跑到太液池邊上潑了自己一臉涼水,仰起頭,對著月亮奮力地眨眼。

……眨眼……再眨……眼前終於只剩下一個月亮了。

“隨身帶解酒丸是個好習慣……”我嘟囔道:“嘿嘿,想不到吧狗皇帝。”

李斯焱今天受了刺激,沒來得及犯多疑的毛病,如果是正常狀態的他的話,一定會發現我這個醉鬼不大對勁,不僅眼神清明,而且思維有條理到了詭異的程度。

──原因無他,我趁他不註意,悄悄嗑了三枚夏富貴讚助的解酒小藥丸。

夏富貴此人酒量奇爛,但又很愛面子,不願讓其他管事們知道自己不能喝酒的小秘密,於是乎,他特地向太醫請教了有無讓人千杯不醉的小秘方。

太醫先是建議他老老實實去做個帶機括的酒壺得了,後來被夏富貴糾纏得實在受不了,給了他解酒丸的秘方。

多虧了富貴兒,我暗戳戳心想:要不然糊裏糊塗忘記了李斯焱低聲下氣的模樣,這該多遺憾啊。

我哼著歌兒,抱著一打漂亮的春花,蹦蹦跳跳往宣微殿走。

一路上一個人都沒碰到,我覺得奇怪,轉念一想也正常:李斯焱那麽要面子,怎麽可能允許有人發現他偷偷摸摸來見我。

回到宣微殿的時候,我看到魏婉兒正站在殿門前,焦急地比劃著雙手,遠山眉皺成了小山峰。

“……她出去好長時間了,說是要去折花……可一直沒回來。”

慶福攔在她門前,搖頭道:“不成,今夜陛下難得有雅興游湖,命誰人都不準打擾,沈纓她既然醉了酒,那八成是被侍衛給攔下了,瑞音倒是不知去了何處,才人等天亮了再去尚宮局提她倆也不遲。”

“可是……”魏婉兒發了急,臉都漲紅了。

“纓子姐回來了!才人你看,她在那兒!”小蝶突然叫了起來,一手直指著我。

慶福迅速回頭,老濁的眼睛射出一道精光。

我被他盯得渾身汗毛直豎,這眼神像是要把我扔進太液池滅口一樣。

為了保命,我立刻放軟了身體,裝作醉成智障的樣子,晃晃悠悠擡起手,指著慶福道:“咦這不是慶福爺爺嗎,你什麽時候有兩個兄弟了?”

慶福沒上當,又把我從上到下掃射了一遍,抓著拂塵,一言不發。

我一咬牙一狠心,腳下用力,重重地把自己摔在了地上,嗷地叫了一聲,手裏的花撒了一地。

魏婉兒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忙拉著小蝶道:“你去把她扶進來!”

小蝶也嚇了夠嗆,跑過來焦急道:“纓子姐你怎麽了?還能站起來嗎?”

我拿餘光掃了眼慶福,哼哼唧唧就地躺下,躺成一個大字型。

沈得小蝶都擡不動:“纓子姐喝醉了,沈得很,我再去找兩個人一起擡她。”

“不用了,我幫你。”身後傳來一道憔悴的女聲。

“瑞音?你去哪兒了?”魏婉兒訝異地問道。

我看不到瑞音的臉色,只聽到她疲憊地答道:“回才人的話,奴去了蓬萊殿,給奴的同鄉送了些吃食,剛巧回來了。”

她和小蝶一同把我拉進了殿,我見慶福臉色和緩了許多,終於松下了一口氣來。

“看樣子沈纓醉得厲害,今夜便別再折騰這些花啊草啊的了。”慶福淡淡道:“老夫在宮裏多年,就沒見過像她這麽能折騰的,往後還要辛苦才人多加約束,別讓她隨隨便便出去撒野。”

平白被大總管給訓了一頓,魏婉兒悻悻地低下頭道:“給楊總管添麻煩了,是本宮的不是。”

慶福和她又客氣了幾句,裝模作樣在門口守了一會兒,一炷香的功夫後,麻利地領著人走了。

我確認了慶福真的走了,從地上來了個標準仰臥起坐,擦著汗道:“媽呀嚇死我了,慶福爺爺這眼睛是真的嚇人。”

小蝶端來了解酒湯:“給才人熬的還剩一點,便宜你了。”

我哪敢喝醒酒湯啊,叫慶福李斯焱知道了不得把我當場滅口?連忙拒絕道:“我不要,就讓我宿醉一把吧。”

小蝶一邊罵我不識好人心,一邊端著解酒湯回了茶水間。

瑞音自進門起就沒再和我說過話,她靠在一邊,低垂著眉眼,兩扇睫毛在眼下投出青黑色的陰影。

門口一陣響動,原來是魏婉兒送走了慶福,揉著太陽穴回了殿。

她脫下外衫,文雅地並腿坐到我身邊一個蒲團子上,跟我絮叨道:“你走得太快,我都還沒攔住你,本以為你很快就回來了,沒想到等了半個時辰還沒等到,我剛要出去找,楊總管非攔住我,說陛下今晚要游湖,我覺得好生奇怪,這麽冷的天,陛下作甚要游湖呢?”

她頓了頓,突然變得難過:“應該就只是不想見我罷了,怕我擾了他和別人的雅興……”

我心虛地笑了笑,女人的直覺還是很準的,被她猜得八九不離十。

她問我:“你出去那麽久是怎麽回事?莫非真如楊總管所言,被陛下的侍衛給攔下了?”

“哎,別提了。”我一拍大腿,下意識想把李斯焱深夜發神經的故事當個笑料說給她聽,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難以啟齒。

她說過李斯焱生辰那一天,他在醉中叫過另一個女孩的名字,我當時尚不知道李斯焱對我的心思,只隱隱覺得她特地把相識不過幾日的我叫去長談,還問了我很多不著邊際的問題有點古怪,現在想想,她那天應該就已經知道了李斯焱的秘密了吧。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李斯焱看上誰不行,招惹我來幹什麽,他這樣讓我很尷尬好嗎?

魏婉兒狐疑地問:“你不會撞到陛下了吧?”

我靜了一靜,旋即笑開了:“怎麽可能,我是迷路了,找不到那片桃花林子,在廊子裏轉了好多圈才出去,耽誤了些時候。”

她點頭道:“喝了酒就是容易暈頭轉向,你下次可別這樣了,叫我好生擔心。”

我對她道:“本想教你插花的,可我今天醉得實在不像話,怕辜負了好花。”

魏婉兒道:“還談什麽插花呀,你先去歇著,明兒不用早起服侍我,睡飽了最重要。”

我感激地抱了抱她,其實我在內苑裏運氣一直不錯,走到哪裏都能碰到對我很好的人,夏富貴,慶福,魏婉兒……如果我真的能出宮,我一定要一直記得他們。

回去睡了一個美麗的長覺,第二天我醒過來,看著帳子頂,問自己:你還記得嗎?

“當然咯。”我對小銅鏡裏的自己興奮地打了一套拳:“你要自由了!”

匆匆吃完了早膳,我又去魏婉兒那裏上班,找來了剪子和瓶罐,跟她一起插花玩兒,魏婉兒最初受了失戀的影響沒什麽興致,後來卻慢慢地留了心,她於插花一道極具天賦,做出了第一個漂亮花球後,很快就沈迷於此,讓小蝶和瑞音出去再給她弄點花兒來,她要做個厲害的送去紫宸殿。

瑞音今日精神不大好,只當了半日的差,就請了假回去了,難得競爭對手不在,小蝶興奮不已,卯足了勁要在魏婉兒跟前表現一番,給找了一大捧各色花枝回來,我目瞪口呆看著眼前量大質優的花朵供應,簡直懷疑她要把內苑能開花的樹統統給薅禿了。

出於對生態系統的關懷,我教育了她要搞可持續發展,小蝶本人卻沒有絲毫愧疚感:“啊呀,反正它們到了秋天也得剪枝子,提前折個幾枝怎麽了?”

魏婉兒同意:“對,不論我攀不攀折,它過了這一季都要謝去,不如我先動了手,也算是給了它們一個歸處。”

我:……好吧,你長得漂亮你說得對。

小蝶還順口道:“我能找到這些也不容易了,不知發生了什麽,太液池邊上那片樹林子,好多棵桃花都被陛下下令給砍了,我去的時候滿地都是被砍下來的花枝子,真真兒暴殄天物……”

我嘖了一聲,狗皇帝這個愛砸東西的壞毛病得改啊。

倆主仆揮舞著剪子,熱火朝天地忙活了起來,好不快樂,到底是年紀輕輕的小姑娘,雖然受了情傷,心裏難過,一旦找到了新的興趣愛好,很快就能把煩惱的事情扔到腦後去。

小蝶搶了我打下手的活兒,我沒事兒幹,靠在小案邊上寫畫東西玩。

我的心從昨晚起就沒定下來過,長著小翅膀嗖嗖地往家裏飛,我發瘋一樣地想念我兩年沒見的嬸子和堂弟,想念我的朋友們,想上官蘭,我的小丫頭淑淑,我的孟哥哥,甚至想念起了巷頭王大娘養的那條白胖的狗子。

不知道李斯焱會不會準許我回史館繼續當編撰,如果他不允許,那我要尋別的路子賺錢才行,寫傳奇就不錯……

我一邊暢想未來的美好生活,一邊美滋滋地給魏婉兒畫了幅小像,畫裏面的她手捧桃花,滿面春風,小蝶在旁邊奉剪子給她,我出於友情上的考慮,順手把小蝶的臉給美顏了一下,深覺自己頗有搞宮廷藝術的潛質,以後若混不下去,開個攤子給人畫肖像也不錯。

畫完了順手往邊上一放,正好疊在之前給魏婉兒示範的李斯焱背影像上面。

我們幾個又是插花,又是畫畫地度過了愉快的一天,待到晚些時候,我們又湊在一起吃晚膳,正聊到新皇後溫白璧的八卦時,門口處突然間跑出來一個小宮女,毛毛躁躁地稟報道:“才人,沈娘子,陛下來了,正在第一重院門。”

我的筷子吧嗒一下掉在了小桌上,飯也顧不得吃了,起身就跑,一邊跑一邊丟話給魏婉兒:“陛下來了我得回避,對不住才人,某先告辭了!”

魏婉兒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矯健地從後門溜了出去,直奔向我的小黑屋。

剛一關上門,外面便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李斯焱進了內殿。

魏婉兒慌慌張張地向他問安,飯菜似乎還沒來得及被收掉,空氣中彌漫著好聞的魚香味。

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李斯焱淡漠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這幾日朕忙於政務,沒顧得上來瞧你,你過得如何?”

魏婉兒沈默下來,久久沒有回答。

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香氣由遠及近,我從門縫裏悄悄往外看,看到小蝶利索地把碗筷擡走了,還順手關上了內殿的門,關門的那一瞬間,我看到李斯焱輕輕拈起了書案上的幾張畫紙,擡眼問道:“……你畫的嗎?”

隨著小蝶的手麻利地一拉,內殿的門輕輕關上了,我沒能聽見魏婉兒的回答,只看到了她滾落腮邊的一滴淚。

──像一粒發光的小石頭一樣,隔著這麽遠的距離都看得無比清晰。

李斯焱再眼瞎也應當看得出來,那是我畫的。

明明看出來是我的手筆,卻非要找魏婉兒確認一個答案,他這又是何必呢?

我寧願魏婉兒把我和李斯焱捆在一起暴打一頓,也不想看到她無聲地委屈地哭,我從來看不得好姑娘流眼淚,可我又沒有辦法,我有本事哄她開心,但是卻沒本事從根本上解決她的煩惱……想到這裏,我也覺得有點委屈了──憑什麽李斯焱莫名其妙地綠了她,內疚的卻是我呢?

在屋裏如坐針氈了近一個時辰,我嘆了口氣,又回到了小幾案前,攤開一張新紙,打算寫些東西排遣一下心中郁氣,我從前最不屑那些個才子佳人的陳詞濫調,如今卻只想寫一個最俗氣的故事:才子在佛寺遇見了來上香的氏族娘子,兩人無病無災,順順利利地喜結連理,攜手白頭。

多沒意思的故事啊,可為什麽總是這種故事最受人歡迎?還不是因為現實中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人們只能在虛構的世界裏尋找一點可憐的美滿。

李斯焱在內室逗留了大半個晚上,我寫得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突然,門外傳來一陣陣嘈雜的腳步聲,我見夜已深了,魏婉兒內室中只點了昏昏的暗色燈火,覺得他倆約莫是睡下了,於是小心地出了門,四下張望一番,在內殿門口看到了背著身的小蝶,我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問道:“大家忙活什麽呢?”

小蝶從喉嚨裏發出沙啞的聲音,她回過頭,緊緊捂著嘴,神色激動,似乎在防止自己尖叫出聲。

我嚇了一跳道:“你怎麽了?撞邪了嗎?”

小蝶搖搖頭,帶著激動無比的哭腔,壓著嗓子道:“不是,是大大的喜事,陛下剛剛說要給我們才人妃位,妃位啊!”

於是乎,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我們的魏才人的頭銜像只抽風的兔子一樣往上猛躥了三級,變成了魏妃。

我把這種現象總結為:情場失意,職場得意。

整個宣微殿張燈結彩,喜氣洋洋,熱鬧得像是過節一樣,後宮裏僅存的幾個小嬪妃統統來了一遍,接連道喜,王芙娘也來了,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兩句,放下賀禮轉身就走。

她不開心,宣微殿下人卻是開心極了,用小蝶的話來說:老娘路過清思殿前都恨不得來一段霓裳羽衣舞。

我最佩服宮裏人一點就是,他們總能把狗仗人勢這四個字貫徹到淋漓盡致。

對於封妃這件事,魏婉兒表現得比底下的小宮人們淡定得多,她雖然對皇帝抱有小女孩般的幻想,但也沒有天真到覺得李斯焱是因為喜歡她才給她妃位,都是高門士族裏出來的姑娘,再遲鈍也明白,皇帝八成是在平衡後宮裏的勢力呢,先提她,等皇後進宮之後還要再提別人,總之千萬不能出現一家獨大的情況。

帝王心術嘛,玩的就是平衡,大家都懂。

所以接下來一個月,宮中風平浪靜,無事發生。

封後大典的日子定在五月二十,在平靜中悄悄逼近了我們。

之後的某一天,魏婉兒主動向我提起了李斯焱問起我的畫的事,她說她老實回答了這是由沈娘子所做,然後李斯焱點了點頭,留下了我畫的小蝶和魏婉兒,單把我畫他背影的那一幅撕成了碎片,扔進了炭火裏。

“你還留下了一本書冊,一桿筆和兩頁詩忘了帶走,也被他扔進了炭火裏,他一直盯著火堆子,一直盯,直到你的東西被燒成了灰。”

“他那時候的神情頗為可怖。”魏婉兒輕聲道:“很平靜,但比發脾氣時候還可怕。”

我覺得這很正常,這就是李斯焱會幹出來的事,他做過的變態事可多了去了,削大臣的耳朵,當廷剁文官的人頭,強吻倒黴的起居郎……

我安慰魏婉兒道:“他這人就這樣,但他現在當上了皇帝,學會要臉了,有這麽一大群言官攆在屁股後面,不至於真幹出什麽特別聳人聽聞之事。”

說完後我隱隱有點心虛:話雖如此,李斯焱卻從來沒有鳥過他的言官們,如果他真想幹什麽大逆不道之事……就算是他親娘詐屍起來勸他收手,大概也沒什麽用。

想到這裏,我打了個寒顫,莫名有種危機感,只想趕緊逃離內苑,躲開狗皇帝,可千萬別不小心被他給禍害了。

被我安慰的魏婉兒嘆了口氣:“陛下身世悲慘,性情極端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不以為意,搖頭道:“世上多的是比他辛苦的人,人家照樣持著一顆赤子之心,堂堂正正做人,他的苦難也不是我們造成的,只把戾氣撒在手無寸鐵的文官和女子身上,這就是懦弱。”

魏婉兒只嘆道:“話雖如此,但真正做起來談何容易?”

“不提這個了,”魏婉兒笑了笑,抖開她新到的朝服:“你看這個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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