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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第十六章-冬日加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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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第十六章-冬日加班記

諭旨封溫氏女為新後,詔令一出,整個長安都沸騰了。

溫家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一般,人人都來道賀,溫尚書令上朝時的腰板都挺得直了,那叫一個春風得意。

除去收了溫白璧之外,李斯焱半點不虧待自己,二話不說,又下旨納王芙娘和巨鹿魏氏的魏婉兒為才人,另加幾個小門戶的娘子,暫定於封後之典後入宮。

連著來了兩位天仙美女分女兒的寵,溫尚書令的腰板頓時委頓了不少。

涉及納妃之事,宮裏宮外一片忙亂,尤其是素行,我都想不通她一天天哪有那麽多事情要忙,結果夏富貴為我解了惑:“……這麽大一座宮廷,能保持每日正常運轉就已是不易,更何談要進幾個新人呢?”

夏富貴這日得了閑,邀請休沐的我一同吃頓便飯,並向我打探最新的消息。

“你想知道什麽啊?”我邊往嘴裏塞一塊美味的櫻桃畢羅,一邊問夏富貴。

夏富貴鬼鬼祟祟問道:“那日之後,陛下沒有起疑心吧?”

我一怔,立刻明白了他說的是李斯焱盤問他當年之事的那天,於是寬慰他道:“放心,他根本沒把你的供詞當回事,李斯焱這個人疑心很重,誰都不信,只相信自己查到的東西。”

夏富貴忍不住問道:“那陛下查到了嗎?”

“哦,他查了,查到溫家的溫白璧頭上,而且那溫白璧膽子挺大,居然真的認下了,那不就郎情妾意水到渠成,抱得美人歸了嘛。”我笑瞇瞇道。

夏富貴竟然露出了幾分羨慕神色:“這溫娘子當真命好,簡直是一步登天了。”

我搖搖頭道:“算不上吧,溫家原本就世代勳爵,這代家主當了尚書令,旁支在外面還有幾個手握兵權的親戚,算是長安城裏一等的豪門,李斯焱娶她可不是因為感激一個饅頭的恩情,是想讓她帶回來更多的饅頭。”

“那也很不錯了,陛下這是給足了她面子,都沒有先納美人進宮。”夏富貴道。

我撇撇嘴道:“不見得,李斯焱這破脾氣,誰嫁誰倒黴,我看他只有和素行最配得,哈巴狗配瘋狗,天長地久。”

“你這話出去可不能說。”夏富貴趕緊捂住我的嘴:“議論陛下可是大罪。”

“沒事,他還需要我幹活呢,哪舍得罰我。”我無所謂道:“老娘死都不怕,他還能拿我怎麽樣。”

夏富貴瞪眼道:“你忘了你嬸子和你堂弟了?”

“沒關系,宮裏的事宮裏解決,只要我不自殺也不想著逃跑,李斯焱不會去動他們。”

夏富貴面露一絲迷茫。

“陛下對你是個什麽意思?”他壓低嗓音問我。

“說了多少次了,貓玩耗子的意思。”我惡狠狠啃下一塊櫻桃畢羅,用力咀嚼,含糊不清道:“開心了逗一逗,不開心罵兩句,再不開心打一架。”

夏富貴都聽傻了:“啊?你和聖上還打架?“

“是啊,打過好幾次,狗皇帝一點不講武德。”我抱怨道。

此事顛覆了夏富貴的認知,他目瞪口呆地聽我講完了前幾次打架的故事,拿筷子的手微微顫抖。

他這頓飯吃得真值,打聽出來的信息量絕對超出了他的預期。

送走了夏富貴,範太醫又來尋我,拎著一個藥箱,晃晃悠悠地來給我做例行檢查。

“張嘴,我看看舌苔。”他道。

我伸出舌頭。

範太醫道:“舌苔白厚,濕氣太重,要多走動。”

“好。”

又給我號完了脈,範太醫說我沒什麽毛病,但是凜冬將至,風寒肆虐,衣食上要小心一些。

年輕人總是對自己的身體不甚愛惜,範太醫前腳出去,我後腳把他的告誡統統扔去了九霄雲外,他給的調理湯藥也懶得喝,全都餵了窗子下面的一叢野草。

有一天我還特地往窗外一看,發現野草都被範太醫的藥給毒死了,我這個惡劣的人毫無憐惜幽草之心,只拍著胸口想幸好老娘沒有喝。

這樣亂來的後果是,十一月末的某一天,我病了。

這個病來得不湊巧,穩穩降落在了一旬一日的休沐日裏,令人非常生氣。

早間,小金蓮察覺了不對之處,一摸我的額頭,燙得嚇人。

“怎麽辦呀!”她急壞了:“娘子燒得好厲害,我去請範太醫吧。”

太醫?算了吧……

我最怕範太醫叨叨我了,他那張嘴煩人的恨。

我道:“範太醫今兒個是休沐,我們禦前當差的人,有個假期不容易,別去打擾他。”

“那怎麽辦?”

“熬個一日而已,死不了。“我擺擺手,鉆回被窩:“我先睡一覺,你出去吧。”

後來小金蓮告訴我,在我昏昏沈沈睡覺的這段時間裏,長安很不給面子地下了一場新雪,如鵝毛般紛紛揚揚,十分美麗。

一場大雪過去,整個長安銀裝素裹,恍如仙境。

李斯焱今日也休沐,心血來潮登上了外城的城樓,遙望百裏長安,萬裏江山,胸中豪情頓起。

一切與我本無關系,奈何豪情頓起之時,城墻上的狗皇帝想起了他還有一個盼著他倒黴的起居郎。

於是……

“沈纓呢。”李斯焱突然問道。

慶福怔了怔道:“沈起居郎她今日休沐。”

李斯焱捏著扳指道:“我不管她在哪裏,把她給我叫過來,現在。”

沒人敢違抗皇命。

半刻鐘後,盡忠職守的素行,從城樓上匆匆回了紫宸殿,旋風一樣卷進了我居住的耳房,把我從床上挖了起來。

太作孽了,自從我認識素行起,此人總在扮演把我從床上揪起的惡劣角色。

她拽著迷迷瞪瞪的我,喊小金蓮和小金柳給我穿衣服梳頭。

一對金領命而來,四只小手來回擺弄,素行在旁監工,瞧著我有了個人樣後,催促道:“走吧,沈起居郎。”

雖然我發著高熱,憔悴得十層胭脂都遮不住,素行卻絲毫不在意我的身體狀況,攆鴨子一樣催著我走,我扶著腦袋,惡狠狠地心想:好一個草菅人命的奴才頭子!

就這樣,我被素行連拉帶拽,一路拎上了城樓。

狗皇帝早已等得不耐煩了,在城墻上面來回地踱步,肩上落了薄薄一層雪水,蘸濕了鬢邊散落的毛發。

我衣裳輕薄,顫顫巍巍地裹緊了鬥篷,凍得鼻尖泛紅。

這城樓足有百十來尺高,我硬是憑自己的兩條腿走了上來,出了一身冷汗,被風一吹,我覺得自己人都快沒了。

狗皇帝究竟是有什麽十萬火急的大事啊!居然讓一個病人大冷天爬城墻,未免太沒良心了。

“……見過陛下。”我虛弱地行了個禮。

屈膝時腳下一滑,險些摔倒,多虧素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李斯焱聽見了我的聲音,轉過頭來。

我吸了吸鼻子,病懨懨地看了他一眼。

他見到我,目露喜色,大流星步走了過來,抓住我的胳膊用力一扯,把我拉到他的身邊。

我被拉來拽去,腳步虛浮得要命,昏昏沈沈的腦袋撞到了他的黑貂大氅上,不知天地何物。

我稀裏糊塗,無限怨念地想,今天不管他放了什麽屁,我一個字都不記,這是加班人士最後的倔強。

“陛下何事尋我?”我懨懨問道。

他盯著我,指著城樓外覆著新雪,壯闊無垠的長安城道:“讓你來看看朕的江山,瑞雪豐年,天下歸心。”

看你奶奶個腿!

我氣得差點眼前一黑。

見我沒反應,他強行擰著我的頭,轉向城樓外。

我勉強看了一眼,長安下雪了,挺美,但不管怎麽欣賞,我都不覺得這場雪值當我拖著病體站到城樓上來看。

因為落雪,坊市間的人都減少了許多──誰想大雪天出門啊,還嫌不夠冷嗎?

我看向安邑坊的方向,模模糊糊一團房子,又看向中書省的方向,也是一片冷寂,

只得有氣無力開口道:“陛下,我看完了,可以走了嗎。”

李斯焱充耳不聞,依舊不放過我可憐的腦袋,貼著我的耳朵笑道:“沈纓你是不是很不忿?眼見朕這個仇人坐擁錦繡江山,治下海晏河清,你說朕要遭報應,這報應卻始終不見蹤影,你說它是被什麽耽擱住了呢?”

我哪兒知道?我心想:我又不是老天爺。

這就叫時無英雄,使瘋狗成名。

他松開我的腦袋,貌似隨意地把那雙修長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意氣風發道:“待幾年後朕厲兵秣馬,重振河山,便出兵燕雲十六州,將祖宗基業再奪回來。“

他的手上生著一層薄繭,童年時的繁重勞作所致。

我心道你想得倒挺美,匈奴的鐵騎也不是吃素的,小心他們一路打草谷打到長安來。

“你看,東方有天光破雲,是祥瑞之兆。”

他怎麽還在喋喋不休,像個壞脾氣小孩炫耀玩具一樣討厭,我煩得要命,用力甩掉他按在我肩頭的手,退後了幾步,冷漠道:“關我什麽事。”

他一時楞了,隨後眼神一下陰沈了下來,冷冷道:“關你什麽事?朕就是讓你瞧瞧仇人的江山,怎麽,這就受不了了?”

“既無大事,我就先告退了。”我屈膝行了個禮。

“滾回來,不準走!”他叫囂道,氣勢洶洶好像我欠了他幾百兩黃金一樣。

好笑,明明是他欠我三條人命,卻弄得像是我欠了他的一樣,這個人真不講理。

我低下頭,晃晃悠悠地轉過身,又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已有好久沒給狗皇帝甩臉子了,但今天我是個病人,病人有權力任性一點。

我抖著手戴上風帽,但還是冷,頭也好暈,城樓上的風真大,直往我眼睛裏撲,我瞇上眼,腹中突然傳來一陣痙攣的饑餓感,咦,我是不是沒有用早膳,但我現在沒有絲毫胃口,什麽都吃不下……

我又暈又餓,此刻終於支撐不住了,發著高熱的身子軟軟向著城外的方向栽倒,眼前景色不停地旋轉,最後定格在了百尺外的城樓之下。

跳下去……跳下去吧。

我突然生出這個念頭。

神思恍惚之間,我茫然地看著城下的青磚,鬼使神差地想,狗皇帝不讓我自殺,但如果是意外身亡……他還會為難我的親人嗎?

應該不會……吧。

但這個念頭也只是一瞬而已,我眨了眨眼,放下了這股沖動:我不想讓嬸子和小川難過,也不想讓孟哥哥看到我血肉模糊的醜樣子,既然身體裏還剩一點點活下去的勇氣,那就不要去死。

“沈纓!”隱隱約約聽見狗皇帝在大叫。

暈過去的前一秒,我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黑影一閃,一團柔軟的貂毛觸碰到了我的身體,接著是一股大力,把我像煎雞蛋一樣翻了個面兒,我睜開眼,眼前出現了狗皇帝猙獰焦慮的大臉……我趕緊又閉上了。

“楞著幹嘛!快叫太醫!”他暴躁地吼道,眼神裏的情緒太覆雜,好像有點驚慌失措,又有點脆弱茫然,病人脆弱的觀察力無法分辨明白,我只覺得他聒噪。

看看,不管他平素偽裝得多好,到這種時候,掖庭裏那個陰冷乖戾的小男孩總是會悄悄跑出來。

他大概以為我暈過去了,抓著我瘦弱的肩膀拼命地搖,一邊搖一邊喊我的名字,沈纓兩個字被他叫得真難聽。

我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睜開了眼,一巴掌把他的手拂開,皺眉道:“吵死了,不許你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怔忡。

我不想再看到這張晦氣的狗臉,索性把頭一歪,暈過去了事。沈纓暈過去了。

她這個人腳底虛浮,下盤不穩,有時候平地上都能摔一跤,更何況是生了病。

而且摔跤的姿勢非常不優美,每次都臉著地。

慶福認命地嘆了口氣,揣著拂塵往禦書房裏看了一眼。

禦書房裏人頭攢動,宮女內侍們端著水和巾子健步如飛,人群的中心位置處,沈纓正人事不知地躺在中間那張軟榻上。

皇帝陛下臉色難看地坐在塌邊,龍臀下還壓著她幾縷毛發。

“範太醫去叫了嗎?”慶福問門前的內侍。

“範大人今日休沐,虎躍兒去喊姜太醫了。”

慶福點點頭道:“……你去沈起居郎的屋裏,把她的衣裳之類的用物拿來。”

“啊?”小內侍傻了。

慶福兇道:“還不快去!”

他揉了揉眉心,眼瞅著沈纓病好之前要在禦書房的軟榻上長期駐紮了,得提前把她的東西拿來,省得回頭她又要這要那的。

這小娘們聒噪煩人,又蠢又作,偏偏陛下樂意縱著她,讓人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過不多時,虎躍兒抓來了滿頭大汗的姜太醫。

這個可憐的年輕郎中一看就是從午休中被叫起的,穿得七零八落,帽子都戴歪了,慶福把他請進去,頗有幾分同病相憐的悲戚。

都是被沈纓折磨的內苑務工人員。

姜太醫見皇帝臉色青白,一刻都不敢耽擱,麻利地把了沈纓的脈,戰戰兢兢回話道:“回稟陛下,沈起居郎是害了風寒,燒得很重,臣這就去寫方子備藥,此癥不得見寒見風,最好是在榻上將養,不要外出……”

不要外出。

皇帝的臉色一下變得更加難看了。

“你們兩個怎麽伺候的!”他突然抓起一枚筆筒,往地上狠狠一摔,對小金蓮和小金柳寒聲道:“她病了,你們連個太醫都不請,要你們何用!”

小金蓮和小金柳嚇得魂飛天外,直挺挺對著一地碎片跪下,哭道:“陛下恕罪!我們早間便發覺了沈娘子體熱,可沈娘子說今日範太醫休沐,不便打擾,我們才沒有去叫太醫的,陛下恕罪呀!”

皇帝一腳把小金蓮踹倒在地,冷笑道:“就這麽聽她的話?太醫院又不是只有範崎生一人,你們不會換個醫官麽?沒用的東西,瞧著也是礙眼,拖下去打殺了!”

慶福眉毛一跳,心道不好,皇帝已經許久沒有濫喊濫殺,今日突然發作不說,一發作就是雷霆萬鈞,直接了解了兩個小宮女的性命。

他猶豫道:“陛下……”

皇帝一個鋒利的眼風堵住了慶福接下來的話。

慶福心頭一凜,立刻沖上前去,啪啪兩個耳光抽在小金蓮和小金柳臉上,罵道:“沒眼色的玩意兒,侍衛呢?沒聽見陛下的話嗎?把她倆給拖下去!”

慶福發起火來不比李斯焱好多少,一對金被抽得嘴角破皮,嚇得話都說不出一句,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慶福帶著兩個侍衛,把她們一路拖到了門外。

出了門後,慶福才低聲對兩人道:“這次算你倆倒黴,聽著,爺爺我至多保得了你們一日,多求求滿天神佛,保佑讓你們沈娘子早些醒過來,興許還有條活路。”

一對金的哭叫聲漸漸遠了,慶福趕緊又回了禦書房。

書房裏已靜了下來,皇帝正坐在沈纓床前發呆。

榻上的女孩雙目緊閉,面色憔悴,頭發蓬蓬亂亂地散著,大概是因為熱,手不住地往外伸。

皇帝一次又一次地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裏。

這麽大的動靜鬧出來,她還是沒有醒,裹著被子像個小豬一樣哼哼唧唧扭來扭去。

突然,她的嘴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麽。

皇帝連忙屏退了下人,附耳上去。

只聽見沈纓緊閉著雙眼,握緊了拳頭……

然後氣壯山河地喊道:“沈念川,你小子欠我的錢什麽時候還!”在城樓上暈倒之後,我做了個很長的,不連貫的夢。

夢裏我回到了安邑坊的家,小川逃學出去買酥山,死小孩吃獨食,沒給我買,氣得我追著他揍。

隱約記得他還欠我錢,於是氣吞日月地吼了一嗓子:沈念川,你小子欠老娘的錢什麽時候還!

小川被我揍得嗷嗷亂叫,保證下次去買酥山一定給我也帶一份,我冷哼一聲道:下次是哪次,還爺的錢來!

邊上好像有人在輕輕地嘆氣,說別鬧了,好生歇著吧。

是誰呀?

我努力想了想,哦,一定是孟哥哥來勸我了,每次我和小川打架,他都要來跟我們叨叨什麽君子動口不動手之類的話,篤篤篤跟念經似的。

來人一定是孟哥哥,我抓住他的袖子撒嬌道:不要嘛,沈小川這廝欠修理,我揍完他再和你逛東市,你等等哦。

他的袖子很軟,料子是上好的錦緞,我不由多摸了兩把。

他輕柔地捏了捏我的手,掌心冰涼又幹燥,先是抓了兩下,然後戀戀不舍地把我亂舞的爪子塞進了熱烘烘的被子裏。

我傻笑道:孟哥哥最好了。

那只手的動作一頓,用力突然粗暴起來,啪啪啪在我臉上輕拍了三記,一個惱怒的聲音道:“朕瞧你是燒糊塗了!起來喝藥!”

我被拍得頭疼欲裂,是誰自稱朕來著?

狗皇帝!只有他會自稱朕。

不是孟敘,孟敘才沒有那麽粗暴,他是對我最好的人。

我生了病腦子混沌,想東西顛三倒四的,只覺得有個壞人像幽靈一樣在冷冷註視著我。

小川道:阿姐,你怎麽了,為什麽在哭呀。

我茫然四顧,四下一片昏黑,我看不見小川,訥訥道:阿姐也不知道,阿姐好久沒有見你了。

我眼前的景物突然變了,小川沒有了,孟哥哥也不見了,一座孤城拔地而起,我看到了內苑朱紅的宮墻,還是這麽可憎的顏色,阿爹的背影在紫宸門前逐漸消逝,二叔在朗聲唱著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返……哥哥對我說:纓纓,你要保重。

一眨眼間,飛沙走石,天旋地轉,巍峨的宮門化作一只饕餮巨獸,張開猙獰的巨嘴,一口吞吃了他們。

我站在遙遠的地方呆呆望著這一切發生,我想嚎叫,想大哭,喉嚨口卻像是梗住一樣,什麽都說不出來。

那只饕餮生了一對陰鷙兇狠的狐貍眼,我曾見過的,六歲那年,在掖庭宮裏,生在那個叫焱郎的男孩臉上。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啊,為什麽我還記得呢……

渾渾噩噩間,一道雪亮的刀光閃過,鮮血四濺,溫度鮮活。

那一刻,胸腔裏好像有什麽東西碎掉了,再也無法修補。

我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突然爆發出一陣尖利的哭叫。

又來了,又是這個可怕的夢,兩年了,每當我以為自己要忘掉的時候,這個清晰到恐怖的夢靨都會來糾纏我。

我想一定是一定是沈家的列祖列宗在懲罰我,李斯焱把家族殺到近乎滅門,你不一死以殉道義便罷了,怎麽還給他當起居郎呢?這是在為虎作倀,怎配做沈家的女兒!

我不停地哭:……不是的……不是的,我比任何人都恨他,恨不得把他喉嚨咬斷生啖其肉,可他是皇帝呀,他捏著小川的前程,嬸子和旁支數十口人的性命,我除了聽話,還能怎麽辦呢?

我痛苦地嗚咽,那只手又撫上了我的脖子,我本能地感到恐懼,奮力掙紮起來,渾身大汗淋漓,那只手的力卻越用越大,把我制在榻上,與之不同的是一道溫柔的聲音,他似乎在說:沈纓,你醒一醒,你被魘著了,把藥喝了再睡。

朦朦朧朧聽不真切,我的眼淚奪眶而出,身體熱得像是在火上炙烤的羔羊。

一根細細的勺子伸到我嘴邊,敲打我的牙關。

我哭著道:你滾開,滾開,我不喝。

那人默了一默,突然冷哼了一聲,捏開我的嘴,含著妒意道:和孟敘逛東市,輪到朕就是滾開?你自找的。

唇上傳來柔軟的觸感,有些熟悉,可這一次沒有清幽的薄荷味,而是一口苦澀的藥汁渡入了我的口中。

這藥汁兒苦極了,連最懂事的小孩喝了也要呸呸呸的水平,我本就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哪能受得了這個?立刻想要吐出來,可餵我藥的人早知道我不會就範,掐著我的嘴,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迫使我咽下去,我哭得更兇了,怎麽會有那麽壞的壞人啊!

一口,又一口,我就這樣喝完了不知道多少藥,苦味在嘴裏發酵,滿腔的委屈。

那柔柔軟軟的東西依舊在我嘴邊磨蹭,我覺得癢,偏頭躲了去,它才不舍地離開了我的嘴唇。

我裹著厚厚的被子,神志漸漸不清,翻覆了幾回後,帶著一臉淚痕,沈沈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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