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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第十一章-除夕葉子牌八卦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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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第十一章-除夕葉子牌八卦會

時間過得很慢又很快,過了中秋重陽後,便是長安的冬季。

在一場紛紛夜雪後,李斯焱即位後的第一個年關來了。

宮裏沒有娘娘,過年的大擔子統統掉在了素行的頭上,尋常人家過年只需一家人在一塊兒吃酒守歲就行,在宮裏不一樣,不但有元日大朝會,還有驅瘟疫,祭先祖,宴群臣等等一系列覆雜工序,沒個領頭羊不行。

我光是聽著,腦仁子就開始發痛,素行卻十分激動地接手了這個巨型任務,並為李斯焱對她的信任而感到深深的榮耀。

還領著一群宮女跪地謝恩:“奴定不負陛下所托!”

我在旁邊刷刷記起居註,心道真是見了鬼了,怎麽會有如此渾然天成的奴才秧子。

在素行的指揮下,紫宸殿上上下下都開始為過年而忙碌,因這是狗皇帝即位後的頭一個重要節日,大家都卯足了勁兒幹活,以圖在聖上面前露個小臉兒。

連偷懶高手夏富貴都跑來了紫宸殿好幾次,向慶福推銷掖庭出產的優質宮人,並反覆強調我出來的人可比內侍局那群小兔崽子好使多了,誰使誰知道。

正好延英殿缺人,慶福便和他去瞧了瞧是怎麽個好使法,回來的時候身後跟了一長串小童,像是老母鴨帶一群小鴨子過河一樣。

別人忙著過年,我依然日覆一日地給狗皇帝記起居註,眼睜睜地看著他把先太子的勢力一點點蠶食掉,把身下的龍椅坐得越來越穩固。

憤慨嗎?不平嗎?最開始會有,但到後來,越來越多的是一種平靜的麻木。

我好像漸漸忘記掉了活著的意義,全憑著習慣活著,沒有盼頭,也沒有動力,十五年後的出宮之日太過遙遠,我不知道該怎麽熬過去,起先我會看書,後來書看完了,我常常發呆,偶爾會寫一點東西,可宮裏的生活實在太壓抑無趣了,到了後來,我連筆都懶得擡,因為根本找不到什麽可寫的。

整個人好像在慢慢枯萎。

我深覺不能再這樣下去,托魏喜子休沐出宮時,給我帶些書來。

“不拘是什麽類型的,筆記,傳奇,畫本子都可以,只要有字就行,我實在受不了沒書看。”

同為文化人,魏喜子對我的訴求深表理解,一口答應道:“好,我去稟明陛下。”

“幹嘛告訴他?”我雙眼一立。

“啊……進宮是不準夾帶物什的,沒有陛下準許,我也沒法子帶書本進來啊……”魏喜子弱弱地提醒我。

掙紮很久後,我還是決定去找李斯焱。

他從他親爹那兒繼承了一屋子藏書,自己卻從來不看,我覺得簡直是在暴殄天物,對此覬覦已久。

我挑了個他心情松快的時候向他提了此事,這是我們半年來第一次工作之外的交流。

他很驚訝,兩眼楞楞地瞧著我,像是看到了什麽稀奇的西洋景。

我覺得我這個訴求很正常,怎麽能不給一個文字工作者看書呢?不看書的文字工作者能幹出像樣的活嗎?我成日被關在宮裏,去不了弘文館玩耍,還不能看看先皇的書了嗎?

果然,他很快答應下來:“好,這一壁書你隨便看,不用知會朕。”

我點點頭,向他程序性地道謝。

“沈愛卿近來如何?”默了一默,他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道。

……我覺得他在諷刺我。

我的日子能好嗎?被關在宮裏,天天跟仇人大眼瞪小眼,外頭還傳我和仇人的桃色緋聞……要不是嬸子和小川還在他手裏,誰樂意過這種狗屁倒竈的日子啊。

“謝陛下關心,我很好。”我硬邦邦地回答道。

“你喜歡看書?”他契而不舍地和我聊天。

“是。”我冷淡道。

今天的狗皇帝格外磨嘰,我傳達了明顯的莫挨老子的信號後,他沈默許久,突然又開始說道:“隴西缺個輔軍,朕想讓唐令去,但宰相推舉了杜勇。”

“陛下想讓誰去就讓誰去。”

“朕想開個恩科。”

“開,事不宜遲。”

“近日朝堂寧靜,政務清閑,朕想尋個人陪朕讀書作畫,朕覺得……”

我頭都不擡道:“這個更好辦,翰林院內學士眾多,各個都博學多才,陛下挑幾個便是。”

被我懟回去後,李斯焱明顯地手足無措了一瞬,隨後,手足無措變作了惱羞成怒,冷冷道:“朕最厭惡翰林院裏拿腔拿調的酸儒。”

“那倒不如幹脆別讀書了。”我道:“陛下既看不起我等讀書之人,便不要附庸風雅,沒得也沾染上了那些酸氣。”

李斯焱冷笑道:“你說得不錯,朕確實厭惡你們身上這股子假清高,可惜你空有一身傲骨,還是要給滅門仇人的起居郎,想必日夜煎熬,恨不能殺了朕吧。”

“還好,習慣了。”我誠實地答道:“我是覺得,陛下若不喜歡,用不著特意去學那些個琴棋書畫的,當皇帝又不需要這些,像秦皇漢武之流,人家不愛看書,不也照樣君臨天下嗎?”

單論嘴皮子功夫,李斯焱很少能真正贏過我,不過他有他的優勢:仗勢欺人。

他拂袖道:“此事朕已決定,多說無益,從年後起,晚間來書房陪朕讀書。”

我氣急敗壞地想問你是不是有毛病,聽不懂人話嗎,但轉念又想,狗皇帝從來都如此不講道理,反抗也無用。

若是半年前,我一定會同他大吵一架,但現在我只覺得麻木,清楚了爭論不會造成任何改變後,吵架的心一下就熄了,只懨懨道:“好。”

長時間的壓抑環境確實會磨掉人的氣性,我無端地有點難過,我以前是多有活力的一個姑娘,怎麽現在就成了這樣呢。

李斯焱卻對我的乖巧感到十分開心,伸手揉揉我的頭發,笑瞇瞇道:“這才乖。”

我生無可戀地閉上眼,感覺自己在被當成一只小動物揉弄。

再說回除夕之事。

除夕乃國定假日,我不用上工,睡了個美美的懶覺。

中午時被喧鬧聲吵醒,披衣把門一開,和門外正在大跳儺舞的侍衛小哥尷尬地四目相對。

“幹嘛呢哥?”我看了一眼長長的跳大神隊伍,猜道:“驅瘟疫?”

侍衛小哥靦腆地給了我一張桃符:“宮中儀式,驅邪埋祟,陛下吩咐我等一定要給沈娘子的院子也做一番法事。”

原來是狗皇帝打發來的。

我嗯嗯點頭,把桃符隨手夾在窗子上,又回屋呼呼大睡起來。

除夕夜宴本應該是後宮擺酒,但由於李斯焱的後宮裏空空如也,他顯然不能跟空氣對著幹杯,所以夜宴改為在延英殿裏宴請幾位心腹的臣子。

這樣一來,慶福先前為延英殿選拔的那群小內侍便派上了用場,我們紫宸殿樂得清閑。

好不容易捱到了夜晚,素行和慶福兩個奴才頭子一走,紫宸殿的空氣都松快多了,小金蓮和小金柳剪了幾枚窗花給我,我連連讚嘆她倆手可真巧,我小時候剪的窗花跟鬼畫符似的,誰見了都嫌棄,只有孟敘這個好賴不分的捧場王願意接收我剪毀的窗花,並珍重地貼在窗上。

小金蓮安慰我:“沈娘子的手是拿筆的手,金貴著呢,怎麽能去拿剪子?”

我扶額道:“你不知道,我阿爹就是因為我怎麽也學不會女工,他怕我沒夫家要,才教了我讀書寫字,讓我以後即使被夫家掃地出門,也能自己憑本事賺錢。”

聽我提起父親,小金柳露出了一點惆悵的神色道:“我和阿姐是頂替裏長的女兒入宮的,裏長給了我阿爹三貫錢,阿爹就同意了,也不知道他和弟弟如今過得怎麽樣。”

我忍不住道:“他賣你,你還惦念著他?”

小金柳搖搖頭:“當時鬧災,家裏一粒米都沒了,把我們姐妹倆送進宮雖然狠心,卻也好過一家人一齊餓死。”

小金蓮也補充道:“是啊,跟鄉下比,宮裏也沒什麽不好,有吃有穿的,如果運氣好一些,還能像素行姑姑那樣做個女官呢。”

我笑道:“你們都覺得宮裏好,怎麽我卻覺得宮裏難過極了。”

另一個宮婢蟬兒正巧路過,便走過來道:“沈娘子和我們自是不一樣的,我們打小兒就在宮裏頭,大字不識,只知道做伺候人的活計,才覺得宮裏好,但沈娘子的出身模樣才學哪個不是女子裏頂尖的,還在外頭見過大世面,當然過不得宮裏的日子。”

“是啊,外面更自由。”我托著腮,回憶道:“我還在史館當差的時候,休沐日常常去東市買玉露酥山吃,或者去書坊買買書,去別的府邸上找朋友玩,但現在這些都沒有了。”

蟬兒奇道:“玉露酥山是什麽?和宮裏的冰碗一樣嗎?”

我想了想道:“有些像,但酥山上的乳酪更甜一點,我常去的那家老板娘叫蕓娘,手藝極好,如果日後有機緣了,我請你一頓。”

蟬兒是個爽利性子,也不推辭,大大方方笑道:“好啊,沈娘子以後請我們,可不準賴。”

今天素行不在,小宮女們的言行都沒有往日那樣拘束,見了我不繞著走,竟也能開幾句玩笑了。

“今兒是除夕,我約了我們宮裏的惠月,宿夕,還有蓬萊殿的阿蘿她們一起玩投壺,不如你們幾個也一塊兒來吧?”蟬兒提議道。

小金蓮和小金柳紛紛興奮地點頭,我也來了興致,得意道:“喲,投壺我可是一把好手,待會兒可別說我欺負你們。”

蟬兒道:“往常我們一塊兒打牌投壺,從來都不敢叫上沈娘子,生怕陛下瞧了生氣。”

小金蓮趕緊拉了拉蟬兒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說太多。

我搖頭道:“我明白,他從來看不得我開心,一見我笑就生氣。”

這回連大大咧咧的蟬兒也不敢接話了,打著哈哈岔開話題道:“不說這個了,你們且跟我來。”

蟬兒帶著我們去了她屋子前的一塊空地,宿夕,惠月,還有阿蘿三個小宮女已經等在了那裏,見到我紛紛吃了一驚。

尤其是那蓬萊殿的阿蘿,如今我在宮裏算是個名震四方的人物,這小姑娘頭一次見到我,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

我友好地和她打招呼,她怯生生地嗯了一聲。

小金柳小聲對阿蘿道:“你別怕,沈娘子是極和善的,沒有傳的那麽可怕。”

阿蘿又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我總覺得這眼神十分詭異,她怕不是在找我的三頭六臂藏在哪兒了吧?

不過,小娘子們的友誼總是建立得很快,我們一起玩了三圈投壺後,阿蘿就認定我是一個大大的好人,抓著我請教投壺技巧。

“沈姐姐是怎麽每一桿都中的!太厲害了吧!”阿蘿星星眼。

蟬兒也在感嘆:“沈娘子這手是怎麽生的?不但字寫得好,投壺都這般厲害,今晚的彩頭可都歸你了!”

“哈哈哈哈過獎,唯手熟爾。”我謙虛了兩句,把剛剛贏下的彩頭交給了小金蓮,吩咐她道:“金蓮兒,你去禦膳房,拿這些金子添幾個酒菜來,送去我的屋裏,過年就要有過年的樣子!”

小金蓮喜出望外:“哇,沈娘子要請我們吃酒?”

我豪邁地一揮手道:“金子不夠的話盡管再找我要,快去快回!”

幾個宮女自是歡欣鼓舞,大雪的天裏,一群小宮女嘻嘻哈哈地擁進了我的屋子,好在我的屋子比尋常宮女們的要大些,進了那麽多人也不顯得局促。

聽說我們要攢局打牌,蟬兒自告奮勇,又從宣微殿拉來了她的幹妹妹小蝶,正正好好湊足八個人,能開兩桌牌。

我從李斯焱的櫃子裏順手牽羊了幾枚蒲團,招待小娘子們坐下,沒想到她們聽說該蒲團承受過皇帝的尊臀後,全都拒絕落座。我只能郁悶地換成了素行的蒲團,大家一邊聊著八卦,一邊等小金蓮打來酒菜。

“……往常我不敢說,但今天在座的都是姐妹,我就大著膽子和你們嚼嚼舌頭,告訴你們,慶福爺爺啊,他不是一開始就跟著咱們陛下的,起先是跟著先太子,不小心犯了個小錯兒被逐出了東宮,發配去了當時還是四皇子的咱們陛下府上,後來才得的賞識。”

紫宸殿當差的宿夕神秘兮兮道。

小金柳打了個寒顫:“慶福爺爺也有犯錯的時候嗎,我覺得他好可怕,一眼能看穿我的心思似的。”

我猜測道:“我記得那時候先太子結黨營私,遭了先皇一頓責罰,說不定慶福是覺得待在東宮沒前途,才鋌而走險,想法子被罰出東宮,去了李……陛下府上燒冷竈。”

三皇子夭折後,先皇膝下就只剩三個皇子了,大皇子是東宮太子,二皇子是太子的小馬仔,由於二皇子生母覺得李斯焱的存在是在昭示她失敗的愛情,所以二皇子對李斯焱一直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沒少找他的茬。

大皇子是太子,自覺沒必要自降身份和小弟計較,這才養虎為患,等到察覺時已經晚了。

這些陳年老黃歷都是哥哥當故事告訴我的,他是專業史官,最愛收集各種八卦,還會附上獨家點評:“……你看,不論是天家還是尋常百姓,兒子一多必要打架……”我深以為然。

蟬兒也點頭道:“我覺得有可能,都說慶福爺爺和太後娘娘生前有點交情,沒準就是這層關系,才讓慶福爺爺在陛下還當皇子的時候便投靠了過去。”

“原來如此!”宿夕一拍桌子:“慶福爺爺好眼光啊!”

平時這些宮女不敢如此放肆地討論慶福的八卦,但今天有我在場,她們就像是領到一塊免死金牌一樣,什麽都不怕了。

反正天塌下來也有我來頂著,在她們眼裏,我別的不怎麽樣,唯獨拉仇恨的本事內苑一絕,不僅仇恨拉得穩,血還特別厚,落別的宮女頭上動輒拖出去打死的罪名,在我身上可能就只會有一點點不痛不癢的處罰。

有這麽個神仙在,當然要把平時不敢講的八卦統統說個過癮啦!

這時,小金蓮在外面叩門道:“沈娘子,酒菜來了。”

眾女歡呼起來,開門的開門,斟酒的斟酒,小金蓮點菜水平極高,葵葉,胡餅,烤羊肉,生魚膾,葷素搭配,應有盡有,大家開開心心地一起用了一頓飯,席間又抖出了不少宮廷流言。

阿蘿女士貢獻了本場最勁爆的八卦:“素行姑姑她和我們殿的大管事齊爺爺是對食呢,我上次瞧見他們一道兒回屋子了。”

啪嗒,我的筷子掉在地上,往邊上一看,其他姑娘也是一臉震驚。

“媽呀想不到啊!素行平時看著古板嚴肅,背地裏偷偷搞對食,噫!齊管事長得俊不俊?”我激動得不能自己,面露猥瑣之色。

果然人類對桃色新聞有著最原始的熱愛。

“這有什麽,我上回還聽說我們宣微殿要進新娘娘呢。”小蝶不甘示弱,也積極提供下水道消息,還添油加醋了一句:“據說是瑯琊王氏的娘子,還有巨鹿魏氏的娘子。”

此話一出,整個桌子都炸了,大家紛紛開始激烈討論將來要伺候的娘娘,我興奮地吹了個口哨,進人好啊,進人太好了,多來幾個娘娘把狗皇帝掏空,他也就不用天天折磨我了!

“王氏,魏氏,這可都是高門貴女啊。”我從史官的角度進行分析道:“我看咱們這個江山看似坐穩了,實則還遠遠談不上高枕無憂,要不幹嘛納進來這麽一串娘家勢力龐大的女兒,居心不良啊。”

姑娘們面面相覷,最後是蟬兒開了口:“沈娘子說的有理,但我們姐妹不懂什麽江山啊勢力啊之類的,只覺得有新娘娘進來,咱們各宮姐妹的日子就要忙碌些了,對了,聽說明年要選秀,不知是真是假。”

一直沈默的惠月突然道:“應該不是真的,我幹娘說,聖上沒有選秀的意思,就算有選秀,也要等皇後進了宮才選。”

我直呼牛逼,好家夥,這一桌簡直臥虎藏龍啊,啥消息都能給打聽出來。

“我們菜吃得差不多了,不如開兩桌葉子牌吧!”小蝶變戲法一樣從袖子裏摸出兩幅牌來,這丫頭和她幹姐姐蟬兒一樣,是個丫頭堆裏的領袖人物,一呼百應。

“好啊好啊,快些擺牌,分兩桌,小心別碰倒了酒。”宿夕頭一個行動起來,輕車熟路地指揮著小金蓮小金柳搬桌子。

我擼起袖子笑道:“嘿嘿,給你們瞧瞧什麽叫安邑坊牌王。”

阿蘿道:“既然沈娘子厲害,那一定要讓宿夕姐姐和蟬兒姐姐和沈娘子打,才算棋逢對手,論起打牌,我們這幾宮裏就數她們二人最能耐了!”

宿夕坦然接受挑戰。自信地往我對面一坐,小下巴一擡道:“行!今兒要來領教領教沈娘子的厲害!”

我把牌拍在桌上,挑釁道:“以下克上!”

好久沒笑得那麽暢快了,這一刻我好像回到了親人還沒被殺,我還是長安城裏無憂無慮的沈小娘子的時光裏,外面天寒地凍,小屋子裏點著炭火,姑娘們湊在一處玩耍,沒有素行慶福和狗皇帝在旁,每個人都笑得如此開懷自然,散發著年輕女孩該有的生命力。

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日後如何,反正這一刻我是快樂的。

然後我短暫的快樂終結在了牌桌上。

宮裏的人果真厲害,人均多長了幾百個心眼子,我連輸了三局,被宿夕和蟬兒兩個女諸葛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哎喲,這便是安邑坊牌王的厲害嗎?”宿夕笑得花枝亂顫,輕揚素手,往我的下巴上啪地貼了個白條,和蟬兒一塊兒笑道:“沈娘子若是安邑坊牌王,我就是紫宸殿賭聖了!”

蟬兒嘴也損:“大概安邑坊的住戶都不愛打牌吧。”

我的鼻子下面貼了兩根條兒,下巴上又貼了一根條兒,小金蓮臉上兩道,宿夕和蟬兒的臉上則幹幹凈凈。

這兩個女人實力高深莫測,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一旦往牌桌上一坐,那氣韻仿佛張遼鎮合肥,田單守即墨,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震得我和小金蓮兩個弱雞瑟瑟發抖,

“認不認輸啊?”宿夕笑嘻嘻地問。

“當然不認,再來!”我越挫越勇。

啪,啪,啪,不認輸的後果是我臉上又被貼了三個紙條兒,造型宛如中元夜出來蹦跶的小僵屍。

紙條貼得太滿,隨著我的吸氣呼氣上下搖擺,十分滑稽。

“我認,我認……”又是幾圈打完,我敗走麥城,悻悻道。

“願賭服輸!沈娘子爽快,來來來,且表演個節目給姐妹們看看!”蟬兒起哄。

宮裏不允許聚眾賭錢,一般牌桌上的輸家都要給姐妹們表演節目取樂。

我頂著一臉紙條,冥思苦想著自己能表演個啥,撓撓頭道:“唱曲兒跳舞我可都不會啊,不如我給大家寫幾對春聯?”

阿蘿失望道:“寫字好沒意思啊……還有別的嗎?”

我也不想掃她們的興,仔細一想,突然福至心靈道:“我舞個劍吧!”

凡是為人兒女者,尤其官宦子弟,有件事是決不可能逃過的,那就是:當眾表演節目。

那個夜晚,我回憶起了小時候為親戚朋友們表演七步成詩,童聲歌唱,三筆一只龜等等兒童節目的恐懼。

為了培養我的表演能力,我二叔特地找了他的朋友教坊司蘇大娘來教了我舞劍入門課程,從此他侄女我橫掃一切親戚聚會節目,人人看了都說好。

隨著我慢慢長大,我從為家長表演的小孩變成了威逼別的小孩表演節目的大人,屠龍者終成惡龍,由於作惡太久,本惡龍差點忘了自己曾經當過屠龍少女,還有過舞劍的技能。

“這個好!”眾女撫掌笑道:“那劍呢?”

我四下一望,領著她們進了院子,掰了兩根掛著冰碴子的樹枝下來,笑道:“劍有了,你們退開點,我開始了。”

說罷,我一口幹了剩餘的酒,學著江湖游俠的調調兒,把壇子往雪地裏一扔,晃晃悠悠拉出了起手式。

眾女鼓掌喝彩,小蝶很專業地給我來了套讚詞。

酒意上湧,我開始慢慢醉了。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我高聲唱道,手持樹枝,開始了我的表演。

這段劍舞是由當朝詩人的歌行改編,要且舞且歌。

按理來講,劍器之舞是極為剛健的一種表演,但我喝多了酒,眼前發昏,完全沒有那種天地低昂的氣勢。

還好我的觀眾全都是捧場高手,看著我手持榆樹枝蹦蹦跳跳,聽著我荒腔走板的歌聲也不噓我,還特別熱烈地鼓掌起哄,極大增加了我的信心。

阿蘿叫的最大聲:“好!沈娘子厲害!”

我舞得更加來勁,大步向前,展眉唱道:“比目鴛鴦真可羨,雙去雙來君不見,生憎帳額繡孤鸞,好取門簾帖雙燕。”

一邊唱,一邊在雪地裏行劍,翻跳,有些動作我已不太記得,全憑著本能在控制我的身體。

裙擺隨著舞步翻飛,身體裏的酒水蒸騰起來,把我的臉頰燒得彤彤照日。

臉上的條子也在隨風款擺,小金柳調的漿糊不太牢固,舞劍的時候掉了四條,轉了兩個圈子後,我臉上只剩了兩根還健在。

一步接著一步,我的後背挺得筆直,手腕用力,樹枝挽出利落漂亮的花。

蘇大娘說過:劍以證道,舞以盡意,劍舞是一門渾脫淋漓的功夫,你怎樣想,你的劍舞就會是怎樣。

我的發髻散了,頭發盡數垂落,頹喪又瘋狂。

酒真是個很好的東西,使人忘憂忘愁,人不能清醒,一清醒就容易痛苦。

那些女孩們在笑,在鼓掌,在熱烈地應和我,我也大笑舞劍以報之,可不知從何時起,她們的聲音漸漸息了下去,我覺得奇怪,腳下卻沒有停,突然間,這群姑娘突然齊刷刷跪在了雪地上,一動也不動。

“羅襦寶帶為君解,燕歌趙舞為君開……咦?”

我困惑地收了聲,放下樹枝,醉醺醺走過去問道:“你們怎麽了?”

混沌的天地裏,我影影綽綽地看到小金蓮驚慌地擡頭望了我一眼,蠕動嘴唇,極輕極輕道:“沈娘子,你看後面。”

我腳底打飄,轉頭一瞧。

只見小院門口,素行和慶福兩尊大佛面無表情地鎮在兩側,最中間站著面無表情的狗皇帝。

三倍的一臉死相,三倍的討厭。

李斯焱今天穿了玄色的深衣,配了油光水滑的大氅,貴氣逼人,壓迫感十足。

大概也是喝了酒,他臉上有一絲薄紅,配著邪氣俊朗的狗臉,有那麽點醉玉頹山的味道。

哎喲,多好一張臉,怎麽就長在了狗皇帝身上?我遺憾地想。

“沈纓,過來。”臉的主人啟唇命令道。

我站在原處,冷冷睨著他。

“嘖,大過年的,真晦氣。”

我把樹枝信手扔了,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在十幾雙眼睛的註視下擡起腿,啪地一聲,把門狠狠踹上了。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小金蓮的身體猛烈地顫抖了一下,幾個宮女都懵了,連膽子最大的蟬兒,都嚇得癱在地上,一個字說不出來。

一個起居郎,不僅無視了皇帝的召喚,甚至還當著皇帝的面踹上了門。

她一定是活得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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