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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三章-回家挨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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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三章-回家挨罵

良久,郭先生啞著嗓子問道:“他剛才說沈振的屍身,是我聽錯了嗎?”

李斯焱走了,繃緊的心突然松弛了下來。

我心裏頭空落落的,麻木地點點頭道:“先生沒聽錯,他殺了阿爹,二叔,還有哥哥,家裏四個史官,如今只剩下我一個了。”

“昨天宮裏死掉了很多人,”頓了一頓,我又輕輕道:“先生,晚輩不想再見更多的血了,所以才將此事說了出來,想著能保下一條性命是一條。”

郭辛大約早就猜到了,嘆了口氣,聲音轉柔道:“節哀。”

“先生不怪我?”

我小小聲地問道。

郭辛道:“不怪你?這份手記一出,太子一脈再無即位可能,你叫破如此重大的秘辛,就為了保老夫一人的命,你自己覺得這麽做對嗎。”

我沒吭聲,可打心底裏一點卻也不後悔。

我是史官,行事向來都是直來直往,既然那兩個孩子並非太子所出,那叫真相大白於天下,也沒什麽不好的。

“罷了,你也及笄了,做了什麽,自己能承擔後果便是。”

見我久久不答覆,郭辛又嘆了一聲。

“先生,我已經付出代價了,”我低頭道:“昨日我當著百官的面,指著他鼻子唾罵了他一遍,本想追隨父兄而去,可拔簪子拔得慢了些……他以抄家滅族為威脅,命我給他當十五年起居郎,放在身邊慢慢折磨……”

“胡鬧!”

郭辛又激動起來:“你一個女孩子,胡亂摻和這事作甚!當廷斥罵,這是潑天的大罪,他沒當場殺了你是你命大,早知你如此不識輕重,當初便不該向先帝薦你入史館!”

我倔強地低著頭挨訓。

委屈嗎?是委屈的,但即使再來一次,我大概還是會這麽做。

郭辛被我的膽大妄為氣得不輕,拖著殘破的身軀,硬是數落了我半個多時辰,後來實在體力不支,才迷迷糊糊地昏睡了過去。

他睡去了後,我小心的地把我的外袍蓋在他身上,望了眼緊閉的牢門,找了個角落,把自己縮成了一小團,盯著石墻發呆。

我不太困,只覺得很茫然,被訓斥多了,自己也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過了很久很久,那扇石門被打開了,一個年輕內侍走了進來,對我道:“沈娘子,陛下許你歸家兩日,轎輦已備在外頭了,請吧。”

我腿麻了,站不起身,蹲在角落裏問道:“那郭先生呢。”

內侍道:“陛下沒有旁的吩咐。”

我不死心:“……郭先生身子弱,不耐地牢陰濕……”

內侍仍道:“陛下沒有吩咐。”

沒有辦法,我只能拋下郭先生離開,臨走時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昏沈地睡著,身上蓋著我的外袍,袍下的身體瘦骨嶙峋,散發著暮年的味道。

我無端想起來小時候他教我讀書的樣子,那時候他還沒給先帝當黃門郎,只在翰林領了個閑職,每日下了差事後,在後院子裏帶我們幾個小孩子讀論語,他老是說為人處事,當以仁善為先,他也的確做到了。

無論是當初幫李斯焱,還是後來幫太子家的兩個小孩,驅使他的只是內心那股子純直的善良而已。

只是,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呢?李斯焱天性涼薄殘忍,又怎麽會記得他的恩情?

我難過地想,聖賢書教我們做正直的好人,可縱觀史冊,好人容易倒黴,反倒是禍害們都長長久久了,天道怎麽就這樣不公。

折騰了整整一夜,踏出大獄時只覺恍若隔世。

我擡頭望向遠方,天光微明,長安之東升起年輕的太陽,又是新的一天了。

今日休沐,禦史臺空蕩無人,坊外車水馬龍,我坐在穩穩的轎輦裏,穿街走巷過我熟悉的街坊,任人群的喧囂聲把我吞沒。

這是我長大的地方,世間最繁華美麗的城市,這裏有冠蓋如雲,有商賈遍地,胡姬攜花款款而行,青槐下的騷客且飲且歌……可此刻我聽著外頭的笑語,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我與這座城市的悲喜並不相通。

他們為什麽要笑呢?我茫然地想,李斯焱殺史官,斬舊臣,強逼孤女,無惡不作,這樣一個人來當皇帝,有什麽可值得慶祝的?

我的親人為公義而死,但好像百姓們並不在乎這些,

走到東市的盡頭,我望見了熟悉的糖水店,老板娘正端出一盤晶瑩剔透的玉露酥山來,底下是糯糯的碎冰,淋上一層香甜的酥油,再簪一支刺蘼在山尖處,風雅沁涼,這是我最喜歡的小甜點。

“停下,”我突然叫道,未及停穩,便跳下了轎輦。

老板娘認得我,但她不知道我身上發生了什麽,瞅瞅那四個內侍打扮的轎夫,再瞧瞧憔悴不堪,腦袋上纏著繃帶的我,她糊塗極了。

我小聲道:“蕓娘姐姐,我想吃玉露酥山。”

“好,好,”老板娘連忙摸摸我的頭,吩咐小丫頭去準備冰塊,關切道:“纓纓這是怎麽了,頭撞壞了嗎。”

我低頭不說話,蕓娘見我難過,輕輕把我的頭發攏到耳朵後面去,溫柔道:“沒事的,先來吃些甜的東西。”

我對她道:“蕓娘姐姐,你多保重,我以後大概不會再來了,我……”

我再說不下去了。

從昨天起,我的精神就在一種極度不穩定的狀態下,我怕我多說一個字,都會當眾痛哭出聲。

蕓娘嘆口氣道:“好孩子,姐姐知道你不願意多講,這都無妨的,我的攤子一直在這裏,哪天如果還饞我的冰點,盡管來找姐姐,姐姐還給你做酥山。”

我接過那碗剔透的酥山,向她道了別,鉆回了轎輦上。

酥山醇厚香甜,還是記憶裏的味道。

我又想起來那時候我拉著阿爹,叔嬸,哥哥一同來惠顧蕓娘的生意,哥哥嫌這東西太甜,吃了兩口後全丟給了我,我那天吃了兩碗酥山,當晚便拉了肚子,二叔笑我是山裏的棕熊進了城,凈愛吃甜膩涼爽的東西,阿爹去竈上給我煮黃連,板著臉訓我,說以後不準再多吃冰點。

啪,一滴淚水打在酥山頂上,壓垮了那朵濃紅的刺蘼。

打從走出史館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沒有哭過,我本以為自己已經喪失了流淚的能力,但有些記憶刻在味覺裏,會伴人一生,在無知無覺的時候,突然讓你回想起什麽。

自吃到第一口酥山起,幕天席地的歡樂往事瞬間沖垮了我心裏的高墻。

一滴,又一滴,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悲慟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跟著眼淚簌簌而落。

聽著外頭歡笑的人群聲,我獨自一人縮在玉輦的角落,一邊無聲地大哭,一邊往嘴裏大口大口地塞酥山,甜膩的糖水在我嘴裏融化,真的好甜啊,可能是這糟糕的世間唯一一點甜味了。

我一邊流淚,一邊吃掉自己的淚水,在安邑坊下輦時,我把眼淚一抹,扔掉空空的碗,又變回了剛強的沈家長女。

我沒時間再哭了,李斯焱只給了我寥寥兩日空閑,這兩日裏,我有太多的事情要料理,實在是顧不得紓解悲傷。

深吸了一口氣,我推門進入前庭。

見到嬸子時,她已換了一身白色的寡婦裝,正在和壽材店的夥計討價還價,強硬表示此單必須附送紙錢香燭,要不然她就找別家去。

“我們家連定三具棺木,另加石碑白絹和靈位供桌,這麽一大筆生意,總該有點折扣吧。”嬸子敲著桌子,振振有詞。

夥計大概也是第一次見到那麽有戰鬥力的寡婦,被說得節節敗退,最後只能悻悻同意。

送走了夥計,嬸子一眼望見了我。

兩個倒黴女人相顧無言半晌,她嘆了口氣,問我道:“纓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打了一個酥山味的嗝,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真不愧是我的嬸子,她聽完,第一反應就是揍我。

“你這個不要命的小兔崽子!讀史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吧,你知不知道這是犯上的大罪,大罪啊!”她一張俏臉氣得通紅,掄起板凳打我的屁股,來勢洶洶。

我繞著桌子躲避她的攻擊,委屈道:“我知道啊,所以我想罵他一頓然後觸柱來著,誰知道狗皇帝不讓呢!”

“你還想自殺!”嬸子氣瘋了。

她把板凳一扔,接著罵道:“你這個倒黴催的蠢驢脾氣,和你爹一個樣兒,不就認個慫嗎?有什麽不行的?上頭那位剛剛即位,正愁沒人給立威呢,你倒好,直接就往炮口上撞!這下可有意思了,你賠進去十五年,這輩子甭想再嫁人,我們孤兒寡母也不能離開長安,啊,我這是造了什麽孽!”

我納悶地問道:“此話怎講,為什麽嬸子和小川不能離開長安?”

嬸子白了我一眼:“你說呢?早晨宮裏的人來過了,讓我們留在長安城裏,準許小川以後去國子監讀書……說白了就是把我們扣在這裏,讓你有個顧慮。”

我如遭雷擊,一瞬間什麽都明白了,雙膝一軟,跪在她膝前哭道:“嬸子對不起,是我太沖動了,累得你們哪裏都去不了,你揍我一頓吧,讓我好受些。”

嬸子粗暴地安慰我:“嬸子打你是因為你不要命,又不是因為這個。你跪什麽跪,留在長安不好嗎?我有宅子住,小川有書讀,侄女兒還有俸祿拿,六品的起居郎,若能換個皇帝伺候,也算是不錯的職位了。”

我仔細一琢磨,好像確實不錯,我沒死,家裏就多一個賺錢的人,還順帶解決了小川的入學問題,不虧。

嬸子不愧是當家主母,從經濟角度洗白了我的罪行。

我略略平覆了一下心情,突然想起來遺囑問題,便把我爹的遺言說了一遍,說他讓我去洛陽找我姑姑。

嬸子嘆道:“這個就算了,便是逃去了,你姑姑也沒膽子收你。”

她意識到了什麽,反手抓住我的胳膊,沈聲問我道:“你二叔呢,他說了什麽。”

二叔的遺言比較勁爆,我吞吞吐吐地告訴了她。

嬸子聽見二叔竟想讓她改嫁,眼圈一下就紅了。

那麽堅強的女人,在這時也露出了脆弱的底色。

“做他的美夢,我哪裏也不去,這輩子就耗在沈家了,百年之後也要和他躺一個坑。”嬸子把手指節搓得嘎嘎作響,咬牙切齒道:“還有嗎?”

“二叔說安邑坊房價要跌,讓我們賣房子。”

嬸子點點頭:“也是,我們孤兒寡母住那麽大的宅子太招人惦記,回頭換個小點的。”

最後,我和嬸子齊心協力挖出了狗洞下面二叔的私房錢,一共二兩黃金,還有散碎銅板若幹。

嬸子盯著二叔的私房錢,表情很扭曲。

我猜她正在琢磨要不要往二叔墳頭扔屎。

“嬸子,死者為大。”我弱弱道:“二叔也算是懸崖勒馬,坦白交代了,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諒了他吧。”

嬸子吐出一口濁氣:“不然呢?我總不能親自下黃泉找他算賬啊。”

“二兩金子罷了,不值什麽,回頭給他買一套書隨葬。”嬸子道:“你二叔平生無甚所好,唯獨愛這些字字畫畫的東西,早知道如此,上月他說想買套博物志的時候,就不該攔著他。”

我本想告訴她二叔已經悄悄咪咪在書坊下單了,但看她神色悲戚,還是沒敢。

“對了,”嬸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對我道:“昨日夜間孟敘來找過你。”

“他來找我了?”我楞了楞。

孟敘是我青梅竹馬的鐵哥們兼初戀對象,同時也是我換過婚書的未婚夫。

一人身兼數職,可見此人在我心中地位超然。

嬸子點了點頭道:“他那時候臉色不好,想必是知道了你的境況的,你自己看著處理,不要耽誤了人家。”

“他知道我得罪皇帝了?他現在在哪兒?”我頓時著急起來:“別是去做傻事了啊!”

嬸子道:“被關在府裏了,你也知道,他家那個老太君是個厲害人物,如今多事之秋,斷不會縱容孫子在外頭胡來。”

我回憶起孟老太君掄著拐棍揍人的樣子,稍感安慰。

“不過也別高興得太早,我看你們的婚事,九成九要黃。”

嬸子潑了我一盆冷水:“天底下有誰會巴巴地等一個女孩十五年呢?”

我惆悵道:“黃就黃了吧,我寧可孟敘娶別的小娘子,也不想讓他白白等我那麽久。”

“自己惹出來的事自己收拾,”嬸子道:“他給你留了信,在你房裏的鎮紙下,先看看他是什麽個意思,你再做決斷。”

“我曉得了。”我心裏難受,小聲道:“明天我就去孟家退婚。”

嬸子轉過頭,盯著我黯然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問道:“你罵皇帝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

我被問得一楞。

嬸子轉過頭,漠然道:“我猜你是沒想過的,你們沈家人,天性裏就無情,你這樣,你二叔也這樣,家人在你們心裏,還沒有那點子史官的大義要緊。”

她把門前的燈籠點上,又淡淡道:“你們一死以全聲名,倒是幹幹凈凈清清白白,可替你們心憂難受的,都是還活著的人。”

白燈籠在夜風中打著轉,把嬸子的半邊側臉映得月光一樣白。

她的聲音裏有濃濃的疲憊,與其實說給我聽,倒更像是在怨我二叔。

怨他狠心把她們孤兒寡母拋下,也怨他居然還想勸她改嫁。

我無言以對,默默低下了頭。

今天被夏富貴,郭先生,還有嬸子接二連三地批評教育,我只是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半分反省。

可是方才,嬸子失望無比地說你們沈家人天生就無情,我心裏突然像是被針刺了一下,隱秘地銳痛起來。

或許我也是有些後悔的吧,不敢承認罷了。

不敢承認我的堅持毫無意義,也不敢承認我其實骨子裏沒那麽堅強,一腔孤勇退去後,我也會後怕的。

可是……

我閉了閉眼,握緊了拳頭。

可是事情已經做下了,就要承擔後果。

我按照嬸子的吩咐,在鎮紙下面找到了孟敘的信。

拿到信的那一刻,我有種把它直接燒掉的沖動,但最後還是嘆了口氣,看了起來。

孟敘人如其名,是個愛掉書袋的話癆,洋洋灑灑寫了五頁紙,中心思想總結下來就只有一句:婚盟保留,靜候君歸。

看得我氣血上湧,腦瓜子生疼。

什麽靜候君歸!他知不知道十五年有多長?

孟哥哥什麽都好,就是太死心眼兒,認準的事情十頭驢都拉不走,他既然說要等我,那一定就已經做好了不娶的準備……可這談何容易?先要過家人那關,再要孤孤單單等我十五年,況且,如果我不慎交代在了宮裏,他怎麽辦呢?

不行,我把信丟在一邊,按著太陽穴想:要讓他打消這個危險的想法。

我可不想毀掉他順順遂遂的前半生。

草草地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雞一叫,我就從床上爬了起來,匆匆吃了幾口餅子,沖去了安邑坊另一頭的孟府,對門子說我找孟敘。

原本與我相熟的門子垮起一張喪母臉,不陰不陽道:“沈娘子好,我們老太太說了,姓沈的女子一概不準進孟府的門,您請回吧。”

嘿這小兔崽子,還敢跟我擺譜。

我往門欄子上一靠:“我來退親的,不成就算。”

“沈娘子稍等,我去稟報老太太。”門子的臉一下就放了晴,一溜煙地跑了。

其速度之快,讓我甚至懷疑此人是不是暗戀孟敘。

說明退婚來意後,孟府上下都對我表現出了驚人的歡迎,除了孟敘本人。

──因為他正在絕食抗議以爭取婚姻自主權。

孟老太君今日第十八次灌他粥水未果,氣得臉色鐵青,瞧我的眼神十分不善,像在看一個勾人精魄的女妖精。

我幾乎能聽到她內心不甘的尖叫聲:這女的長相平平性格惡劣,究竟是憑著什麽把優秀的孫子迷得神魂顛倒的呢?

我冷漠地想:因為我這該死的魅力。

“既然來了,便去瞧瞧他吧,”孟老太君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慈祥一點:“這孩子性子軸,我們做長輩的平白取消了這門親事,他定是不甘願的,還須你去勸一勸他,解開心結才是。”

“好。”

我痛快地答應了。

不用下人帶路,我已熟門熟路地去了孟敘的院子,一拉開門,就見孟敘直挺挺地端坐在榻上,眼神堅毅,看上去像一尊慈恩寺在逃佛像。

把我嚇得嗷地驚叫一聲。

他為人板正,連絕食看起來都很體面,周正清秀的臉面色如紙,見我一來,雙眼微瞇,隨即輕聲嘆道:“……都餓出幻覺了。”

我心裏奔騰而過萬千只羊駝,可能是這群羊駝太重了,踩得我的心有一點點微微的酸。

孟哥哥向來是溫文爾雅,清雋內斂的一個人,為了我居然願意把自己折磨成這樣,我剛剛失去至親,旁人對我的一點點好,都會讓我像個溺水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仔細珍惜。

但是,我也清楚地知道,我沒有這個資格。

他值得更好的人生。

我一聲不吭,拿起粥碗,粗暴地塞在他手裏,命令道:“喝掉。”

他搖頭:“不喝,你不是纓纓。”

我幹巴巴笑了一聲:“我不是,難道你是嗎,起來把粥喝了,我有話跟你說。”

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酷一點。

他迷惘地看著我,伸出手撫上我的臉頰。

我側身躲開,把他的庚帖取出來,和粥碗一並塞到他手裏。

“孟哥哥,我是來退婚的。”

“昨日的事你應該也打聽到了,我得罪了李斯焱,他拿抄家滅族來威脅我,要我為他做十五年起居註,我別無選擇,不能嫁給你了,對不起。”

見他沒反應,我又道:“戶部侍郎家的三姑娘傾慕你已久,不如……”

他平靜地打斷了我:“我不會娶別人。”

我見他冥頑不靈,心裏發急,苦口婆心道:“孟哥哥……不對,孟郎君,這可是十五年呀,長安城的好娘子何其多,你不必單單就看我一人的,這不值得。”

孟敘還是搖搖頭。

這個人一整日滴水未進,卻仍那麽犟,我還給他的庚帖,被他又重新塞回到我手裏。

我們像兩個推搡紅包的小孩兒一樣幼稚。

最後,孟敘把庚帖放在一旁,開口道:“別鬧,你好好兒地聽我說。”

他潭水般的眼睛對著我,溫柔而堅定地道:“纓纓,你要知道,我只願意和你共度一生。昨日得知你做了什麽時,其實我不獨是關切你的安危,還為你的勇毅驕傲,當廷怒斥,據理力爭,連男子都未必有這樣的膽色,你卻毫不猶豫地這樣做了,我很佩服。”

我腦子嗡嗡地響,聽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轟烈如擂鼓,滿腦子只剩下那一句,他為我的勇毅驕傲。

我不知覺地開口:“勇敢嗎?所有人都覺得我傻,夏富貴,嬸子,郭先生……他們都覺得我是女孩子,所以就該服個軟,安安靜靜地不出聲,可我不想這樣,孟哥哥,我不想這樣,我爹說了,為史官者俯仰無愧,清白來去,我不想茍活,這有錯嗎……”

說著說著,我的淚水又翻湧而出,打濕了他的衣襟。

孟敘把我攬在懷裏,輕輕拍打我的後背,柔聲安慰道:“嬸子和郭先生是擔憂你才這麽說,未必是覺得你錯,辛苦了,好好哭一場吧,你沒做錯任何事,錯的是只那個皇帝,殺史官本就是一個皇帝最卑鄙的手段,我們纓纓罵得一點沒錯。”

我死死揪住他的衣袖,戰栗道:“孟哥哥,我好害怕,你不知道,我阿爹的血濺出了好遠,就因為他不願意聽李斯焱的話,這個人是魔鬼,是一條瘋狗,我一見他就想咬斷他的脖子,要怎麽如何忍得下十五年?”

“莫怕,過幾個月便是進士授職的時候,我會找機會謀能出入宮廷的差事,或許有幸能陪伴你一二。”孟敘摸摸我的頭發。

我再也忍不住了,伏在他幹燥溫暖的懷裏,嚎啕大哭。

是真正扯著嗓子的那種嚎哭,擱秦朝能哭倒長城,擱三國能哭塌城門,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害怕,對未來的迷茫統統都發洩出來一樣,孟敘抱著我,我們像是荒野裏兩樹合抱的連理枝,緊緊抓住對方不願放開。

很多年以後,孟家的人告訴我,他們原本對我頗為憤恨,覺得這小娘怎麽搞的,說好來退婚,結果還和家裏的郎君聊起了天,老太君動了怒,帶著人過來想把我扔出去,可隔著門聽見了我的哭聲,頓時楞住了,她此生從未見到有人這樣哭過,那麽悲切,那麽沈痛,好像要把心肝都泣出血來一樣,她幾度擡起手,又放下來,最後只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再三強調不準再尋死之後,孟敘喝下了那碗涼粥,把我送出了門。

他知道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耽誤我太久。

孟哥哥就是那麽好,不論我做什麽,他總是願意站在我這一邊,天底下沒有人比他更明白我了。

有人在外面等我,或許這十五年也不會那麽難熬。

嬸子是對的,我心想,一死何其簡單,鼓足勇氣去活才最難,但活下去比死了更好,活下去我才能和孟哥哥過安寧的日子,活下去我才能陪在嬸子身邊盡孝,每逢清明和她一起去墳頭罵二叔。

“想通了便好。”

回府後,嬸子聽我說完以後的打算,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她一邊幫我備好體己錢財,一邊絮絮地和我說起這場風波裏死去的人,有自戕殉道的,也有被李斯焱殺掉的。

最後她提了一嘴,就在下午時,李斯焱開了禦史臺大獄,放了一批老臣出來,被眾人視作此事塵埃落定的訊號。

“郭先生呢?”我問道。

“也放了。”她往我的小荷包裏塞了兩顆金豆子:“不過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不再能做黃門郎了,聖上把他打發去了國子監,當個授書的先生。”

“聖上?”我不忿道:“他哪裏配做皇帝,郭先生那麽慘,都是他害的!”

嬸子急道:“死心眼兒,事已至此,你還犟什麽犟,皇宮是輪得到你講道理的地方嗎?”

她捏著我的耳朵教訓道:“你這副死驢脾氣,在宮裏面活不過三個唱段!進去之後機靈著點,別讓我知道你在裏頭又瞎惹事!”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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