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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第一章-這個男人是我倒黴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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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第一章-這個男人是我倒黴的開端

我是一個史官,每天按時上班,愛吃玉露酥山。

當我蹲在史館墻角瑟瑟發抖,屏息凝神聽著外頭的動靜時,二叔笑呵呵地攏著袖子跑到我身邊道:“纓纓,明日休沐,咱們一家子去東市耍,叔給你買玉露酥山吃。”

我差點暈過去,外面在轟轟烈烈地奪權篡位,上演天家手足相殘的狗血大戲,他竟然有心情跟我討論小甜點!

一直鬧到午後,外頭方平息了些,我鼓起勇氣打開門,抓了個路過的小太監問究竟發生了什麽,小太監告訴我,四皇子篡位了,砍了兩個哥哥的腦袋,坐進了宣政殿裏,現在正夥同一幹黨羽,逼宰相就範呢。

我越聽越震驚,下巴緩緩掉了下來。

真他媽世事難料啊。

老皇帝前日才駕崩,幾個皇子今日就在靈前大打出手,好一群孝子賢孫,讓他們爹知道還不生生氣活過來?

再說四皇子李斯焱平時看著悶聲不吭,沒想到造反的姿勢居然如此絲滑流暢……

我馬上扭頭對我哥播報這個消息:“哥你聽見了嗎,四皇子他……”

我哥保持著高貴的淡定,回答道:“哦。”

頓了一頓,他犯了職業病,起身拿筆,邊拿邊念叨:“這是大事,我得記下來。”

我看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恨不得抓緊他的胳膊狂搖:“哥你不怕嗎?這是謀權篡位啊!弄不好要掉腦袋的!”

我哥疑惑道:“他們鬧他們的,關我們史官什麽事。”

大概是覺得我丟了史官世家的臉面,我爹板起臉訓我道:“你阿兄說得對,隨便開一本國史看看,瞧瞧哪一任皇帝是太太平平繼位的,咱們做史官,逢大事要有靜氣,別滿屋子亂晃。”

我有些委屈,又跑去門口聽墻角,聽見阿爹在後頭喊我:“你坐下,先把今天的活幹完!”

他話音未落,史館的門突然被敲響了,敲門聲規律而刻板,是宮裏的敲法。

我開門一看,來的是一個面生的老內侍。

內侍的臉皮子像條老沙皮狗一樣往下耷拉,眼皮低垂。

他的嗓子很尖,環顧四周後,對我父親道:“新皇宣史館修撰覲見,沈大人,隨老夫來一趟吧。”

我父親沒有動。

二叔則擡起眼,客氣地迎上去。

“新帝即位,我等惶恐,還請內侍爺爺透露則個,陛下是宣百官覲見,還是單單找我阿兄?”他笑著問。

內侍淡淡道:“眼下百官都在殿上站著呢,聖上突然想起了沈編撰,想必是要過問一番,這本朝的國史裏,哪些該寫,那些又不該寫。”

二叔的臉色一下便白了。

我看到我的父親因長期伏案而彎曲的脊背突然間直起,整個史館一片鴉雀無聲,死寂。

我父親沒有推辭,也沒有做任何掙紮,他只是點點頭,禮貌道:“稍等,容沈某與女兒道個別。”

他向我轉來,嚴肅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點溫情的笑意。

在我困惑的眼光中,他用力地抱了我一下,溫聲道:“纓纓,以後若丟了這份差事,就去洛陽投奔你姑姑,她會照料你長大出嫁。”

他頓了頓,又道:“……你要記得,我沈家世代修史亦是修心,為人者,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祖宗教誨亦雲,清白來去,無怨無悔。”

我的差事?我疑惑地心想,我是女孩子,做史官雖有月俸,卻只能算是幫工,丟了也就丟了,哪用得著特地吩咐呢。

遠嫁洛陽的姑姑,我已有多年未見,阿爹無端提起這個做什麽。

那時的我還不明白原因,只是胡亂答應了一聲:“哦。”

說罷阿爹便走了,淺紅色的衣袍在風中翻飛,孑然一身走入那座巨獸般獰厲的宮廷,在很多年後的噩夢裏,我依舊會見到這幅圖景,他不回頭地走,再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被那只巨獸啃噬掉,他留下了什麽呢,只有那句輕飄飄的話: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清白來去,無怨無悔。

就這樣安排掉了女兒的後半生,然後挺直祖傳的腰板,去迎接屬於史官的最後榮耀。

阿爹離開不久,便輪到了我的二叔。

我的二叔同樣給我留了一些話,但比起我爹要實在得多,一共有三條。

第一條,他讓我告訴我嬸子,把剛十歲的兒子送去鄉下祖宅找親戚代為撫養,這樣她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改嫁了。

第二條,長安東城房價可能要跌,所以趁早把安邑坊的宅子賣掉,換到別處去。

最後,他藏了些私房,就在後罩房小廝趙二居住那間房側面的狗洞裏,約莫二兩黃金和一只玉扳指,玉扳指孝敬侄女我,金子則留給嬸子。

我驚慌道:“二叔你這每一條,說出來都會讓嬸子提刀來殺你的!”

二叔仰天大笑:“若真能做她的刀下亡魂,那倒也不錯。”

“只可惜沒辦法帶你再吃一趟玉露酥山了,往後你一個人去吃吧。”

他摸摸我的腦袋,眼裏隱隱有淚光閃動。

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恐懼突然蔓延出來,扼住了我的喉嚨,讓我的四肢百骸動彈不得。

阿爹和二叔的聲音縈繞不去,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心裏慢慢成形。

我想起來開蒙時阿爹給我講的故事,春秋時晉大夫趙盾弒君,為改史書,三殺史官,看阿爹和二叔的意思,莫非這種幾百年一遇的神經病皇帝,不巧就被我們給趕上了?

他剛才與我說的,那都是遺言啊!

“二叔,二叔你不能去!”我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用力抓住他的胳膊,把布衣都掐得變了形:“小川才剛考了秀才,他需要你的,還有嬸子,你舍得讓她難過嗎!”

一貫能言的二叔這次只是沈默,我孤立無援,扭頭兇我哥哥:“哥哥你楞著幹嘛,把二叔拉住啊!”

哥哥一聲不吭,我呆呆地看向他,淚水一點點湧了上來。

那個嗓音尖尖的內監又再次推門而入。

他面色獰白,目光淡漠,像是地獄裏爬出來收命的倀鬼,來人間俯瞰著自己的下一個獵物。

我不知哪裏來的孤勇,一手抓著二叔,一手抓起身邊的仙鶴銅燈架,惡狠狠道:“你滾開!我們不去見什麽勞什子皇帝,你敢動我二叔,老娘和你拼命!”

那內侍看了眼我的燈架,漠然道:“老夫敬沈家世代清流,才未施以武力,讓你們體體面面地去,若是不想要這個體面,說一聲便是,用不著做這等粗鄙之舉。”

我不吃這一套,把燈架舞得虎虎生威,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可我儒雅隨和的二叔卻道:“纓纓,別莽撞,把燈放下。”

我發急道:“他要殺你!”

二叔不以為意,坦然地拂掉我死死抓著他衣袖的手指,安慰道:“纓纓別怕,你想想,舒舒服服就名留汗青,對我們史官來講是好事,很值的。”

我不住地搖頭,淚水簌簌而下。

名留汗青算什麽?都是留給後人看的,我只想要親人好好地活在長安城的陽光下,把這座城裏發生的所有瑣事一點點記到書冊裏,我家祖祖輩輩都是這樣過來的,憑什麽到阿爹和二叔這裏,就不行了呢?

但我留不住他,兩三個內侍撕扯下,二叔還是走了,他迎著大明宮裏耀眼的日光,縱聲大笑振衣而去,慷慨如易水岸邊的燕人。

他當了一輩子修史人,第一次走進轟烈無常的歷史,我看著他的背影,扯著嗓子哭喊,幾乎將心肺都嘔出來。

聲音淒厲到不像人類。

我發瘋一樣想沖上去和他一起見皇帝,卻被門口的侍衛一掌推倒在地,我滿臉淚痕,哽咽著爬起來,哥哥突然對我道:“纓子,算了。”

他的手輕輕落在我的肩頭,如同一片輕羽。

他的話比阿爹和二叔都短,或許是無話可說,或許是知道多說無益,保重,這是我哥哥留給我的最後兩個字。

不過半天而已,短短的時間尚不夠我做一首詩,卻能接連奪走我的三個親人。

一個人的史館空空蕩蕩,四壁靜極,我抱著膝蓋縮在角落,渾身都發著冷,無數個閃念亂糟糟地糾結成一團,阿爹,二叔和哥哥都走了,只有我一個,我該聽阿爹的話去洛陽嗎?我以後怎麽辦?這一切也會輪到我嗎?會嗎?

如果真的輪到我了,我能怎樣呢?

過了很久,史館的大門開了一條縫,我擡起眼看去,那無常一般的內侍又出現了,他高高在上,滿懷悲憫與無情,看著眼前哭得抽抽噎噎的小娘子,緩緩道:“陛下說了,史館裏但凡是能喘氣兒的,統統帶到殿上,如今這兒只剩你了,沈小娘子,這邊請吧。”

他的聲音很尖利,像銀刀劃過玉盤,也像一把鋸子,不動聲色地劈開我的頭頂。

我茫然四顧,是的,如今史館只剩我了。

目光掃過層層疊疊的藏書,那些糾結成亂麻的閃念被我悉數撕開,我想,人是有命運的,看多了浩如煙海的記載,會發現世間之事不過生老病死,枯榮交替,一生中會做什麽事,會愛什麽人,往往從一出生起就已註定了,那麽,我只能沿著我的道路大步往前走,這條路阿爹走過,二叔走過,哥哥也走過,現在也輪到我。

一瞬間裏,我做下了決定,擡起袖子,狠狠擦幹眼淚道:“你帶我去吧。”

他把我的眼睛蒙上,帶我走去宣政殿。

宣政殿上站著許多朝臣,年輕的,年老的,他們是帝國的心臟,全都是我熟悉的面孔,主持過修史的宰相,門下省裏見過的叔伯,可他們此刻都不忍再看我。

我的大腦嗡嗡作響,盡力維持著身體的平穩,一步步走上恢弘寬闊的大殿。

多少次我夢想能當上正經的女史官,跟著阿爹一起上朝,可沒想到,我頭一次上宣政殿,竟然是這番情形。

雖有心理準備,但當我看到殿前刺眼的那灘鮮血時,還是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這是阿爹,還是二叔,還是哥哥的?

從此紅色成了我最恨的顏色,我恨朱紅的大明宮,恨絳紅的官袍,也恨起了那端坐上位,滿手沾著淋漓鮮血的狗皇帝。

珠簾後,年輕的皇帝面無表情地端詳著我,他面貌俊美,神色淩厲,有一雙漂亮的鳳眼,遺傳自他身份卑賤的親生母親。

那雙眼睛裏映著小小的我──一個發絲淩亂,雙眼通紅,體面全無,狀若瘋婦的女人。

“怎麽是個女的?”

他不悅的聲音徐徐從上座傳來,在空曠的大殿裏回響。

帶我來的內侍恭敬地上前答道:“陛下,他們沈家是史官世家,她叫沈纓,是史館裏最後的編撰。”

內侍看了我可憐透了的模樣,終是動了一點惻隱之心,小聲道:“沈小娘子現年十五,父兄皆亡,家裏只剩一對隔房的孤兒寡母。”

“唔。”

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狗皇帝意興索然地擺手:“你把她帶下去吧,一個小女孩兒,算得什麽史官。”

“你他媽又算得什麽皇帝!”

我突然擡起了頭,指著他尖聲罵道。

滿座皆驚,群臣嘩然。

內侍想沖過來捂我的嘴,被我一股大力給攛在地上。

欺天的憤怒燒穿了我的理智,也燒光了我作為史官最後的冷靜,我崩潰了,不想裝了,現在我就是整個長安城最瘋的瘋婦,去他媽的忠君愛國,難道宣政殿上坐了條狗,我就要向狗低頭嗎?

做他的春秋大夢去!

我向他啐了一口,用人類嗓子能發出最刺耳的聲音,聲嘶力竭罵道:“女子?身為女子又怎樣!老娘跪在太史公排位前立過誓,編過本朝的八十年國史,祖上自前朝起做過十三代史官,忠烈聲名四海皆聞,真是笑話!憑你一個竊國弒兄的亂臣賊子,也配問我算什麽史官?李斯焱我告訴你,我們做史官之人,俯仰無愧清白來去,千秋功過秉筆直書,你殺了我們好了,再殺上幾千個史官,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脊背上一股大力襲來,那內侍喘著粗氣,喚來兩個孔武有力的力士,死死壓住了我的頭顱。

那力士下手毫不容情,我的尾音還飄在空中,側臉已經重重磕在冷硬的磚石上,口中一痛,血腥味兒在嘴裏蔓延開,可即使如此,我依然用盡了力氣掙紮,只因──媽的,老娘還沒罵夠呢!

自打踏出史館的第一步起,我就沒想過能活著走出宣政殿。

“本朝以仁孝安天下,高祖太宗費盡心血建立祖宗法紀,而今不過得國八十載,先皇屍骨未寒,你竟能做出弒兄這等天理難容之事,也不怕一道天雷劈死你!……”我掙脫桎梏,怒聲罵道。

“要把她的嘴塞上,快!”不知是誰提出了這個缺德的建議。

牙關被撬開,有人將一塊手帕蠻橫地塞進我的嘴裏。

血汙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的天地變作一坨濃紅,我發不出聲音,看不見東西,可耳朵還貼在地磚上,而且因固體傳聲而變得格外靈敏,篤,篤,篤,我聽到有人在一步一步向我走近,腳步清晰。

“把她放開。”

是狗皇帝的聲音。

“陛下……”押著我的力士猶豫道:“這小娘兇得很。”

狗皇帝冷冷重覆了一遍:“放了她。”

力士不敢抗旨,猶豫了一下,還是松開了我。

眼見新皇走近了,那力士怕我狗急跳墻,放我之前特地卸了我兩條胳膊。

不愧是禦前當差的人,下手又準又辣,我只覺一種無法容忍的劇痛襲來,險些當場暈過去。

忍住,沈纓,忍住。

我死死地咬緊牙關,汗珠簌簌而落,喘息著告訴自己:反正也活不成了,死前非要咬下狗皇帝一塊肉不可。

在我沈重的呼吸聲中,狗皇帝面帶幾分古怪的興味,信步向我走來。

一只沾了泥土與血跡的黑靴翻過了我的臉,皇帝傾下身,用他銳利的狐貍眼細細端詳了我一番,突然笑出了聲。

這一笑森然恐怖,如毒蛇吐信般令人膽寒。

他湊近我的臉,笑嘻嘻道:“一門四史官,個個都是硬骨頭,真是好忠烈的一家子。”

我嗚嗚地扭動身體,試圖爬起身來。

他還在笑,指著那灘血道:“……看到那血了嗎?那是第一個上來的史官流的,哦,應該是你阿爹吧,我讓他修飾文筆,別在國史裏瞎寫什麽弒君奪權之類的昏話,可惜他說什麽也不肯,我只好當庭賜死了他,用的毒藥,還算體面,只是七竅流血罷了,全屍還是有的。”

他說得這樣輕松,這樣滿不在乎,甚至還帶一點變態般的沾沾自喜,我恨得幾乎眼裏滴出血來,恨中又有一絲不可置信,這世間竟有這樣的惡魔,他不怕下地獄嗎?

“第二個來的是你二叔哦,他倒是機靈些,沒有一口回絕,而是掉了一地的書袋,想說服我回心轉意,我聽煩了,本想下令殺他,他卻早有察覺,未等動手,就一頭撞死在了那邊的柱子上,還算是聰明。”

他指了指旁邊朱紅的大柱,上面潑了暗沈的鮮血,已經幹了。

“然後是你的哥哥,他瞧見了血跡便什麽都明白了,一句話也沒說,只求能橫刀自刎,我雖然遺憾,卻也成全了他。”

“然後便是你了,我本不想為難你,可是沒料到,沈小娘子這張快嘴這般厲害,真不愧是史官世家,說得好,說得我無地自容。”他伸出手,把我嘴裏塞的帕子揪出來,笑道:“再多說點,我愛聽。”

我突然暴起,狠狠地一口咬在他手指上。

他殺了阿爹,二叔和哥哥還不夠,還要折辱於我!滿滿都是高高在上的輕蔑戲謔,何其殘忍。

我這一口咬得結實,如果不是一旁的力士沖上來捏開我的腮幫子,說不定狗皇帝的手掌骨都要被我咬一個對穿。

他悶哼一聲,看著流著血的手指,露出訝異又困惑的神情:“……你不是做史官的嗎?竟然還會咬人。”

他又是一笑,譏誚道:“你家那幾個男人,還沒一個年輕小娘有血性,這種廢物,死了也就死了,不可惜。”

回答他的是我更兇狠的一口,被他敏捷躲開,順便把我踢到一邊去。

內侍們亂哄哄地叫:“陛下受傷了,快,快宣太醫!”

我呸地吐出了他的臟血,決定發揚作為史官的傳統藝能:嘴炮攻擊。

在兵荒馬亂的大殿裏,我的聲音高亢尖銳,鋒利如刀,撕破了眾臣的耳膜,也撕裂了他們竭力粉飾的太平。

“李斯焱,你不過是個的雜種!掖庭宮裏倒夜香的貨色,卑賤是刻在血骨裏的,你以為你洗得掉嗎?哈,果真老鼠生的鼠崽子會打洞,你爭不到皇位,只能用卑劣的手段弒君竊國,和你那狐媚子親娘一脈相承,惡不惡心!”

我知道我今天活不了,所以專揀刺激的罵。

李斯焱出身不好,母親只是個掖庭宮裏的下等奴婢,得君王一度春風,與掖庭中悄悄生養,卻因積勞成疾而早逝,一向是這位陰沈的四皇子碰不得的逆鱗。

果然,最幽暗的一道傷疤被我揭起,他的眼神一下變了,由好整以暇猛然變作一只兇猛暴戾的惡獸,惡狠狠道:“你瘋了嗎!閉嘴!”

不,我不閉嘴,趁著侍衛們還沒來抓我,我伏在地上,頂著流血的額頭,不管不顧地繼續罵道:“我今兒偏要說,有種你來殺了我!滿皇城的人都知道你娘不過是個犯官罪女,狐媚禍君才得了你這個孽種,這樁樁件件都是明擺著的!所以你才怕我們史官,因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受千人唾罵,遺臭萬年!可你連直面我們都做不到,不過是膽小如鼠一介懦弱匹夫,呸,你他媽算得上什麽皇帝!我便是去地下也要睜眼看著,國朝三代江山,要如何亡在你手上!”

“沈纓!你找死!”

我罵人有一套,沒有人能在我的嘴下撐三個回合。

我成功地氣瘋了他──一個剛剛篡位成功,亟需塑造深沈形象的君王。

他終於忍到了極限,一把拔出隨身的佩劍,抵在我的脖子上,冒著火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我,裏面翻騰著滾燙的殺意。

我也冷冷地看著他,帶著一絲輕蔑的笑,嘴唇無聲地努成兩個形狀:鼠輩。

空曠的大殿上,我們兩個對峙著,鳳眼對著杏仁眼,兇狠的恨意在眼神交互處相撞。

誰也不退後哪怕半步,像兩只對閻王齜牙的野獸。

就這樣僵持,僵持,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他卻遲遲沒割斷我的喉嚨,我等得煩了,冷冷道:“怎麽,不敢殺我?”

他的劍尖動了,我閉上眼,等待著被冰涼的鋼劍送上歸途。

父兄都以為我會在這場風波裏活下來,遠遠避到洛陽去,遠離天家的是是非非,可正如家訓所言,俯仰無愧,清白來去,我們沈家的女人,從不屑於茍活。

於我個人,我不會後悔今日的選擇,我只覺得可惜,我死了,就沒人去告訴嬸嬸,二叔在狗洞裏藏下了二兩金子的私房錢了。

那劍尖並未刺入我的咽喉,而是微微一轉,割下了我一撮散落的頭發。

我睜開眼,見到狗皇帝蹲在我面前,瞇眼盯著我。

我怔住了,他這是想做甚?

他放下劍,拽著我的頭發把我的腦袋拉起來,拉到和他一個水平線上,我奮力掙紮,他卻抓得越來越緊,幾乎把我的頭皮都給撕扯下來。

他輕聲對我道:“雖然你罪該萬死,但我不想殺你,隨隨便便讓你死了,不是太便宜你了嗎?”

我驚駭地瞪大眼。

“你說你要去地下睜眼看著我斷送國朝江山,但我瞧沒必要,你就舒舒服服地待在內苑裏吧,看著我這個殺了你父兄的卑賤惡人,如何勵精圖治,重整河山,所到之處山呼萬歲,百年後受萬民敬仰。”他一字一頓道:“你只需在旁看著就好。”

“放你娘的狗屁!”我又被氣得渾身發抖:“在你邊上茍活哪怕一瞬,我都覺得惡心!”

他譏笑道:“那最好了,你越惡心,我就越快意,孤剛剛即位,正巧缺一個寫起居註的人,這可是人人眼熱的好位置,就讓你來吧。”

誰想要這惡心的恩賜!

我不想和這個喜怒無常的神經病多廢話一個字了,掙紮著擡起脫臼後劇痛無力的手,去拔頭上的簪子。

“沈纓,你家還有別的人吧,”

他突然扯斷我的一縷頭發,惡意道:“女眷,叔伯,父母高堂,隔房兄弟,再人丁不旺的寒門,湊起來也應該有個十幾人?”

我拔簪子的手猛然頓住了,渾身的血一瞬間涼透,如一尊石雕一樣,整個人動彈不得。

狗皇帝欣賞著我震驚的神情,笑得更開心了。

他伸手把我的簪子拔下來,隨手扔出老遠,興致勃勃道:“沈纓,當廷叱罵是大罪,按律當斬,你說孤把你家統統問斬怎麽樣?”

我徹底明白了他的意思,從喉嚨口發出模糊的悲鳴聲。

從古至今,因氣節而忤逆自裁者,從來禍不及家人,他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連殺了三個史官,竟然只因我當廷罵了幾句,便以抄家滅族來威脅我低頭!

“你……”我渾身顫抖,一個字都說不出。

他松了抓我頭發的手,嫌惡地在我衣服上擦了擦,任由我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冷哼道:“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個卑鄙小人,凡不聽話的人都想殺了,你隨便如何罵我都無所謂,可你不該罵我的母親,她只是個命苦女子,卻勝過你們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酸儒千倍萬倍。”

“沈纓,你若是現在自裁,我馬上下令殺掉你家剩下的所有人,五服之內一個不留。”

“若還想他們活著,你就乖乖搬去紫宸殿裏,去給我寫十五年的起居註,滿了十五年,我再放你回史館去,到時候你愛寫什麽寫什麽,隨你秉筆直書還是怎樣,我一個字都不動,你選一個。”

他站起身,把配劍收回鞘中,等待我的回答。

我無法回答他,我額頭上的血在流,嘴裏的銹味也愈來愈濃,趴在冰涼的地面上,雙臂處傳來無法容忍的痛楚。

他的話回蕩在我耳邊,如惡魔的囈語。

我躺在宣政殿冰涼的地面上,木木地想,怎麽會這樣呢?明明今早,二叔還在笑著對我說,侄女兒,明日休沐,叔叔帶你去吃玉露酥山,外頭殺聲震天,史館內還一片寧靜。

我還以為,這樣快樂平凡的日子能永遠活下去,有朝一日我會得到一頂禦賜的烏紗帽,成為國朝第一位女史官,再嫁給青梅竹馬的小哥哥,我們倆攢錢去安邑坊買一個半新不舊的小宅子,生三個小孩童,教他們讀書寫字,給他們做全天下最好吃的玉露酥山……

可這一切都沒有了,沒有了。

時間一點一點地從身旁溜走,我清楚自己別無選擇。

心裏的一股氣洩了,我再也找不到一絲力氣去說一句話,像個殘破的小褡褳一樣,靜靜地在塵泥中腐爛,或許那個幸福活潑的沈纓從這一刻就不見了,留在世間的不過是一具不能自主的破皮囊而已。

畢竟,有愛的人的世間才是世間,有魔鬼的世間叫地獄。

李斯焱應當在等我的答覆,可我已經喪失了發聲的力氣,意識一點點模糊,直到陷入了昏黑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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