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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他知道那是他不為人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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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他知道那是他不為人知的……

冰面展開後, 堯寧便看不到其他人了。

他們好像被拉入了一個個獨立的幻境。

堯寧打量四周,腳踩在冰面上,似乎能感受到那徹骨的寒意。

然而奇怪的是, 她不覺得冷。

能感受到四下寒冷,然而身體如偎著火爐, 火熱觸感從後心處傳至全身。

白霧聚攏又分散, 如輕煙彌漫。

堯寧穿過霧氣,緩慢向前行去。

遠遠地,她聽到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

如冰淩一樣清脆, 如寒泉一樣凜冽,帶著點稚氣。

似近非遠, 杳杳若隔山水。

堯寧幾乎是立刻就確認了, 那是沈牽的聲音。

兒時的沈牽。

她回身四望, 霧氣渾渾, 初入魔界時窺視的目光盡皆消失。

堯寧擡起腳步,朝聲音來源處走去。

走得近了,一個身影若隱若現,剪影落在堯寧眼底, 惹得她心中微微顫動。

即便隔著一片朦朧氤氳, 堯寧一眼認出,這是十一二歲的沈牽。

她控制不住擡起腳步。

踏在冰面上時,千裏冰鏡陡然化作無邊芳草,向天地盡頭綿延席卷。

一輪圓月懸空。

少年沈牽轉過頭,鼻若懸膽,目若朗星,月光為他鍍上一層釉色,整個人如天上神仙。

他豐潤嘴唇開合, 似要說什麽。

突然眼前場景定格,緊接著是一聲清晰的碎裂聲。

虛空中出現縫隙,圓月、草原、少年沈牽盡皆定格,而後化作齏粉流散。

堯寧眉心擰起,望向裂縫。

裂縫張大,又一個場景出現在眼前。

上凜然跪在地上,懷中抱著一個嬌小的女子,細看形容,是阿度。

阿度死了,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上凜然一向挺直寬闊的脊背塌下來,雙手死死環著阿度,這個位高權重,富貴已極的男人,無助地埋頭在屍體懷中,肩頭顫抖不能自抑。

周邊是屍山血海,入目一片鮮紅。

堯寧心中掠過一絲難過,下意識伸手想去觸碰上凜然。

卻在看到自己伸出的手時呆住了。

飛舟、魔界、江面、白骨宮殿。

一幕幕場景飛速掠過。

堯寧陡然清醒,是幻境。

神思清明那一剎那,她一步踏空,踩在了結實的地面。

“不愧是堯寧仙尊,連冰炎鑒都奈何不了你。”

落在耳畔的聲音嘶啞難聽,堯寧擡起頭,看向高座之上的魔尊。

白骨磊成王座,磷火幽幽燃燒,空曠的大殿裏,只有僵蠶、白蘇與度無主三人。

這便是真正的魔尊殿了。

堯寧不動聲色,於神識內召喚扶光。

一片寂靜。

她感應不到扶光。

靈力於經脈中運轉,陽炎心法讓周身溫度一下子升高,空氣扭曲擺動。

“哼。”她很快便覺滯澀,用力一沖,卻反遭震傷,當下悶哼一聲,咽下一口血沫。

無法運轉靈力,無法召喚本命劍。

“你現在就是個廢人。”

白蘇抹了一把臉,笑吟吟看向堯寧。

堯寧想過再次與魔尊白蘇見面,卻從未想過,是她一個人。

她就算有通天之能,也招架不住這三人一齊發難。

堯寧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一邊暗自試探靈力禁錮,一邊轉向度無主。

“我能出冰炎鑒,卻要感謝宗主顧念舊誼,手下留情。”

度無主沈默不語。

堯寧看向上首魔尊:“當日與尊上中則一戰,棋逢對手,實乃平生一大快事。”

僵蠶點點頭:“你的確很不錯。”

白蘇臉色漸漸冷下去。

堯寧問候完那二人,便似認命一般立於原地,再不言語。

白蘇歪頭盯著她,突然道:“你怎麽不問我?”

堯寧這才發現這人似的,轉過頭來打量幾眼。

“抱歉,你這幅模樣,方才沒認出來。”

白蘇眼睛一瞇,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怒火,夾雜著其他的什麽直沖他的胸臆。

“啪!”

他隔空甩下一巴掌。

堯寧避無可避,生生受了,被打得站立不穩撲倒在地。

再擡起頭時,頰邊指印很快轉為淤青,嘴角流下一條血線。

她眉目仍舊平淡,似是挨著一耳光的不是自己,撐著地面想要站起。

身上卻陡然多了一道千斤重的威壓,雙腳打顫,終是無法抗衡,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威壓繼續往下,逼得她脊背不斷向下彎折。

小溪一樣的汗水淌下。

堯寧咬牙支撐,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終於,她吐出一口血,五體投地,朝著最高處的位置深深跪拜了下去。

僵蠶緩緩靠在王座上,面具後的眼睛古井無波。

白蘇驀地朝魔尊投去視線,如被激怒挑釁的兇獸,卻又像是意識到什麽,慢騰騰地回過頭,陰郁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女人身上。

他聲音似是咬牙切齒,又像是怒火攻心。

“不會還想著你那沒用的男人來救你吧。”

堯寧馴服地保持著卑微的跪拜姿勢,額頭貼在冰冷的地磚上,餘光裏能看到僵蠶高高在上的倒影。

她悶哼一聲,沒有說話。

白蘇殘忍道:“他正在炎鏡裏快活呢,顧不了你是死是活。”

*

炎鏡張開。

入目是無邊的黑暗。

沈牽聞到腐朽潮濕的氣息。

他在心中重覆數遍:此乃幻境,必得心神清明不受誘惑,方能破鏡而出。

堯寧還在等我。

心神清明,不受誘惑。

堯寧在等我。

沈牽順著一點微光,擡步向前走去。

腳底似是踩過結冰的水窪,發出“咯吱”破裂的聲響。

隨著前行,光芒愈亮,黑暗潮濕的洞穴深處,穹頂落下的日光裏,一具黃金鳥籠在飛舞的塵埃中撞進視野。

*

魔尊殿內,白蘇向度無主一挑眉:“交易?”

度無主看了眼上首魔尊,揮手,虛空中水幕張開,沈牽的臉清晰現於其上。

“炎鑒能激發人心中最隱秘的欲望,並放大百倍。”白蘇饒有興致觀察匍匐的堯寧,“你那古板禁欲,目下無塵的夫君,心中不知如何齷齪骯臟呢。”

堯寧偏過頭看他。

白蘇興奮道:“幻境雖假,行事之人卻是真。你說我將這場景搓成留影珠,給你們正道大小宗門都奉上數十顆,讓九洲都知道,他們崇仰的紫霄道君,正道魁首,清冷出塵的仙君,私底下是多麽淫.蕩低賤——”

堯寧目光一點點變冷,白蘇卻愈發激動。

“還有你。”他舔了舔嘴唇,“你不是挺能打,誰能想到這麽個不世出的大能,修為足以統領人界,在男人身下——”

“啪!”

白蘇一語未盡,角落桌案上的花瓶被無形靈力操控,兜頭砸過來,被他堪堪避過。

他回過頭來,對上一雙冰冷的眼睛,而後女子哇地吐出一口血,徹底四肢伏地。

白蘇茫然片刻,而後又驚又怒,繼而慢慢扯出一個笑。

“害怕了?”

堯寧沒有害怕。

她感到憤怒。

受制於人,無法掙脫。

與沈牽一道當做這三人取笑的玩物,將最隱秘最難堪的一面暴露給仇敵。

無能為力的憤怒,無法掌控的憤怒。

白蘇瞧著她這幅怒火中燒,卻又隱忍不發的模樣,看著她潮紅的眼尾,目光漸漸變深,嗓音喑啞,似享受又似惱怒。

“這才到哪?就受不住了?”

堯寧不再看他,她艱難側過頭,去看水幕中的沈牽。

屈辱而已,踐踏而已。

她不是沒有承受過。

既然無力改變,就作為事實接受下來。

逃避痛苦,豈不反遂了他們的願。

度無主閉了閉眼睛,臉上不忍一閃而逝。

魔尊竟是少有地起了興致,微微傾身註視水幕。

白蘇頭朝著水幕方向,目光卻總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堯寧身上,見她抿著櫻唇,餘光都未掃自己一下,臉色漸漸冷下來。

他懨懨地看向水幕,心中殘忍暴戾橫生。

虛空的畫面上,沈牽處於一片黑暗中。

遠遠地能聽到滴答水聲回響,除此之外,便是無邊寂靜。

他驟然被拉入炎鑒之中,仍不動聲色,眉宇間不見絲毫憤懣抑或怨恨,只是平靜地環視四周,繼而往前行去。

噠噠的腳步聲落在空曠的魔尊殿中,如行走在眾人耳側。

“吱呀”一聲,沈牽踩碎一層薄冰。

隨著行走,頭頂漸漸有模糊光線漏下,照出影影綽綽的方寸之地。

那是一處漆黑的山洞。

光線愈來愈亮,一只碩大的黃金鳥籠在昏暗中熠熠生光,猝不及防地撞進眾人眼中。

“呵。”白蘇適時嗤笑一聲,毫不掩飾譏諷:“你為之死去活來的,就是這種貨色?”

黑暗的山洞,黃金打造的囚籠,不為人知的扭曲渴求,深埋心底的骯臟情欲。

這一幕甫一映入眼簾,所見之人就會自動延伸出接下來的情景。

堯寧臉色剎那間慘白。

她高估了自己的心性。

她做不到雲淡風輕地被人觀賞,淡然自若地接受這樣的不堪。

還有在心底最深處如鬼魅一樣盤旋的恐懼——她害怕再怎麽難堪與屈辱,那囚籠之中的人,卻不是她。

堯寧臉上血色盡皆褪去,襯得眉眼愈發地黑,清澈又孤冷。

她不知怎會卑微至此。

怎會落魄至此。

堯寧嘴唇抖動,想說,夠了。

渾身靈力亂竄,心神失守,竟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砰!”

白蘇一腳落下,磚石崩裂,堯寧嘔出一口血,紊亂的靈力平息,神識陡然清明起來。

白蘇抓著她的頭發懟到水幕前,惡狠狠道:“別走神啊,繼續看!”

堯寧感受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看向白蘇。

白蘇嘴角擎著冰冷笑意,只留給她一個輪廓分明的側臉,似是方才不動聲色將她從走火入魔關頭拽回來的不是他,而他只是單純厭惡她,所以毫不留情踹了一腳。

白蘇感受到堯寧的目光,看也未看她,抓著她頭發的力道加大,卻背著身後的魔尊與度無主,用只有他們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急什麽?我答應過你,會殺了你那沒用的男人。”

他的聲音低沈,帶著點磁性,幾乎是暧昧的語氣。

“別怕,你看,他就是個淫.蕩的廢物。”

*

沈牽看到了黑暗地底,浮動的塵埃中,那華貴的囚籠。

隔著數十步,光影錯落,遙遙只窺見籠中一點艷紅的裙擺。

深埋心底的欲望如雨後春筍,頂破結實的泥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鼙鼓動地一樣鮮明。

他感受到呼吸變得灼熱滾燙。

沈牽知道再往前會看到什麽。

回懸清宗那晚,他已做過一場春夢。

與眼前一切一般無二。

他知道自己並非聖人佛子,他有七情六欲,只是鮮少有人能觸動那些欲望。

而他在清楚明白自己心悅堯寧之前,就已數次為她心亂,動情。

櫻花樹下,小師妹紅衣如火,他不敢看,移開了眼睛。

淮水之畔,她頑劣邪惡,自己明明怒上心頭,卻還是轉頭離開。

婚前雲棧之上,她巧笑倩兮,對自身處境渾不在意,雲淡風輕提醒他天冷添衣。

客棧帳中,清澈又嫵媚,勾人而不自知,他忘了自己的不在意,忘了父親的訓誡,忘卻一切不合時宜。

曾經刻意忽視,竭力避開,蒙昧未覺的情欲漲潮一樣湧上來,頃刻間將他淹沒。

他克制不住地被盡頭的囚籠吸引。

他知道那是他不為人知的畸形欲念。

那不是幻境,那是他的心。

沈牽目光變得飄虛,受了蠱惑一般,擡步向前。

*

魔尊殿中,四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幕上沈牽的一舉一動。

堯寧看到他眼神變得迷茫,進而向深處行去。

隨著他的動作,黃金囚籠在水幕上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漸漸能看清輪廓。

能看清裏面模糊的人影。

和一片艷麗紅衣。

堯寧臉色愈發透白,那一角紅衣針一般紮進她眼中,難堪與恥辱瞬間沒頂,怒意恨意交織,毒蛇一樣滋生。

度無主俊美的臉上沒有表情,仿佛在看人吃飯喝水,再正常不過。

白蘇不知何時松開了鉗制,站在堯寧身旁的高大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

他沒有再說話。

像是無聲的嘲諷。

又像是給她註定道來的淩辱,留一絲可以忽略不計的薄面。

“夠了。”

一道聲音在空曠大殿中響起。

令人意外的,說話的竟是魔尊。

僵蠶倚在王座上,白色面具詭異瘆人,嘶啞的聲調沒有起伏:“無聊。”

“無聊麽?”白蘇笑道,“我倒覺著精彩得緊。”

僵蠶沒有理會他,對度無主道:“關掉。”

度無主躬身應是,正要收起水幕,寒光一閃,一柄大刀已至跟前。

白蘇側對二人:“我要看。”

殿內一時寂靜,片刻後,僵蠶嘶啞道:“本座慣著你,你倒越發得意忘形了。”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四面八方響起,像是骨頭碰撞刮擦,又像是毒蛇於落葉上蜿蜒前進。

白骨磊成的大殿依舊空曠闊大,卻仿佛瞬間被遮天蔽日的密林所籠罩,終歲不見日光的陰冷氣息彌漫開來,泥土植被腐爛的味道縈繞鼻端。

白蘇站在水幕前,大刀落到手中,正對王座上的僵蠶。

*

“吱呀——”

輕微的一聲,落在耳中像是幻聽。

奔騰的血液轟隆作響,讓這道聲音顯得微不足道。

沈牽的身形卻是一頓。

他停了下來,低頭看向腳下。

那是一處水窪,積水結了薄薄的冰層,靴子踏過,冰塊碎裂,反射著洞中微光。

沈牽望著薄冰,半晌沒再動作。

*

水幕之上,沈牽停了下來。

讓人脊背發麻的摩擦聲倏地一收,像是無數條看不見的毒蛇被召回暗處,陰冷腐爛的氣息蕩然一空。

白蘇收了刀,張開雙手向魔尊展示自己的無害,而後躬身一禮。

“尊上面前,屬下哪敢放肆?”

魔尊哼了一聲,目光落在懸空的水幕上。

度無主皺了皺眉,看了眼手中的冰炎鑒。

紅光,炎鑒,沒有錯。

沈牽已為幻境所惑,欲望被放大數百倍,不可能清醒。

“他識破了幻境?”僵蠶問。

度無主回想過去數百年間,冰炎鑒無往不利,哪怕是佛修,只要七情六欲尚在,就不可能超脫扭曲放大的本能。

食色性也。

沈牽不是聖人,不是佛子,做不到見諸相非相。

更何況,度無主清楚得很,幻境之中,囚籠裏面,是堯寧。

沈牽無法拒絕。

度無主道:“他破不了。”

*

沈牽擡起頭,幻境瞬間崩塌。

如影遇光,疾如雷電,剎那間一切灰飛煙滅,快得像是一場幻覺。

一切消散崩毀的剎那,沈牽似乎察覺到了窺視,突然轉過頭來。

*

他透過水幕,與魔尊殿中諸人對視。

沈牽應該是看不到這邊的,可度無主卻覺得那目光有如實質般落在自己身上。

水幕即將隨著幻境崩塌消融,度無主難以置信,死死盯著那張放大的臉,喃喃道:“怎麽會,為什麽?他為何能做到?!”

水幕之中的男人如有所感,似輕蔑,又似盛怒,說出了三個字,回答了他所有的不解。

“她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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