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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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無邊的黑暗籠罩下來。

啪嗒,啪嗒。

冰涼黏膩的液體從頭頂滴落,砸在皮膚上,滲進骨頭裏。

顧燃睜不開眼。四周是一片濃稠的黑暗,身體軟綿綿的,不斷向下沈,像是被拖進了一片沼澤裏。

潮濕的空氣裏混合著某種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呼吸愈發困難。

有什麽東西在他耳邊撲扇,好像是翅膀在拍打,濕乎乎的絨毛蹭過他的臉,將一陣熱烘烘的渾濁氣味撲在他臉上,嗆得他幾乎要窒息。

顧燃強忍住想要嘔吐的沖動,努力擡起沈重的手臂,伸向洞口那一抹微弱光亮。

然而,那道光明明近在咫尺,卻始終無法觸及。他拼盡全力去觸碰,卻在指尖剛碰到光暈的邊緣時,驟然消失了。

“哥哥……救我……”

顧燃用盡最後力氣呼喊道。

回應他呼喚的,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振翅聲,黑壓壓的蝙蝠在頭頂盤旋,利爪擦過他的耳朵,張著血盆大口,向他俯沖下來。

顧燃轉身就想跑,一回頭,卻突然看到黑暗中一張慘白的人臉,一步步向他逼近。

是那個殺手——他的頸動脈被利器劃開,汩汩地冒著著熱血。他灰白的臉上,那雙深陷的眼神空洞,死死盯著顧燃。

空氣中的腥臭味混合著黏膩的血腥味,幾乎要將他吞噬……

顧燃猛地睜開眼。

黑暗中,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上來似的。

他的眼神茫然了幾秒,直到觸碰到身側熟悉的溫度,才漸漸緩過神來。

林墨池就睡在他身邊,臉頰貼著他的肩膀,呼吸綿長,睡得十分安寧。

顧燃輕輕松了一口氣。

他轉頭望向山洞外,正是淩晨最黑暗的時分。

外面在下雨。潮濕的風從洞口灌進來,帶著新鮮的土腥味。天邊的悶雷一聲接一聲。

忽然,一股熟悉的氣味鉆入鼻腔,帶著某種久遠的、令人心懼的回憶。

顧燃的身體倏地繃緊。

黑暗中,他一動不動,喉嚨像是被人攥住——那氣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幾乎可以預測出,馬上將要發生什麽。

他盡量將呼吸控制在最小的幅度,然而皮膚已經控制不住地開始發熱。他看了一眼林墨池沈靜的睡顏,死死咬住嘴唇,將所有不適咽回喉嚨。

“再堅持一下,不要吵醒他,”他在心裏默念,“等雨停就好了……”

然而,黑暗的洞穴裏,那股令人不適的氣味越來越濃重,即使顧燃蜷縮起身體,緊緊捂住口鼻,仍然往他鼻腔裏鉆。

他的後背不斷地滲出虛汗,身體變得滾燙,控制不住地要顫抖。他背過身去,努力屏住呼吸,像小時候被顧天鳴抱在懷裏時那樣數數:

“1、2、3……”

可是無論怎麽數,恐懼都沒有退散。反而胸口愈發滾燙,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體內灼燒、膨脹,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出聲,他不想吵醒林墨池。

他努力壓低呼吸,然而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體溫急劇上升,指尖開始痙攣,耳鳴聲漸漸蓋過了外面的雷聲。

那些被他拼命壓下去的回憶,那些恐懼和哭喊,鋪天蓋地席卷過來,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山洞——那個他孤身一人,被暴雨、黑暗、絕望和無數蝙蝠裹挾的那個夜晚。

意識開始模糊,不斷向黑暗中沈下去……

“顧燃、你怎麽了?”一道細微的聲音穿過層層混沌,落在耳邊。

顧燃艱難地回過頭,下一秒,被一個溫暖的懷抱扶住了身體。

林墨池在睡夢中被一陣異樣的動靜驚醒,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就看到顧燃背對著他,渾身顫抖的樣子。

他一下子清醒了,趕緊爬起來看他。

當他看清他的神情,瞬間就明白發生了什麽——

顧燃的TONS發作了。

“顧燃!”林墨池將他抱在懷裏,“別怕,我在這!”

他們在這裏住了幾天,從來沒見到蝙蝠。然而此刻空氣裏很明顯是蝙蝠糞便的味道。想來,應該是夏天蝙蝠曾經在這裏駐留過,天氣轉冷之後遷徙離去,但仍然在洞穴裏留下了糞便。在雨水的作用下,味道重新散發出來。

林墨池來不及想太多,果斷將顧燃拖到洞口,試圖用新鮮空氣減緩他的癥狀。

他輕輕撫著他的背:“顧燃,慢慢呼吸,馬上就好了……”

可是等了好一會兒,卻絲毫不見好轉,顧燃的呼吸更微弱了。林墨池撐開她的眼瞼,瞳孔開始放大,很明顯,應激已被徹底激發。

他很清楚,這種時候,只有針對癥狀的藥物才能緩解。

可是現在根本沒有藥,怎麽辦?

林墨池看著懷裏人陷入昏迷,渾身發燙,一陣恐慌從心底襲來。他不斷晃動著他:“顧燃!顧燃……你聽見我說話嗎?”

顧燃仿佛聽到了什麽,下意識地往他懷裏縮,像是在本能地尋找某種能救命的氣味。

林墨池呼吸一滯,猛地意識到什麽:對了,記得曾經看過他的藥!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裏面有他最熟悉的成分——水母蛋白,而恰巧這個成分,他也有。

不敢保證百分百有效,但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賭一把。

林墨池眸色微斂,沒再猶豫,低下頭咬破自己的手指。

“顧燃,別怕,我來救你。”他低聲說著,把指尖輕輕塞進顧燃的嘴裏,“含住,抱著我,抱著我會好一點。”

顧燃迷迷糊糊地張開嘴,幾乎沒有意識地含住那指尖。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只覺得熟悉得令人安心。朦朧中,他想起了小時候每次發病,哥哥將他抱進懷裏時,餵到他嘴裏的藥香。

他只知道,只要有這個味道,就一定能活下來。

像是某種跨越時空的救贖,意識模糊中,仿佛又看見了那道光,將他從深淵裏一點點拉上來。

雨小了一點,風從洞口灌進來,帶著幾分清爽的潮濕。

很快,顧燃的體溫開始下降,意識也逐漸恢覆清醒。他睜開眼時,看到林墨池緊緊抱著自己,手指還貼在他的唇邊,低頭靜靜看著他。

“墨池……”

“我在。”林墨池應道,“你好點了?”

顧燃楞楞地盯著那殷紅的指尖,突然意識到什麽:“你……剛才餵了我什麽?”

林墨池沈默幾秒,說:“我看過你的藥,知道它的核心成分是水母蛋白。”他頓了頓,語氣故意很輕松:“你知道的,我也有。”

顧燃怔在原地,望著他的眼神從震驚到覆雜,“你……”

“不準感動,不準說謝謝。”林墨池威脅道,“你要敢跟我說謝謝,我以後就……不讓你親我了。”

顧燃看著眼前人蒼白的臉和故作輕松的笑顏,只覺喉嚨哽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墨池晃了晃手指,“要不要再來點?說不定還能強身健體哦。”

“別鬧。”顧燃抓住他的手,小心地捧在手裏,低頭看著他指尖的傷口,“你下嘴也太狠了……疼不疼?”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效果,只能試一試。沒想到還真有效。”林墨池挑了挑眉,“這下,你是不是更離不開我了?”

“我早就離不開你了。”顧燃紅著眼眶,將他緊緊摟進懷裏。“你不讓我說我也要說。你救了我,我要怎麽報答你?”

“當然要報答,我想想啊。”

林墨池靠在他懷裏,好像很享受似的,像一只倦怠的貓咪一樣瞇起了眼。突然想到什麽:“我知道了!”

“什麽?”顧燃很認真地低頭看著他。

“不是說一滴精十滴血,我剛才餵了你多少,反正連本帶利的你再餵給我……”

顧燃一楞,臉頓時就紅了,“這種時候你還……”

“幹嘛?”林墨池挑眉看他,“想賴賬啊?”

“我沒想賴賬……”顧燃伏在他耳邊,小聲說,“整個人都是你的了,還有什麽不能給你。我的意思是,你就不能要點別的……”

“別的哪有你好玩啊。”林墨池往他懷裏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你知道嗎,你小時候一直吃的那個藥,是我媽媽做的。”

“是嗎?”顧燃驚訝,“這麽巧?”

林墨池語氣帶著些驕傲:“是啊,是不是很厲害?”

“當然厲害。小時候,我哥為了給我治病,帶我看遍了全世界好多醫生,直到最後找到這個藥,才被治好的。沒想到,竟然是你媽媽……”

“嗯,所以我也要像她那麽厲害才行。”

“你已經非常、非常優秀了。她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我也不知道。要等到她醒來才知道了……”林墨池打了個哈欠,又想起什麽,“對了,你以前怎麽會得這個病?”

顧燃看著他眼睛都睜不開的樣子,低頭蹭了蹭他的額頭,“沒什麽,小時候一些不愉快的經歷而已,都過去了。你現在先好好睡一覺,想聽故事,以後有的是機會講給你聽。”

林墨池閉上了眼,“嗯,那你別忘了……”

“睡吧,我在這裏,安心睡。”

雨已經完全停了,墨色天幕被撕開一道縫隙,透出黎明的微光。顧燃握著他的手,一刻也沒松開。

島上的時光寧靜悠長。

他們重新找了個幹凈的山洞,顧燃從海邊運來了細沙鋪在洞裏,布置得比之前更溫馨。又用棕櫚葉編了道簾子掛在門口,風來時簌簌作響。他用竹條給林墨池做了張躺椅,讓他可以舒服的躺在湖邊看落日。

林墨池纏著顧燃做了個魚竿,說要學釣魚。顧燃做好了魚竿,還在上面綴了一串海邊撿來的小貝殼。然而林墨池新鮮了沒幾天,發現還沒顧燃徒手抓魚來得快,又沒了興致。他把魚竿丟到一邊,興致勃勃地看著顧燃躍入水中時的身影,水珠順著繃緊的脊背滾落,在陽光下碎成金粉。

一開始,顧燃還記得每天早上向外發信號,每天下午去海岸邊盼望著救援隊的到來。可不知哪一天,兩人不約而同地發現,他們已經好幾天沒有發過信號了,也沒人提起這事。

他們像是被遺忘在了這座島上,卻又暗自享受這偷來的寧靜時光。十分默契地,誰也沒有提起之後要怎麽辦,好像只要不提,時間就會一直停在這座島上。

他們喜歡在夕陽下去海邊散步,並肩坐在沙灘上,看雲霞和海面被染成一片玫瑰金色。顧燃在暮色下燃起篝火,炊煙裊裊升起,烤魚、烤雞、螃蟹、牡蠣,各種水果鋪了滿地,香氣混著海風飄散開,吸引了樹林裏的其他小動物。林墨池摸著一只小鹿的頭,突然想到了布丁。顧燃看著他嘆氣的樣子,笑著安慰說沒關系,我哥會去照顧的。

到了晚上,天氣晴朗的時候,整座島都成了他們的觀星臺。他倆躺在草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看著銀河從頭頂傾瀉而下。

“顧燃,我好喜歡這座島。”林墨池望著頭頂的星空,喃喃道,“我都不想離開了。”

“就算你想離開,現在也走不了啊。”顧燃笑道。

“那可說不準。”林墨池說,“對了,我們給這座島起個名字吧?”

“好啊,你想叫什麽?”

“嗯……這座島上好多藍色的珊瑚,太好看了。就叫藍珊瑚島好不好?”

“當然好。我回去就在地圖上標記出來,你喜歡的話,我們以後還可以常來。”

一顆星星劃過天際,林墨池興奮地叫起來:“那是流星嗎?飛得好快啊!”

“是啊,快點許願!”

“那我希望……希望我媽媽快點醒過來。”

顧燃不說話了,他轉頭看著林墨池,那人漆黑的眸子倒映著星空,亮閃閃的。

“會的。”顧燃低聲說。

林墨池沒接話,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星星,突然說:“命運真是神奇。”

“你又在想什麽?”顧燃問。

“半個月前,我還一個人待在南極附近的那座實驗室裏。在那裏,晚上也能看到很亮的星星。但是那時的我,怎麽也不會想到,這輩子還有機會,能和你一起看星星。”

顧燃握住他的手,“這是命運的安排,你躲不掉。”

“我也沒想躲。”林墨池笑道,“顧燃,我有點好奇,你是什麽時候對我有想法的?”

顧燃認真想了一會兒,“其實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但真正要追溯到哪個節點,我也說不清。反正……當我意識到的時候,就……就已經來不及了。”

“是不是在汽車旅館的那晚啊?”林墨池笑嘻嘻地問。

顧燃的耳朵一下就紅了,“才不是,那晚……是因為藥的原因。”

“真的?那藥真那麽厲害啊?”林墨池轉頭看著他,眼裏閃爍著狡黠笑意,“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天就算不是我,換一個人,你也能表現得那麽讓人難忘了?”

“那當然不可能!”顧燃差點咬到舌頭,“如果不是你,根本連靠近我的機會都沒有……”

“顧警官說話前後矛盾啊。”

顧燃有些不自在,他假裝擡頭看星星,指尖劃過天際:“那是天鷹座。”

林墨池不語,只盯著他肩膀上那道細小的疤痕,眸光微動。

“你在看什麽?”顧燃問。

“看我的星座。”林墨池說著,手指覆上了那處疤痕。

他的手指帶著灼熱的溫度,顧燃輕輕一顫,轉過頭看他。卻發現銀河落在了他眼睛裏,比頭頂的星空還亮。

顧燃喉結動了動,“林墨池……”

“顧燃,”林墨池打斷他,“你的傷好了。”

“是啊,早好了。”

林墨池翻身趴在他身上,眼睛亮亮地盯著他:“那你不早說。”

顧燃覺得自己有點明知故問,但他心跳得很快,只能隨便說點什麽,掩飾那緊張中隱秘的期待:“……你要幹嘛?”

“你說呢?”林墨池低下頭,一口咬上他喉結。

喉結被濕滑的舌尖舔過,顧燃渾身一顫,下意識扣住他的腰。

“你……”顧燃呼吸已經亂了,聲音沙啞道,“確定要在這裏嗎……”

“你都已經這樣了,”林墨池有些惡劣地頂了一下胯,“還問我確不確定?”

說完,他輕笑一聲,一邊啃咬一邊貼著他的腹肌向下。皮膚相貼處,很快喚起一片更灼熱的溫度。

顧燃只覺一片窸窸窣窣的火星在全身亂竄。他閉了閉眼,猛地一個翻身,將林墨池壓在身下。

林墨池擡眸,笑盈盈地望著他,“幹嘛,你不是說不要——”

話音未落,滾燙的吻便落了下來。

和這些日子以來每一個溫柔又克制的親吻不同,這個吻帶著疾風暴雨般的侵略性,顧燃的齒尖碾過林墨池的下唇,在他吃痛的輕哼中長驅直入,像是要將他拆吃入腹。

“唔……”

林墨池被抵在沙灘上,退無可退,只能承受著他強勢的入侵。顧燃的動作有些急促,牙齒磕碰到一起,身下人不滿地哼唧了兩聲。他卻絲毫沒有憐惜的意思,他只稍微放慢動作,一邊細致又霸道地吻著,一邊扯掉他身上最後一絲遮蔽。

最初的開拓勉強算得上溫柔,但很快,也許是從林墨池顫抖著、驟然變調的那一聲低chuan開始,一切都失了章法。

顧燃低下頭,將他喉間溢出的嘆息悉數吞沒,扣住他的腰,沈入那片令他洶湧難抑的漩渦。

銀河在頭頂旋轉,有流星墜落,碎在林墨池驟然收縮的瞳孔裏。

他徒勞地抓著顧燃的後背,指腹滑過肩頭那塊細微的凸起時,感受到顧燃的呼吸微微一滯。

顧燃的動作停頓了兩秒,他深深望進他的眼睛,緊隨而來的,是更深的吻和更熱烈的占有,封住了他所有未說出口的愛欲。

星星在頭頂晃動,心跳聲蓋過了海浪,林墨池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能本能地抓緊身上的溫度,才能不至於在波濤洶湧中迷失方向。他閉上眼,任由溫度一寸寸侵襲,烙進靈魂最深處,又從裏面燃起更熾烈的火。

月光將兩人交纏的影子拓印在細沙上,又被下一個浪頭溫柔抹去。呼吸聲漸漸與海浪同頻,最終墜入繾綣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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