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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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裴文修沒有直接給他地址,而是讓顧燃在天亮前趕到郊區的一座廢棄碼頭,在那裏,一艘提前準備好的走私艇正在等著他。

登船前,守衛對他進行了徹底的搜身,所有電子設備和有可能造成威脅的工具都被沒收,確認安全後,才被允許上了船。

小艇趁著夜色,穿過濃霧,在一小時後駛入了公海。一架直升機從迷霧中現身,直接從船上接走了他。

在這之後,直升機在茫茫大海上一路向東南飛。顧燃在心裏默默計算著路線,在第五次降落補給燃料之後,飛行員終於關閉了導航設備,僅靠肉眼在迷霧中低空飛行。顧燃知道,目的地快到了。

等他終於登陸到一座小島上時,距離他從星洲的碼頭出發,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

他剛站穩腳,一名全副武裝的守衛拿著探測器走到他面前:“手擡起來。”

顧燃配合地擡起手,眼神沈靜,聲音卻帶著幾分不耐煩:“剛才上船前已經搜過了,還要檢查多少遍?”

“這是規矩。”守衛簡短答道。

探測器在他身上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掃到手腕時,突然滴滴響了起來。

守衛盯著他手腕上的金屬表:“摘下來。”

顧燃不滿道:“只是一塊手表而已,不至於吧?”

守衛面無表情重覆道:“摘下來。”

“這可是限量版,弄壞了你可賠不起。”顧燃嘟囔道,不情不願地摘下手表遞過去。手指卻微微彎曲,擋住了袖口內的一小塊金屬片——那是他剛才在直升機上,趁人不備從座椅下的墊片上撬下來的。

守衛拿著手表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這個不能帶進去。”

“行唄,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不過我離開的時候,你可得原封不動的還給我!”

守衛收起手表,帶著顧燃繼續向前走。

這是一座典型的南太平洋火山島,在海風常年侵襲下,島上的土地貧瘠,植被稀疏,連一棵高大的樹木都沒有。視野所及,只能看見一片光禿禿的巖石丘陵,丘陵間零星分布著低矮的灌木叢。

顧燃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很快,繞過一片小土坡,他們停在了一座簡陋的灰色建築前。

“你在這等一下。”守衛說完,就進了門。

趁著守衛進去通報的間隙,顧燃快速圍著房子繞了一圈。這座兩層樓高的方形水泥樓,只有正面有一扇加厚的防爆鋼門,門邊上有個攝像頭,但從脫落的線路和落滿鳥糞的鏡頭來看,顯然早就不用了。在後院的墻根處,他又發現一扇地窗,很明顯這裏是有地下室的。

顧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昨晚收到的視頻畫面閃現在腦海——如果沒猜錯的話,林墨池就被關押在這裏了。

守衛出來時,顧燃已經若無其事地回到了門前。

“裴先生叫你進去。”

顧燃點了點頭,跟著那人走進大門,防爆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光線頓時暗了下來。

渾濁的空氣裹挾上來,在混合著藥水和黴菌的氣味中,顧燃嗅到了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順著走廊向前走,這股氣味越來越重,還能聽到隱約的咳嗽聲。

他的心越揪越緊,轉過最後一個拐角,一道向下的樓梯出現在眼前。

守衛停住腳步,轉頭吩咐:“下去。”

顧燃強壓著馬上就要沖破喉嚨的心跳,盡量保持鎮定,一步一步沿著臺階向下走去。

踩在最後一級臺階上,隔著眼前的鐵柵欄,顧燃的腳步堪堪頓住,完全忘記了呼吸——

林墨池蜷縮在角落裏的身影,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胸口。

曾經清雋挺拔的人,此刻虛弱地靠在墻邊。他低垂著頭一動不動,淩亂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腕被鎖鏈銬著,整個人陷在陰影裏,單薄的背影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顫動。

“林墨池!”顧燃猛地撲到鐵門前,拼命搖晃著鐵門。

墻角的人影似乎顫動了一下,卻遲遲沒有擡頭,也沒有轉過身來。

顧燃怒視著守衛:“把門打開!”

守衛沒說話,只是側身讓開一條路。裴文修一邊擊掌輕笑,一邊從陰影中走出來。

“顧警官真是情深義重啊。沒想到你還真來了。”

“裴文修!你對他做了什麽?”顧燃怒喝道,“立刻把門打開!”

“別急啊,既然都讓你來了,一定會讓你見到他。不過現在,我們還是先談談條件。”

顧燃聲音沈得可怕:“先開門,我必須確認他沒事,否則一切免談。”

裴文修看了他一會兒,輕笑一聲,“行。”

鐵門拉開的瞬間,顧燃幾乎是撞了進去,一下跪在他面前,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對面的人緩緩擡起頭,顧燃這才看清那張臉:臉色蒼白得跟紙一樣,嘴角幹裂,最刺痛他的是那雙眼睛,記憶裏總是笑意盈盈、湛若星子的眼睛,此刻卻布滿血絲,黯淡無光,像是蒙了一層灰。

顧燃只覺心如刀割,他張了張嘴,聲音幾乎聽不見:“林墨池……”

他擡起手臂想觸碰他,可又不確定他身上有沒有傷,手指僵在空中,遲遲不敢落下。

“哪裏受傷了?告訴我……”他的聲音輕得近乎耳語,好像大聲一點都會傷到他。

林墨池茫然地看著他,像是看著一個幻象。他的嘴唇動了動,卻只發出幹澀的氣音:“……顧燃?”

顧燃感覺全身像是被人拿刀子捅了無數個洞,也不知道哪裏更痛。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將人摟進懷裏。

林墨池瑟縮了一下,像只受驚的小動物。

“是我,別怕……”顧燃抱得更緊了,他把臉埋進林墨池頸窩,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湧上眼眶,又被他咬著牙生生壓回去,“我來了,我就在這裏……”

林墨池在一片混沌中聽到顧燃的聲音,他以為仍然是自己的幻覺,就和這幾天來每一次在藥物作用下見到的那個溫柔又殘忍的幻象一樣。

直到感覺到那人灼熱的擁抱,熟悉的讓人安心的味道緊緊包圍著自己,他才終於有了些實感。

他繃緊的脊背一點點放松下來,下意識地往那個溫暖的懷抱裏縮了縮,“顧燃……”

這一聲軟綿綿的呼喚,讓顧燃渾身一顫,胸口像被人生生撕開一道口子,一路隱忍到現在的理智幾乎就要崩塌。

“是我,是我,我在這……”他一遍遍重覆著,“對不起,我來晚了,我帶你回家……”

“真是感人啊。”

裴文修的聲音像毒蛇般在身後響起來。

顧燃微微一怔,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拍了拍林墨池的背,在他耳邊說:“等著我。”

然後才站起身,向前一步,將林墨池護在身後。

他直視著裴文修,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說吧,你想幹什麽?”

“別緊張,顧警官。來,我們出來說。”

顧燃回頭看了林墨池一眼,跟著裴文修走到門外。

“你可以帶他走,不過,要幫我做一件事。”

裴文修垂下眼,口吻輕松的像是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事:“你只要用你高級督察的權限,進入國際刑警檔案系統,把關於這起案子的所有檔案……處理一下。”

“你在做夢吧?”顧燃冷笑道,“先不說我會不會幫你,你以為這檔案是我想刪就能刪的?系統裏的所有案件檔案都有離線備份,就算我刪除,原始備份依然存在,你是抹不掉的。”

“這我當然知道,我也沒打算叫你刪除它,”裴文修笑了笑,拿出一個U盤,“我要你用這裏面的文件,覆蓋掉原來的數據。”

“你想要我修改證據?”

“不是修改,準確說——是汙染。”裴文修笑得像條陰森的蛇,“你知道的,你們的那個DEI認證系統,對證據的保護可嚴格了,哪怕改動一個數字,都會在日志中留下記錄。”

顧燃瞬間就明白了。

根據最新實施的國際刑偵電子證據準則,證據若出現人為篡改,哪怕之後再撤回到初始版本,將來在法庭上,可信度也會大大降低。

這些反覆修改的痕跡,將會給裴文修的團隊留下巨大的操作空間。他們完全可以主張證據造假,質疑其可信度,從而使檢控方陷入被動。

換言之,顧燃一旦答應了裴文修的要求,就給他未來脫罪留下了極大的隱患。警方這麽久以來的努力,顧天鳴五年的潛伏,都有可能功虧一簣。

顧燃冷冷盯著裴文修,這家夥遠比想象中更狡猾——他要的不是銷毀證據,而是制造一個永遠無法自證清白的羅生門,讓這份證據再也不能幹幹凈凈的提交法庭。

更狠的是,他要把顧燃也一起拖進泥潭。

只要顧燃動手修改一次,系統就會留下他的操作痕跡和身份簽名。將來,證據的可信性被汙染的同時,顧燃、連同國際刑警的信譽度,也會再次遭到質疑。

顧燃扯了扯嘴角,眼神冷得像覆了一層霜。

“我不會這麽做。”他幾乎咬著牙,一字一句,“法律不是你的玩具,證據鏈也不是你想動就能動的。”

裴文修看著他:“哦?你都不考慮一下嗎?”

“裴文修,你知道我為什麽做警察嗎?”顧燃註視著面前的人,眼神平靜又狠決,“不是為了拿起槍的威風,也不是為了破案後的立功受賞,而是為了守住底線。為了那些信任我們、信任法律、渴望真相的人。”

“你讓我幫你汙染證據?你太天真了。對我來說,那不是證據,那是警察的責任。我就算死在這裏,也一個字都不會動它。”

“有原則,我很欣賞。”裴文修讚賞似的拍了拍手,眼底浮出殘忍的寒意,“很好,那我們就看看,顧警官的原則到底有多堅定。”

話音剛落,就聽到身後的鐵門咣當一聲被鎖死,顧燃猛地回頭,沖到鐵門邊。

只見林墨池身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黑衣人,手裏拿著一支針管,正對準林墨池的胳膊就要紮下去。

顧燃臉色瞬間變了:“裴文修!你要幹什麽!放開他!”

“顧燃,我佩服你是一條硬漢,你有你的原則,有你的底線。”裴文修不緊不慢地整理著袖口,“但就是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了。”

“這幾天,他總是不聽話,致幻劑沒給他少用,正好也讓你欣賞欣賞,他出現幻覺的樣子。”

裴文修露出很遺憾的表情,“雖然這東西,用多了對大腦有損傷,也許再餵他幾針,他就要不認識你了。但也沒辦法了。”

“哦對了,順便說一句,他每次叫你的名字,叫得可真是動聽呢……”

顧燃目眥欲裂:“裴文修——”

他剛吼出口,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哼,他回過頭,看到針管已經紮進了林墨池的皮膚裏。

他只覺腦子嗡的一聲,幾乎失控地踉蹌了一步。

“裴文修,你別動他!”他死死抓著鐵欄桿,眼睛紅得充血,牙齒都要咬碎了,“你放開他,有什麽你沖我來!”

“你?”裴文修搖了搖頭,“你可沒他有意思。我說過,想要我放了他,你就照我說的做。”

門裏又傳來一聲氣若游絲的呻吟。眼看那支針管一點點推了進去,顧燃感覺整個身體和靈魂都被生生撕裂了。

“你別動他,裴文修……”他的聲音在顫,嗓子已經啞得發不出聲,整個人像是從地獄裏走了一趟,“我可以答應你,只要你別碰他,我什麽都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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