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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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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卓季畫了八種喪屍,還畫了喪屍動物,喪屍植物。禦桌上,鋪滿了一張張驚悚可怖的畫。收筆,卓季把不再尖銳的鉛筆一一放回盒子裏,開口,聲音卻依舊的平淡,甚至,帶了些空寂。

“陛下,我曾經說過,我上輩子是被吃掉的。”

“卓季!”

永安帝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眼裏再無冷靜。卓季的手放在永安帝圈在自己腰上、冰涼的手上,繼續說:“吃掉我的,就是這些東西,這些由人變成的怪物。”

永安帝的胸膛有一個明顯的劇烈起伏。卓季幽幽地說:“我曾經所在的世界,是一個文明高度發達的世界。俁國所有的東西在我的眼裏都是最原始,最落後,只會出現在歷史書或影視劇中的古董。可或許就是太發達,引來了天怒。一夜之間,整個世界都變了。無數的人,變成了這樣沒有痛感,不會死,只知道追逐新鮮血液的喪屍。”

“全球80億的人類,有70多億都變成了這樣的怪物。不僅是人,動物、植物,全部變異了。哪怕是我們從不放在眼裏的螻蟻,也變得比人還要大,一張嘴就能把人撕成碎片。”

“氣候,變得只有夏天和冬天。夏天,室外的溫度高達80度以上,正常的人類根本無法出門,只有在這場全球變故中身體發生了某種改變的異能者才能抵抗這樣的高溫。夏天的雨水,是黑色的,遮天蔽日,打在身上都能留下傷口。冬天,室外的溫度會降到零下70度以下。不過一夜,大雪就能把一座城市掩埋。所有的人類都只能蜷縮在地底,地面上的世界被喪屍和變異的生物占領。”

“所有的秩序、道德全部崩壞。人性中最陰暗的部分被放大數百倍,數千倍。前一刻還是並肩作戰的戰友,後一刻就可能捅你一刀,把你肢解,生吞活剝,奪下你好不容易保存下來的一點點活下去的資源。活下去,是還活著的人類唯一的念頭。只要能活下去,他們可以做任何事。哪怕吃掉自己的父母,哪怕吃掉自己的愛人,哪怕出賣自己的身體和尊嚴,哪怕淪為上位者的玩物,只要,能活下去。而末世之中,最先被放棄掉的就是老人和孩子。可以自然的死亡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多很多人,都被吃了,被活生生吃了,被喪屍吃掉,被正常的人吃掉。能力者和精明的政客成為了人類金字塔頂端的主宰,沒有異能的普通人比奴隸還不如。”

永安帝沈重的呼吸噴灑在卓季的後頸。卓季說這些時,聲音一直都是平平靜靜的,可永安帝的心卻好似被人用力攢著,生疼。

“我在這樣的世界,生活了六年。我一次次以為我會熬不下去,又一次次熬了下去。正常人只要被喪屍咬傷或抓傷,就會在數個時辰內變成喪屍。要殺死喪屍只能砍下他們的腦袋。我是腦域異能者,負責喪屍疫苗的研究。這種疫苗的要求就是人類註射後,可以抵禦喪屍病毒,或者被喪屍抓傷後,可以祛除喪屍病毒。我研究出來了,就在我和我的夥伴、軍隊的保護下把所有的研究成果帶到最安全的哈市基地時,我們被喪屍潮圍住了。有人想要爭奪我的資料,不惜引來喪屍潮。”

“這就是人性。世界已經淪陷,依然會有人為了私欲,為了權力不顧整個人類的生死存亡。”

“我雖然是異能者,但我的戰鬥力不高,我被抓傷了。完整的疫苗還沒有配置出來,我是腦域異能者,如果我變成喪屍,後果不堪設想,所有人都逃不出去,珍貴的資料也會被毀,而我,也絕對不允許那些資料落入那種人類的手中。”

“我讓我的夥伴帶著資料離開,喪屍們撲到我身上撕扯我的皮肉,我自爆了異能者晶核,和喪屍同歸於盡。再醒來時,我成了卓府剛出生的庶子。”

永安帝把卓季整個人摟到懷裏,身體繃得很緊。卓季放松地靠在永安帝的懷中,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我一次次在夢中驚醒。六年,說長不長,可對我來說,卻有一生那麽長。每一次驚醒之後,我都不敢去想,我究竟只是做了一個關於末世的噩夢。還是,我給自己構築了一個安全的古代世界。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我驚恐於一覺醒來時,又回到了那個煉獄的世界,哪怕是南柯一夢,我也希望我永遠都不要醒。”

永安帝的喉結不停地上下浮動。

“陛下,每天可以吃飽肚子,不需要擔心下一頓的飯菜在哪。每晚,我可以安然入眠,即使會被噩夢驚醒,我也可以翻個身繼續去睡,不用害怕會不會有人潛入我的房間,會不會突然被喪屍包圍。對我來說,有飯吃,有床睡,就是最最幸福的事情,是任何事都比不上的幸福。”

“所以……”永安帝開口了,聲音啞得令人心悸,“你才總說,你就想,混吃等死。”

“是啊。混吃等死,多麽幸福。能這樣活著一天,都是賺到的。”

永安帝的雙眼註視著那些畫,不知道他的雙臂勒疼了卓季。卓季沒有讓永安帝松手,他需要一些疼痛讓他不要陷入那些負面的情緒中。

“陛下,您要我的心,要我的愛,可是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們還在不在。有時候我摸著自己的心跳,都懷疑那是假的。是我妄想的。我已經死了,被分吃了,我應該只是一具骷髏架子。”

“你是活生生的,你坐在朕的腿上,你是朕的侍嫏!”

“陛下,我們做個約定吧。”

“你說。”

卓季收起桌上的畫,扣起來:“這輩子,我不要陛下的愛,不要陛下的心。陛下,也不要我的心,不要我的愛。陛下,是我一生都會效忠的陛下。我一生,都是陛下的侍嫏。下輩子,我一定會多喝一碗孟婆湯,忘掉所有的前塵舊事,幹幹凈凈,空空白白。我把我的愛,我的心,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交給您。我也要陛下您對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永安帝閉上眼睛,按住卓季的臉,把他的腦袋緊扣在自己的頸窩。許久之後,永安帝開口:“好。”接著,永安帝放開卓季:“卓季,你讓朕等了這麽久,今晚,你就是求饒,朕也不會停下。”

卓季站起來:“那就看今晚是陛下您讓我求饒,還是,我把您,榨幹。”

沒有回頭,沒有拿走盒子,卓季走了。永安帝看著他走出止行殿,看著止行殿的門打開,合上。門又開了,永安帝擡眼,張弦躬著身子進來:“陛下,順伃俍俍,走了。”

“嗯。”

張弦心裏惴惴的,順伃俍俍就這麽走了,陛下看上去神色又不大好。按照張弦的猜測,如果順伃俍俍和陛下之間沒事兒了,按照兩人以往的常態,那肯定會在止行殿裏沒羞沒臊一次,可順伃俍俍就那麽走了?

思慮只是一晃,張弦就聽到陛下說:“你去壽康宮告訴太後,朕今日未能過去給她請安,明日朕會去壽康宮賠罪。半個時辰後,讓賀壽的官員進來見朕,這半個時辰,任何人不得打擾朕。”

“……是。”

張弦退了出去,門關上,永安帝身體前傾把卓季扣著的畫一張一張翻過來。永安帝註視著畫上那一個個可怕的人形怪物,耳邊再次響起卓季給他說的每一句。

——“吃掉我的,就是這些東西。”

——“……無數的人,變成了這樣沒有痛感,不會死,只知道追逐新鮮血液的喪屍。”

——“……把你肢解,生吞活剝……只要能活下去……”

——“……我一次次以為我會熬不下去,又一次次熬了下去……”

——“……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混吃等死,是多麽幸福……”

——“……下輩子……我把我的愛,我的心,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交給您。我也要陛下您對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永安帝閉上眼睛,後靠。腦中、心裏,從未如現在這般混亂。卓季此番可謂是對他絕對的坦誠,也間接承認了最初卓季說了謊。他不是只有零碎的“某一世”記憶的宿慧者,他是原原本本、完完全全的上一世的靈魂轉世之人。卓季把自己最深的秘密全部剖開展示給他,而一向自詡內心足夠強大的永安帝,這一刻,對自己一直以來所認為的強大嗤之以鼻。

“……我把我的愛,我的心,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交給您。我也要陛下您對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下輩子……”

永安帝就那樣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地坐在禦座上。當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當半個時辰即將到來時。永安帝睜開眼睛,拿著那十幾張畫站了起來。繞過禦案,走到火籠前,永安帝一手提起籠罩,把畫丟進了炭火爐內。畫著末世妖魔的畫一點點地在竄起的火苗裏變成黑灰,最終化為一縷黑煙。扣上籠罩,永安帝走回禦座坐下。

“陛下,百官們在外候著為您進獻壽禮。”外面傳來張弦的聲音。

“宣。”



卓季一出翔福宮,整個鄲陽宮的註意力就全部飈到了翔福宮,飈到了奉天殿。卓季面無表情地從奉天殿坐著步輦回來,回來就下令關閉宮門。沒有對身後忐忑不安的小慧和常敬解釋一句,一路都沈默不語的卓季直奔寢房,脫了外衣和鞋就上了床,拉過被子蒙頭大睡。看到他這副樣子,所有人都認為主子是沒能哄回陛下。陰雲籠罩在翔福宮上空。

太後心急,嘉貴姰心急,惜貴妃心急,德傛心急,明傛都急哭了。而入宮的新人,絕大多數都在內心大笑。寵侍又如何,惹了陛下龍顏大怒,再受寵也只會被打入冷宮。卓季這一來一回,他的模樣,他的穿著打扮也迅速傳回了各宮。新人們更是心中嘲笑,那樣一個無顏之人得了聖寵本身就透著奇怪,如今在他們這些能與花爭奇鬥艷的新人面前,這位據說是後宮傳奇的順伃俍俍也只能讓步。

卓季關了翔福宮的宮門,嘉貴姰等人派去人翔福宮詢問都無功而返。卓季在床上睡,翔福宮宮人誰也不知道情況怎麽樣,面對前來詢問的人,他們也只能一問三不知。

初八這天,永安帝接受百官獻禮後,晚上會設宮宴與百官飲酒作詩共樂。初九,永安帝接受各國派來祝壽的使節獻禮,同樣晚上會設宮宴。初十這天,永安帝會帶著太後接受後宮妃侍、宗親們的獻禮,同樣有宮宴,實則也算是家宴。今年永安帝下令排場不要過大,上京的官員從從六品以上官員改為正五品以上官員。宮宴上的膳食也有所削減。這三天,整個俁國上下各地都要舉行慶祝活動為陛下祝壽,永安帝也下令只京城東洛城照常舉行,其他各地酌情減免。

官員們進入止行殿為陛下獻禮,永安帝對前來獻禮的官員都誇讚了幾句。心情看不出好壞。因為剛發生過旱災,官員進獻的禮物有好的,但奢侈誇張的很少,誰都怕一個不慎反倒惹來陛下的懷疑。獻禮的官員不少。一直到天擦黑了,所有進宮的官員才獻禮完畢。永安帝儀駕前宮太極殿,在那裏與百官們共飲。

卓季一直在睡,睡得還很沈。天黑之後,他醒了。醒過來先吃了一大碗的雞湯面條加兩個荷包蛋,然後去泡了一個香噴噴的澡,全身上下,裏裏外外都洗白白,之後就讓始終欲言又止,憂心忡忡的常敬出去了。渾身赤裸的卓季站在床邊,拎起一件黑紗背心套上,接著是一條黑色丁字褲。

穿戴好,卓季裹了一件全新的黑色絲綢睡袍。再一次感慨,有花姑姑在,做一些沒羞沒臊的衣服真是方便。之後,卓季又在睡袍外面套了一件尋常的棉布寢衣,然後就上床等著了。

永安帝這一晚的宮宴上喝了些酒,不過按照他的酒量,他喝得不算多。畢竟誰也不敢勸聖上喝酒不是。到了亥時,永安帝準備回鄲陽宮,百官們隨意。百官們起身恭送陛下離開,永安帝上了象輅後開口:“去翔福宮。”

在外面的張弦和馮喜一瞬間驚喜。張弦立刻高喊:“擺駕~翔福宮~”

張弦的這句充滿激情的宣告,自帶回音,從前宮文慶宮擴散至整個天授宮,最終在鄲陽宮引起地動。

嘉貴姰:“陛下今晚去翔福宮?!”

“是!主子!”

惜貴妃:“陛下去了翔福宮?沒聽錯?!”

“沒有!都傳遍了!陛下今晚要去翔福宮!”

德傛:“陛下真的去了翔福宮?”

“陛下還在路上,但應該是千真萬確!”

明傛:“陛下終於去翔福宮了,嗚嗚嗚……”

“主子,您別哭啊……”

“陛下怎麽可能會去翔福宮!”

“奴婢也不知道,奴婢打聽到的就是如此。”

瓷器碎裂。

無論鄲陽宮裏的諸人是何等的心思。進了鄲陽宮的永安帝從象輅上下來,坐著他的皇帝步輦,帶著他的帝王儀仗,浩浩蕩蕩地穿過西八宮的宮門,走過西八宮的花園,沿著西八宮的宮道,來到翔福宮的門口。提前得了消息的翔福宮宮人們人人喜極而泣地恭迎陛下的到來。永安帝一路走進卓季的寢房,推開緊閉的房門。張弦和馮喜滿臉笑容地退到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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