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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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卓季躺在躺椅裏,兩眼無神地看著天空。秋風吹拂在臉上,昨晚睡得算是不錯的他卻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主子。”

“嗯?”

卓季擡眼,看到的就是小慧的欲言又止。他伸手拿過身邊茶桌上的茶杯,問:“想問什麽?”

“主子,您今日,好像,有心事。”

卓季勾了勾嘴角:“沒什麽,只是在發呆。”他看向小慧,“小慧,你家主子我不會有太多的心事。我與陛下之間也沒有你們想的那麽覆雜。要說這世上誰最能隨遇而安,你家主子我說第二,估計沒人敢說第一。”

小慧笑了,松了口氣地說:“主子今早一言不發的,奴婢還以為昨晚您跟陛下……”

“我跟陛下很好。只是我以為我能一鼓作氣地忙碌幾天,沒想到自己的毅力這麽不堅定,這才忙活了兩天我就懶了。唉,果然,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吶。我現在太墮落了,我在反省。”

“噗嗤!”小慧笑道,“主子,您這哪裏是墮落。您這兩天忙得飯都吃不好,該歇歇了。”

“嗯嗯,小慧說的對,來,給你主子我捏捏胳膊。”

小慧立刻去給主子捏胳膊。常敬這時候匆匆從廊道端跑過來:“主子,德傛俍俍和二殿下來了!”

“嗯?”

卓季站了起來,小慧忙問:“德傛俍俍親自帶二殿下來了?”

“是!主子,德傛俍俍和二殿下已經到了,在前頭了,您得趕緊去迎啊!”

小慧慌了:“怎麽突然就來了?這主子哪有時間裝扮啊!”

卓季:“沒事,就這樣去吧。”

“主子,這樣不妥!”小慧和常敬一聽急了,“您這樣過去對德傛俍俍是大不敬!”

卓季往前廳走:“讓德傛俍俍和二殿下一直等著才是不敬。派人上茶拿點心了沒?”

常敬快步跟在後面回道:“王叔和花姑姑在前頭伺候著呢。”

德傛帶著二皇子南容辰杦親自去了錦瑟宮。這件事在德傛踏進錦瑟宮後就傳遍了整個鄲陽宮。德傛也心知他這麽做,宮裏會傳出怎樣的閑言碎語。但那又如何。往淺了說,他是有求於卓季。往深了說,他是遵從陛下所願。旁人如何說他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會怎麽看待他。

王保和花悅溪送上了錦瑟宮裏最好的茶水和最美味的點心。王保謹慎地說:“德傛俍俍,我家主子不知俍俍前來,若有怠慢,還請德傛俍俍不怪。”

德傛笑道:“本就是本宮不請自來,又何來怠慢一說。這是什麽點心?本宮倒是頭回得見。”德傛很自然的轉了話題,拿起盤子裏的一塊模樣新奇的點心問。心下對錦瑟宮拿出的貢茶在吃驚之餘又多了更深層次的了然。

花悅溪馬上回道:“回俍俍,這是蛋黃酥。是用鹹鴨蛋的蛋黃加蓮蓉做的。我家主子喜歡吃,奴婢們聽主子說了後,試了好幾次才做出主子喜歡的口味。”

德傛把手裏的蛋黃酥又放了回去,說:“卓雅人才華不凡,對這吃食也有講究。”

花悅溪笑笑,不好接話。她能說其實她家主子對吃食最沒要求了?不過對於德傛的舉動,花悅溪不免犯嘀咕。

外面傳來清楚的走路聲,德傛看向門簾的方向,很快,有腳步聲進了外間,接著,門簾掀開,一人走了進來。德傛看到進來的人,十分的吃驚。還在垂涎蛋黃酥的二皇子和站在德傛身側的阿珠、福全全都楞了。

這是卓季第一次正式見到後宮的貴主,還是身為傛,僅次於貴姰的貴主。德傛算不得美人,膚色不黑但也不白,臉上化著得體的妝容,個頭卻是比卓季還要高上一些,雖說比卓季要壯實,但整體仍是偏瘦修長的。這個時代的妝容自然比不得後世,妝底偏白,類似於唐妝,但少了唐朝妝容的華貴雍容。不過相比女子,嫏哥兒的妝容整體都是偏素淡的,當然,也不乏喜歡濃妝艷抹的。

德傛穿了一件深藍色底梨花簇錦蜀錦纙裳,搭一件青色長褙子。發型、頭飾、佩飾和首飾絕對符合他傛的身份。舉手投足間也盡是後宮貴主的端莊。相比之下,編了一條辮子,臉上無任何妝容,就穿了一件灰色長衫,身上沒有任何飾品的卓季怎麽看都像是誤入皇宮深處的平民百姓。不止邋遢,而且極為失禮。

卓季對德傛行禮,說:“不知德傛俍俍前來,侍身未來得及裝扮,失禮了。”

德傛迅速回神,回以不介意的笑容說:“是本宮不請自來,打擾了卓雅人。”

“俍俍能來,侍身這錦瑟宮是蓬蓽生輝,豈有打擾一說。”

卓季邀德傛坐下,他隨後坐在了羅漢床的另一邊,和德傛之間隔了一個炕桌。為了避免卓季尷尬,德傛道:“本宮此次冒昧前來,實是有事相求。”

“俍俍有事只管吩咐便是。您這樣是折煞侍身了。”

卓季不在乎與宮裏的其他人的關系怎樣,但他也不會傻缺地去主動跟別人交惡。德傛是傛,比他這個雅人高了兩個位份,對方如果不是來找茬的,他就應該做到應有的禮數。

德傛壓根沒想到卓季會如此不修邊幅,更沒想到,聖寵如此在身的卓季說話的態度卻是這樣的恭敬。德傛面上不顯心中所想,對卓季說:“之前你給本宮送了些教養幼兒的法子,本宮挑了一些適合杦兒的做了,只是很多地方本宮仍是不大明白。本宮也想若你懂得醫術,能親自為杦兒檢查一番。杦兒出生至今,不知吃了多少的湯藥,可身子骨卻從未見好。本宮只有杦兒這麽一個兒子,難免心焦。”

卓季往旁邊看了一眼,王保、花悅溪和小慧就退下了,只留下常敬。這也是他對德傛的尊敬。對此,德傛心裏是滿意的。卓季這才說:“侍身聽陛下說起過,德傛俍俍您生二殿下時難產,險些喪命,二殿下的身子也不大好。所以想到給俍俍您的謝禮,侍身才寫了那些。”

德傛有些欣喜於果然是陛下告訴卓季的,說明陛下心裏有他們父子,又難過於自己的無能連累了孩子,說:“本宮的身子以前一向很好,卻誰知會拖累杦兒。”

“母父……”南容辰杦拉住母父的手,不讓他自責。

卓季開口:“德傛俍俍想多了。母體難產有很多原因導致。侍身能先問問二殿下主要都有些什麽病癥嗎?”

德傛壓下難過,仔細說了起來。卓季認真聽著,在德傛說完後他又問了好幾個問題。德傛看他這副樣子倒像是真的懂醫術,說的也就更仔細了。

“餵養二殿下的乳娘是生產後多久的?”

德傛:“是生產後半月的。可有問題?”

卓季把初乳的事情說了出來,他一說完,德傛就慌了:“杦兒該吃的是乳娘生產後初產的奶水?那不是臟奶不能吃嗎?”

卓季再一次科普:“那不是臟奶,是最有營養的奶水。能吃到黃金奶是最好的,不過既然錯過了,也沒關系。俍俍,二殿下平時吃東西有沒有對什麽過敏?就是吃了以後身上會長疹子,或者嘔吐、發燒,吃了會不舒服。”

德傛立刻說:“杦兒吃不得蛋,什麽蛋都不能吃。”

福全在一旁補充:“也吃不得花生、豆子那些的。”

卓季:“那奶呢?二殿下喝母乳或羊奶那些的,有嗎?”古代只有羊奶,還沒有奶牛,所以卓季也就沒問牛奶了。

德傛:“他小時候有,所以八個月就沒讓奶娘餵了。長大些倒是能喝一些了,但他不愛喝羊奶,平日裏也喝得少。奶制的東西也不愛吃,有時吃了會不舒服,鬧肚子。”

“那吃肉呢?會嗎?”

“肉不會。他挺愛吃肉的,尤愛吃雞鴨。”

卓季點點頭,說:“侍身想給殿下檢查一下。”

德傛立刻讓坐在他身邊的兒子下來。南容辰杦好奇地走到這位據說是父皇特別喜歡的侍嫏跟前。德傛拿起自己的茶杯想給兒子喝口水,卓季說:“常敬,給二殿下倒一杯清水。”

“是。”

德傛伸出的手立刻收了回來,卓季解釋:“小孩子盡量不要喝茶水,平時就喝煮過的白水。茶水提神,小孩子的身體還沒長成,喝得多了會影響他的神經發育。”

德傛的手抖了下,阿珠急忙寬慰說:“俍俍,殿下也不愛喝茶,平時喝得不多。”

常敬端來了清水,卓季讓二殿下喝了半杯清水,然後檢查他的牙齒發育,之後又讓他躺在榻上,按了按他的腹部。沒有聽診器,卓季就趴在二殿下的心口上仔細聽了聽他的心音。讓他深呼吸,聽他的肺音。卓季檢查的方式前所未見,看得德傛是緊張不已。卓季還捏了捏二殿下的腿骨,摸了摸他的頭骨,然後讓二殿下起來。

“怎麽樣?”德傛緊張的臉都有點白了。

卓季對常敬說:“常敬,你讓花姑姑帶著二殿下去院子裏玩兒吧,免得二殿下無聊。”

“是。”虞兮正裏。

看到母父對自己點頭,南容辰杦跟著常敬走了,福全也跟了出去。卓季這才坐回去說:“二殿下對蛋白質過敏,導致他很多食物不能吃,影響了發育,也有點貧血。加上以前大補,腸胃有損傷。二殿下還有些缺鈣,這可能和殿下以前身體不好,經常在房間裏躺著有關。二殿下食欲不好,睡覺易驚醒,喜歡啃指甲,可能也與缺鋅有關。”

卓季把什麽是蛋白質過敏,缺鈣、缺鋅會導致的後果說給德傛聽。以及為什麽大補會損傷腸胃解釋了一遍。德傛嚇得眼淚都出來了。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侍嫏流眼淚,不過德傛的眼淚還是把卓季嚇了一跳。這有著男子模樣的侍嫏流淚,還是把卓季看得有些難以形容。不過也好在侍嫏大多長得陰柔些,也不長胡子,不然就更違和了。

“俍俍也不必太過擔憂。二殿下還小,一切都來得及。二殿下能吃肉,這就好辦很多。羊奶雖腥,但如果喝了不過敏,還是要保證每天一定的羊奶攝入量。奶制品也要多吃。每日早晚用牙鹽刷牙,飯後要漱口,保護牙齒。牙齒好了,身體才能好。”

卓季寫了一長串二殿下需要多吃的食物。沒有補鋅、補鈣的口服液,也只能從食物上下手。補鐵就是多吃紅肉,吃補血的食物。看著卓季用一根鵝毛來寫字,德傛總算是知道卓季送他的那些紙上的字是用什麽筆寫出來了,對卓季更是好奇了許多。

“這豬肝、雞肝……牡蠣……”

卓季:“肝臟成人要少吃,小孩子卻是需要的。肝臟含鐵、含鋅,牡蠣等海產品也富含鋅。”這個時候的東西都新鮮無汙染,是最好不過的。

德傛點點頭,只要能讓兒子健康,吃什麽都行。

“二殿下平時也要多吃點小米粥等粗糧,不要只吃精米、白面。”

“好!”

“循序漸進地增加二殿下每天的運動量。先天不足,就後天來補,補得起來的。”

德傛:“有你這句話,本宮就放心了。”

把寫好的四頁紙交給德傛,卓季說:“俍俍若不介意,卓季也給俍俍您做個檢查?”

“有勞了。”

卓季給德傛診了脈,問了他平時的一些身體反應,然後讓他在貴妃榻上躺下給他按了按腹部,檢查了一下舌苔。重新坐下來,卓季道:“俍俍,孩子是上天賜給的禮物,越急越不來。您還年輕,放松心態,孩子會有的。”

德傛苦笑:“本宮已二十有五,何來年輕。”

卓季笑道:“德傛俍俍這麽想就錯了。您現在的年紀,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都已經充分做好了生育的準備。只要您把身體調整到最佳的狀態,放松心態,這孩子不僅會來,還會健健康康。”

德傛的眼睛立刻就亮了。卓季道:“您心思有些郁結,體寒,其他的沒有大毛病。您下回跟陛下在一起時,把房間營造得溫馨舒適些,您和陛下都全身心的放松,不要去想孩子的事,只要想您跟陛下在一起很快樂,說不定孩子就悄悄來了。”

德傛被說得有些羞澀,又暗暗驚訝卓季說這些為何不嫉妒。

“您每日早飯後喝一碗紅棗姜煮的水,晚上睡覺前燙一燙腳,別讓自己著涼。平時沒事的時候多走走動動,放松心態,很快就能當‘娘’了。”

德傛拿帕子捂住嘴,難掩喜色:“那本宮就借卓雅人你的吉言。”

“一定可以的。”

德傛心滿意足地走了,卓季卻是長嘆一聲。小慧和常敬擔心地看著主子,卓季轉身,搖搖頭:“想我經歷過多少大風大浪,可對於男人生孩子什麽的,還是接受無能啊。”

原本還擔心主子是因為德傛要給陛下生孩子而心裏會難過的小慧和常敬:“……”

“還好,我不用煩惱生孩子的問題。”

抖抖肩,好似抖落了什麽包袱一般,卓季哼著歌進屋了。小慧和常敬的頭頂猶如一群烏鴉飛過。

而德傛帶著兒子回到雲玥宮後,對卓季的看法卻是大為改觀。對照著卓季給他寫的單子,德傛一樣樣地吩咐下去。等到他吩咐完畢,卻是一個時辰後的事情了。福全奉上熱茶,感嘆:“主子,奴婢沒想到卓雅人竟是那般的邋遢,不過卓雅人的模樣還真是好看,若是氣色更好些,怕是鄲陽宮裏頭模樣最出挑的了。”

德傛喝下一杯熱茶,舒了口氣:“他如此邋遢卻得了那樣的盛寵,足以說明他不是以色事人之人。他身上有著明顯的藥味。陛下寵他,怕是另有緣由。今日之事你不許多舌。”

“主子放心便是,奴婢不會多言的。”

而心裏,德傛卻在想,卓季的雍容與貴氣或許比不上鄲陽宮裏之前最為得寵的嘉貴姰,可卓季的身上,有一種,德傛不好形容,但卻是他從未在旁人身上看到過的氣質。那種氣質很矛盾地竟然出現在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人身上。那是一種,似乎經歷過種種滄桑之後的沈澱,不尖銳,不鋒芒,卻不由自主地令人想要探究與靠近。只是這一面,德傛就明白為何聖上會如此寵愛他。

“鄲陽宮此後怕不會平靜了……”

“主子?”

“沒什麽。”



奉天殿,永安帝這一上午的工作效率那是相當的高。而且誰都能看得出來皇帝陛下的心情是相當的好。待永安帝放下筆,拿起茶碗,身子往後一靠,一副準備休息的模樣後,張弦立刻上前:“萬歲,吳紹王世子在外候了多時了。”

永安帝擡眼:“讓他進來吧。”

張弦立刻吩咐馮喜去傳話。很快,一位身材消瘦,腳步虛浮的年輕人低著頭匆匆進來,跪下行禮:“臣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

“謝陛下。”

南容時珠站了起來。南容時珠是永安帝的宗親堂弟。明宗皇帝在位期間,俁國有兩位郡王,一位“獻(閑)義(逸)王”,一位“吳(無)紹(少)王”。從兩位郡王的封號上就可看出他們在俁國的地位。而三王之亂與其說是明宗皇帝給永安帝留下的隱患,不如說是給永安帝留下的樹立帝威的墊腳石。

南容時珠是吳紹王府的世子,是一枚妥妥的紈絝子弟,在兵部掛了個閑職。當然,對此,永安帝是樂見其成的。南容時珠好色,並且從不掩蓋自己的好色。家中妻妾成群,還養了不少的外室。南容時珠比永安帝小了四歲,看起來卻已經是一副被掏空身子的虛弱模樣。

永安帝語帶斥責地說:“世子妃日前進宮,跟太後哭訴你在外是越來越不象話,什麽人都往府裏接。你瞧瞧你現在的樣子,早晚有一日你得死在誰的肚皮上!”

南容時珠尷尬地笑:“陛下,臣最近已經收心養性了。”

“朕可看不出來。既然你說你已經收心養性了,那就在宮裏住上幾日,讓朕看看你是不是收心養性了。”

“陛下!”南容時珠嚇得站了起來,陛下這突然是來的哪一出啊!

永安帝:“朕也不想哪日聽到消息,說你英年早逝,死在了誰的肚皮上。大興宮那邊近日正好有份差事,你去領了。做完之前,不許回府。朕會讓人看著你。”

南容時珠跪下:“陛下,臣,接旨,臣一定不負陛下所托。只是,臣進宮匆忙,什麽都沒帶,臣……”

“宮裏不缺你那點兒東西,你直接去吧。”

南容時珠一臉懵,完全不明白他怎麽入了這位的眼,竟然會主動給他安排差事。這到底是福還是禍啊!

南容時珠被留在了大興宮,南容時珠的父親,現任吳紹王趕緊進宮面聖。永安帝對吳紹王說了實話。只說他得了一份滋陰補腎、強身健體的藥,他自己吃了,感覺不出好壞,南容時珠的身子嚴重虧損,趁著把他拘在宮裏,一來讓他遠離外頭的鶯鶯燕燕。二來,給他調養下身子,說不準能多生幾個孩子出來。南容時珠好色,可子嗣不豐,膝下就只有一兒兩女。吳紹王又喜又憂地謝恩告退,不敢去猜陛下所說的那種藥是真的有效,還是以此為由給他們吳紹王府提提醒。可吳紹王左思右想又想不出自己做了什麽惹了陛下不快。從奉天殿出來,吳紹王就遞了帖子,要去拜見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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