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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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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案

門被甩得哐當響。

陳韜拳頭緊握,跟著跑出去。

“我都說完了,可以走了吧。”姚鳳英瞪著眼,掙了下腕上的鐐銬,提要求,“我沒車,你們要送我回去。”

又不悅地嘀咕:“瞎耽誤功夫,我還有活沒幹完呢。”

江曉蘭震驚的眼睛都瞠圓了,怒聲道:“你犯罪了還想走?”

“我犯什麽罪了?”姚鳳英比她嗓門還高,腰板挺直了些,仰著頭,“人又不是我殺的,我孫子死了,你們不去抓兇手,抓我幹什麽?”

“因為你是幫兇。”沈嘉緊盯著她,字字清晰地說:“你知道這是在犯罪,裝傻是沒用的。”

方才差點被姚鳳英無賴的樣子糊弄過去,其實稍一想就能明白。

如果姚鳳英絲毫不覺得這是在犯罪,為什麽要藏著掖著,為什麽要阻止屍檢。

現在又想咬住孫貴,把自己撇幹凈。

聞言,姚鳳英眼神閃爍了下,仍舊理直氣壯地喊:“什麽犯罪?我沒有犯罪,你不要冤枉好人。”

沈嘉微瞇起眸,冷哼,“如果你不覺得自己在犯罪,你就不會那麽急著把你孫子埋了,還往他身上潑狗血。”

“你在心虛,你也會怕。”

姚鳳英哆嗦著唇,似是回憶起實施惡行的場景,枯槁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我……我……”

一時說不出話。

“你以為做了這些,他就不會來找你嗎?”沈嘉說:“他一定會來找你的,因為是你把他害成這樣的。”

“我沒有害他。”姚鳳英情緒逐漸激動,“我養了他六年,他不過才給我掙了兩年錢,是他欠我的。”

“你如果覺得他是拖累,完全可以把他送人,但你沒有,因為你還期待,期待他長大掙錢給你花,然後你就可以享福了。”

“你就是這麽對你兒子的吧,所以你兒子才不願意回來。”

姚鳳英嚷道:“難道不對嗎?我辛辛苦苦把他養大,總算盼到他能掙錢了,他就該養我,給我錢。”

“憑什麽要對那個倀鬼那麽好,把錢給她花?”

“所以你趕走了你兒子的女朋友。”沈嘉用平直的語調說:“因為你嫉妒她。”

“你兒子在脫離你的掌控,你完全接受不了。”

“接著你逼迫你兒子娶了個聽話的女人,甚至有精神疾病,但這對你來說並不重要。”

“你兒子的態度不重要,他是否喜歡這個女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又可以掌控他了。”

姚鳳英胸口起伏,瞠目粗喘,惡狠狠地瞪著沈嘉,張合的雙唇抽搐著。

沈嘉繼續道:“你兒子定期給你足夠的錢,你兒媳婦端茶遞水地伺候你,任你使喚差遣,這就是你想要的晚年生活。”

“不對嗎?”姚鳳英雙目通紅,帶著濃重的哭腔,說:“我苦了一輩子,沒享過一天福,當媳婦的時候被婆婆折磨,好不容易熬成婆了,我不該享福嗎?”

“可他不聽我的,他還說結婚之後要搬出去住,全是那個倀鬼讓他跟我對著幹的。”

“不對,你恨他!”沈嘉直擊要害,“你恨你的親生兒子。”

聞言,姚鳳英整個人僵住。

“你嘴上說恨那個女孩,可你心裏最恨的是你兒子。”沈嘉直勾勾地看著她,捕捉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你恨你兒子對你不夠好,恨他不順從你。”

“所以你把這種恨意,轉嫁到李帥身上。”

姚鳳英渾身肉眼可見地顫栗起來,抖如糠篩。

沈嘉靠著椅背,攏手,微瞇的眸中閃過一抹諷刺。

“我猜,你決定讓李帥去賣的時候,應該給你兒子打過電話吧。”

姚鳳英擡起耷拉的眼皮,淚水倏然滾落。

“你想用這件事威脅他,讓他回來,但他已經完全脫離了你的掌控,又加上對李帥沒什麽感情。”沈嘉說:“所以你根本威脅不到他。”

“他當時說了很難聽的話,所以你是帶著恨意讓李帥賣的。”

江曉蘭吸了吸鼻子,別過臉擦淚。

李仁義握拳抵腮,翻著眼瞪姚鳳英。

良久,姚鳳英才抽噎著說:“他,他讓我去死,他竟然讓我去死。”

她低著頭,嗚咽地哭起來,“養孩子有什麽用?我養了他二十多年,我想讓他回來……他想讓我死。”

“可李帥是無辜的。”江曉蘭哭著怒吼:“他還那麽小,他不是你發洩恨意的工具。”

姚鳳英登時擡起頭,反駁說:“我後悔過,我真的後悔過。”

“但你嘗到了甜頭。”沈嘉接話說:“那些錢進了口袋,你就想掙多點,再多點。”

“你從始至終都沒有把李帥當人,他先是被當成困住你兒子的工具,接著讓你發洩恨意,最後變成你掙錢的商品。”

姚鳳英徹底崩潰,張著嘴,嚎啕大哭。

李仁義憤怒地連拍幾下桌子,“姚鳳英,李帥的死,你就是從犯,你逃脫不了的。”

姚鳳英陡然驚醒般,止住哭聲,茫然地問:“你們要抓我去坐牢?”

“不行,你們不能抓我。”

沈嘉攏緊眉心,不耐煩地轉著手裏的水性筆。

說到現在,又繞回去了。

江曉蘭怒道:“你犯罪了,當然要抓你。”

只見姚鳳英掙紮得更厲害,仍舊那副理直氣壯地口吻。

“那又怎麽樣?以前也有過,男孩女孩都有,你們怎麽不抓?偏偏抓我!”

轉筆的動作一頓。

沈嘉驚愕,擡眼,“你說什麽?”

“你不要胡說八道!”李仁義當即起身,怒指姚鳳英,“榆塘鎮的治安一直很好,絕對沒有這回事,你再造謠,那就罪加一等。”

說罷,喚了兩個民警進來,要把姚鳳英帶走。

鐐銬解開,姚鳳英登時跪地嚎哭,頭往墻上磕得咚咚響,“殺人啦!警察要殺人啦!救命啊!”

“等一下。”沈嘉起身,扒開拽著姚鳳英的民警,“你剛才說……”

“沈警官。”李仁義拉沈嘉胳膊,“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們就行了,你快去歇著吧。”

江曉蘭走過來,扯開李仁義,怒道:“話還沒說完呢,你打什麽岔?”

“我沒打岔,是她胡言亂語。”李仁義無辜道:“敗壞榆塘鎮的名聲。”

姚鳳英情緒激動,仰頭哭叫不停。

沈嘉剛蹲下準備問,她一口氣沒上來,眼一閉,暈了過去。

外面盯監控的民警也沖進來,忙打救護車。

人要死在這,就麻煩了。

場面一團糟。

沈嘉疲倦地站起,側身讓他們把姚鳳英擡出去。

“興許她是為了逃脫罪名,胡說八道的。”江曉蘭蹙眉道。

沈嘉看著她,問:“你們之前接過這類案件嗎?或是報警電話。”

江曉蘭細想了幾秒,搖頭。

沈嘉長嘆了口氣。

為了逃避罪責胡說八道,也不是沒這個可能。

“你先去忙吧。”

江曉蘭把記錄好的口供拿出去整理。

接下來幾天有的忙了。

臨近下班點。

羅文凱和陳韜才滿臉煞氣地回來。

沈嘉見羅文凱破皮的手指骨節,還有T血衫上飛濺的點點血跡。

就明白怎麽回事了。

“行了,歇著吧。”

李仁義已經帶人按照姚鳳英提供的名單去抓。

霖市市局的刑警正在趕來的路上。

羅文凱咬牙切齒地說:“沒打死他,算他命大。”

說罷,赤紅著眼,悶頭去衛生間洗臉。

“沈警官,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麽?”陳韜問。

沈嘉笑了笑,“沒事了,剩下的有人處理,這幾天辛苦了,好好休息休息。”

陳韜嗯了聲,點頭。

這時江曉蘭走過來,說:“齊省那邊已經抓到孫貴,並且找到了那輛白色比亞迪,在車裏搜到一盒沒吃完的西地那非片。”

“開始他還否認,說在李帥體內檢測出他的精.子,他才交代。”

“不過還是喊冤,一口咬定李帥是自己跑下車,人死了跟他沒關系,還說姚鳳英勒索他一百萬。”

“齊省警方在車內找到疑似李帥的生物檢材,已經拿去檢驗比對了。”

話落,氣氛凝重起來。

大家心裏清楚。

即便以強.奸罪判,也不會很重。

最多再加一個,間接造成他人死亡。

幼小鮮活的生命以這種方式離開。

沒人不覺心痛,惋惜。

可他們能做的都做了。

就交給法律去嚴懲吧。

警笛聲刺耳地響。

李仁義帶著警員們抓人回來了。

一個個被戴上手銬押進派出所,頭壓得很低,生怕別人看清他們的臉。

原來他們也要臉的。

沈嘉嘲諷地笑哼了聲。

橙紅的霞光在天邊鋪散開。

溫涼的風拂面,沈嘉站在派出所門口,仰頭,伸懶腰。

光暈穿過幹燥的空氣映照著她光潔的臉。

濃密的睫毛顫了下,掩住水光。

*

一個情竇初開的男人,滿臉幸福地把心愛的女友帶回家。

卻遭到父母的強烈反對。

母親跪在地上哭嚎著磕頭,用死來逼迫兩人分手。

驚恐的女友忍痛離開。

男人傷心萬分,但念及父母養育自己不易。

流著淚割舍了愛情。

默默立下此生不婚的誓言。

可終究抵不過父母一而再的道德綁架。

“哪有人不結婚的。”

“不結婚生孩子還算人嗎?”

“你不孝……”

母親故技重施,刀架頸側,逼迫男人娶一個精神不正常的女人。

男人跪地痛哭,低頭順從。

心想,這是最後一次。

新婚夜。

男人問女人:“你知道什麽是生孩子嗎?”

女人傻乎乎地點頭:“知道,媽媽說我活著就是為了生孩子,只有生孩子我才能吃飽飯。”

聽言,男人慟哭著流下眼淚,為自己的命運。

女人慌張地擡手給他擦,“你別哭,哭了要挨打的。”

婚後沒多久。

女人懷了孕,男人外出打工掙錢。

達到目的的父母耀武揚威地擡高下巴,手拿棍子,高傲地教訓女人。

洗衣、做飯、種地……

稍有不順,非打即罵。

女人也不是完全傻,偶爾清醒過來,就大叫著摔摔打打。

崩潰的母親再次聯系兒子,哭訴自己的不易。

只換來兒子冷漠地說:“不是你們逼我娶的嗎?怎麽又不滿意了?”

母親驚愕兒子反擊的話,心想當父親就好了。

養兒方知父母恩。

只有當了父親,才會報父母恩。

熬過十個月,女人順利生下一個男孩。

男人匆忙從外地趕回來。

母親展顏,抱著剛出生的男孩。

交代男人還要再生,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生產完的女人像一頭牲畜一樣,被死死按在床上。

公公笑著掀開她的衣服,婆婆抱著孩子含住顫栗的乳.頭。

女人嚎叫著掙紮,徹底發了瘋。

舉著刀亂揮,流淚大吼:“我不吃飯了,不想吃飽飯了。”

吃飽飯。

太難了。

兀自沈浸在悲傷命運的男人,只是冷眼旁觀。

看著父母驚恐逃竄,看著赤腳的女人,揮刀大叫。

此時,一個惡毒的想法在男人腦中滋生。

砍死他們。

可女人讓他失望了,握住刀,更瘋地跑了。

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惶恐的父母不敢再去招惹,合計再娶一個脾氣溫順的。

甚至貶低他曾經深愛的女友,來挑選媳婦的類型。

宛若宮廷裏的帝王般,挑三揀四地選妃。

嘗到了被人伺候的甜頭,就高傲地把自己當人上人。

男人聽完,苦笑一聲,徹底死心。

跟他們大吵,什麽難聽的話都說了。

抱著孩子要走,母親再次重施伎倆,痛訴自己多年不易,表達對小孫子的喜愛和真情。

企圖男人為了孩子留下,順從他們。

心死的男人拋下孩子,瀟灑地一走了之。

日覆一日。

無論怎麽哭訴,男人仍舊對他們不管不問。

親情的紐帶被剪斷,餘下的只有利益。

懵懂無知的小男孩成了發洩恨意,和賺取利益的對象。

起初是想以傷害男孩為目的,逼迫男人回來。

可後來利益的雪球越滾越大,一發不可收拾。

曾經那些虛假的喜愛和真情頓時化為泡影。

懵懂無知的男孩不明白,為什麽經常有叔叔脫下他的褲子。

疼。

非常疼。

可見到平時冷著臉的奶奶,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露出笑容,低頭數錢。

再說一句:“要怪就怪你爸,你長得跟他一樣。”

男孩沒見過爸爸,也沒見過媽媽。

只有一個不能動的爺爺,和一個總是很兇的奶奶。

男孩的膽子很小,說話聲音也很小。

總是低著頭走路。

時刻記得奶奶叮囑的話。

不能把脫褲子的事情告訴別人。

不然就沒飯吃,也不能上學。

男孩心裏想到是,這也不是最要緊的。

可以餓肚子,也可以不去上學,反正班裏很多同學不喜歡他。

只想……奶奶能對我笑一笑。

零食也可以不吃。

有笑容就可以。

笑……代表,我是有人喜歡的。

漸漸地,男孩慢慢長大,好像懂了一些事情。

奶奶是不喜歡他的。

男孩努力說服自己,要接受這個事實。

於是他開始幻想,爸爸媽媽是什麽樣的?

會喜歡他嗎?

應該不會吧。

如果喜歡的話,為什麽一次也沒有回來過。

男孩傷心地想:原本這個世界上,根本沒人喜歡我。

男孩日漸消沈,變得單薄瘦弱,也越來越安靜。

他趴在窗前,看著夜空中飛過的鳥。

心想,下輩子做一只鳥吧,一棵樹也行。

自由自在。

身後的叔叔提上褲子,把錢給奶奶。

聽著他們交談的聲音。

這一次,男孩沒有再回頭。

幾天後,又來了一個叔叔。

男孩僵硬地打招呼,“孫叔叔。”

孫叔叔給了奶奶一沓紅色紙幣。

男孩眼睛被刺痛,很快挪開,麻木地跟著上了車。

暴風雨拍打著車窗,男孩哭叫著被灌下一粒藥。

這種陌生的方式讓他感到惶恐不安。

耳邊響起令人作嘔的森冷聲音。

“你奶奶把你賣給我了,以後你就跟著我。”

男孩激烈反抗,恐懼地大叫:“不行,我要去上學。”

八歲,他明白了一件事。

奶奶的笑容不重要。

上學才最重要。

男孩被按住頭,痛苦地嗚咽。

瘋狂掙紮著,意外打開車門。

毫不猶豫地沖進暴雨中。

跑……

使勁跑!

快點……

再快點!

巴掌大的小腳踩在水坑裏,濺起朵朵透明刺骨花。

疼痛爬滿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骼、經絡。

連血液裏都沁滿毒藥。

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是疼死的。

往事一幕幕浮現,放大到細枝末節。

他崩潰大哭。

我要不存在就好了。

他這樣想著。

微仰頭哭喊。

其實是想說:“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

大雨滂沱,雷聲滾滾。

他哭著拼命逃跑。

過幾天吧。

過幾天開學,就去學校好好上課。

*

沈嘉擡手掩面。

緩慢地深吸了幾口氣,又徐徐吐出。

放下手,餘光瞥見不遠處的水泥路口。

林柔一手拎著剛買的菜,另一只手拉背著小書包的趙誠。

在沖她笑。

“沈警官,下班了嗎?一起回家。”

趙誠撅著嘴,沖她怒哼,別開臉。

沈嘉眨了眨眼,笑應了聲。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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