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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臥病 十八年來她過得最淒涼的一個新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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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臥病 十八年來她過得最淒涼的一個新歲……

姚喜知幫忙布菜的動作頓住, 猛地看向她。

月穗這話是什麽意思?

姚喜知試探道:“……會不會是看錯了?”

“我瞧仔細了,的確是她。”

姚喜知臉色有些難看,卻還在替翠樨想理由, 看向上官溱,嘴角扯出勉強的笑:“可是修儀吩咐了她去找崔淑妃辦什麽事?”

上官溱眉頭皺起, 緩緩搖頭。

姚喜知表情徹底僵住。

上官溱握住她的手,有些冰涼。

“臻臻, 這, 一定不是我想的那樣,對吧?”

月穗沒有再繼續, 話點到即止。

上官溱蹙眉扶額, 眼中也浮現幾分疑惑,沒有回答。

朝月穗揮揮手:“你先退下吧。”

月穗應聲退下。

等屋中就剩姚喜知和上官溱二人, 上官溱看了眼寒酸的飯菜, 也再沒心思用, 拉著姚喜知坐下。

相顧無言。

許久, 姚喜知才艱難地開口:“所以……背叛了我們的, 不是月穗, 而是翠樨?”

上官溱抿抿唇,遲疑道:“誰知月穗說的是真是假, 且先等翠樨回來了再瞧瞧。”

翠樨還有不少東西留在屋中, 總要回來取的。

或許是早有心理準備,當翠樨一日未歸, 第二日才回來拿遺留的物品, 說崔淑妃底下缺人手,將她撥到了崔淑妃那兒的時候,姚喜知竟然已經不覺得多難過。

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憤怒。

堵在寢舍門口不準她離開, 質問道:“是不是你向崔淑妃通風報信,出賣我們的!”

翠樨目光躲閃,自是不肯承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只是現下娘子這兒已經不需要這麽多人手了,正好崔淑妃那邊缺人,我去填個職缺罷了。”

姚喜知咬牙切齒怒道:“你還在裝傻!你不給我說清楚不準走!”

翠樨木著臉不再看她,想繞過她離開。

姚喜知不依不饒,死死堵住門口,兩人就這麽在門口推搡了起來。

上官溱突然叫住姚喜知:“讓她走吧。”

姚喜知滿臉不忿,上官溱走過來,牽了姚喜知的手,沒好氣道:“你這小身板,拉拉扯扯的,傷了你怎麽辦。”

見上官溱來,翠樨更不敢看她,只低聲喚了聲:“見過上官修儀。”

上官溱轉頭看向她,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啪”一聲,翠樨都沒反應過來,左臉突然傳來火辣辣地疼。

立刻伸手捂臉,不可置信地瞪著上官溱。

“看我幹什麽?你既然還知道喚我修儀,我就還是主子。主子心情不好了想打個奴才,你也敢有意見?”

見上官溱面若冰霜的模樣,翠樨知她是真動了怒。

咬牙擠出幾個字:“奴婢不敢。”

“我們主仆之情到此為止,這一巴掌權當臨別贈禮,你可以滾了。”

翠樨憋著股氣,側著身子從她身邊擠過,腳步匆匆離去。

突然又聽到身後的上官溱道:“你最好祈禱我不要有澄清這件事覆寵的一天。”

翠樨腳步頓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有走遠的步子顯得更加倉促。

姚喜知還想追上去說什麽,但被上官溱攔下。

和上官溱埋怨了幾句就這麽輕易放過她的話,看著翠樨遠去的身影,又看看空蕩下來的院子,憤怒中生出一股悲涼之感。

人去樓空,不外乎如此。

*

事發時還是秋末冬初的時節,天氣有些轉涼,卻還不太顯。

等再多些日子,天亮的時辰一日比一日晚,如墨夜色一夜長過一夜,才越發覺得這冷宮淒清荒涼的日子難捱。

月穗從小廚房出來,頂著風雪端著一晚剛熬好的藥快步走向主屋,推開門一個側身快速進了屋子,然後騰出一只手把門關好,把涼意隔絕在外面。

快步走到床畔,姚喜知正坐著矮凳守在上官溱床前。

見月穗端了藥過來,姚喜知伸手從她手中接過碗。

“辛苦你了。”姚喜知的嗓音透著幾分沙啞,嘴唇發白,臉頰卻透著不正常的緋紅。

將碗遞到姚喜知手中時,觸碰到她的指尖,月穗嚇了一跳。

“你的手怎麽這麽燙?”

“啊?”姚喜知楞了一下,沒太在意,回答:“沒事,我天生身子骨熱,冬天也不怕冷,所以手也是熱的吧。”

還勾了勾嘴角,對月穗做出一個安然無恙的淺笑。

轉頭看向面色憔悴,昏沈睡著的上官溱,輕喚:“臻臻,醒醒,該喝藥了。”

一邊對月穗道:“你先下去歇著吧,怕病氣傳染了你。”

上官溱病的這段時間,姚喜知都自告奮勇由她來貼身照料。

一是怕月穗照顧得不如她盡心,二也是怕月穗跟著被染了病。

當初內鬼的事錯怪了月穗,已經讓她心裏過意不去,又連累她跟著臻臻和自己一起待在這冷宮,姚喜知只得搶著多幹些活兒,借此減輕幾分愧疚。

月穗退了幾步,卻沒走遠,留在屋中另一邊的側廳,註意這邊的動靜。

上官溱沒動靜,姚喜知又連喚了幾聲,上官溱才迷迷糊糊地醒來。

艱難地支起身子靠在床頭,眉眼無力地耷拉著,一頭青絲淩亂地披散開,發絲已經有些枯燥,顯然久未細心打理過。

姚喜知將湯藥湊到她嘴邊,一勺一勺餵給她服下。

待藥碗見底,姚喜知起身準備將碗放好。

身子晃了一下,有些沒站穩。

但姚喜知顧不得太多,幾步將碗放到一旁的案幾上,又打開案幾上的一個小盒子——裏面空空如也。

姚喜知才懊惱地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昨個兒吃藥時梅子糖就已經用完了。”

一旁的上官溱聲若蚊蠅:“沒關系的,這段時間天天吃藥,我都習慣這苦味兒了,不必吃糖去味。”

姚喜知雙唇緊緊抿成一線,滿臉心疼,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先過去扶著上官溱睡下繼續歇息。

守在上官溱身邊,看她呼吸變得綿長,應當是睡著了,姚喜知又仔細地將上官溱被角掖緊,才起身離開。

走到外間,才發現月穗還在屋中。

“阿姊怎沒先下去歇著?修儀現下整日裏昏睡的時辰多,屋中也沒什麽差事和吩咐,我一個人應付得來。”

月穗想動身過來,身子剛動了一下,又停住步子。

只隔得遠遠兒的,道:“我瞧著你的面色似乎也不太好,要不我去也幫你煎一幅藥,你用了然後去歇著?”

姚喜知笑道:“勞煩掛心,我自己的身體我自是有……”

“莫說自己有數的話了,我剛才看你指尖滾燙,根本不是常人的體溫。”

姚喜知話被月穗打斷,無措地站在原地。

月穗又勸說:“如今娘子身邊只有我們兩人,平日有什麽事,人手已經是不大夠了,若是你再病倒,娘子身邊哪裏有人照顧?”

聽月穗這麽說,姚喜知才遲疑地點了下頭,卻道:“新煎幅藥就不必了,想來方才修儀那碗藥的藥渣還留著,我去摻些水再熬一遍就是,我病得不重,用不著這麽重的藥性。”

“如今庫中的錢財基本都給大郎君那邊打點去了,本就不富裕,修儀這病又一直不見起色。上回都是塞了好些銀子,太醫署那邊的人才肯來一個瞧瞧,後面藥材的費用也不少,能省一些便是一些。”

月穗嘴上應著好,手上卻是強硬地把姚喜知趕回屋歇著。

又去小廚房,對著熬藥的陶鍋猶豫了會兒,還是將藥渣倒掉,重新拆了副配好的藥材開始熬煮。

姚喜知搖搖晃晃地小跑回屋,反手掩了屋門,外衣都還沒來得及脫,就一下上了床榻將自己縮在被褥裏,捂得嚴嚴實實。

上官溱屋中有所剩不多的炭火,但怕互相傳染,更加重了病情,姚喜知還是不方便長久地留在她屋中,只好回了自己的房間,抱著被潮氣凍得冰冷的被褥。

本以為秋天已經很冷了。

沒想到這個冬天還能更冷。

什麽都沒有,只有一樁接一樁的不順心事。

先是即使花了大價錢四處打點,但大郎君最後還是沒能澄清罪名。

大郎君自己也不記得到底是怎麽回事了,只說是當時醉得糊塗。

當事人沒能拿出有力的辯駁,各方卻都能拿出不利的證據。

那日同席的官員都親耳聽聞上官涿大放厥詞,宮人們也都見得上官溱與七皇子時常來往。

皇帝知曉上官溱與上官涿確實有過會面,從上官涿屋中搜出那大額錢財也是真。

李忖畢竟是皇子,皇帝也沒忍心多罰上官溱,只好把所有罪名都往上官涿身上扣。

老爺親自趕到京城長跪請罪,皇帝看在他多年清廉忠君的份上,才免除大郎君一死,不過依然是削去官職,流放嶺南。

而老爺雖是來了宮中,卻隔著個宮墻,父女不得相見。

上官溱先是知曉父兄如此境況而心思郁結,整日茶飯不思,偏又遇上氣溫驟然變涼,宮裏過冬的炭火被褥卻遲遲未送來,終是病來如山倒。

宮中見風使舵的宮人對她的病情卻是置之不理——

上官涿被流放,既然未治上官溱的罪,按理事情也當就如此了結了才對,聖人卻一直未解禁足,底下所有人皆以為這上官修儀怕是徹底被皇帝厭棄,甚至遺忘。

遺忘比厭棄還要可怕。

只要心裏還有感情,皇帝記得有這麽個人,就還有覆寵的機會。

而一旦遺忘,那便徹底淪為後宮無數無名枯骨中的一具,直到被歲月化為塵沙。

一個覆寵無望的妃嬪,自然是誰都可以踩上一腳的。

她和月穗去了好幾次太醫署,塞了不少銀子,才請了一個醫正回來,卻也不知是醫術不精還是確實病得太過厲害,久久不見好轉。

大郎君流放嶺南的艱辛只會多不會少,又是其妻兒一同上路,上官溱實在放心不下,將自己的私房貼補了大半。

如今宮中的用度被克扣了不少,偏偏正值隆冬各處開支驟增,賬上雖還有些銀子,老爺來京時也塞了些銀錢給上官溱,但如今這般坐吃山空,不知還能撐多久。

姚喜知在被褥中蜷成一團,心想,省著些總是沒錯的。

昏昏沈沈快要睡去,突然聽到一陣敲門聲。

月穗見沒人應答,推開半掩的門進來,將藥端過來。

姚喜知聽見動靜,又暈乎乎地起身,接過湯藥一飲而盡。

耳邊是月穗的嘆息:“瞧你這臉燒得通紅,還說病得不重呢。”

姚喜知擦擦嘴,腦子已經不大清醒,還是強撐著扯出笑容:“不打緊,我沒事的,阿姊也快回屋歇著吧。”

月穗沒多留,接過碗叮囑幾句便離開。

等姚喜知睡下,月穗卻又悄悄進了屋,將點了薪炭的燎爐放在姚喜知的房間。

等估算著時辰差不多了,又悄無聲息進屋將燎爐端走。

*

再過不久,就到了新歲。

這是姚喜知自認為十八年來她過得最淒涼的一個新歲。

上官溱的病雖然沒有病得更厲害,卻一直沒能徹底好起來,她也同樣,兩個病軀便這麽一直拖著,拖了小半個冬天,從冬日一直熬到新歲。

這幾日都可以聽到崔淑妃那邊院子裏熱鬧的聲響,她們這邊卻是一直冷冷清清,只有杜昭儀杜明靜和七公主李善容來探望了一面。

兩人都沒有久留。

杜明靜見上官溱病著,留了些養身子的藥材,問了兩句情況就走了。

不過倒是聽她提起,崔淑妃本想來欣賞欣賞上官溱落魄的模樣,但聽說連身邊的丫頭都被傳染病了,嫌晦氣,便懶得搭理她。

姚喜知望著院中的積雪,還有心思苦中作樂地想,是不是也該感謝這個病,幫她們躲過了崔淑妃,不然不知她還要來找什麽茬。

李善容終於被秦德妃解了禁足,卻仍不許她來找上官溱,是李善容趁著過節對她的看管松懈了些,才偷偷跑來的。

給上官溱捎來些銀兩,又送了兩件狐裘大氅,但怕被秦德妃發現,不敢留太久。

李善容也同樣帶來了些消息,一是太醫都不願來幫上官溱治病,是受了上頭人的吩咐。

這個姚喜知心中倒早有猜想,不然她們大把大把銀子地塞,哪兒會有那麽多人和銀子過不去的。

而上頭人,無非就是馮貴妃或者崔淑妃了。

另一個消息是,這件事皇帝雖沒有治七皇子的罪,但他也或多或少受了些影響,被皇帝打發去了個偏僻又荒蕪的封地,年後就要出發。

這讓姚喜知心頭說不出什麽滋味。

秋日還好好一起閑談嬉娛的人,如今上官溱臥病在床,七公主禁足宮中,七皇子遠赴封地。

才短短一個冬日,一切都大變了樣。

送走李善容,姚喜知又回到上官溱床邊。

也不知是不是見了人,今日上官溱精氣神還算不錯,姚喜知又坐在她床邊陪她說說話。

三人中僅剩月穗一直康健,兩人也就平日都把她打發得遠遠兒的,生怕將這病傳了她。

剩一對難姐難妹相依為命。

姚喜知望著窗外,今日沒有再下雪,一些融化的雪水時不時從檐上滴落。

或是由於到了新歲,隱約還可以看到雲間透出幾縷淡金色的日光,映在雪地上折射出細碎的閃光。

姚喜知喃喃:“春日要到了呢。”

上官溱也順著她的視線望向窗外,臉上並無喜色,良久才開口,反問道:“春天,還會來嗎?”

太啟十二年的立春,正好是元宵。

而也正好的是,就在不久前,河北終於結束了長達數月的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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