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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夢入神機(一) 這是未來才會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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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夢入神機(一) 這是未來才會發生的事……

時光如白駒過隙, 又是一年酷暑。

今年的雨水來得很勤快,往往雲才沈了沈,天便刮起了狂風。

不過瞬息, 豆大的雨水便砸在了地上。

暑氣也隨之散了幾分, 荀英在這樣的天竟然還燃著爐子。

他膝蓋有舊傷,雖然醫好了卻留下了病根, 陰雨天像針紮一般疼。

好似冰冷的楔子順著骨頭縫釘進去,寒氣絲絲縷縷地往裏鉆。

“荀師兄也太陰晴不定了些……”收拾屋子的小弟子嘟嘟囔囔地抱著臟衣服出來。

走到廊外才敢小聲抱怨:“就是, 不過是晚了會點爐子就好像要吃人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若不是他當初沒眼色硬要獻上丹藥, 也不至於被華陽侯治了罪——”

“想往上爬罷了, 結果人家看都不看他, 被盛王厭棄了還能留條命在, 真是祖上燒高香了,不知道師父為何還留著他……”

“師父老了想在身邊多留幾個弟子,養著個跛子又費不了多少米柴,話說李容師兄這都走了多久了?”

“走了快兩三年了吧,燕國都沒了, 日子過的可真快啊……”

……

一墻之隔, 躺在榻上的荀英聽了個清楚明白,胸膛起伏。

直到聽不見腳步聲了, 才劇烈咳出來,像是心肝脾肺都攪緊了。

“咳…咳咳——!”荀英手伸出去想要倒碗茶水,卻因為腿腳不便, 翻倒了小幾。

茶壺茶盞劈裏啪啦地碎了一地。

冰涼的茶水也澆在身上,荀英膝頭生疼也不掙紮了就那樣狼狽地躺在地上,等著挨過去。

屋外暴雨傾盆, 轟隆一聲,雪亮雷光閃過,映出他狼狽的面容和通紅的眼睛。

他如今是個殘廢了。

整個人都廢了。

新入門的小弟子都能在背後議論他,可他又能怪誰呢,怪盛王?

這天下就沒有讓君王低頭的道理。

怪師贏?可旁人都說華陽侯留他一條命已經是開恩了。

直到整個身子都涼透了,荀英才發著顫從榻上爬起來,將自己扔在榻上。

他理了理儀容,腳步有些蹣跚地換了幹凈衣裳。

今日還沒去向師父請安。

*

青溪公正守著案上一炷香閉目養神,小童在一旁輕手輕腳地打扇。

比起才至王城時,眉眼平和了許多,離了故土還能在盛國重開景靈宮,還多虧了守白這個新弟子。

飄搖半生,臨老得了一個安穩讓他已是心滿意足。

守白自不必說,極得華陽侯看重,晦明身子也好了許多,雖然周游列國但偶爾還能捎回一句音信來,只剩下……

荀英。

性子太倔心思也深重,一朝跌落,差點去了半條命。

即便養好了身上的傷,也總是避著人,身子也愈發瘦削,性子陰晴不定……

廊下傳來微弱的說話聲——

青溪公睜開眼:“是荀英嗎?”

他沖一旁的小弟子擺了擺手:“去將你師兄請進來——”

小弟子放下蒲扇跑出去,不過一會便撩開紗簾,露出荀英泛著青白的臉。

“來,過來,”青溪公沖他招招手,又吩咐道:“去給你師兄端一盞養神的茶來——”

荀英低著頭,眉眼因為瘦削陰郁許多,配著鋒利的下頜線整個人像是被劈開的朽竹。

“你腿不好,怎麽今日來了?”青溪公問道。

本是無意的關心,落進荀英耳中卻如針紮一般,他幾乎快要穩不住面色,只得攥著身下的衣裳:“如今您身邊只剩我一人,弟子怎好不關切些。”

豈料,青溪公卻道:“你保養好自己的身體便好,可去你守白師妹那裏求些藥丹來,她熟讀醫經,煉丹術也純熟,華陽侯也隔上數月就去拿些。”

求?

荀英強撐著臉色搖頭:“我身子沒什麽大礙。”

青溪公知道荀英素來瞧不上丹姝的藥餌之術,語重心長道:“自家師妹有何抹不開面子的?她性子比晦明都穩重,一顆藥丹有什麽求不來的?不然為師去替你走一趟——”

“師父!”荀英猛地擡頭,細瘦的手掌枯枝一般死死按在青溪公手背上:“我,我自己去就好……”

青溪公被他一時的激動嚇住,半晌擺了擺手:“你心裏有數便好,方仙道一術支脈眾多,此前我心比天高,如今看來,守白以草藥入丹確實是比金玉更穩妥些,沒白收這個弟子……”

“師父?!”荀英的臉色卻變了:“師父鉆研方仙道多年,怎的一時又變了,師妹醫術是好,可終歸不是正途,若是都如師妹一般,方仙道的仙字從何而來!”

“慎之?”青溪公目色一凝:“你——”

“是我一時失態了,還望師父恕罪。”

青溪公的臉色難看起來:“如今盛王不好金玉丹砂,我以為你也懂這個道理?”

“我修習此道多年,難道僅僅因為盛王不喜便棄了此道?如何對得起我這些年的鉆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為師何曾說過要你棄了此道,但你在哪裏就要吃哪裏的飯。”

“那我便離了盛國!”

“你!不得胡言!”青溪公大聲呵斥:“如今各國交戰,你要跑出去變成流民不成?”

荀英卻反問道:“那李師弟呢?”

“他身手利落,你如何比,”青溪公話說出口,緩了緩聲:“你師弟如今跑出去,我也是不允許的……”

“師父嫌棄我是個跛子了?”荀英冷笑一聲,想要站起身來,卻身形搖晃,幾番下來才站定。

“我何時有此意?”

“我是個跛子是誰害的?還不都是師贏!各國方仙道成風,進獻丹藥有何不可,盛王都不曾降罪於我,她卻要我跪斷了腿!”

“閉嘴!”

青溪公見他越說越離譜,厲聲呵斥:“你瘋了不成!華陽侯也是你能在背後議論的!不怕死的東西!”

荀英往後退了幾步:“一群膽小鬼罷了,我就不信這世上沒人想成仙!”

說完便掀了簾子,搖搖晃晃離開了。

珠簾搖蕩,如荷葉傾翻下的碎珠。

.

.

荀英一路淋著雨回了自己的院子,因為走得太快,腳下濕滑摔在石橋上。

泥水濺了一身,臉色白得像鬼。

經過的仆從見此想要將他扶起來,才邁出一步便被他喝退。

“滾,用不著你們來可憐我!”

“都給我滾——!”

小弟子們被申斥了也不再上前,走開幾步便小聲嘀咕:“本事不大,脾氣不小……”

荀英眼前一陣陣發暈,師贏模糊的面貌漸漸變得清晰,像是巨山壓在他身上。

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沒有一日忘記那日的屈辱,衣不蔽體,披頭散發,膝蓋都要跪爛了,硬是從東城跪到西城,爬出一條血路來。

賣貨的貨郎、事農的農夫、挎著長劍的世家子……那些人的目光統統都落到他身上。

不知有多少人看見了他的樣子,他不敢見人,總覺得那些人在他背後竊竊私語。

他於師贏就如螻蟻一般,攆死他都不用一根手指。

曾經師贏誇讚他酒釀的濃香,本以為是她有意蓋過那事,隔日他便帶著酒登了門。

結果他竟然被攔在府外。

他接受著嚴格的盤查,被人當作仆從對待,然後便看見師贏帶著那個名叫蘭玉的舞伎悠悠然乘著鑾輿離開,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而他只能一瘸一拐地從小門將酒送進去……

.

荀英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起來,渾身濕透回了自己的院子。

哐當一聲,屋門合上。

他幾乎是摔倒在榻上,濕沈的衣裳裹在身上,呼吸越發滾燙,他想爬起來吃顆丹藥,卻發現手都擡不起來。

又冷又熱,思緒沈沈墜著,他怕不是快要死了吧……

荀英不再掙紮,仰面昏死過去。

.

.

面前一片白光閃過,他再一睜眼竟置身於軍營大帳中。

狼煙如雲,殘陽如血。

馬蹄聲咚咚作響與獵獵風聲交織成一片,看見那淬著寒光的鐵甲。

荀英回過神來,此處是盛軍大營!

荀英幾乎是慌亂地想要躲藏起來,跑動兩步才發現,自己的腿竟然好了!

狂喜之下,沒發現遠處一匹玄色戰馬馳來——

他連滾帶爬的跑開,卻見那馬直直穿透了他的身軀,停在一座營帳前。

荀英低著頭,滿眼不可置信。

“去回稟華陽侯,就說上將軍章重求見。”那人身似小山,手持一柄長槍,身上尚且凝著熱騰騰的血氣。

“是,章將軍稍待。”

荀英咽了咽喉嚨,他不知自己此刻還是不是人,但諾大的軍營竟然沒一個人能看見他?!

難道他已經死了,靈魂出竅?

很快仆從撩開軍帳:“主人在裏面等您,還請將長槍留在帳外。”

章重將長槍遞過去:“自該如此。”

荀英腳下一動,癡楞楞地跟在那人身後進了營帳。

守衛的將士根本看不到他。

營帳中,師贏正閉目養神,侍衛同仆從隨侍在坐下。

“見過華陽侯。”

“嗯,”師贏擺了擺手,一旁的侍從膝行至案前,替她輕輕揉撫額頭:“雲中如何了?”

章重難掩興色:“雲中拿下了!”

聽見這個消息,師贏舒展了眉頭。

“上將軍,治軍有方,”她容色平靜,似乎早已料想到此事:“既然如此,便將整個通州拿下,趙國門戶大開,我不信他還能撐過這個冬天。”

章重聞言有些遲疑:“這是不是太冒進了些,已是深秋,我方糧草也不過三月的吃用,況且……”

“況且什麽?”師贏眸光掃過,章重渾身一凜。

他硬著頭皮道:“況且,趙國公主嫁給了恒國的公子已成聯盟之勢,若是貿然出兵,豈非腹背受敵?”

“恒國不會出兵的。”

“萬一呢,畢竟以婚約做盟約——”

師贏搖搖頭:“我說過趙國不會出兵,此戰必會趕在陽河上凍前了結,至多三月。”

章重的目光落到案幾的龜甲上,眸中綻放出光彩:“是,屬下明白了!”

“你好歹是上將軍,何必自稱屬下。”

章重卻道:“重不會忘記您的提攜之恩!”

“去吧,”師贏滿意地點點頭:“不要耽擱,再晚好東西都是人家的了。”

看著章重離開的背影,荀英站在師贏一步之外,心頭湧上劇烈波動。

如翻滾的波湧,一陣陣席卷而過。

他記得盛國大軍才開拔,遠遠不到雲中一戰得出戰果……

所以眼前這一幕幕是未來會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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