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自焚 只希望不要燒的面目全非

關燈
第74章 自焚 只希望不要燒的面目全非

那一日荀英一步一叩首地賠罪。

因為師贏的命令, 他身後始終有一隊侍衛盯著,親眼看著他繞王城三圈後,才允他離去, 只是回去時也要一步一跪。

寒風四起, 那人鬢發淩亂,顫抖著磕在地上——

‘砰’一聲。

身後侍衛面目平靜, 好似看不到他身下的血跡。

王宮外,路上都是黃泥或是石子, 荀英咬著牙,臉色白的快要隱匿於夜色中。

“嘶……呼……”

衣衫碎布落在泥中, 血水蜿蜒了一路, 直到皮肉磨得越來越薄, 幾乎露出白骨。

回到華陽侯府時, 荀英的膝蓋已經跪爛了,血肉並泥水糊成一片。

他口中只能呼出嘶嘶的氣音,頹然倒在了門前。

第二日,天光大亮,王城百姓才看到了那一條蜿蜒的血路, 經過一夜的沈澱, 已經變成褐色。

蚊蠅亂飛。

荀英成了王城中人半月的談資。

丹姝知道此事後心裏駭然,荀英敢在王宮向盛王獻丹, 如今的結果,已經是師贏開恩了……

“你們究竟是何種關系……”她腦中思緒亂成一團麻,不知這方世界該如何發展, 才能鑄成日後天宮的一幕幕。

是荀英的報覆嗎?

因為荀英一事,華陽侯府中霎時冷寂下來,李容越發怕師贏, 除了去看望荀英,幾乎閉門不出。

.

殘陽如血,丹姝坐在廊下,看著庭中枯死的那株水梔出神。

今日無雨,只是雲層很低,烏雲沈重風雨欲來。

師贏已經有一月不曾現身,丹姝始終沒接到從燕國來的回信。

出事了。

丹姝知道出事了……

她穿上鞋,撿出那株枯死的水梔,指尖攥緊,掐斷了花苞……

不能等了。

她要回燕國!

丹姝幾乎是念頭一起,便翻出了師贏贈予她的令牌,換上一身不太顯眼的衣服,靜悄悄地翻出了小院。

回頭看時,她的院門前果真又調來幾隊替換的侍衛。

丹姝緩緩呼出一口氣,憑借著自己的記憶摸去李容的院子。

躲在花架後,直到看著提燈的侍女走遠,卻忽然被人輕悄拍在背上!

“唔唔!”

丹姝瞬時轉身,幾乎是下了死力氣桎住身後的人,那人頸下搏動的血脈頂著她的掌心。

月光下,露出李容的眉眼。

“你怎麽走路沒有聲音!”丹姝趕緊松開手,壓著聲音斥道:“我萬一將你掐死了,你去哪說理!”

“咳…咳咳…守白…”李容臉色憋得漲紅,手抵在丹姝肩頭,將人推開一點:“我,我這不是怕驚動別人,誰知道你上來就,就下黑手!”

“噓——!”丹姝聽到一陣甲胄之聲,趕緊將人挾住躲在了屏門後。

夜色中,李容咚咚的心跳幾乎透過薄薄的皮肉叩擊在她掌心。

二人貼在一起,李容無端生出些心虛的念頭,側首看去,丹姝正靜靜聽著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察覺到他的目光,她幾乎快要被氣笑了:“你再喊啊,被那些侍衛逮到,你我也去跪王城好了……”

李容尷尬的挪開視線,拍了拍她掐在自己頸間的手:“我,我一時沒註意嘛……”

“你是要來尋我?”

“不然呢……”李容一拍腦門,想起自己來意:“今日我去茶肆 ,聽聞盛國與燕國有了戰事,師贏離府正是因為此事!”

“燕國王城亂了?!”丹姝心頭一慌,說出了自己最擔心的事。

“那倒不至於,只是燕國怕是不太平了,盛軍兵馬強悍,已經連下十五城,我,我想著你牽掛之人怕是有些危險,所以——”

丹姝已然慌了神,眉心緊蹙:“燕國危,燕國公子又如何能平安,我得趕緊走!”

見她身上背著鐵劍,轉身欲走,李容趕緊將人攔住:“守白!”

他拽住她的袖子:“你,你先別慌,盛國此舉未必真的要吞燕……”

“列國紛爭,從來都是遠交近攻,如今戰事大捷,以師贏的性子不會止步於此,燕國王城危矣。”

李容第一次感受到丹姝如此刻般的急迫,輕微的顫抖和通紅的眼睛,都證明了那人在她心中的地位。

“師兄,你得幫我!”丹姝驀地握住了李容的手。

“我,我怎麽幫你?”李容動了動手指,卻發現撇不開:“你說如何幫?我答應過你的,決不食言!”

聽見他的答覆,丹姝心中有了幾分把握。

“我們先出府!”她攥著李容的手不肯松開,幾乎是強硬地帶著他翻出了府。

二人繞開打更人,躲在街巷的暗影中。

.

“師兄,煩你替我備馬,我要去燕國!”丹姝神色鄭重。

李容大驚失色:“現在?”

丹姝點頭:“我一刻都等不得了,早就該回去了,如今已經晚了三個月。”

明明同他說好,三日之期……

“備馬自然容易,”李容撓了撓頭四下望了望:“…可我們,要怎麽出城?”

青溪公已經在盛國安定下來,若非荀英傷了腿,他也會隨著青溪公一同搬出去。

李容自然可以替她尋來馬匹和一路的補給,但是如何出城呢?

“憑這個,”丹姝掏出一枚令牌,聲音懇切:“晦明,幫我。”

李容借著月色看清了上面華陽二字,點了點頭:“守白,你在這等我!”

.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李容便牽來四匹馬,順便還帶來了兩件盛軍所穿的甲胄:“這下師父真是要操心死了,已經有一個臥床不起的了……”

丹姝看出這幾匹馬腳力應該屬於上乘,沖他感激一笑,手腳麻利地換上衣裳:“等回來,我親自給他老人家賠罪,他若要打你,我替你頂著!”

李容擺擺手,背好劍:“我哪裏用你頂,還能打死我了……”

“噠噠——”

守門侍衛正昏昏欲睡,忽然兩道黑影逼近,斥聲還沒說出口,就被對面的人搶了先。

“還不快快打開城門!”

來人氣勢先壓住了守門將士:“敢問二位是?”

“這是我們丹伍長,要出城遞送消息。”李容壓了壓聲音說道。

守門將士互相瞧了一眼,不過是個伍長,倒也不是什麽大官:“如今已近醜時,有什麽事等明天吧。”

“大膽!”丹姝忽然提高了聲音,將在場諸人嚇了一跳:“如今與燕交戰,延誤了消息你能擔得起?!”

“你一個伍長,能有什麽機密消息要遞送……”守將也不是那麽好糊弄的。

“你也不看看是誰府上的伍長!”丹姝掏出令牌,火把搖曳的火光映出令牌上的華陽二字。

“這,是華陽侯…要不要開城門…”守將有些遲疑,不太想得罪人。

“若是真的要有要事……”

“還不打開城門!”丹姝見其松口,便扯了扯韁繩,馬匹有些焦躁地踏了踏蹄子,威勢如這黑沈的夜一般壓迫著守將。

“罷了罷了,開城門,你我幾條命能得罪華陽侯手下的人——”

厚重的城門打開,丹姝心頭一喜,急迫地縱馬越過,疾馳離去——!

*

燕王宮,蘭臺殿。

諾大的宮室中只點著一盞燈,燈盤中的燈油幾乎燃盡了。

厚重垂幕層層疊疊,籠住了這一豆燭火。

一個單薄的身影趴伏在榻上,只露出一團雲似的發。

身影沒有起伏。

“咱們不會被治罪吧……”兩個鬼鬼祟祟的小黃門摸進了蘭臺殿。

“噓,夫人吩咐了,咱們只要看一眼就成……”小黃門脫下靴子,踩在已經落了灰塵的殿臺上:“夫人說,蘭臺殿定然有鬼,咱們若是發現了不對勁,回去定然重重有賞。”

“可他畢竟是公子……”

“閉嘴,我們又不是要刺殺,只看一眼就走……”

殿門被一雙手推開,二人沒料想到殿內竟然比外面還要黑,沒了月光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他們只能憑借記憶摸向宮室,撩開一兩層垂紗,他們終於看見一張紅漆榻。

和榻上的人。

“嬰公子怎麽看著跟死了一樣……”

“噓……”

兩個小黃門輕手輕腳的摸向床榻,卻見層疊的華服下空蕩蕩,根本沒有人!

一盞燭光在黑暗中亮起,雪白的面龐驀地出現在小黃門身後,眸似濃墨。

“鬼啊!”

燈盞被打翻,玄霄擡手制住一個小黃門,將他反手鎖在背後。

另一個小黃門嚇得慌不擇路,撞上床榻滾進紗帳中,腿撞上了屏風,翻下來被猛地砸中腦袋。

死了。

另一個小黃門嚇得跪在地上,不斷磕頭:“公子!公子饒了奴吧,奴……”

“說,誰讓你們來的!”玄霄額角被燈盞砸到,磕出一個碗大的傷,只是卻並沒有血流出來……

這具身體死了這麽久,怎麽還會流血呢。

小黃門咽了咽口水,目中閃爍,只覺得嬰公子的手冷的像冰,沒有一絲活人氣:“是,是……”

“不說是吧,那就永遠不要說了。”玄霄扯下紗帳,勒在小黃門齒間。

蘭臺殿守衛被殿內動靜驚動,叩了叩殿門:“公子?公子可是出了什麽事嗎?”

玄霄沒有說話,力竭地摔坐在榻上,隨著丹姝給他的那棵仙草效用淡去,他對這具軀殼支配能力越來越差。

臉色青白到已經沒法見人了……

好累。

那日丹姝離去後,玄霄的異樣自然引起王宮中另一位夫人的註意,數月來試探不斷,快要瞞不住了。

他不可能永遠攔著生母蘭花夫人和燕王,直到一月前燕王闖入蘭臺殿,玄霄只能用匕首劃開自己的臉,以證明他真的瘋了。

蘭花夫人被嚇暈過去,燕王則大怒,將他關進了蘭臺殿。

從此後,蘭臺殿就變成了鬼宮。

可他依舊逃不出去,宮外守衛日夜巡查,他的身體開始越來越難以挪動,已經連宮墻都翻不出去了。

可蘭花夫人不肯放棄,她就這麽一個兒子來爭王,即便是瘋了也要治好!

玉腕夫人也不肯放過他,瘋了怎麽夠,死了最好。

她買通了嬰公子的乳母前來試探,若非玄霄無需夜眠,怕是已經被人發現秘密。

“丹姝,你在哪……”

玄霄眸中死氣沈沈,像一縷幽魂靠在榻上,冰涼的指尖摸了摸頰側那道長長的傷口。

這具身體失去活力,傷口也自然不會愈合。

她看到自己如今這個樣子,會不會被嚇到……

“三日,不是你說的三日嗎!為什麽騙我!”玄霄憤恨地砸向床榻,即便床榻被砸穿,即便皮肉被斷裂的木頭刮破,他依舊渾然未覺。

小黃門驚恐地看著玄霄,好像看見了鬼。

殿外的侍衛聽到動靜,想必此刻已經去回稟蘭花夫人了。

這一次,他肯定瞞不過去了。

小黃門艱難地往後蹭,卻見玄霄幽幽站起身,推倒了宮室內的數座九枝燈。

燈油如蜿蜒的河,流向四面八方,那道修長的身影提著玉盤燈一步步逼近。

“唔唔!”小黃門開始劇烈掙紮起來!

玄霄走到他身前,蹲下身解開了束縛他的紗帳:“不想死,就趕緊滾吧……”

小黃門涕淚橫流,手間一松便連滾帶爬地跑出內室,臨踏出殿門時,忍不住回頭:“嬰公子……”

‘轟——’

一點火光落下,熾熱的火隨之燃起,順著燈油追向四面八方,灼熱的火如群蛇糾纏,一瞬便舔到他腳下。

熾烈如割開皮肉,那人已經消失在層疊的紗帳後……

丹姝,我沒辦法去找你,若是你聽到了燕國公子薨逝的消息,便去王陵尋我吧。

只希望這具身體不要燒的面目全非。

那樣就太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