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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姓許,名春休 來時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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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姓許,名春休 來時不逢春

丹姝的身影幾乎已經快要看不見, 玄霄心裏一慌,便也一腳踏了進去。

相觸的瞬間,腳下便驟然懸空, 冰涼的血水湧入他的口鼻。

情急之下, 玄霄發現神力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只是他卻沒辦法撩動這方世界的一絲波瀾。

玄霄睜開眼, 任自己隨波逐流,沈在這片血腥氣濃郁的漩渦中。

不, 這不是漩渦。

這是一條龍。

銀白色的龍一圈圈地盤了起來,本該流光溢彩的龍鱗, 斑駁掉落往外滲著濃重的血水。

龍身褪去了一層血肉, 渾身上下鮮血淋漓, 順著江河之水一路而下。

“丹姝…”玄霄喃喃低語:“原來此處, 是你的記憶。”

這裏是她未曾升仙前的,凡塵記憶。

玄霄眸光微暗,小心地伸出手去,想要觸碰那鮮血淋漓的傷口,手指卻恍若無物地穿過了皮肉。

他又忘了, 這只是一段記憶而已。

“很疼吧……”

.

.

.

沈在江河中的銀龍睜開眼, 赤金色的豎瞳中蘊著渾濁的血絲。

丹姝痛苦地嘶鳴,江中便炸開一道道水流。

一幕幕破碎的片段在她面前劃過——

她不記得自己逃了多久。

哪怕師出同門, 那些人依舊半點不留情面,她曾教授給他們的刀槍劍戟、殺陣殺符,反過頭來都用到了自己身上!

丹姝身處仙門劍陣中, 白衣沁血,槍尖嗡鳴!

“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蠢人——!”

丹姝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只可惜老天沒給她這功夫,第二場雷劫來得轟轟烈烈, 很快將她籠罩其中。

丹姝分身乏術渡劫失敗,脫去了一層血肉,才給自己剝出一條活路來。

真身沈在江水之中順流而下。

曾經可以遮天蔽月的身軀只剩幾尺,盤縮起來像枚龍蛋,順著江水遠去。

*

江水分流後一路向南,水流便越發和緩,流入兩山崖壁之中,盡頭是一處不高的山壁。

越過此處,眼前便豁然開朗。

山林留住了春日最後一抹蒼翠,一處臨水而居的小村落,坐落在山壁環抱之中——葫蘆村。

順著江水而來的丹姝,就這樣被帶到葫蘆村小石潭中。

水流一遍遍沖刷,血水逐漸清透,裸露出青白色的龍骨。

丹姝無力為自己療愈,只能眼睜睜看著靈氣溢散,沈入潭底。

丹姝痛苦地嘶鳴幾聲,盤臥起來,妄想遮蓋傷處,卻因為每一次細小的摩擦而痛徹心扉。

“好疼……”

她望了望潭水中晃動的波光,眼皮沈重,慢慢昏睡過去。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

.

風乍起。

靜謐潭水間忽然蕩起幾圈漣漪,水中心傳來一陣極為響亮的哭鬧聲。

那聲音尖刺得很,不知是誰家剛出生的孩子扔到這了。

這哭聲驚動了昏死過去的丹姝,她向上擡了擡眼。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飄著一個不斷晃動的木盆,哭聲就從那裏面傳來。

丹姝氣息微弱,實在沒有氣力搭理:看來你與我合該命絕於此。

正好她也已經數十年不曾好睡,如今正好長眠此處,鳥語花香的埋骨地也不算太虧。

只可惜春日已盡,這江水不夠暖。

只是丹姝才剛合上眼。

‘撲通——’一聲,木盆翻了!

水面如亂石飛濺,幾個月大小的娃娃就這麽直直掉進潭水中。

尖利的哭鬧聲也戛然而止。

察覺到動靜的丹姝睜開眼:死也落不得清凈。

小娃娃沈入水潭後,臉色很快青紫起來,無措地撲棱了幾下。

幾息之後,丹姝動了,長長的龍須如水草將小娃娃卷了過來,吹出個水泡將其裹進去。

丹姝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小孩,你還活著嗎?”

裹在泡泡中的嬰兒,被一股輕柔的力量擠出水液,半晌才睜開眼睛眨了眨。

倒是生得唇紅齒白,醒來後只顧著擺動手和腿,應該沒憋出什麽毛病來。

裸露出白骨的龍頭與碩大的泡泡相對,場面無比詭異。

丹姝:“罷了罷了,遇到我算你祖宗十八代保佑。”

隨手輕輕一推,泡泡便被送上了水面,順著蕩漾的波紋又放回了木盆裏。

丹姝屏息凝神,等了許久才聽到潭水邊有一二人聲,應該是哪家的人來浣洗衣裳。

便擺了擺尾巴,潭水炸起一圈一圈漣漪,木盆被推向岸邊,被柔軟的蘆葦叢接住。

她便順勢推了一把,水潭邊浣衣的人終於註意到了那個木盆。

婦人將蘆葦撥開:“呀,這是誰家的孩子?”

“荷花怎麽啦?”其餘的人紛紛圍過來,七手八腳地將木盆撈起來。

“是誰家將孩子扔在這兒了?”

洗衣裳的眾人圍著木盆湊成一個圈。

“這孩子長得可真好,怎麽給扔了?”

“是不是誰家不想養了,扔木盆裏直接順著水流,漂來咱們葫蘆村了。”

荷花掀開那薄薄的繈褓,也沒瞧出來這孩子缺胳膊少腿,好像也沒什麽弱癥,怎麽就不要了呢?

“這孩子,長得挺壯實的呀。 ”

“先抱回家吧,去村裏問問看看是誰家丟了孩子,如果沒人來領興許就是扔了。”

丹姝聽著那聲音漸遠:救你一命,至於以後能不能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一攪,丹姝強壓的恨意和不甘再次瘋長。

趴臥著慢慢舔舐自己的傷口,修行千年,謹記不可殺生廣結善緣的律令,如今卻落得這樣的下場,雷劫兩渡,天門緊閉。

豎瞳中微芒閃爍:“大桃樹你騙我,我根本成不了仙……”

丹姝將殘破的龍身蜷縮成一團,藏進水草中,洩出一絲痛苦的嘶鳴,水波沖刷過裸露的龍骨,像是蕩過一層一層的浪。

細碎的沙石卡進她柔軟的血肉,嘶鳴變得悲痛,丹姝仰起臉:她不甘心,她還不想死!

天光下,龍骨與血肉就如開敗的玉色曇花。

丹姝動了動,尋出那些沾了血的丹丸,也不分辯一股腦地吞了個幹凈。

等待著那些丹藥慢慢起效,身上尚且還流滴著粘稠的血液。

*

丹姝再次醒來時,已經不知過去了幾年,只知河水開始變暖,必然已是春天了。

村外的水潭中,一陣白光掠過,丹姝化為人形,站在岸邊。

元氣大傷後雖然修養幾年,但她臂上頸間,仍舊覆蓋著銀白色龍鱗,緊緊貼在肌膚之上,似龍女。

衣衫濕透,面龐雪白。

“阿嚏——”

一根細鏈子從丹姝頭上滑了下去,勾在脖頸處,將東西取下來一看,竟然是一只長命鎖。

因為在水潭底待了許久,長命鎖上覆了一層深綠色的苔蘚。

用手指輕輕抹去,丹姝想大概是當初那個孩子掉下來時,遺落在水潭裏的。

“我救了這麽多人,還是頭一回收到別人送的謝禮呢。”自嘲一笑,將長命鎖收到懷裏。

順著水流來時不曾細瞧過,如今細細看來這村落倒如桃花源一般。

連綿的山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江水從山澗之中湧入,形成一條和緩的溪流。

高低錯落的田間散布著一座座小房子,穿過聚居的村落,是一片形似葫蘆的山頭。

丹姝赤著腳一深一淺地走在田壟間,曳地的長發被一根細枝丫挽起,一邊走一邊在袖中摸索。

好在習得袖裏乾坤一法,自己那些東西還好好留在裏面,掏出一根草藥就扔進嘴裏。

“呸,好苦!”丹姝臉色難看地一邊嚼一邊囫圇咽下去,往後還是煉成丹丸吃吧。

四下打量,忽然覺得在此處安居也不錯。

此處山水皆宜人且隱蔽,好過在外面喊打喊殺,朝不保夕。

丹姝怕被人瞅見只能避著人走,不然一身大紅衣裳頭發半披的樣子,不知道是哪來的狐仙下山偷雞吃了。

挑了一家被籬笆圍起的小院,裏面正晾曬著好幾件衣裳。

丹姝左右瞧了瞧推開籬笆門走了進去,偷偷拽走幾件外裳,順便摸出銀錢放在桌上:“老天,我這可不是偷。”

將衣服套好,丹姝回頭皺了皺眉。

是一道頗熟悉的氣息,便推開屋門向裏面望去——

“小孩,這麽巧。”

當初掉在水潭裏的那個孩子,竟然真的好好長大了。

瞧著三四歲模樣,所以自己已經在潭底睡了三四年了?

小娃娃長得玉雪可愛,披著細軟的頭發,被人放在了竹筐裏。

原來他被那日將他撿走的婦人收養,這家孩子多,大孩子都帶著下田了,留下個小的照顧這個更小的。

只是小的也是個閑不住的,把這個小孩往竹筐一放,就自顧自地出去玩了。

丹姝蹲在他身前,戳了戳他細嫩的臉頰,如今換了衣裳也吃飽了奶水,面色紅潤潤像個小蘋果。

想起自己剛剛收起來的那枚長命鎖,本想給他掛在脖子上,手又頓了頓:“這長命鎖我替你保管著,來日你長大了,便還給你。”

察覺到旁人的觸碰,筐裏的小娃娃既不驚慌也不大哭,不斷晃悠著頭向著聲音的方向轉去。

丹姝此時才發現這個孩子異樣。

他看不見。

“是因為這個才將你扔掉嗎。”

“哥哥,剝!”小孩以為是家裏的大哥回來了,手裏攥著一個圓滾滾的橘子,遞到了丹姝眼前。

“我給你剝橘子?你可真會使喚人。”

丹姝起了玩心,並不接那橘子,時不時摸摸他的耳朵,見他轉過來又繞到一側摸他細軟的頭發。

被拒絕的小孩也不曉得生氣,開始自己剝起了橘子:“吃,吃…”

因為沒有力氣只能上牙啃,啃出一個小小的豁口,才摸索著慢悠悠撕開橘子皮。

一陣酸澀的油脂香氣彌漫開來。

丹姝想站起身,卻被他聽見聲音,冷不丁把橘肉餵進丹姝嘴裏,眨著一雙撲簌撲簌的漂亮眼睛,軟柔柔地咧開嘴笑。

“呸呸…”丹姝囫圇咽下去,口齒生津:“酸死了。”

擡手擦了擦他雪白的臉頰:“,你這小孩,會好生長大吧,到時候來取你的長命鎖。”

小娃娃被留在葫蘆村,吃上了百家飯,因為葫蘆村的人大多都是許氏族人,便也給了他許姓。

撿到他時正逢春末夏初的時節,便叫,許春休。

*

丹姝出了村落向後山而去,想著住在山野之間反倒還能更自在一點。

山路上有一階一階殘破的石臺,行到半山腰的山林之間,發覺此處竟還藏著一間小小的破廟。

廟門缺了半扇,翠色枝條下露出一角銅鈴。

山風掠過,窗扇下抖落細塵,朱墻褪了顏色,剝出片片澀苦的銅綠。

吱呀——

推門進去,廟中央擺著一座殘缺的石像,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丹姝躬身跪拜下去。

“不知是何路神仙在此立廟,丹姝無心打擾,只求一個庇護之所,見諒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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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姝就此在葫蘆村住了下來,因為這座廟鮮少有人踏足,她每日除了打坐修持便是打坐修持,用以修養靈府。

時日久了,幹脆盤在石像上沈沈睡去,如此數年。

期間也曾醒過幾次,睜開眼便見歸來的燕子在枝椏上築巢,抑或是循著半掩的窗,望見廟門外大雪茫茫銀裝素裹。

丹姝不愛深秋與寒冬,風中帶寒,她想下一次醒來時,就在春日便好。

再睜開眼,丹姝是被餓醒的。

她修行千年本不需要食人間五谷,每日喝風飲露,比神仙還要神仙。

但當初雷劫之下尚有劍陣劫殺,元氣大傷,如今修養不過十幾年。

一夕打回原形,都能感受到饑餓了,簡直越活越回去。

丹姝化出人形,腹中咕嚕一聲,在這間破敗空曠的小廟中尤為明顯。

咬牙從石像上跳下,思量著該去哪兒找些吃食,餘光瞥見案臺上擺著一盤紅果。

“這破廟竟然還有人供奉?”

丹姝伸出手摸了摸,果皮盈潤散發著淡淡的果香味。

猶疑的目光在果子上來回掃過,越是不去看,那淡淡的果香味兒越是勾人,簡直讓人口齒生津。

“我就吃一個!”到底還是挨不住餓,丹姝將那一盤果子撤下來。

盤腿坐在蒲團上,丹姝食欲大發,一口一個吃了個一幹二凈。

“嗝——”果核整齊地碼在盤子裏,指尖摸著盤子邊緣,丹姝只能收回剛剛那句話:“吃了你的供果,下回你若再來,有什麽心願我盡量滿足你。”

吃飽喝足倚著桌案,丹姝四處一瞧,這廟裏雖然還是破破爛爛,卻比幾年前幹凈了許多,墻角的蛛網都掃走了。

窗明幾凈,清風徐來。

看來在她睡著的那些日子裏,這裏還是有人來的,不僅帶來了供品還虔誠地打掃了整間小破廟。

——

丹姝袖間送出一道風,廟門大開。

門外春光如水,洋洋灑灑蓋住她的眉眼,暖融融的春風穿過那破敗的半扇廟門,送到跟前。

兩日後還真的又有人上山來了,送的不是什麽金貴東西,一兩個幹餅四五個水果,還有一縷香火。

丹姝坐在石像上擡手一勾,握著那縷香火細瞧,有些不忍松手。

除了修行外,人間香火也是修持的妙通。

她幾番打量——

‘此處石像殘缺,怕是已經在土地處消了名,這香火消散了也是浪費,不如給她蹭一蹭!’便狠狠吸了一口,香火滋養靈府後容光煥發。

丹姝享受了一瞬,理了理衣襟:她自來守信,收了錢沒有不辦事兒的道理。

待那人再來,丹姝一手支額躺在房梁上,靜靜聽著那婦人心中的祈願,只是越聽越發皺緊眉頭。

想給她的女兒找一個好人家、隔壁老頭整日借這借那還不肯還、前幾日新買的雞不知被哪裏來的野狐貍給叼走了……

丹姝明白了,婦人來這不是真正的有所求,只是生活中零零碎碎的事壓得她心煩,這是找個沒人的地方抒發郁悶來了。

但她吃了香火,不能白吃,這兒女姻緣沒辦法插手,鄰居借東西不還她總不能將人吃了。

就剩雞了,難不成她還要替人去找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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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姝走在山野中,掃了一眼這大片山林,還真讓她發現一窩黃鼠狼。

丹姝溜溜達達走過去,用一根還算稀奇的藥草將雞換回來,戳了戳它眉上一抹白:“好好修行,不要再去偷別人家的雞。”

不然顯得她一點都不靈。

黃鼠狼不知道山裏什麽時候來了一個山神,管得還挺零零碎碎,偷吃雞都要插手。

跟了丹姝幾日,發現確實有幾份道行,納頭便拜,口稱大王。

丹姝看了一個頭兩個大,將廟門一關,睡覺!

自那以後,廟裏的案臺上每日都能瞅見,黃鼠狼從山林裏摘來的野果,丹姝大手一揮統統收下,不吃白不吃!

不知道是不是送回去的雞起了效果,婦人在村口嘮閑嗑時,總說山上這廟有點靈,大多數人是不信的,也有人記到了心裏。

幾日後,又有一個青年上了山來,跪在蒲團上懇求丹姝,治一治他老父親的腿

這家老人上山打柴,山路濕滑就從山上跌了跤,養了三月都不見好,眼見精神不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拎了大包小包上山求神。

趴在石像上小憩的丹姝,聞到一陣濃郁的香火味,睜開眼伸了個懶腰。

吃飽喝足,下山溜達。

丹姝隱了身形去看那個摔了跤的老頭,滿屋子的藥味散都散不去,確實摔得不輕

老頭躺在床上氣息微弱直喘,丹姝趁著別人不註意,看了看墻根底下的藥渣。

指間一撚,忍不住直拍大腿:庸醫呀,這藥下得這麽猛,是生怕老頭走得不夠快。

丹姝尋了些山坳裏對癥的草藥,趁夜悄悄夾在了藥包裏,一連吃了三四日那老頭精神肉眼可見好了起來。

如此這般一個月後,竟然都能做坐起身了。

神仙顯靈了!

老頭一家將那廟裏的石像奉作活神仙,逢人便說葫蘆村有一個很神的廟。

這家裏人都是個大嘴巴的,不過一兩日便炫耀得整個村子人盡皆知,鄰村都聽了一耳朵。

丹姝心裏直咂舌,虛假宣傳要不得,你家哪用得著神仙,找個好大夫比什麽都強。

丹姝生怕土地因邪神名頭將她拿了,不敢再露頭,只偶爾幫幫那些捎帶手的小忙。

餘下的時間便靜心修持,兩耳不聞窗外事。

這日醒來時,屋外已是傍晚,廟門隨著穿堂風一晃一晃。

薄入西山的殘陽,僅餘最後一縷光掛在枝頭,群山勾出殘影,暈出一片青黛色。

廟裏又被人細細地打掃了一遍,丹姝探頭往山道上看去,一個瘦弱細俏的背影,拎著一只竹筐緩慢地往山下走去。

丹姝趴在交疊的雙臂上:“一有閑暇便來打掃這間小破廟,怎麽沒聽你許什麽願望呢?”

不過幾日,山下有一個農婦過來,說自己家的雞被偷了。

丹姝扭臉便把黃鼠狼精拎了過來:“你怎麽又偷人家雞,你不好好在山裏收心修煉,天天為了你那五臟廟來回倒騰。”

黃鼠狼精直呼冤枉:“大王!我這幾日可勤勉了,已經有半年不吃雞了。”

丹姝見它說得真誠:“這山上難不成又來了一只黃鼠狼?怎麽一個個都這麽愛偷雞吃?”

黃鼠狼精忙道:“大王休惱,我這就去把它捉了!”

丹姝攔住它:“我自個去,還有不要天天大王大王的。”拿這個考驗我?

今日天色極好,春風和煦,粉粉白白的花彌山亙野。

相較於初來葫蘆村,山腳下的村子似乎又建起了幾座茅屋。

村子中心的大槐樹下也鋪滿了青石板,閑暇時許多大人帶著孩子坐在大槐樹下嘮嗑。

丹姝背著手穿梭在村落間,小路盡頭便是那處溪流,一旁山壁上的苦楝樹開了滿枝頭的花。

細紅如雪,勾勾纏纏地擠出層疊的綠葉間。

溪流與山外的江水相連,偶爾還能看見一尾尾魚躍出水面,丹姝遠遠便聽到孩童的嬉笑聲。

“凡人短短百年,怎麽卻有數不盡的歡樂與憂愁?”

她還是不懂,這個獨得媧皇偏愛的種族。

丹姝想起那個目盲的孩子,如今這麽多年過去,應該已經長大了吧,那枚平安鎖也該送回去了。

溪水邊,茂密的草宛如鋪開的氈毯,穿著春衫的一群少年人,你追我趕地在踢草球。

坐在一邊的小孩,手裏攏著個竹筐,裏邊可不就是那婦人丟的幾只雞。

感情不是被黃鼠狼叼走了,是被這幾個小孩偷偷抱走玩。

偷什麽不好,偷雞。

風聲劃過草葉,送來一陣陣淡淡的花香。

穿著布褂子的少年,一腳將草球踢過了小河窄彎處,打著水漂飄到了小溪另一邊,滾進了草叢裏。

“你會不會踢呀!”豁了牙的少年揚聲埋冤。

見到草球被自己踢遠了,少年趕緊擺了擺手:“不著急,我奶奶給我紮了兩個呢,咱們玩剩下的那個。”

“那另一個怎麽辦?”

“哎,那不是春休哥哥嗎?”少年瞇著眼指著不遠處的人影。

“他今日又要上山去嗎?”

上山?丹姝看著遠遠走來的身影,停住了腳步。

那孩子不是目盲,如何能上山?

“春休哥哥說山上有神,他一有空閑往山上跑,每次去來回都要兩個多時辰,比我阿娘還認真。”

少年抱起另一個草球,向著河的另一邊招呼:“春休哥哥——!”

坐在樹上晃悠著雙腿的丹姝也向著那方望去。

風聲停息,柔和日光之下,少年握著一桿竹棍向著這條小溪走來。

他面目恬靜,柔頸纖長,像是一朵玉質清透的白梅花,驚鴻一瞥間,如春水盈盈。

丹姝被那容色晃了眼,生來有缺,盡數補在了此處。

如今正巧春事晚,距上一次與這小孩見面,剛好過去十七年。

許春休長成後仍面有不足之癥,面龐雪白,唯有一點唇珠生艷。

丹姝托腮:真可惜,這般漂亮的一雙眼,卻看不見。

春景鬥轉,始終在一側旁觀丹姝記憶的玄霄,如遭悶雷劈下,恍惚間被刺中心口。

思緒大亂。

他靜靜地站在丹姝身後,看著她將目光盡數落在許春休身上。

他再也無法否認,那人就是前世的他。

眼前的這個少年生得與他一般無二,他的眉眼同自己一樣,他唇邊的弧度同自己一樣,就連鼻尖那顆痣都長在了相同的位置,沒有偏移分毫。

“丹姝,他與我好像…”

抑或是,我與他好像。

玄霄咬緊牙關,苦笑著轉過頭去,一行淚沿著清瘦蒼白的面頰滑落,滴落在春草之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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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春休聽到有人喊他,茫然地擡頭,向著聲音處露出淺笑。

“春休哥哥你又要去上山嗎?”

“是。”許春休生來目盲,他習慣了黑暗和空茫茫,也在日覆日年覆年的摸索中變得與常人無異,行動自如。

那少年捧著草球:“今日太陽毒,做什麽上山去,不如跟我們一起玩。”

旁邊的小姑娘拽拽他的袖子:“他眼睛看不見,怎麽一起玩?”

許春休淺笑著搖了搖頭:“不了你們玩吧。”

旁邊有人笑嘻嘻道:“春休哥哥怎麽也跟那些爺爺奶奶一樣,相信山上住著神啊。”像他們這般大的孩子,正是什麽都不信,天不怕地不怕的時候。

莫說山神土地神,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只能當第二。

許春休沒有跟他們爭論,只是輕柔柔地笑,像一朵水蓮花:“山上有神仙的,她在我很小的時候救過我。”

不遠處的丹姝怔了怔,差點要從樹上跌下來:那麽小的時候,竟然還記得嗎…

見他不肯留下來,那少年便央他將河那邊的草球撿回來:“春休哥哥,我們不小心將球踢過去了,你能不能替我保管著,下山回來後,我去你家裏拿?”

“好”許春休不會拒絕人,便道:“你們去玩吧,那球我會送回去的。”

那些小孩見他答應了,嘻嘻笑笑地抱著球跑遠了。

許春休聽見此處安靜下來,只餘溪流和風聲,便知道那些小孩兒都跑沒影了。

丹姝坐在樹上看著他的一舉一動,許春休握著竹竿在草叢裏四處敲打,很快打到了草球的邊緣,彎下腰去摸索著將其放到了背簍裏。

除了動作緩慢,他與常人無異。

丹姝見他拄著竹竿,卻沒有走向一邊的土路,而是徑直向著小溪。

竟然想穿過溪流,抄近路上山?

簡直是個膽子大的,此處無人若不小心摔進溪流裏,都無人來救。

許春休卻像是習慣了,甚至蹲下身去脫了鞋襪,提起褲腿,小心翼翼蹚水走進小溪。

溪水很淺,只不過漫到小腿下方。

他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還是有些分寸的。

雖說已是晚春,溪流還是很冷,他赤足踩著黛青色的鵝卵石,被涼津津的河水刺得一哆嗦,如玉的肌膚透著薄紅。

河底的鵝卵石生了水苔,他腳心一滑,失了平衡往溪流中摔去——!

丹姝嘆了口氣,指尖一彈,微風劃過水面——

一道和緩的力量輕輕將人提了起來,順著春風將人送到了溪流的對面。

許春休捂著心口,驚魂未定地站在草地上,手裏還不忘緊緊抓著他的竹竿。

剛剛那樣的時候,竟然都不曾張嘴喊一句。

許春休站在原地打了個轉,原本平靜僵直的眼睛變得靈動鮮活起來,明明知道看不見還是忍不住四處轉。

那道風好柔和,好溫暖,風裏好像還有淡淡的苦楝花香。

他摸了摸身下的草葉,豎著耳朵想要聽清四周的聲音。

溪水潺潺,風聲和緩,似乎這裏除了他之外沒有旁人了。

丹姝歪著頭看著,有些好奇他能不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應該是不能吧…

不然這麽多年,她白修行了。

許春休安靜等了一會,得不到回應便握著竹竿準備離開,轉身時輕聲道:“謝謝你,山神娘娘。”

山神娘娘?原來把我當作山神。

丹姝挑了挑眉,忍不住笑,無聲地回應:小孩,不用謝。

*

丹姝見他好好長大有些欣慰,只是轉頭卻忘了將那平安鎖送回去,不過那一筐丟了的雞倒是被她拎回了失主家。

保住了自己十裏八鄉最靈驗的神仙稱號。

那婦人回家,見丟了好幾日的雞自個回來了,連根毛都沒少直呼是大仙顯靈了,自那之後,山上的破廟去得更勤了。

前來求仙的人也越來越多。

這可苦了丹姝,求她幹什麽的都有,想和村裏的春花結親家的、想生對龍鳳胎的、還有想年輕個十歲的。

丹姝跑腿坐在石像上,哢嚓哢嚓吃著果子:“還真將我當予取予求的神仙了,神仙也得有取舍。”

丹姝休養了一段日子,口腹之欲不再那般強烈,但化作人形時身上仍有大半鱗片無法褪去,夾雜著血色。

打坐修持時靈脈滯澀,每逢月汐心頭便會湧上一股戾氣,無處發洩。

靈力溢散短期內無法補足,只能一日日地挨著,真的熬不過去了便掙起來往石像上一磕,暈了便萬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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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日子燥了許多。

山間一夜黃梅細雨,松風打落梔子花,撲簌簌似一地碎雪。

丹姝臥在石像上,順著半掩的窗,聽到了一段規律的腳步聲踏在石階上,並著竹竿輕點,一輕一重,一短一長。

她懶懶擡眉,裙角帶起一地碎花,人已經出現在山道邊。

抱臂望向山道:“小孩,你怎麽又來了。”

許春休從晨起便開始爬山,摸索著還算清晰的臺階,走得緩慢,發間落著零散的葉片和細塵。

丹姝站在山道的盡頭,見他這樣爬上山,忍不住走下去與他並行。

“知道你心誠,不用這樣勤勉吧。”

丹姝走在他身側,見他時不時用竹竿摸索,再慢慢踏出一步,就這樣一步一步爬了上來。

忍不住好奇:你要求什麽願,要這樣一步步爬上山呢?

丹姝悠悠然跟在他身後,說不上是好奇還是莫名的憐意,探出頭去細細端詳。

雪白的面容尚青澀卻能想見日後的驚世容貌,一雙含水的桃花眼非是多情而是討憐,翠眉微挑,垂首間,被一根發繩草草系起的柔順長發,像一把水綢掃過腰間。

丹姝的眼睛盯在那一把細腰上,柔韌窈窕。

炎炎夏日,許春休爬了近一個時辰,汗水打濕了背後的衣裳,雪色的肌膚被布料摩擦著暈出一片片紅。

丹姝見許春休將自己摘來的瓜果洗幹凈後,盛放到了案頭上。

然後便用帶來的帕子開始打掃起來,他眼睛看不見,只能慢慢摸索著。

擦了案臺、廟門和窗欞,一處都沒放過,甚至將那個老舊的繡著蓮花瓣的蒲團,也抱到屋外廊下曬了起來。

丹姝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緩慢地進進出出。

“原來之前打掃這間破廟的人是你,來了這麽多次我竟一次都沒遇上過……”

見他像個小陀螺一樣,廟內廟外得來回轉,丹姝簡直想勸勸他:停下來歇歇吧,反正又不差這一會兒。

不知道許春休是不是聽到這句話,他將窗子都推開,有微微山風穿堂而過才擦凈手虔誠地跪在那個,有些破舊的蒲團上。

雙手合十,蒼白秀麗的臉上滿是細汗。

“山神娘娘,望您原諒前幾日我未能上山,春雨未歇實在是不得成行。”

丹姝坐在案臺上:小孩,我是什麽嚴苛的神仙不成,你一兩個月不來我也不會怪罪啊。

許春休仰了仰頭,空茫茫的眼睛眨了眨,輕聲:“我好想看一看春雨,豆豆說溪水裏游來幾尾很漂亮的魚,魚長什麽樣子呢…”

丹姝笑:到底還是有心有所求吧,既然如此,就幫幫你。

山風乍起,一道穿堂風掠過門窗,坐在蒲團上的許春休趕緊壓住衣衫下擺:“春休一句妄言而已,望山神娘娘不要動怒……”

他越是這般說,丹姝便很難不往心裏去。

袖間還剩下兩三粒丹藥是她棄之不用的,凡人吃下去應該也能治吧?

袖間清風自來,丹姝一指點在許春休眉心,霎時被一股力量彈開!

丹姝凝神看去,大驚失色——

難道他不是人?!

躍下石像,丹姝眉目一凜,繞著他作出防備姿態,半晌不見他有任何動作。

這才站到他身後,一手掐訣,緩緩閉上眼。

塵世隔絕在外,白茫茫中只餘她二人。

丹姝睜開眼,便見許春休跪坐在地的魂魄被數到鎖鏈束縛。

七殺命格,生來喪父喪母,天生殘缺目盲,是孤老終身的命。

那幾道鎖鏈泛著金光,是丹姝無法破解的天道,這是命格裏帶來的,非尋常修士所能更改。

丹姝擺了擺手,二人重回山間破廟:“恕我無能為力,不如求我些別的呢?”

但顯然許春休並沒有聽到她心中所想,只當自己癡心妄想,他好像只是隨口一提便將此事忘到了腦後。

窗外轟隆一聲,許春休回首,感受到了漫溢的水汽。

盛夏多雨,不過才歇了幾個時辰就又要落雨了。

他抓起身側的竹竿站起身來,快步將兩扇小窗關好:“糟了,忘記帶傘了……”

丹姝看了一眼他背來的竹筐,什麽都帶了就是沒有帶傘。

簡直想點一點他的腦袋:夏季多雨忘了什麽也不該忘記帶傘啊!

好在他看不見,丹姝從袖中掏出一柄油紙傘,正大光明地放到了他的竹筐裏。

山間彌漫著淡淡的霧氣,滿山翠色。

丹姝活了近千年,也仍是不免為這山海造化所震撼,有些遺憾這小孩看不到。

許春休腳步有些匆忙地走到了門邊,站在門檻處靜靜感受廟門外飄忽的雨絲。

丹姝站在他身後,眼睛盯在他細俏的腰上。

“是不是吃太少了,十七八歲的少年這般單薄。”

一雙玉色的手伸出去,雨絲滑過白皙柔潤的肌膚,墜在地上打出一個小小的水窪。

“怎麽不打招呼就下雨,”許春休有些惆悵地將手收了回來:“若是被淋濕,還要吃苦藥。”

丹姝一笑:“小呆子,怎麽不知道去竹筐裏摸一摸。”

許春休蹲下身去,外衫如一朵青荷開在丹姝腳邊,晃了晃竹筐,胳膊搭在筐沿上,摸到了那柄油紙傘。

“我什麽時候放進去的!”清艷的臉上浮現出笑意。

油紙傘被撐開,淡色的傘面僅畫了一支孤零零的桃花,清淺的桐油氣漫出來。

這只油紙傘是丹姝親自畫的,當初還在清凈宗時,她將大桃樹留下的桃核種在宗門演武臺旁。

那晚急風驟雨,第二日滿樹桃花開。

她在樹下坐了許久,將灼灼桃花畫在了傘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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