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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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題期間,秦曜將手機關機,斷絕幹擾。

直到中午下課,和同學到外面吃飯付賬買單他才打開手機。

開機以後,微信不斷跳出消息提醒,他打開簡單看了眼,雜七雜八的問候,大部分是看了他朋友圈才過來打聽他近況的。

置頂的對話框裏,有一個數字紅點,他點開,是梁涵給他發的一個視頻網站的vlog。

一開始他還以為她轉發誰的vlog給他看,但仔細看id名字,梁三水。

用腳指頭想也知道是誰。

梁涵已經到了比賽的城市,是南方的一座古城。

比賽間隙,她和隊友一起到附近閑逛。

免費的全國旅游,肯定要抓緊機會去看祖國的大好河山。

她一邊掌鏡一邊給鏡頭補畫外音,介紹這兒的風土人情,再拍點有趣的畫面豐富視頻內容。

街頭的貍花貓,墻角的淩霄花,口音詼諧的店家,很有梗的出租車司機。吃了當地小炒,喝了特色奶茶,她一一品鑒給出好評。

她還會親自出鏡自拍,偶爾有朋友們入鏡,說點有趣的話題,無厘頭的笑話,最終剪出一個有趣的vlog,上傳到視頻網站分享自己的生活。

大概是剛建的賬號,看的人不多,賬號關註的人也很少。

【梁涵】:關註我,給我漲人氣,點讚收藏轉發一鍵三連,鞠躬.jpg

【秦曜】:沒註冊

【梁涵】:好冷漠的一句話,你傷害了我T^T

【秦曜】:抱歉

【梁涵】:你不對勁

過了好久,秦曜才回她兩個字:沒有。

陽光炙熱,午後的光線明晃晃的刺眼,明明身處溫暖的陽光底下,梁涵卻感覺從腳底板下散發出一股寒意,讓她如墜冰窖。

文字怎麽會沒有情緒,梁涵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冷淡。

如果對面沒有換人,那他應該回覆的是“關註了”,而不是“沒註冊”。

秦曜有時候也會回覆得很簡短,但絕不是這樣冷漠。

梁涵忽然想起前不久他發的朋友圈。

他是個很少發朋友圈的人,但每次發朋友圈,主題都很明確,她一眼就知道他想要表達什麽。

可眼下“斷舍離”這三個字,代表了什麽,她一無所知,索性直接問他。

【梁涵】:那你朋友圈發的是什麽意思

【秦曜】:字面意思

【梁涵】:舍棄了什麽

【秦曜】:無用的東西

梁涵皺起了眉頭,什麽是沒用的東西?

她抿著唇,低頭打字。

【梁涵】:你真的不打算關註我嗎?可憐.jpg

【秦曜】:我幫你轉發給別人拉關註,要嗎

【梁涵】:不要!!就要你的關註,還是不是朋友了?

【秦曜】:好

他看起來妥協了,可……

梁涵隱約感覺到他不是出於對她耍無賴的包容無奈,而是在連續拒絕無果後,被迫接受的無奈。

“梁涵,梁涵!在幹嘛啦,大巴車來了。”

不遠處的隊友在喊她,梁涵收起手機,快步追了上去,一起坐上回程的大巴車。

三個女生,必然有一個人要單獨坐,她們幹脆舍棄雙人座,走到大巴的最後一排,三個人擠在一起。

梁涵來得晚,坐到外面,靠窗的兩個女生一直在聊天,註意到向來活躍的梁涵變得沈默,一路都保持著憂傷的45°盯著另一側窗外風景發呆。

她們戳了戳她的手臂,問道:“梁涵,你怎麽不高興?”

梁涵收回心神,聞言搖了搖頭,輕聲說沒有,但很顯然她的肢體表現和表達並不一致,所以另兩個人都很關切地註視著她。

梁涵笑了:“幹嘛呀這麽看我。”

“撒謊可是會長長鼻子哦。”

梁涵努了努嘴,她不是個內耗的人,既然有人關心她,她就幹脆跟她們直說了:“沒什麽,只是跟人鬧別扭了。”

她們來了興趣,追問:“哦,男的女的。”

她刻意模糊了性別:“朋友。”

她們也沒有追問到底,只是好奇:“為什麽鬧別扭。”

梁涵垂眸,握著手裏的手機,屏幕擡起自動亮屏,通知欄裏空白一片,她感到失望和不安:“我不知道,我沒有惹他生氣,也沒有和他吵架,就忽然一下子變了態度,為什麽?”

她們給她出謀劃策:“如果是女生,有可能是因為你不小心做了什麽惹她不高興還不自知,如果是男生,說不定人家談戀愛了,要跟你保持距離。”

好像從心底就認定秦曜不可能做這件事,梁涵半秒都不曾猶豫,斬釘截鐵道:“不可能,他不可能談戀愛。”

可當她講完這句話以後,才意識到自己錯得離譜。

她哪兒來的底氣肯定他不會,她只是他的朋友,她無權掌控他的人生。

“為什麽不可能?我有個男性朋友就是啊,忽然公開戀情,然後對我們這些異性朋友群發消息通知,說以後沒事少聯系,因為對象會查崗,怕被誤會。”

“真的,我有個男同學也是,莫名其妙的發了條朋友圈,說什麽家有仙妻,閑雜人等退散,好傻逼,搞得好像所有異性朋友都暗戀他一樣。”

她們討論起這些男人的騷操作,越聊越好笑,觀察到梁涵臉色越來越差,趕緊止住笑聲,抱著她手臂安慰道:“唉,你也別想太多了,那個人其實是你喜歡的男生吧,你這樣患得患失,很影響比賽心情,還想不想拿成績了。”

梁涵猛地回神,意識到她們在說什麽,心頭有一瞬間的茫然無措。

她對秦曜過分的在意,是不是早就超出朋友的界限了。

這種因為一個男生而變得患得患失、敏感脆弱的情形,是因為她喜歡秦曜嗎?

梁涵感到無比慌張,像是困在玻璃瓶裏的飛蛾,想逃離,卻被無形的墻阻擋,一次次撞上去,始終找不對出口。

她以為自己心態訓練得挺穩的,但其實她是紙糊的老虎,被一點雨水淋濕,就會變成無家可歸的流浪貓。

同伴的話提醒到她,接下來還有比賽,她不能被影響。

梁涵竭力壓制住奔湧而來的情緒,故作鎮定地笑著說:“沒事,我不想了,你們晚上要去訓練嗎?幾點,一起啊。”

“今晚不訓練你忘啦,有賽前動員會,七點去會議廳,你別傻乎乎地一個人跑去訓練。”

梁涵恍然記起,拍了拍腦門:“哦,對對,我給忘了。”

*

晚上七點,參加賽事的所有人都匯集在酒店的會議大廳,領導和教練員在上面動員演講,底下坐著一排排華省的運動員。

前排的人不敢打瞌睡,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齊刷刷看向說話的領導,而躲在後排的就算打瞌睡也沒人註意。

李弘業來得早,跟其他隊友提前占了後排,聽障讓他無法聽清遠處領導的講話,他給坐在前排的梁涵發消息,讓她幫錄個音。

梁涵回了一個OK的表情包,然後打開語音備忘錄錄音。

會議結束以後,梁涵回到了房間,找到最新的那條錄音,稍加剪輯後,準備給他發過去。

【梁涵】:大概300M,在路上了

【李弘業】:有說什麽重要的信息嗎?

【梁涵】:沒有,都是廢話

【李弘業】:猜到了,難怪小李睡得那麽香

【梁涵】:你在後排怎麽不替我們占幾個位置,害我們幾個遲到的女生坐第一排,被何教練噴一臉口水

【李弘業】:笑哭.jpg  抱歉,下次一定

退出聊天框,看了眼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明天要比賽,梁涵得早點休息。

室友跑去隔壁串門了,留下梁涵一個人。

她洗漱過後,室友還沒回來,梁涵打了個哈欠,把壁燈關了,躺進被窩醞釀睡意。

閉上眼,紛雜的東西褪去,只留下縈繞在心頭的疑慮,翻來覆去還是無法入眠,她掏出手機,決定找秦曜問個清楚。

【梁涵】:睡了嗎

平時秒回的人,這次遲了足足三分鐘。

【秦曜】:有事?

【梁涵】:你最近對我超級冷漠

【秦曜】:想多了,我真冷漠就不理你了

【梁涵】:那我可以打視頻給你嗎

【秦曜】:為什麽

【梁涵】:哪兒有那麽多為什麽

【秦曜】:室友在,不方便

【梁涵】:打電話呢,也不方便?

【秦曜】:嗯

【梁涵】:快要比賽了,好緊張

【秦曜】:平常心

【梁涵】:沒辦法平常心,因為我現在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秦曜】:問吧

【梁涵】:只能在電話裏問

梁涵最後一條消息發過去大概過了十分鐘,秦曜都沒有回覆,她的心漸漸沈入谷底,這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事,他在逃避她。

她再質問下去,只會顯得她咄咄逼人惹人厭煩。

手機熄屏,塞進枕頭底下,梁涵整個人躲進被窩裏蜷縮起來,將自己卷成了蠶蛹,仿佛這樣就可以把悲傷壓縮到最小。

看上去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人,也會有敏感矯情的時候。

床墊忽然有震感,電話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響起,有人給她打電話。

是誰?

答案很明顯,梁涵著急地在漆黑的被窩裏摸索出口,結果滾到床邊的她直接摔了個大馬趴。

像是害怕他隨時掛掉電話,她飛快從被子裏掙脫出來,顧不得現在頭發亂糟糟的,隨手撥開亂發,伸手在枕頭底下摸索出她的手機。

黑暗裏,手機屏幕發出微弱的藍光,照亮少女雪白的面容。

屏幕上顯示他的名字,她忽然笑了起來。

梁涵心跳得飛快,按下接聽鍵,聲音因為緊張染上了顫抖:“餵。”

那邊過了三秒才開口,聲音暗沈沙啞:“嗯,是我。有什麽問題想問我。”

梁涵重新坐到床上,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睡裙上的蕾絲圖案,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問他:“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對面的秦曜疑惑地嗯了一聲:“為什麽這麽問。”

梁涵幹脆破罐子破摔,直言道:“因為你忽然疏遠我了。我隊友也是這麽說的,男生交往以後會和其他異性保持距離,你和我保持距離,所以我以為你談戀愛了,是真的嗎?”

秦曜坐在宿舍樓外的花壇邊上,擡頭仰望星空,附近的宿舍樓都亮著燈,這兒的光汙染有點兒嚴重,星空呈現出一片黯淡來。

濃濃夜色中,仰望星空的那雙眸子裏流淌著一股寂寥頹唐。

他這幾天並不好過,因為排名下降和感情失利,接連失眠了好幾天,有時候早上起來頭痛欲裂,還得吃藥緩解。

梁涵的事,他本來打算冷處理,但沒想到她這麽快來找他,又這麽快察覺出了他的疏遠。

她坦蕩,倒是無所謂,可他還是無法接受她游離在兩個男人之間,一邊和人談情說愛,一邊還要與他維持往昔親密關系。

他只是朋友,兄長,可她有沒有想過,他不想以這些身份來祝福他們。

“那你呢,不需要和我保持距離嗎?”

梁涵聽到電話那頭有一聲哂笑,語氣裏帶了些譏諷,她皺眉辯駁道:“我又沒談,而且我也不會因為任何人疏遠你。”

觸及到他敏感的心弦,秦曜語調輕慢地避開了這件事:“不重要了。”

梁涵抓著手機,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怔楞著問:“為什麽不重要?”

秦曜用輕描淡寫的口吻說:“這段時間,我會很忙,沒時間再跟你閑聊了,你也要比賽不是嗎?”

梁涵掰著手指頭數她今年可以參加的賽事,最近的隔了不到一個禮拜,最遠的起碼有一個月,但總而言之,訓練是少不了的。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是啊,上半年有很多比賽呢。”

秦曜平靜地向她宣告他做出的最艱難的決定:“我們暫時不要聯系吧,你專心備賽,到了高三你會更忙,別分心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

當秦曜輕松地說出“不要聯系”四個字的時候,梁涵如遭雷擊,瞪大著眼睛望向虛空處。

他不是因為有對象了才和她劃清界限,而是直接和她劃清界限,哪怕他提出的理由找不出一點差錯。

這對她來說,跟絕交有什麽差別。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喉嚨有些沙啞,她拼命地吞咽唾沫去壓下酸澀感:“可是跟你聯系又不會影響我考試。”

秦曜輕聲道:“會的,你會影響我。”

積壓在枝頭的雪,被一顆石子砸中,眼眶裏的淚毫無緩沖地墜下來,滴答落在膝蓋上,越來越多,直到盛不住,從指縫裏溢出,灼燙她的咽喉。

電話那頭傳來梁涵啜泣嗚咽的聲音,秦曜忽然笑了,像是解題找到了正確思路,寫下證明的過程:“你看,我也影響你了。”

梁涵趕緊把眼淚擦幹,哪怕沙啞著聲音也要聲嘶力竭地證明:“沒有!你不會影響我。”

秦曜沒說話,電話那段只有沈悶嘶啞的呼吸聲,但梁涵聽不到。

“原來你要斷舍離的那個無用的東西是我,我做錯什麽了讓你厭煩我,是因為我老是來找你,打擾到你學習,還是因為你早就想甩掉我這個包袱,我們不是說好的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嗎?你這算是怎麽回事,你不要我這個朋友了嗎?”她一邊哭一邊說,說到激動處,抽噎著直喘氣,聽上去哭得很慘,像被拋棄在街頭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都不是。”秦曜停下緩了一會,壓下翻湧的情緒,他忽然有些慶幸,他們沒有視頻,他不想讓她看到他狼狽脆弱的這一面。

秦曜清了清嗓子,但聲音依舊有些沙啞:“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與其糾纏在一些註定不會有結果的感情裏,倒不如學會放下,眼下我們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專註自身,才可以走得更遠。未來一年,對你至關重要,你還願不願意和我考一個大學,由你自己決定。”

他一字一句,說得緩慢,像是在安撫她,和多年前安撫那個因為成績跟不上的梁涵一樣,溫柔有耐心。

梁涵情緒漸漸穩定下來,吸著鼻子,甕聲甕氣地說:“我肯定要考啊,努力這麽多年,怎麽能功虧一簣呢。”

過了一會,梁涵問:“所以你沒有跟我絕交?”

秦曜啞然失笑,她怎麽會聯想到絕交:“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暫時不打擾彼此,安心準備考試。”

梁涵狠狠擦了把眼淚,嗔怨地罵道:“你嚇死我了,說清楚些行不行。”

“我說的難道不清楚嗎?”

梁涵使勁地搖頭,好像對面能看見她搖頭似的:“不是很清楚,什麽叫註定不會有結果的感情?”

他還是那句話:“這不重要。”

但梁涵似乎捕捉到了一些很微妙的東西,她著急地對那頭懇求:“重要的,我想知道。”

電話兩端的兩個人都保持了沈默,梁涵是緊張兮兮地等待他一個確切的回覆,秦曜則是遲疑了。

“餵,那邊坐著的,你是不是我們樓的,門禁時間到了,要鎖門了。”

寢室阿姨巡寢回來,掏出一大把鑰匙走到門口,掐點準備鎖門,外頭還陸陸續續地跑回來一些學生。

秦曜起身的時候,寢室底下已經沒有什麽人,寢室阿姨在等著他,他沒辦法再耽擱下去,只好對梁涵作最後的叮囑:“好好照顧自己,學業為重,別花那麽多心思在無關緊要的人和事身上,你心態不好,容易受人影響,成績下滑的時候,想想你的目標是什麽。”

他說完,匆匆掛了電話。

梁涵想給他發微信,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她躺到床上,望著天花板。

她的目標是什麽,這麽多年,一直都沒有變過。

想要和他念同一所大學。

從前是和最好的朋友許下的約定,現在,她覺得有些東西變了,不僅僅是朋友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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