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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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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犯

建築設計院的舊家屬樓已經有些年頭了,外型氣質很有千禧年時期的風格。

格子瓷磚的外墻,樓道外墻是筆直向上的水泥花格窗戶,外面是擺滿盆栽綠植的小陽臺,藍色的玻璃窗,黑色的防盜網,外置的空調外機錯落安裝在墻體上。

走進樓道,光線透過水泥花格窗戶射進,光柱裏有灰塵在飛舞。

一層樓有兩戶人家對門,有些還保留著原汁原味的木門和防護欄,有些人家則安裝上了防盜門。

秦家住在五樓,防盜門上沒有張貼任何對聯,只有一張倒寫的“福”字。

而他家對面的門則張貼了一副對聯,挺新的,應該是今年新換上去的。

他們在門外按了很久的門鈴,裏面都沒有人應答。

梁涵和秦曜對視了一眼,不在家嗎?可秦叔叔的車明明停在樓下啊。

梁涵:“你要不要打電話給秦叔叔?”

秦曜掏出手機來,正要給秦淮石打電話,身後的鄰居忽然打開了門。

“秦老師剛出去,一會就會回來了。”

梁涵回頭,看見了一個長發女生,她驀地睜大眼睛。

當時隔得太遠,梁涵對她只有一個大致印象。

憑借發型和衣服,她認出了眼前的這個人,正是她在街頭看到的那個女乘客!

她穿了一條碎花裙,臉上沒有化妝,但她底子很好,素顏也很好看,下巴尖,眉眼黑,身形消瘦,像弱柳扶風的林妹妹。

慕知攏著披肩,將門拉開,主動邀請他們進屋:“秦老師可能還要一會才回來,你們要不進我屋裏坐著等他。”

秦曜臉上沒什麽表情,沈默地盯著她看了一會,才拉著梁涵的手走上前:“慕阿姨,打擾了。”

慕知無奈地笑了下,說:“你怎麽還是喜歡喊我阿姨,我還不到三十呢。”

梁涵不認識她,路過她的時候跟她點了個頭打招呼,然後就被秦曜扯進屋子裏。

等進了屋,梁涵才得以觀察屋中的布局。

標準的兩房一廳,客廳布置得挺溫馨的,窗明幾凈,處處都收拾得很整齊,餐桌上有一束鮮切花,紫色的紫羅蘭可以養很久。

“喝水吧。”

慕知給他們端來兩杯水,她擡頭看了眼梁涵,問:“你是秦曜的朋友嗎?”

梁涵點頭。

梁涵看見她手背上未拆的醫用膠帶,又想起她是從婦科醫院出來的,還拎著一個大包,馬上聯想到她應該是出院了。

而她喊秦叔叔做秦老師,顯然關系很親近。

所以秦叔叔並不是去當網約車司機,而是接她出院?

梁涵指著她手背上的傷口:“你生病住院了,很嚴重嗎?”

慕知坐到沙發的另一端,抱著枕頭放到膝蓋上:“小病而已,不嚴重。你怎麽知道我住院了?”

梁涵險些咬斷自己的舌頭:“我……路過婦科醫院看見你和秦叔叔了。”

慕知恍然大悟:“難怪。”

“你喊秦叔叔老師,所以你是他學生?”梁涵想起,秦淮石是菀市某所大學裏的兼職教授,喊他老師也挺正常的。

“是啊,我大學時是他學生,後來還做了他的研究生,現在在集團裏工作,正好分配在秦老師麾下,給他打打下手。”慕知說得很輕快,這個時候,梁涵才覺得她身上確實有股未褪去的學生朝氣。

梁涵問:“你多大呀。”

慕知並不直接告訴她,反倒用輕快地語氣和她說笑:“你猜一下。”

梁涵在心裏默默計算了一下年齡,但她不是很確定研究生要念幾年,幹脆往大了說:“二十七八?”

慕知笑道:“你真聰明。”

幾番交談下來,梁涵覺得慕知是個很和藹的姐姐,總是笑瞇瞇的,說話也讓人如沐春風,讓她不知不覺對她產生了一些好感。

可是坐在旁邊的秦曜卻一反常態,繃著臉,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梁涵的直覺告訴她,秦曜不喜歡這個慕阿姨。

為什麽?

她心裏嘀咕,難道這個慕阿姨和秦叔叔有些不可告人的關系,還被秦曜發現了?

慕知和梁涵一邊聊,一邊註意秦曜,少年冷著一張臉,雙手抱著手臂持防禦姿態。

慕知忽然問他:“秦曜,師母最近身體怎麽樣?”

“很好。”

“那就好,改天我去拜訪一下師母吧,好久沒見師母了。”

“不用。”他拒絕得直截了當,甚至有點兒不留情面。

慕知對他的態度了然,笑了下沒再說話。

不多會,有人來敲門。

正是秦淮石。

他手裏提著蔬果生鮮,一看就是去菜市場采買回來。

客廳沒有玄關的遮擋,屋內來了客人,秦淮石一眼就看到了,有些詫異:“你們兩個怎麽來了?”

慕知想要幫他拿東西,卻被秦淮石避開:“不用,你坐著就行了。”

慕知淺笑著收回手,替他關上門,打開鞋櫃取出一雙男士拖鞋,但忽然像是意識到屋裏還有別人,又把鞋子放回去。

坐在沙發上的秦曜將她的小動作看在眼裏,對進屋的秦淮石冷眼質問:“你在這裏幹什麽。”

秦淮石正要開口解釋,慕知就主動接過他的話:“我生病了,秦老師見我一個人不方便出去買菜,才主動攬下來的,你不要怪他。”

秦曜沒理她,看著秦淮石一針見血道:“都照顧到人家裏來了。”

秦淮石並不是個暴躁易怒的人,相反,他很溫和:“有什麽事,你跟我到隔壁說。”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秦曜起身跟他離開,梁涵想都沒想也跟著站起來,秦曜卻對她說:“你留在這兒。”

這是秦曜的家事,梁涵無權過問,只是很擔憂地拉著他的手,提醒道:“好好溝通,一定是有什麽誤會。”

“嗯。”

秦淮石打開隔壁的房門,讓秦曜進屋。

秦曜踏進自己童年的家中,有些回憶漫上心頭,屋內的擺設如舊日印象,一點兒變化都沒有,就連墻上都還留著秦淮石用粉筆給他畫的身高線。

屋內似乎沒有女人居住的痕跡,桌上煙灰缸有煙頭,沙發桌上是成摞的人民日報,筆記本電腦,一些公司文件還有幾本園林史的書。

唯一值得讓他多看一眼的,就是電視臺旁邊放著的一瓶枯萎的鮮切花,雖然枯萎了,但也看得出來,是紫羅蘭。

一切都沒有變,但一切都變了。

沒了外人,秦曜不留情面地戳破他虛偽的那一面:“我都不知道該誇你謹慎,還是大膽。”

謹慎到不讓女人住進來,大膽到安排在隔壁房子裏住,難怪他每次來都沒察覺到異常,竟然忽略了旁邊的鄰居。

秦淮石馬上理解了他的意思,坐到沙發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他跟著坐下。

秦曜坐到他對面的單人紅木椅裏,與他劃清楚河漢界。

秦淮石也不勉強,心平氣和地解釋道:“你誤會了,我和慕知沒有那種關系,我們只是上下級,你也知道她家裏是什麽情況,她在菀市沒有家人。”

秦曜很清楚慕知的身份,她是秦淮石參與的助學公益項目裏的一個貧困生,家裏有個奶奶和弟弟,奶奶把屬於慕知的助學金用在弟弟身上,導致她險些無法順利念高中。

她大膽坐著大巴來城裏找自己的資助人求助,秦淮石知道她的情況後,斷了她原先賬戶裏的錢,另外給了她一張卡偷偷資助,幫她順利念完高中,逃離大山,到了大城市裏念書。

秦曜第一次見到慕知,就不喜歡她。

她高考出成績後,第一時間來找秦淮石,答謝他這些年的資助,以及詢問填報志願的事情。

秦淮石一家三口和這個資助的學生吃了一頓飯,楊嵐給她送了好幾套衣服,還有一些化妝品。

她跟人講話時還怯生生的,很少直視別人的眼睛。

席間吃飯的時候,她的眼睛總會偷偷打量楊嵐,看她的名牌包、脖子上的珍珠項鏈和耳朵上的珍珠耳環,那個時候她眼底流露出的是羨慕和向往。

但是她眼底的這些羨慕和向往,在後續幾次見面中變成了野心。

轉瞬即逝,藏得很深,但被他這個旁觀者看到了。

楊嵐在場時,她像個害羞和膽怯的妹妹,沒有人註意她的時候,她的目光放在了客廳裏擺著的一家三口合照中,一眨不眨地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被他從房間裏出來撞見,她的臉上瞬間掛上了討好的笑容。

秦曜從回憶裏抽離,接過他的話:“她在菀市沒有家人,所以你想成為她的家人,還是已經成為了。”

秦淮石透著鏡片看向眼前這個句句都是刀光的兒子,覺得心寒:“阿曜,你在亂說什麽,我和慕知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她現在是我的下屬,我只把她看做是一個跟你一樣大的孩子,我是禽獸嗎,竟然敢對一個看著長大的孩子下手。”

秦曜冷笑,並不買賬:“為什麽我媽不知道你今天接她出院,這件事還是兜兜轉轉靠別人傳進我們耳朵裏,如果你問心無愧,為什麽不提前跟我們說一聲,你知道我媽被江總提醒的時候,臉色有多難看嗎?”

“江總?她跟你媽說了什麽?”秦淮石並不知道今天家裏有人到訪,他下意識拿出手機來看消息,發現楊嵐確實通知過他,但是不知道怎麽沒有提醒,他奔波了一個上午,都沒來得及看手機。

秦曜滿臉肅色:“就是說得模棱兩可,才最叫人煎熬,爸,如果你還愛我媽,還想要這個家,能不能做一個有擔當的男人,別讓我媽難受。”

秦淮石沈默著思考了片刻,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點頭道:“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處理。”

“你要怎麽處理,我要知道方案。”

秦淮石看著不依不饒的秦曜,忽然笑了出來:“你啊,長大了。”

*

秦曜打開門,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樓梯間的梁涵,他有些意外,彎腰握著梁涵的手臂將她拉起來。

梁涵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問他:“你們談得怎麽樣。”

秦曜淡聲說:“先回家吧。”

“秦叔叔不回去嗎?”

“他也回去。”

不多會,秦淮石的身影出現在秦曜身後。

三個人一起下樓,坐上秦淮石的車一起往家裏駛去。

兩個孩子坐在後座,秦曜坐在秦淮石身後,秦淮石透過駕駛座的後視鏡頻頻往後看去,沒有看到秦曜的臉,但看到了梁涵,她一直在盯著自己。

他沖鏡子裏的梁涵溫和地笑了一下,說:“涵涵周末回家了。”

梁涵微微弓著背脊,雙手抱在胸口,直視鏡子裏的秦淮石,很認真地說:“嗯,不管訓練有多忙,只要休息,我一定回家,哪怕他們都不回來,但他們知道我在家,沒有出去鬼混。”

聽出她的弦外之音,秦淮石淡淡笑著收回目光,註意力集中到路況上。

秦曜有些意外地看向為他說話的少女。

梁涵正回味自己剛說的這番話,自我感覺良好,註意到秦曜的目光,她給他挑眉使了個眼神,仿佛在說,我來幫你敲打他。

秦曜嘴角噙著很淺的笑,垂眸掏出手機給她發消息。

梁涵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

【秦曜】:很冒犯

她的臉色霎時不好看,扭過頭去看窗外倒退的風景,撅唇生悶氣。

真是熱臉貼人冷屁股,一副好心餵了狗,心碎得稀巴爛了。

手機忽然又震動了一下,她點開來看。

【秦曜】:但我很喜歡

梁涵霎時由陰轉晴,她回道:我也喜歡。

*

到家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

三人在家門口分道揚鑣。

家裏空蕩蕩的很安靜,梁涵坐在客廳裏打開電視,但她把電視機聲音開得很小,方便她實時關註到隔壁的動態。

到了晚上六點半,樓道外有聲音傳來,鑰匙插入門孔,扭動發出聲響,是寧慈回來了。

梁涵起身幫她拿東西到廚房,給她打下手,也順帶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告訴了寧慈。

寧慈切菜的手停頓了片刻,她和楊嵐聊天的時候也曾說起這個慕知,女人的第六感往往是很準確的,只有男人容易被迷惑。

可是,到底是被人迷惑,還是主動陷入,真不好說,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

她聽楊嵐的口風,她似乎為這件事困擾了很久,她也為這個事和秦淮石吵過架,但都沒有結果,秦淮石只會覺得她不信任他,小題大做。

夫妻感情再好,胡亂折騰都是會散的。

寧慈嘆了口氣,繼續手下的工作:“小孩子,不要多管閑事,這是人家夫妻倆的事,你手還能伸人被窩去?”

梁涵垂頭在籃子裏擇菜,嘟囔道:“我哪有這本事啊,秦曜快決賽了,我只是擔心影響他心情。”

“那你多關心他一下。”

“知道了。”

吃過晚飯,一直到八點半,梁涵都沒有聽到隔壁有什麽大動靜,洗完澡後坐在客廳裏陪寧慈看電視。

梁宥康下班回家,換了鞋子進屋,看見梁涵在客廳裏看電視,走過來蹂躪了一下她的腦袋,在梁涵被氣炸毛之前開口道:“剛才我上樓的時候碰到秦曜了,臉色不是很好看。你怎麽沒去找他玩,安慰一下。”

梁涵蹙起了眉,看來他們家的事情還沒有得到妥善的解決。

對上梁宥康投過來的探究眼神,梁涵故作而言他:“我為什麽要找他玩?”

梁宥康坐到沙發裏,脫了鞋,把腳放到沙發桌上交疊:“你倆都在家的時候不是你去找他,就是他來找你,很少見你們分開,關系好到我這個當爸的都有些嫉妒。”

“誰讓你天天那麽忙都不知道回家,你要是顧家我肯定黏你啊。爸你是不是有香港腳,好臭啊。”梁涵捏著鼻子推他的腿,終於把他的腳推了下去。

“嘖,一身臭汗回來,去洗澡。”寧慈坐在一側也忍不住翻白眼。

梁宥康換了個位置去黏人,寧慈嫌棄地直推他,但夫妻關系好的時候,總是口嫌體正直,推了一會也不抗拒了,和他一邊說著話,一邊看電視。

梁宥康油滑慣了,說話風趣,妙語連珠,把寧慈逗得直笑,家裏的氣氛格外和諧。

正看到跟校園相關的劇情,寧慈扭頭去找梁涵,發現身邊的位置空了下來。

梁涵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梁宥康翹著二郎腿,毫不意外地說:“女大不中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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