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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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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現

自行車清脆的鈴響在小鎮的街道上回蕩。

今天是一個風和日麗、萬裏無雲的好天氣,鹿踩著一輛女式自行車在街上穿梭,沿路都有相熟的孩童和婦女與她笑著打招呼。

她也用嫻熟無比的當地方言回以問候。

畢竟已經在這裏停留三年了。

對這座小鎮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她都熟悉無比,何況是並不難學的語言?

踩著自行車呼嘯而去的她,正是急急忙忙趕往一戶人家,不乏有小鎮居民笑著給她指路:“就是西南方向那家,二樓外墻上鑲了花磚的!”

這些個笑意盈盈的面孔中,好些都是曾經逼迫她進食的,但如今,他們就像完全忘記了這回事,將她當做了自己人。誰讓她有那樣一個兇名赫赫的情人,誰又讓她出手大方,給向來飲用水不潔、電力緊張的小鎮引進了充足的水源清潔過濾設備和風力、太陽能等多重發電設備呢?

這樣出手大方、惠及所有人的鄰居,誰會對她沒有好臉色呢?更何況,聽說她和K01的好事將近,小鎮上唯一一家裁縫店已經為她制作婚紗足足兩個月了呢!

當鹿趕到時,這家墻上鑲嵌了花磚的院子裏,圍著頭巾的女主人,一臉無奈地望著叼著魚幹站在墻頭的鸕鶿,正念念有詞:“你就不能換一家霍霍?”儼然是在給偷魚賊打商量。

這鎮上獨一無二的鸕鶿,正是追命。

小鎮不遠處唯一的湖泊裏的確產魚,不過追命到了這裏之後轉了脾氣,非但不願意自己親自捕魚,也不愛吃自家主人的餵養,而是愛上了去東家叼一根小魚幹,去西家咬一口香腸,的偷雞摸狗的生活。

於是鹿不得不整日尋覓它,而且每次都是掏幾倍的錢替它買單。

此次也不例外。

女主人熟練地接過錢,數了一下,其實心裏還挺開心,卻不好意思表露,而是邀請她進去喝杯茶,吃些自己家做的點心。鹿自然答應,還連連道歉:“家裏就你一個人忙活,它還來給你添麻煩,真是不好意思。”作勢要打追命,追命翅膀一振,一仰頭,把小魚幹裝進自己的大嘴裏,飛了。

鹿也懶得管它去哪裏了,三年了,小鎮上每一個居民都認識追命,習慣了它那張塞滿了小魚幹或者各種稀奇古怪東西的獨特鳥嘴,沒有人會對它舉起qiang口,它什麽地方都可以去,它只是一只鳥,誰會對它不寬容呢?

鹿坐在別人家裏,誇獎女主人做點心的手藝,問家裏有沒有什麽需要她幫忙的地方。

“托你的福,一切都好!就是那個死鬼,跟著出任務兩個月,一點消息都沒有!嫁到這裏,總是擔驚受怕,啊,但你也別擔心,畢竟K01是不一樣的……”女主人一邊搖著嬰兒床,一邊給鹿倒茶,然後開始抱怨家中丈夫的不顧家,說漏嘴的時候,又往回找補,安慰這位她眼中的待嫁新娘。小鎮中很多青壯年男人都是組織的外圍,常常會跟著出任務,並不是核心人員,而是作為後勤、耳目等一類角色,有時候也會是女人去。在此盤桓三年,又有追命四處“打攪”,鹿已經很清楚小鎮居民各自都擅長什麽,什麽時候哪家的誰去出任務不在家,誰又出了意外沒能回來等等。

而這家的男主人,聽說這次跟著的隊伍,是教官帶隊,任務密級很高,一點風聲都不能往外露,也包括給家裏人通訊。

鹿笑著說:“別擔心,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安慰著女主人,女主人找到了傾訴對象,開始喋喋不休講述丈夫走的時候多麽倉促,只帶了什麽,留下幾句話雲雲……

她喝了半壺茶,吃光了一盤點心,才不好意思地告辭,女主人熱情地送她出門,歡迎她下次來玩。

然後她騎著自行車去了基地,巡邏的年輕人看見她,立即放下了端著的qiang,告訴她今天基地的食堂有新鮮的烤羊排、焗蝸牛、奶油蘑菇湯和冰淇淋水果蛋糕。

“我當然知道。”鹿笑盈盈地回答,“所以我來蹭飯嘛。”

“我送你進去!”剛剛交接班的一個年輕人跑過來,主動要護送她,鹿把自行車停在外面,自然有人幫她停放好,然後按慣例接受搜查,這些年輕人並不好意思搜得過於仔細,也沒人敢揩她的油,草草拿儀器測了一下,便放她進去。

她有資格進入的只有基地的第一層,也就是那個年輕人要帶她去的食堂那一層。和三年前相比,基地外部沒什麽變化,只是裏面多了一個供應咖啡和低度酒的吧臺,多了一排游戲機,食堂多了好些個不同風味菜色的窗口……這是看得見的地方,除此之外,一直被大家抱怨的水質問題也有了改善,宿舍區多了幾十臺價格昂貴的洗衣烘幹機,還有新引進的模擬訓練系統……基地裏的年輕人都知道,這些都是鹿的捐贈,誰讓K01也常常住在基地呢,她的目的是讓K01過得舒服一些,順便也造福了其他人。

這當然是得到組織上層許可的,一個有錢的,不求回報的傻大款,這筆錢不要白不要。組織所付出的一點代價,不過就是允許她在基地的第一層自由活動而已,這都稱不上代價。一個從未受過任何軍事訓練的富家大小姐,難道能整出什麽不得了的動靜嗎?所以,除了第一次她提出要捐錢改善基地內部條件時,他們向教官匯報了以外,後面陸陸續續進行的每一次捐贈,都不需要教官知道,基地內部就自己搞定了。

開什麽玩笑,老大很忙的,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每一次都匯報,是想挨批嗎?

基地裏出任務的人並不缺錢。他們在外面能夠享受到足夠奢華舒適的服務,然而回到基地後,這些錢就什麽都買不到了,沒有就是沒有,手裏錢再多,也得睡窄小的單人床,吃單調乏味的飯菜,大家都一樣,沒法搞特殊。

所以,做為不圖回報的大慈善家,三年下來,鹿當然收獲了基地裏大部分人的友好,哪怕有一部分人對她這些花裏胡哨的主意感到不屑,甚至覺得是消磨他們鬥志的無用玩意兒,拒絕使用,但是也不會因此敵視她,只是對她視而不見而已。

這就夠了,足夠她在這裏暢行無阻,哪怕只能在一層活動,但不管基地裏的人在哪兒,他們總要來食堂的吧?在這裏,她聽著各種口音乃至不同語言的人邊吃邊聊,基地內部也有不同派系,他們形成一個個小團體,坐在一起,聊著今天為什麽夥食如此豐富,聽說是教官帶隊的一個大任務完成得很出色,拿了大筆賞金,算是大隊伍回來之前的提前慶祝……

鹿好奇地扭頭聽著,從不多話,睜著那雙懵懂的,極具欺騙性的大眼睛,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沒人覺得她能聽懂,反正說到關鍵處,他們就會換用更晦澀的黑話,壓低聲音,神神秘秘。

誰說男人不八卦?

不過他們的消息倒是準確。次日早晨,鹿迷迷糊糊間,聽見悉悉索索的動靜,臥室的門被從外面打開,如今她一個人的時候,都是鎖門睡覺,本能舉起枕頭邊擱置的手木倉,然後才睜開眼睛坐起,門口那人老實至極地舉起手,朝她露出兩排牙齒,笑容傻乎乎的:“是我。”

鹿揉了揉眼睛,驚呼一聲,把木倉一扔,赤著腳下床,幾乎是跳進了他的懷裏:“金!”

她緊緊抱著他不肯撒手,全然不顧他風塵仆仆來不及洗澡,一身怪味兒難聞。

三年了,每一次他出任務,鹿都是提心吊膽,每一次他回來,她都會如釋重負。

金放下黑色的長匣子,他的老夥計,然後緊緊回抱住她:“我回來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長發,因為這裏沒有好的發型師,如今她的頭發睡醒後略顯毛燥,但金喜歡這種手感,他輕輕地說:“辦婚禮吧,教官會來,他親口答應了。”

鹿仰頭看他,微微挑眉,彼此對視,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些奇怪,明明都在笑,但仿佛誰也不興奮。

“好啊,”鹿捧住他的臉,踮腳輕輕啄了一下,“我等這一天很久了。”

金的臉飛快紅了。

真是奇怪,如果已經親密到可以結婚的程度,他怎麽還這麽害羞?也許是因為聚少離多,所以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久?反正這會兒沒人看見,也沒人發覺這兩人之間的古怪氣氛。

總而言之,隨著大隊伍的歸來,很快,K01要辦婚禮的消息傳遍了小鎮。新娘的財大氣粗眾所周知,幾乎整個小鎮,從路燈到居民樓都被裝飾上了彩帶和鮮花,基地裏那些用來追逐獵物和運輸軍火的車輛也被貼上了愛心形狀的玫瑰花和絲帶,在婚禮之前,小鎮上就已經擺了兩天流水席,廚師是基地裏的,但食材都是空運來的,昂貴的海鮮像不要錢一樣隨便吃,還有各種好酒不限量供應,算是借著這次任務成功的東風,所有人都理直氣壯加入狂歡。

小鎮沒有教堂,但居民們熱情很高,在物料準備充足的情況下,大家一起幫著搭了一個臨時的,就在基地前面寬闊的空地上,而婚禮時間則放在了日落時分,據說這是華夏傳統,但也有人說那是因為負責當證婚人的教官,在那個時候才能趕過來。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次值得慶祝的大事,凡是組織裏沒有出任務的人,幾乎都匯聚了過來,不少人還特意從其他基地趕來,想瞧瞧K01傳說中那個有錢的漂亮新娘到底長什麽樣。

婚禮當日,被系上粉色蝴蝶結的追命趾高氣昂在天上飛來飛去,小鎮上的女人們湧進那棟鹿住了三年的小樓,或是幫忙布置,或是幫她梳妝,或是同她說話。那個請過她吃茶點的女人站在窗口張望片刻,興奮地說:“那是教官大人的車,他來了,沒錯我認得他的車,今天是我家那個死鬼做他的司機!”

還穿著晨袍梳妝的新娘微微一笑,從抽屜裏拿出一盒雪茄遞給女人:“給司機送去,說是新娘請的,讓他別把證婚人給弄丟了。”眾人哄笑,誰都知道這個司機之前有次醉酒把車開進了泥潭,差點耽誤了正事,為此斷了兩根手指頭,不過不耽誤他繼續開車就是了。

畢竟在上次的火並中,他作為間諜,告密立了大功,不然給教官開車的差事,怎麽會輪到他頭上?

“抽吧。”教官並不禁止司機在車上抽煙,在沒有任務的時候,他總是顯得很寬容,車子從新娘即將出嫁的那棟樓前駛過,他看見窗前人影晃動,也不知道是不是新娘本人,而她的那只鳥停在他的車上,似乎是拉了坨屎還是留下了什麽別的東西,教官沒有在意,這已經不是這只鳥第一次膽大包天。教官仰頭,微微瞇眼,冷不丁地說:“她融入了這裏?”

“屬下的妻子一直在監視她,對她這幾年的變化看在眼裏,她判斷,鹿小姐已經在努力融入了。”司機叼著雪茄,卻並不敢在做正事的時候抽,只是過過幹癮,謹慎地回答著。

教官哼了一聲,閉上眼,覺得自己過於謹慎了,不過是一個如今沒有任何勢力支持,只是有一點小錢的年輕女孩而已……

臨近黃昏,一切看起來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後將婚紗穿上,然而就在這時,追命那只喜歡搗蛋的鳥,竟然落在窗臺上,一口叼走了擺在梳妝臺前的首飾盒。

“我的戒指!”鹿驚呼著站了起來,頓時吸引了所有人都目光,“我和金的婚戒,都在那個盒子裏!”她擠開人群,踩著拖鞋,提著晨袍長長的下擺,匆匆跑下樓,追著鸕鶿而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大家驚呆了,有人急忙道:“要不,先用我的頂頂,時間就要到了……”

“不行!那是婚戒,怎麽能用別人的!”新娘急得簡直要哭,提起院子裏那輛女式自行車就要去追,“你們誰去和金說一聲,讓他帶人來幫我截住追命,記住,不能傷害它!”

這可真是一個難為人的要求,又要抓住那只空中亂飛的鳥,又不能打傷它,但能怎麽辦呢,誰都知道那只鳥是鹿的心肝寶貝。

因為這個變故,小鎮上的人全都出動了,有的去找麻醉qiang,有的跟著鹿一起追,有的跑去基地告知這個突發狀況,很快,新郎親自騎著摩托車,帶著幾個年輕人追了過來。

而那只鸕鶿,在空中盤旋數圈,然後往東邊那片湖泊飛去。

“它又要去湖邊,它肯定會在湖邊停留,到時候我就能把它抓回來了!”鹿驚喜地叫著,此時她已經扔掉那輛自行車,和新郎同乘一輛摩托車,新郎一個漂亮的甩尾,摩托車轉了個彎,然後加速,飛快朝湖泊駛去。

後面的人幾乎追不上他們。

而婚禮現場,一身正裝的證婚人得知此事,有些不耐煩:“那只鳥真能搗亂。”他看了看表,不喜歡這種即將錯過計劃的感覺,吩咐身邊的人:“把他們兩個叫回來,沒有婚戒就沒有吧,隨便找兩個東西代替!”不能耽誤他的時間。

於是又有一群人跟著追了過去。

此時,天色漸漸暗下來,小鎮上的燈光亮起,臨時搭建的教堂更是亮起了無數彩燈,格外亮眼。

教官擡起頭,望向天邊的晚霞,如火燒一般的雲彩,鑲嵌著金邊,格外耀眼。忽然間,遠方出現一道白色軌跡,幾個眨眼間,越來越近,快速劃過血色殘陽,耳邊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所有人都本能趴下,但來不及了,那道軌跡如流星般精準地落在整個小鎮最醒目最亮眼的地方,然後轟的一聲,地動山搖,火光四射。

基地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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