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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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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

辜長虹在墓碑前的空地處坐下,渾然不顧一身高定沾了塵土後多麽難打理。尚未燃盡的紙錢升騰起煙霧,直上雲霄,古人們認為這燃起的煙氣可以溝通天地、直達幽冥,她和墓碑照片上那張依然年輕的面龐一起眺望遠處,長長嘆息一聲:“你說,我該不該阻止她?”

“我真怕她和你一樣,也栽在男人手裏。”

辜長虹快意半生,經歷豐富,幾段婚姻都頗具傳奇色彩,只有她不要男人的份,從沒有男人甩她的可能,養大女兒,做大產業,如今日子沒什麽不舒心的,唯一憾事便是好友的死。

她一直自責自己沒有及時發現那吸血鬼的真面目,平白讓好友在他身上耗費心血,早早因病離世,更恨好友去世後那幾年自己也纏綿病榻,以至於無力護佑好友女兒,差點讓她遭了毒手。

如今料理幹凈了首尾,九歌可以過上舒心日子,卻又卷進了一樁這麽棘手的事情,還是因為一個男人,心甘情願去跳火坑,辜長虹簡直覺得像是什麽詛咒,都想去廟裏拜拜菩薩了。

可是,她能不管嗎?

“唉……”保養得看不出歲月痕跡的風韻美人也忍不住愁上眉梢,猶豫著,還是撥通了一個電話號碼。

電話許久無人接聽,辜長虹很耐心地等著,直到那邊傳來疑惑的“餵”,她稍稍松口氣:“你還沒死啊。”

對面沈默片刻:“你不死,我怎麽舍得死,親愛的。”

懶得和前前前夫玩什麽相愛相殺的橋段,辜長虹單刀直入:“聽說你被人奪權了,現在茍延殘喘?”

“……”對面繼續沈默,“有事?”

“怎麽,想掛了?呵,為了感謝你之前提供的那些訊息,我有一個好想法,建議你聽一下……”辜長虹在好友照片微笑的眼神註視下,用寥寥數語,敲定了一項暫時的合作意向。

接下來,她還要奔赴很多地方,見很多人,動用她能動用的所有人脈,去為鹿搏一把。

“畢竟,那個孩子是第一次求我呢。”她站在好友的墓前,眼神柔和,“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來看你了,希望下一次,我是帶著他們兩個一起來啊。”

彼時,佩格島。

團長幹掉了半壺茶水和一盤小餅幹,讓鹿喊廚師再給他續一點。

畢竟說八卦……哦不,是說組織紛爭史,真的很費口舌。

鹿正在邊聽邊打包東西,已經打包好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個行李箱,連大提琴還有那只鸕鶿,她都打算運過去,幾乎要把這一層全部搬空,完全做好了一去不回的準備。

“這次帶不回金,我就住在那兒了,誰也別想趕我走。”她放下豪言壯語。

團長和她介紹基地的情況和人員,也是她的要求,本來團長不想說這些,鹿很鄙夷地說:“你都不是組織的人了,還替他們保什麽密?”

團長想想,也是,畢竟,收了她那麽多錢,還是要幹點人事的。所以借著這幾天她準備的工夫,非常系統地和她梳理了一番組織的人事關系,尤其是上層的變動。本來那些幕後大佬的消息,他沒有權限知道得那麽清楚,可是在沖突中,一切都亂了套,也讓不該洩露的秘密洩露出來,讓他知道了很多內幕。對於現在的組織來說,這些內幕都是過去時,無所謂他掌握了多少。

組織現在的情況,他就真的不太清楚,只能靠鹿自己去把握了。

不是這樣,他也不可能這麽簡單就能走掉。

但團長不只是與她分享了這些上層八卦,他還引薦了一些依然留在組織外圍的“舌頭”們給鹿結識,這些人雖然個性千奇百怪,但卻是他認為辦事可靠的那一類,神奇的是這些人不止服務一個組織,不少人同時接三四個組織的活兒,這幾個組織間有的還互相不對付。

團長這是想幹什麽呢?鹿並沒有這樣要求他。

“沒什麽別的意思,覺得可能對你有用吧,”隨著出發日期臨近,團長看她的眼神越發帶了點憐憫,仿佛她是要去鬼門關赴死一般,“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這句話他每天都要說一遍。

鹿懶得理他。

她將民宿完全交給了達利打理,這時候凱才知道原來自己竟然有民宿的股份,他居然也是個主理人。可是凱並不想要這個主理人:“你也走了,金也走了,我一個人守著這個民宿有什麽意思?”他嚶嚶嚶,完全忘了這地方主要是他爹在打理,他就是個負責吆喝的。

達利是最幹脆的:“我在這裏等著你,有需要隨時回來。”

傑克不敢相信金和鹿竟然都走鹿,他剛成立了一個文旅公司,準備大幹一番,還想找鹿合夥來著。“不能不去嗎?”他很是依依不舍,“要不,我跟你去?”即便鹿沒有透露過什麽,傑克也從團長數日的滯留中嗅到了某種不祥的氣息,這時候能提出來跟著她走,可以說非常講義氣了。

鹿當然回絕了,但還挺感動的,想想剛認識這家夥時他的殺馬特造型和不良少年風範,如今竟然算島上的優秀青年企業家了,簡直不可思議。

麗莎嬸嬸送了鹿很多香腸,真空包裝,讓她路上吃。還有許多鄰居也都送了禮物,還有喜歡她的芙羅拉造型的島民們,不知從哪裏得知的訊息,也送了東西來,以至於鹿的行李箱又多了幾個。

團長看麻了,無所謂,反正組織有私人飛機,組織不肯批,鹿大小姐自己也有私人飛機,總能把這一車貨運走的。

“基地那邊,不一定有地方給你裝這些啊。”團長自認提醒過了,可是鹿大小姐不聽。

她仿佛是去見男朋友順便度假的,並且還教訓團長:“窮家富路,沒聽過嗎?”

行吧,團長閉上了嘴。

組織的基地有好幾處,鹿要去的是最大的一處,據說是當年沖突以後重新擴建的主基地,只是飛機並不直達,經過了兩次中轉,又換乘兩次陸上交通工具,到了後來,耳邊聽見的語言越來越陌生,鹿的眼睛被蒙上,團長也被禁止繼續跟隨的時候,差不多就到了。

都是在地球上,搞得這麽神秘幹什麽?鹿腹誹著,滿以為自己看見一處軍。營般規整且無趣的營區,或者是黃沙遮蔽的地下暗堡,然而出乎意料,映入她眼簾的,居然是一個小鎮。

一個有商店,有餐廳,有加油站,有醫院,甚至有學校的,小鎮。一條長長的主幹道直通向遠處的山峰,沿著主幹道四散開來的小路平整筆直,只是樹很少,氣候幹燥,路上雖然幹凈,但整體上灰撲撲的,無論男女出門都拿圍巾蒙住口鼻,以防風沙迷眼。

當她從車上下來時,幾乎半條街的人都齊刷刷回頭看她,喧囂瞬間變成死寂,這種詭異的氣氛簡直如同楚門的世界一般。而帶她進入鎮子的幾個蒙面青年徑直把她帶到一棟三層的小樓前,這樓像盒子一樣四四方方,和小鎮上其他建築一樣,毫無特色。

“你住這裏。”他們用英文告訴她,然後把她的東西一件件全部搬下來。樓前站著一個臉頰凹陷的老太太,頭紗蓋著她花白的頭發,她伸出枯瘦的雙手,笑容滿面地歡迎她。

只是那笑容在鹿看來,顯得十分僵硬。

“她是房主嗎?”鹿問。

幾個蒙面青年無意與她多交談,甚至可以說有些忌憚她一般,刻意躲開她的註視,仿佛她的目光是瘟疫。

“不,她是照顧你的人。”

“那這棟房子,是我的了?我要交水電費嗎,房產稅呢?鑰匙在哪兒,房本呢?我可以隨意改造嗎,能邀請別人來玩嗎?”她連珠炮似的發問,惹來周圍一片詭異的眼神。

“你住這裏。”他們重覆了一遍,然後就再也不肯解釋了。

追命從籠子裏被放出來,經過長途跋涉的魚鷹顯得格外萎靡不振,這裏的氣候也讓它感覺不適,一頭紮進院子裏的大水缸中,然後就不肯挪動了。

老太太端出噴香的松餅和剛煮好的咖啡,她似乎不會英文,用當地方言示意她品嘗,拉著她的手將她引入屋子,看樣子想讓她盡快適應這裏。

鹿笑了笑,站住不動,老太太的力氣很大,但她扒拉著門框,就是不肯走,目光在幾個蒙面青年中間掃視,似乎要把他們的半張臉都牢牢記住。

而面對她的註視,這些背著槍的男人們居然都紛紛側頭,好像很怕被她記住一樣。

“金呢,我來,是要見金的。”鹿繼續溫柔地笑著,一把甩開那個老婆子,朝他們一步步走進,取下眼罩後,她發現這群人並不如她以為的那樣可怕,她表現得越溫柔親切,這些人就越緊張,有人甚至因為她的靠近後退了兩步,仿佛她是某種瘟疫。

沒人回答她。

“那我換個問法,K01在哪兒?”她冷下臉來,猛地抓住剛剛那個回答過她問題的男人,對方有力氣可以將她一把掀倒在地,但他顯然不敢,又不知怎樣能不傷害她地掙脫開,以至於出現一個一米八的大漢被一個小個子揪住衣領不放的滑稽場面。他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雙手作投降狀,拼命搖頭。

“見不到K01,我什麽也不吃,”她繼續笑,但那笑容怎麽看怎麽惡毒,“看看在我餓死前,你們能不能把K01送來。我就在這等著,哪兒也不去。”她指了指這房子的門廊,然後進去抱了毯子出來,居然準備在這裏打地鋪,竟然連這棟房子都不打算住進去。

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去吧,如實向你們的上級匯報,我來,可不是度假的。”她如此說,隨即目送他們遠去。

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在完全聽不懂的方言嘮叨下,席地而坐,拒絕了老太太拿來的食物,只要了清水。她沒有辦法,在這裏她什麽倚仗也沒有,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自己這條命,因為關系到K01的去留,對方還能給出幾分重視。

不然,在這裏住久了,她真害怕自己會被同化,就像街對面那些蒙著半張臉,打開半扇窗戶,對她探頭探腦的女人一樣,習慣了這裏的生活,進而忘記了自己是誰。

難怪教官並不在意她的要求,進了基地,她和一粒塵土也沒什麽分別。

鹿望著湛藍的天,看著它變暗,綴上星鬥,這裏的溫差很大,她要裹上厚厚的毯子,生著火,才能在門廊上睡著而不至於著涼。第二日,來了很多陌生人,用各種口音的英語勸她進食。到了第三日,有健壯的女人上手要強餵她,她狠狠咬了對方,追命從天而降,爪子抓破了對方的臉。

於是有男人拿出木倉來——鎮子上家家都有木倉,他們瞄準追命,要殺死它,鹿把追命緊緊抱在懷裏,用身體作為盾牌,然後人群再次散去。深夜,她把追命放走,鎮子外面有一片小樹林和湖泊,進了林子,以追命的機敏,他們就不能拿它怎麽樣了。

第四日,他們又來了,但這次誰也沒有上前,只是看著她,鹿的氣息越來越弱,他們在等她最虛弱無力的時候,趁她疲憊困倦,好給她灌食。鹿的手裏握著一把刀,那是她趁老太太晚上睡覺,從廚房裏偷拿的,誰敢上前,她就刺誰。

就這樣,她捱到了第五日,她開始咳嗽,大約是長久不進食,讓她的身體抵抗力下降,她有了感冒發燒的癥狀。

但她依然不許任何人靠近。

眼看今天又要如此捱過去的時候,門外傳來了汽車的馬達聲,她再次看見了那些蒙面的青年們。

“跟我們走。”為首者說,他們進來的時候,居民們紛紛讓開道路,恭敬地垂手站在一旁,然後用敬畏的眼神註視著他們帶走鹿,駛向遠處的山。

鹿又被蒙上了眼,但這次的時間並不長,當她意識到車子停下來,自己被人帶著一直往下走的時候,眼罩被人取下,她看見了仿佛沒有盡頭的長廊,冰冷的鋼鐵建築如同迷宮,沒有燈光這裏就是一片黑暗。

這裏才是真正的基地。

蒙面青年放開了對她的束縛,然後前面很快有人過來,接力般將她帶走。她幾乎沒什麽力氣走路了,完全是被人拽著拖著走的。

這裏的人很少,偶爾幾個站在外面抽煙的人,看見她,如同看見一只小白兔一般新奇,忍不住要過來逗弄一下,然後被制止,雙方交談,她只能聽懂很少幾句這裏的話,但她看幾對方聽見“K01”幾個字,望著她的眼神就會變得很怪異,然後非常識趣地離開。

越來越近,她聽見了很多男人的吼叫,還有敲鋼管的聲音,隨著大門推開,喧囂嘈雜的聲浪撲面而來。

這是個擂臺,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臺中央,四五個男人從不同方向圍攻,且都拿著匕首、長刀等冷兵器,而他赤手空拳,如同精準的機器一般,快、狠、準地將他們一一擊倒,動作快得她幾乎看不清他幹了什麽。

逆著光,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她知道他擡頭,朝這裏看了一眼,然後就再也挪不開視線了。

“K01回來後,還沒有出過任務,他的各項機能都有所退化,正在強化訓練。”帶她來的男人如此解釋,明明聲音不大,但卻能精準地鉆入她的耳朵,“K01的訓練任務非常緊湊,如果不是你快死了,老大也舍不得打斷他的訓練進程。”男人輕描淡寫地交待,然後放開鉗制住她身體的手臂,往後退去。

幾乎是在男人松開她的剎那,鹿就支撐不住往前栽倒,極度的虛弱讓她眼前產生重影,她甚至覺得自己產生了幻覺,看見金一腳踹開了再次攻擊上來的對手,然後飛身跳下擂臺,朝她飛奔而來。

周圍的喧囂吵鬧如潮水般退去,似乎有無數雙眼睛齊刷刷盯住了她,冰冷的,惡意的,好奇的,戲謔的,太多太多,難以分辨。而她最終落入一個熟悉的溫暖的懷抱,他穩穩接住了她,她輕輕拉住他那不知什麽材質的訓練服,觸感冰涼,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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