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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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

這一天,金沒有接任何游客的生意。

他從早上忙到了太陽西沈。剛剛搬入島上的女孩子有大量東西需要添置,而她的迷你小汽車Smart還在另一端大陸碼頭輪船的集裝箱裏待著,幫不上什麽忙。

當然,她可以雇一輛嘟嘟車或者三輪車,那也很方便,可是她嫌“它們的聲音太吵了,我沒法和司機說話,坐在後面簡直和貨物沒有兩樣,”她皺皺小巧可愛的鼻子,“就像被運走的豬崽!”

這個比喻逗笑了金。

不管怎樣,她需要一個熟悉當地路線的人,這個人要有代步工具,可以很容易地帶她摸清附近的路線,告訴她哪裏的東西又便宜又好,還要最好是亞裔——因為她需要買一些調料之類的,而且這個人不要太多話!

因為她一個人嘰嘰喳喳都嫌時間不夠,再來一個人和她分搶話頭,這怎麽能忍?金在心裏默默想。

幸好他本來也不喜歡說話。

一個願意聽,一個願意說,真是完美的搭配。

不過,她可真能買,一開始是食材,肉蛋奶,各種醬油料酒辣椒花椒等,然後是紙巾、肥皂、洗衣液、洗發水這些日用品,緊接著是小夜燈、打火機、水果刀、砧板、剪刀、衣架之類的工具,還有拖鞋、夾子、杯子、水壺這些雜七雜八的必需品,隨後是貝殼做的風鈴、毛絨絨的娃娃、香薰蠟燭、鮮花束這些完全不需要現在就非買不可的裝飾物。

“這些當然很必要,沒有它們,我的心情會變得很差,心情差就吃不好睡不好,身體就會不健康,不健康就會生病,生病了就得看醫生吃藥打針甚至輸液住院,你說它們重要不重要?”她反問金。

好吧,金默默閉上了嘴。

他想,他的判斷無誤,她果然是一位錦衣玉食、嬌生慣養長大的大小姐。

那麽,這位大小姐難道沒有熟悉得力的傭人?

為什麽她一個人來到佩格?

金的心底浮現出淡淡的疑惑,但很快被他自己壓下去,他對別人的事情不感興趣,也不想卷入。

但是,既然這麽多的東西需要買,那貨車裏運的又是什麽呢?

“我的衣服,我的鞋子,我的帽子,我的香水、護膚品、化妝品,我的床墊、枕套、被套、床單和蠶絲被,還有……”

算了,他不想知道。

金更加確定這是一位生來富貴不知人間險惡的大小姐了。

他和她的距離,就像這輛人力車,看著很近,但拉車的和乘車的,永遠有那麽一段夠不到的距離。

最初的驚艷過後,金的心情漸漸恢覆平靜。他見過無數奢華至極的場面和形形色色的美人,這位皮膚瓷白、漂亮得像精靈一樣的少女,當然屬於上乘,但那與他又有什麽關系呢,只是一個嬌氣又挑剔的雇主而已。

“我餓了!帶我去一家好吃的飯館吧,現在!”少女不知道他的心思變化,她已經摸清了少年的好脾氣,並因此進一步試探他的底線,換個直白的詞,她這叫得寸進尺。

金知道這座島上所有好吃的地方,但他並不確定她所謂的好飯館標準,是建築金碧輝煌,還是能看見優美風景?

“去你常吃的地方。”少女笑盈盈。

金楞住。

他沈默了片刻:“你想吃什麽類型,或者什麽口味?”

“就去你常去的地方!”少女一槌定音,並且威脅,“我會問店主你是不是常客哦!”

於是金只好調頭,拉著車上的少女前往一家隱藏在小巷裏的烤肉店。

黃昏時分,夕陽將少年奔跑的影子拉得斜長。

少女倚靠在車座上,天邊的夕陽漸變的紅美得如一幅油畫,晚風吹動她的長發,她捋著淩亂的發絲,望著少年的背部的結實肌肉隨著運動而聳動,忽然問到:“金,你是哪裏人?”

“這重要嗎?”少年輕輕地說,“我就是一個在佩格謀生的孤兒而已。”接著一心一意地繼續奔跑。

一般他這麽回答,對面問話的人都不會再追問,他們不想在心情很好的時候聽一個悲慘的故事。

可是她卻說:“真巧,我也是孤兒,那你是怎麽變成孤兒的呢?又是怎麽來佩格的?”

金不由楞了一下,無奈地說:“就是、就是那樣……沒有什麽稀奇……”

也許是不善言辭,也許是不願訴說,他緊緊閉上嘴巴,任憑她如何追問,也不肯說了。

“那你不想知道我是怎麽成為孤兒的嗎?”她又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當他順著她的意思詢問時,她卻說:“那我也不告訴你!”

報覆他嗎這是?

幼稚得像小孩子。

不過,她本來就不大。金寬容地想,繼續跑著。

這座島的位置很好,在過去一直是海上交通要道,匯聚了各國的移民,他們帶來了各自家鄉的美食,令這座島上有豐富的菜系可供選擇。

“到了。”金停下來。

拉開黑胡桃木框鑲嵌的玻璃門,走過狹窄的過道,裏面的空間豁然開朗,鋪滿花磚的地板、藍綠色調的墻壁、尖拱形的裝飾鏤空設計以及花裏胡哨的掛毯,充滿中東風情。

金沒有說謊,一進來,就有兩三個服務員看向他,其中一個高瘦的男服務員從櫃臺拿出一把鎖,走出去,把倒豎著停在門口的人力車和門前的鐵欄桿鎖在一塊,然後回來朝金比了一個“OK”的手勢。

金默默掏出一張紙幣,他要給對方小費。另一個高鼻深目、褐色皮膚的女服務員以特別熟的語氣對他說:“你的座位空著呢,還是老樣子嗎?”然後停頓了一下,望向他身後那個嬌小得差點被他完全遮住的少女,以驚訝的口氣大聲道:“金不是一個人,他帶了一個洋娃娃來!”誇張地補充:“那今天你的單人座派不上用場了!”

“不是一個人?”

“什麽洋娃娃?”

燈光偏暗而且嘈雜的飯館裏安靜了一瞬,大家看過來,然後很快沸騰聲更大,店主從收銀櫃前探頭看過來……人們議論紛紛,並且站起來看熱鬧,連戴著白帽子的廚師都拉開廚房的鐵門朝外瞄了好幾眼。

少女站出來,大大方方提著裙擺行了一個中世紀的淑女禮儀,看起來更像一個洋娃娃了。

這樣一來,大家的興趣反而很快收了回去。

已經說過,亞裔的面孔看著總是讓人覺得顯小,她的體型嬌小,長相甜美精致,在一些白人看來簡直就是個十二三歲沒長大的小姑娘。不,有些發育得早的白人女孩,十二三歲就前凸後翹開始交小男朋友了。

金帶了一個孩子過來吃飯,能有什麽稀奇可以看?

事實上金在陪她買買買的過程中,如果他不在旁邊,她經常遭遇這種質疑,店主會問她怎麽一個人來,家長去哪兒了,她想買點兒啤酒,都必須出示護照證明她成年了才行。

也因為買酒,金才知道她的年紀和自己差不多大。

她無意和大家解釋什麽,大大方方亮了個相,然後就指著剛剛那個高瘦服務員,轉身問金:“為什麽要給他小費,他還什麽都沒為你做!”

“他幫我鎖了車。”

“誰會偷你的人力車啊!”少女叉著腰站在他和服務生的面前,“不許給!”

金當然知道這是變相的索要小費。人力車在幾百年前大概還算是個值錢家當,有人為了攢錢買一輛自己的車要攢一輩子,也很可能買不起就死了。

但是現在?

誰要費力偷這玩意呀?

可是……不給小費,他就不給我鎖的鑰匙了。金笑著搖頭,不想解釋,而是溫順地說:“我自願的。”

“今天我是你的雇主,你得聽我的!”少女理直氣壯,仿佛她是主人而非雇主,而他是她的奴隸似的。

服務員抱著手臂,歪頭,懶洋洋看著這兩個人的爭執,長長的睫毛耷拉下來,透露出漫不經心和無所謂。

少女上前,笑瞇瞇與他說了兩句話。

聲音不大,在嘈雜的餐廳裏聽不清,可是金的耳力經受過專門訓練,只要他願意,分貝再小一些的聲音他也聽得見。

他分明聽見少女用蠻橫無賴的語氣說:“給我鑰匙,不然這輛車我們就不拿走,把它橫在你家大門前,看看是它寬還是這條巷子寬!”

男服務員的眼睛慢慢瞪大,不敢相信自己被一個矮個子女孩威脅了。但很快,她又換了一張笑臉:“今天我請客,如果你服務得讓我滿意,我會給你一個讓你也滿意的小費數目哦。”

服務員嘟囔了一句,然後從兜裏掏出了要是。他說的是阿拉伯語,少女沒有聽懂,金聽明白了,他吐槽少女是“壞脾氣的小貓咪”,但他可不敢把這句話告訴她。

“他說什麽?”

她問他,金裝作也很茫然的樣子,搖頭。

“算了。”她對拿到鑰匙心滿意足,斜著眼睛看他,擺明了要聽他的感謝。金順從地給了她一個毫無新意的“Thank u”,她挑眉,轉著鑰匙圈:“本來想說,如果你不多說幾句漂亮話,我就不給你鑰匙,但是算了。那樣我和那個可惡的瘦猴子有什麽差別,只是我的小費是漂亮話,我才不要和他一樣。”

“他叫拉比……”不是瘦猴子。金在心裏補充一句。但是算了,他不想和雇主爭辯。

她也根本沒有聽,自顧自翻開菜單點菜,順手把鑰匙放在托盤裏推給他:“以後不許因為鑰匙給他小費,還有,你為什麽不坐下?”

“我不和雇主同桌吃飯。”金默默拿了鑰匙,在她的目瞪口呆下轉身要去櫃臺點菜。

少女追過來、攔住他:“我說了我請客!”

金搖頭:“我不收額外的錢。”

死腦筋,老實過頭的榆木疙瘩!但對雇主來說這是個優點。“難怪莉莎阿姨介紹你而不是其他人呢,”少女老成地嘆了口氣,“這樣,飯錢從你的工錢裏扣,我們AA,並且這是雇主的一項額外要求,行嗎,求求你了。”

本來是不行的。

金不喜歡和人一起吃飯,長期的訓練令他養成了野獸一樣的習慣,吃獨食,不與人分享食物。

可是她在懇求他,語氣柔軟,而且用那雙大眼睛濕漉漉望著他,他完全無法招架。

唉,算了,他想起她那句滿不在乎的“真巧,我也是孤兒”,不知道為什麽,心底柔軟了一下。

雞肉咖喱,烤羊排,香料蘑菇,皮塔餅,蔬菜沙拉,還有女孩子喜歡的堅果酸奶、米布丁,以及一壺甜奶茶。這個量比金平時一個人多多了。

雞肉燉得軟爛,咖喱入味,蘑菇酥脆,羊排嫩而不柴。他們今天一天都在奔波,中午只有幾個三明治裹腹,日落後這頓晚餐是他們今天唯一的正餐,少女吃得滿足得瞇了眼:“你是阿拉伯人嗎?”少女問他。

金搖頭,他選擇這家餐館,是因為價格便宜、量大管飽,平時他用兩三個皮塔餅卷上肉和蔬菜就足夠了。

“那你是哪兒人呢?”少女追問。

金沈默。

少女奇怪:“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那我就是阿拉伯人吧。”

“不,你不是,你長得根本不像。”

“……”

“你的故鄉不可告人嗎?”

金擡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他的餐盤:“女士,我不必知道你的名字,你也不必……”

“你可以叫我鹿,這是我的姓氏,”少女飛快打斷他,“所以你是哪裏人?”

她這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拗令人頭疼。

金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嗯?”

“韓國人。”金忽然很果斷地說,“金是很普遍的韓國人的姓氏。”

“原來金是你的姓呀?我還沒見過這麽健壯高大的韓國人呢!”她的語氣非常誇張。

金硬著頭皮:“嗯,韓國人雖然普遍又矮又挫 ,但也有異類。”

“那你喜歡吃泡菜咯?可是阿拉伯菜裏沒有泡菜呢!”

金一噎:“呃,偶爾換換口味,這裏的烤肉很實惠,韓國的烤肉很貴的。”

她仿佛看穿了他一般,微笑:“好吧,你的英語說得很好,我一直以為韓國人的英語口語都難聽得像怪物在嗚哩哇啦呢。”

“我出來早。”金淡淡道,“韓語說多了不僅學不好英語,而且還讓我們習慣有事沒事都大喊大叫,你不知道嗎?”

她大笑。

他知道她為什麽笑,他本來也只是隨便找個借口搪塞過去而已,並不在乎她有意的捉弄,隨意地找個問題,堵住她想追問的話頭,也是第一次主動問她:“所以,你是中國人嗎?”

她止住笑聲,看他:“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你買了很多好像是中國人做菜才需要的調料。”

“胡說,日本人做菜也需要這麽多調料,你不知道嗎?我們什麽都抄中國的,然後說是自己的,難道你們不是也這樣嗎?對,我是日本人。”她用手指沾了一點水,粉白晶瑩的指尖在桌上寫下一個繁體的漢字“鹿”。

行書,字體飄逸優雅,看得出有書法功底。

這樣一個女孩,是孤兒?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騙了他,可恥地利用了他的同情心。

“這就是我的姓氏,”頓了頓,她托腮,做作地假裝可愛,一本正經補充:“不認識很正常,因為這是漢字,你們韓國人沒學過,我們學過。金桑,你看,我們連文字都抄中國的呢。”說完還要捂嘴害羞笑。

金無語地聽她在那兒裝日本女孩,冷淡地回答:“嗯,比韓文好看一點。”

“那當然,這是漢字,優美的漢字!你們那些圈圈豎豎的鬼畫符多麽難看啊!”

“……對,還是你們抄得好。”

“彼此彼此,你們也很會抄。”

“……”金覺得這個話題已經進行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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