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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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機時,姜非和戚語先坐在相鄰的座位。

姜非連行李都沒帶,空身來,空身走,手裏有一朵戚語先剛才在計程車山用紙巾疊出的百合,柔軟,潔白,帶著淡香。

他垂著眼,問戚語先:“你……不太高興?”

戚語先後仰著靠在椅背,偏著頭向姜非的方向,平靜地問:“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嗎?”

“因為我伯爺?”姜非把手搭在戚語先肩膀。

“不至於。”戚語先聲音很淡。

“因為我沒和你打招呼就回來了?”姜非把腦袋也靠過去。

戚語先沒出聲。

“還是因為擔心爺爺?”姜非把下巴壓在交疊在戚語先肩膀的雙手的手背上,低聲像蓬松的毛球滾過,“害怕嗎?”

害怕嗎?

是害怕嗎?

害怕什麽?

還是在煩躁呢?

“你大伯挺煩人的。”戚語先確實有點煩躁,“我可以罵他嗎?”

“可以。”姜非腦袋擱在戚語先肩膀上,眼睫毛眨幾下,像蝴蝶起飛時扇動翅膀,話音輕柔,語調和緩。

“能打他嗎?”戚語先深深地呼吸,氣息沈長。

“最好,不要。”姜非說完,唇角彎起笑了一下,“如果你實在想打,告訴我,讓我來吧。”

“你會動手打人嗎?”戚語先琥珀色的眼睛眸色發沈,有些情緒翻起來,壓不住,“你一個公眾人物,還打人呢?”

反而是姜非哭過之後,好像卸下來什麽,現在抱著戚語先,還能輕輕笑出聲:“不要小看我啊,我每天都有在努力鍛煉的,我怎麽都不能讓你受欺負的。”

“誰欺負誰?”戚語先看來,明明是姜文新欺負姜非。

“我會保護你。”姜非說。

戚語先想說,誰保護誰——單純從吵架、打架,這種不怎麽光明磊落的事情,戚語先自然認為他更有經驗。

姜非又說:“就像你保護我一樣。”

戚語先安靜下來。

姜非直起身,依然保持著面對戚語先的姿勢,又攏起戚語先的手。

哭過的、熬了夜的眼睛還帶著一點點紅,但……那雙眼睛裏閃著奇異的顫動的溫情。

戚語先的心也顫動一下。

他想,姜非好像想對他說什麽。

餘顫靜靜地撫過心靈,各種冒了頭的情緒躁動著。

害怕什麽……煩躁什麽……

疑心過應該早點去看爺爺,應該在發現爺爺臉色不對的時候就帶他去醫院,應該早點叫人上門拆鎖……

戚語先知道姜非不可能怪他——但這與他自己的愧疚無關,他還是怕姜非會怪他。

明知不可能卻仍舊擔心,知道事情平穩也忍不住向壞的方面想,這事戚語先做得太多了。

看見姜文新,戚語先沒什麽感覺,念念叨叨,斤斤計較,雞毛蒜皮,煩人的大伯,說到底和他沒什麽關系,也和姜非沒什麽關系。

可見著姜非聽到那些話,戚語先就忍不住煩躁。

擔心爺爺,擔心姜非,擔心……更多。

很煩,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又覺得自己就只能做到那樣了,各種憂慮催生的焦躁感縈繞著,由於失控,由於無力,由於害怕,而煩躁。

把消極的情緒傳達給了姜非,這件事情也讓他煩躁。

姜非看了戚語先好久,可能是十分鐘八分鐘,可能是五分鐘三分鐘,也可能只是一分鐘……總之,戚語先覺得對視的時間很長。

“語先。”姜非聲音超輕地說道。

戚語先的心錚錚被撥動。

“你成為了一個很可靠的人呢,”姜非彎起唇角,笑得有些怔地接著說,“我們認識時是十七歲,我好像總還是停留在我們一起讀書、一起做作業的時候。我昨天才突然發現,我們都已經成為大人了呢。”

認知似乎總是比實踐來得慢兩拍。

十八歲就算成熟了嗎,舉行過畢業典禮就算成熟了嗎,高中畢業、大學畢業就算成熟了嗎,工作了就算成熟了嗎,談戀愛了就算成熟了嗎……

一點點,一件件,一步步走出去了,突然發現一個人成熟了可能就在某一個瞬間。

姜非喜歡戚語先只是因為喜歡戚語先,照顧戚語先照顧和被戚語先照顧也都是隨心,昨天、今天,姜非突然發現,原來戚語先也是一個他可以全然信任、任意依賴的人。

“幸好有你在,”姜非說,“我昨天真的很害怕,但想到你做的所有,我就安心下來了。”

“你不怪我嗎?”戚語先垂下眼,抓著姜非的尾指,勾,繞,捏著,“如果我能再敏銳一點……”

“還不夠嗎?”姜非反問,“我都不在雲城,你替我第一時間發現了爺爺不對勁。”

戚語先又怕姜非自責:“你做的足夠多了。”

“嗯,”姜非應得聲輕,又似乎是停頓了很久,說,“我其實想過,如果爺爺在我不在的時候出了什麽意外,那可能也是命運吧。”

沒有人能把一個人的命完全系在另一個人身上。

爺爺是爺爺,姜非是姜非,戚語先是戚語先,每個人是每個人,每個人有他們自己的命運。

姜非不能也不可以把其他人的生活當作是自己的生活的一部分一樣去過。

最好的選擇是他們都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然後再見面,再快樂地度過共同相處的時間。

如果,如果,有什麽不幸的意外發生,那也是……命運吧。

反正他們都已經在當下都已經盡力過了。

“我覺得你好像不止在擔心爺爺和我。”姜非握著戚語先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讓戚語先的眼睛與自己的眼睛相對,澄澈的眼睛飽含著和硬邦邦的臂肌和胸肌相反的柔和溫情,“你在為什麽而煩躁,你願意和我分享嗎?”

那雙黑色的漂亮眼睛沾著火焰般的微紅,清澈,純潔,平穩,安定,替戚語先拂過煩憂,掃清浮塵。

“我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麽,”戚語先覺得一切發生的事情都是應該的,又覺得一切都不應該,還覺得不應該去糾結這些應不應該,放不下,擔憂,煩躁,對自己生氣,“可能是你說的所有,還有,我擔心……我爸。”

戚語先感受著手心裏傳來的姜非的溫度,他的無名指指尖貼著的地方是他臉上淚痣存在的地方。

可姜非臉上白皙光潔,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

可怎麽有淚痣的人反而不哭,沒淚痣的人那麽愛哭呢?

戚語先手指往前伸了半寸,撥動姜非眼下睫毛。

姜非眨了眨眼。

王敏有華豐村兩套房子的房租收入,有戚語先想帶走又希望能留下的陪她的貓,有工作,有新的戀情,有追求,有健康的生活習慣和身體。

戚語先不擔心她。

“我爸不是個靠譜的人,”戚語先在層層覆雜的絞繞不清的思緒中出聲,“他早些年做生意,到處跑,賺過也賠過,到底沒存下多少錢。”

“他和別人出去吃飯、喝酒、抽煙、打麻將,買□□,還,賭博。”

姜非收緊了握住戚語先的手。

“我家從來沒有安定過,我爸經營失敗,賠錢,打官司,輸了,銀行賬戶被凍結,賠錢,贏了,對方又上訴。”戚語先想起來只覺得生活沒完沒了的,愁完之後還是愁,苦完之後還是苦,“喝酒喝到進醫院,抽煙抽到咳嗽,賭博賭到妻離子散。”

“他怎麽能這樣對你……們?”姜非擰著眉。

那是戚語先的父親,姜非生氣,也不能把人罵得太難聽——其實也詞窮到根本罵不出什麽難聽的話。

“他都沒有好好肩負起作為一個丈夫和一個父親的責任嗎?沒有好好為你們著想過嗎?離婚之後有關心你的生活嗎?現在生病了就要你來照顧嗎?”姜非太生氣了,急得掩不住語氣裏滿滿的心疼。

“我很討厭他。”戚語先拉了拉姜非,“不想回覆他消息,不想接他電話,不想和他出門吃飯。”

“就該討厭他。”姜非伸過手抱住戚語先,收緊的力度傳達著關心。

還是很氣憤。

戚語先的爸爸怎麽可以這樣對戚語先。

“恨得他想死。”戚語先閉著眼睛,把臉埋在姜非側頸。

姜非的話、姜非的味道,姜非整個人就像純氧一樣。

它在日常生活中不算必需品,但在胸悶氣短時能緩解窒息,在高山缺氧時能救命。

靠近他,戚語先才能呼吸。

“你不能死,”姜非悶悶地收緊胳膊,“你要好好活著。”

“想讓他去死。”戚語先解釋。

“……哦。”姜非有些楞地應了一句,“那現在你們不在一起,也……可以少些聯系,不想見他就不見,不想接他電話就不接。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最重要的是你的心情。”

姜非也沒有怪他有那麽極端的想法,戚語先害怕的墜落一次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在姜非面前,戚語先才敢流露出軟弱的一面。

“我又恨他恨得不徹底。”戚語先沒有保存過戚偉的號碼,從不主動打電話給他,煩透了轟炸式的電話連CALL,卻沒有拉黑過戚偉的號碼。

戚語先恨戚偉恨得想他趕緊去死,可也就只是家庭最動蕩時有過一兩次這樣的想法。

現實是,他甚至沒有辦法狠下心和戚偉徹底斷絕關系。

“人之常情。”姜非把手插進床墊和戚語先身體之間,揉揉戚語先後背,“你對他失望、傷心和憎恨都很正常,但是傷心也就是傷心而已,他不好……也沒關系,我們都只是普通人,他會犯錯,我們也會難過。”

“他就是個很差勁的人,”戚語先知道。

“我並不了解他,但我相信你,”姜非在戚語先耳邊親了親,“你有無限美好的明天和無限美好的事情,他只是其中之一,都還不算很美好的那種。你會讓自己好起來。”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對不起我媽,我媽才是為了我付出得更多的那個人,”可戚語先也沒能好好對王敏,他受不了王敏,“我也對不起我媽。”

王敏希望戚語先對戚偉做的,戚語先沒做到。

於是,戚語先每一次接到戚偉的電話,接完之後也不快樂。

心裏有很隱秘的愧疚,披著冷漠的影子,對每個人都不耐煩。

“他們都是成年人了,他們為他們的情緒負責,你就專註你的感受,”姜非說,“這都沒什麽大不了的,別讓他們的情緒成為你的負擔,人生也就短短幾十年,你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你要平穩、安全、健康、幸福地活著,就很好了。”

“當然,”戚語先也知道,只是想通是一瞬間,想不通和做不到是億萬個瞬間,“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很快樂,你總能讓我安定、覺得生活美好、充滿著希望。”

“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也是一樣的感覺的。”姜非說。

“不一樣,”戚語先一直都知道,“你剩下的東西也是積極的,我剩下的東西是陰暗的,我內耗,擰巴,不講道理,得過且過,我能給你的是我模糊探索的笨拙的愛……”

但無論是錢,還是房子,還是接送,還是感情,戚語先其實都不覺得他給的是姜非缺少的。

姜非不缺錢,不缺愛,不缺別人的喜歡。

別人都喜歡姜非,可能喜歡姜非的臉,喜歡姜非的才華,喜歡姜非的溫柔,可能都只是簡單地喜歡著姜非光鮮亮麗的一面。

而戚語先喜歡姜非:“我能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吵架,打架,拒絕,推托,掃地拖地洗碗,臟的累的,那些陰暗潮濕的事情就應該讓我去做。”

姜非有些楞了……他在戚語先心裏是個什麽形象?

戚語先盯著姜非的反應,又說:“我給你我所有的坦誠,這是你教會我的。”

姜非用他的包容,他的溫柔,他的真誠澆灌出來的,在戚語先心上長出的愛情,長成一片純潔的凈土。

談起愛,談起坦誠,談起那些掙紮沈淪之間選擇的向好的奮進,戚語先都知道是因為有姜非,他才會擁有這些。

他的心是姜非無意識用真心熔煉出來的真心,戚語先把這顆心都給他。

他把被姜非照出的皎潔、幹凈和全部的忠誠袒露給姜非,連同著他不堪的陰影。

姜非只要看著他。

戚語先就會向他交出一切。

“我說謊了,”戚語先把全盤托出時,心反而不顫抖了,“我是想我爸的,我擔心爺爺,擔心你在痛哭之後還要上臺,擔心你一晚沒睡大清早出現在我面前,我怕你覺得我沒做好,怕你不相信我能做好。”

“我擔心爺爺什麽時候才能好起來,會不會好起來,擔心以後怎麽才能好好照顧爺爺。”

“擔心我爸以後老了怎麽辦。”

戚語先真的能負擔得起、支撐得起這些嗎?

他做不好的事情,又要讓姜非去替他分擔嗎?

怎麽有人會純好無壞的呢?姜非當然也會做錯很多、也會害怕很多、也會有不好的念頭。

“想他就去見他,爺爺……”姜非也不知道爺爺會怎麽樣,“我哭一下不會怎麽樣的,我少睡一會也不會怎麽樣的,我想見你,我就回來了,你做得很好,我比誰都相信你。”

“爺爺有我,有你,有阿餘,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戚叔叔也是,你不是說他現在已經重新開始工作了嗎,已經沒有喝那麽多酒了嗎,也是在向好的方面發展呢,他老了也有我們能照顧。”

“人生走到哪步都會有很多意外,我們一起去面對,困難也會變得不難的。”

機場廣播在通知姜非將要搭乘的那趟航班可以登機了,姜非抱著戚語先,沒動。

“你在我心裏是最好的。因為有你在,我才那麽安定和快樂。”姜非望著戚語先說,“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也希望你永遠都可以去做你想去做的事情。”

“謝謝。”

姜非昨天今天說過好多句謝謝,已經分不清哪句是無意識,哪句是思考過後升起的慶幸:“謝謝你的坦誠。”

那是無比珍貴的東西。

“謝謝你愛我。”姜非說。

一千只蝴蝶飛過,一千種不好的情緒被蠶食了。

戚語先在一片虛無的震蕩中亂糟糟地想起,他還沒說過愛姜非呢,怎麽姜非就已經自動認領了他的愛?

“我也愛你,”姜非後退一點點,又睜著專註看著戚語先的眼睛,傾身在戚語先唇上落下一個吻,“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你還害怕嗎?”

戚語先靜靜地怔了許久,在把人送去登機前最後一刻才仔細感受過,答案似乎是:“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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