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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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語先往常在沒課、沒工作的早上一般都睡得挺晚,可昨晚他沒怎麽睡。

今早天沒亮,人也已經清醒了。

不想睡。

但醒得太早也沒什麽用。

戚語先在接近六點的時候出過房間,那時姜非哥哥房間的門還閉著,屋子裏被照進晦澀的晨光,暗得靜悄悄的。

於是戚語先洗漱過,又回到房間裏呆著。

姜非家在市中心,給戚語先的感覺卻總是很安靜。

姜非房間的窗只開了一條縫隙,戚語先也沒有把它打開更多。

戚語先只把窗簾敞開床尾那一截兒。

湖藍色暗底的遮光簾加上墨綠色的紗簾,房間內部像久放後被翻開的書本。

安靜著,沈寂著,等待著。

戚語先刷著手機,思緒不寧又還挺寧靜地等姜非起床。

也不知道姜非是什麽時候醒的。

他七點半再次走出房間門時,聽到了從書房——或許該叫琴房,傳來的低低的大提琴聲。

他在門外站著聽了一會兒才輕輕地壓下門把。

音樂不止是從門縫下傳來了,還像一陣風輕柔又快速地把他包圍。

姜非抱著琴,臉側向琴頸那邊,發尾落在弦上,右手緩緩拉放琴弓,左手跳動著、緊按著揉弦。

姜非看見戚語先了,手上動作沒停,音樂持續流淌,他逆著光,視線躍過琴譜,歪著腦袋噙著笑看向戚語先。

這一瞬間讓戚語先恍然錯覺他和姜非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姜非……”戚語先叫了一聲將覅的名字,卻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

“早。”姜非練完這一遍之後就收了琴,“昨晚不開空調睡覺會熱嗎?”

姜非也就剛從國外回來,冰箱裏的水果和飲料、床上的被單枕頭都是姜餘準備好的。

姜非床上放著一張棉被和一張涼被。風扇放在床尾,空調遙控器放在床頭。

戚語先搖搖頭,站在門邊看著姜非,心裏一陣乍然顫栗的悸動。

他倆早餐吃的是姜非爺爺從外頭帶回來的卷粉。

爺爺突然就來了,帶著兩大兜子食物,有鑰匙也喜歡先給姜非打電話。

姜非說要接他,可爺爺打電話時人就在樓下了,姜非也就來得及開個門的。

“爺爺。”姜非一見到爺爺就把爺爺手上的重物拿過來提了。

戚語先站姜非身後,也伸手去拿姜非手上的東西。

“小戚過來了啊?”爺爺對戚語先的態度一如往常,仿佛大學要畢業了的戚語先還是高中那時候的戚語先,“吃早餐了嗎?我買了卷粉和荔枝過來。”

一大兜子卷粉。

一大兜子荔枝。

“好新鮮的荔枝,”姜非往袋子裏看了一眼,揉揉爺爺肩膀,“從哪兒買來這麽一大袋荔枝,累不累?”

“不累。”爺爺揮揮手,扶著門框換了拖鞋進姜非家,“我五點半坐公交車去古村,這荔枝都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麽荔枝?”

“啊,”姜非彎唇笑起來,他吃了好多年荔枝,對荔枝品種還沒一點兒了解,“桂味?”

爺爺瞇著眼向姜非瞥過去一個眼神,又問戚語先:“你知道這是什麽荔枝嗎?”

戚語先也從來沒有留意過這個。

戚偉熱衷於荔枝,荔枝季節到了,剛上市就買一大袋帶回來,又或者王敏從親戚朋友那拿回來,戚語先就吃。

吃來吃去,常見的品種也就那幾種,戚語先也跟姜非猜:“桂味?”

爺爺唇角往下耷拉了一點兒:“怎麽桂味和糯米糍都分不清……荔枝就要吃糯米糍的才好吃!”

語氣不是責怪,反而非常可愛。

“原來是糯米糍,”姜非笑著推著爺爺肩膀進門,“魚仔昨天買了一大袋桂味在冰箱,還沒吃呢。”

“有桂味都分不清,更笨。”爺爺撇撇嘴,這位老人家獨愛糯米糍,為它爭辯,“糯米糍不放冰箱都好吃。”

“哈哈哈。”姜非笑得更快樂了。

“吃過就知道了,兩個味道不一樣。”爺爺擲地有聲地說,“小戚回家時帶點兒荔枝走。”

“我在這吃點兒就行了。”戚語先把卷粉放在桌面,放荔枝之前看向姜非,姜非向他示意放冰箱,戚語先就把一大袋荔枝放進了冰箱。

“古村老樹荔枝,市場上都沒這麽好的荔枝賣的,”爺爺找到沙發坐下,“你拿多點兒回去……都拿走,你把整袋拎走,姜非姜餘先把那桂味吃完就好了……我明天再去買。”

“帶上我一起去吧,”姜非給爺爺拿了盒牛奶,又燒水給爺爺泡茶,“我都好久沒去過古村了。”

“你收拾完你你的行李再說吧,剛回來不得休息兩天的?”爺爺嘟囔了兩句,片刻又催姜非和戚語先,“快吃早餐,這卷粉都是現磨的米漿做的。”

姜非還是堅持給爺爺泡了茶。

爺爺喝了半盒牛奶,還沒等到水開就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戚語先把塑料袋裏的卷粉拆出來。

姜非從廚房裏拿蘸料碟裝出來醬油和辣椒醬。

腸粉可以有餡,可以沒餡,卷粉通常都是有餡的,一般是豬肉蘿蔔加點兒臘肉丁,或者是豆角梅菜。

有餡的腸粉是蒸粉漿的時候將蛋液啊、肉啊鋪到粉漿上一起蒸。

卷粉則是分別做好了再用粉皮把餡料卷進去。

姜非吃卷粉吃原味的都行,調味料是給戚語先拿的。

“爺爺現在還是那麽早起?”戚語先也很久沒見到姜非爺爺了。

爺爺沒怎麽變,頭發還是留不到兩厘米長就要剪,身上也還是那兩身洗得發白的衣服還在穿。

鞋子倒是挺新的,卻其實是姜充穿過幾次,不喜歡、不要了的舊鞋。

姜餘、姜非給爺爺買了幾雙新鞋,爺爺都沒舍得穿。

“是啊。”姜非在國外也時常和爺爺通話。

爺爺的早上是姜非的下午,爺爺的夜晚是姜非的早晨。

爺爺起初沒留意到時差的事情,習慣性在出門後坐著就給姜非打電話——那時姜非所在的城市是淩晨。

姜非迷迷糊糊地接起,也錯過幾次,後來就和爺爺約定好在爺爺早上出門和睡前通話。

爺爺看見百合花並沒有什麽感覺。

百合花是姜非對於奶奶最後氣味的記憶,不是爺爺的。

戚語先有點兒慶幸對姜非有特殊含義的花不是孫思彤送的。

以前班上有人說過孫思彤和姜非郎才女貌,很配。

戚語先:呸。

孫思彤和姜非就是普通同學,就沒走近過。

“你在國外過得好嗎?”戚語先問。

“挺好的。”姜非笑了笑。

“你有回來過嗎?”戚語先將醬油淋向自己碟裏的卷粉,擡眼看著姜非。

桌面上放著石榴和桃子,還有姜非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荔枝和山竹。

姜非清醒著單獨看向戚語先時,自在地笑得沒那麽多,仍舊是那一副不笑也溫和關切的眼神。

“嗯。”姜非每年都有回來,和爺爺、哥哥每年都有見面,只是和戚語先,的的確確,四年沒見。

他應了一聲,也只能應這一聲,拿筷子夾斷卷粉,用勺子盛起來吃。

爺爺在沙發上睡得發出輕微鼾聲,姜非和戚語先吃早餐的動作放輕,說話的聲音也壓低。

姜非家還保有戚語先專用的水杯和碗,一切讓戚語先都覺得那麽熟悉。

心都泡軟了,緩緩,晃晃,恍然間察覺是感激的心情,但說感激,又好像太重。

好難說明。

是感激,是喜歡,是舍不得……不想讓姜非傷心,又的確是他讓姜非傷過心。

戚語先好想說,以後他再也不會做讓姜非難過的事情了。

可是,戚語先沒把握做出這承諾。

戚語先是被挫敗感淹沒長大的小孩兒,早就對父母失望,然後就是對自己失望。

凡事鐘情之前先考慮放棄,可真正在乎的、喜歡的,放棄來,放棄去,一個也放不下。

在乎父母,反覆失望。在乎姜非,親手把人推開。

考上了Z大,也忘不了高中時每一個因自己沒有自制力而計劃失敗的周末,還有大學逐漸拿不到的獎學金。

他早就沒有辦法分辨是他自己做得不好,還是這個世界不夠好,一而再再而三地經歷失望,主動地被動地痛苦了……

就全是蹉跎。

“你已經畢業了嗎?”戚語先覺得可惜。

不能和姜非睡在一起,覺得可惜。不能好好和姜非說話,也可惜。

“嗯。”姜非的畢業典禮在上周都已經舉行完了,就姜餘一個人飛過去慶祝他的畢業,還順便在L市旅了個游。

“還……回去嗎?”戚語先希望自己的用詞沒有向姜非傳遞任何導向——希望姜非所做的選擇全出於姜非個人的意願。

姜非停下了筷子,看著戚語先。

這眼神戚語先要能看到的話,也挺能讓戚語先疼惜到心碎的。

“我家就在這。”姜非聲音特別輕,“我不走了。”

這一句話也同樣能在戚語先心上戳個洞。

誰讓姜非走了?

哦……他。哦……也是姜非……還有姜非的父母哥哥爺爺。

戚語先想說句什麽俏皮話來緩解一下氣氛,可他向來都不擅長這個。

就只能,沈默。

“我,也,就在雲城,”戚語先不知道怎麽說話能說得比較漂亮、合適,一字一頓地,斟酌過都生硬,“我們以後可以多見面。”

“好。”姜非笑了笑,很快答應了。

姜非爺爺一睡就把一整個上午睡過去了。

姜餘請了個假回家,和姜非和爺爺和戚語先一塊兒出去吃飯。

姜非一家人團聚,戚語先吃完飯就沒留下來了。

戚語先察覺得到姜非面對他時有些小心似的回避,又或者,是幾年沒見的疏遠。

戚語先現在有點兒受不了這個,尤其是看到姜非和其他人都能相處得很好,就只是和他,生硬、比初見都滯澀。

也是他不好,當年也沒給姜非一個理由就推開姜非。

現在姜非對他這樣,他完全可以理解。

戚語先坐地鐵回蓮心城,離姜非越遠,思念就越明顯。

戚語先跟著王敏搬過幾次家,他並不在乎住哪兒,但對那些房子也沒什麽歸屬感。

王敏和戚偉離婚時,戚偉還背著債。

戚語先當初歸誰養沒由得戚語先多考慮,什麽都急匆匆的,戚偉和王敏就決定好了。

戚偉的股份還是戚偉拿著,房子歸王敏管了,房租由王敏全拿著,戚語先是王敏帶著養。

王敏和戚語先搬出來後沒多久就買了蓮心城的房子,從看房到做銀行流水,付了首付,簽了三十年房貸,從毛坯房到硬軟裝修,戚語先什麽都不知道。

戚語先不知道戚偉後來去了哪兒,也不知道王敏關於這房子的所有決定。

他知道時,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他好像應該要感到迷茫或者什麽的,可惜,除了一點點詫異外,他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王敏買的蓮心城這房子113平米,三個房間,主臥和次臥,剩一個房間全鋪了榻榻米櫃子,拿來放王敏拿回來的各種雜物。

家裏原先那臺臺式電腦在搬家時撞壞了顯示屏,後來主機放在王敏娘家一樓倉庫,被潮濕浸壞了。

還有戚語先從小到大的一些書本和玩具,也一同長出黴斑,最終歸宿是廢品回收站。

小黑貓又活了四年,脾氣更好了,一身黑溜溜的長毛被養得有些矜貴。

戚語先一回來,貓就從戚語先房間搖著尾巴走出來。

戚語先伸手,貓就跳到戚語先手上。

“哎!”王敏也有些意外,“你回來怎麽不早告訴我,我熬湯給你喝啊。”

王敏也是剛下班,一個人打算就吃中午剩下的飯菜就對付過去一餐。

戚語先一回來,她就開始翻冰箱:“都沒有買什麽水果,等會兒吃完飯之後跟你出去逛逛?”

“不用弄那麽覆雜了,我午飯吃得晚,還不餓。”戚語先低著頭,拿側臉蹭了蹭貓腦袋。

小黑貓任貼任抱,戚語先剛低頭,它就仰著腦袋貼過去了,互相蹭了蹭之後喵了一聲。

“整個屋子你最寶貝的就是你這只貓了。”王敏撇了撇嘴,“不吃飯不行的,少吃一頓米飯,腸胃都不舒服。”

戚語先從鞋櫃裏拿出拖鞋換了,抱著貓走進家裏。

“怎麽還帶了荔枝回來?”王敏一下就看到戚語先手上提的東西,“買的?多少錢一斤?”

“朋友給的。”戚語先沒有多說。

“不錯啊,看著挺新鮮挺靚的,”王敏從袋子裏拿了一顆荔枝,剝開吃了,比了個拇指,“很甜。”

王敏把戚語先從姜非家帶回來的荔枝放進冰箱,從冷凍層裏拿出肉,硬邦邦的,又一大塊,懶得解凍了,又丟回去:“這餐就隨便吃點兒吧,明天再去市場買新鮮肉菜給你做大餐……你什麽時候回去?”

“明天下午就走了。”戚語先說。

“這麽快?”王敏有些可惜,“周一是不是還要上班?”

“嗯。”戚語先抱著貓,把客廳的貓砂鏟了。

“那還是上班重要,在這邊找份工作吧,”王敏從冰鮮那層拿出點兒青菜摘了,燒水準備給戚語先做面條,“你現在還有做家教嗎?”

“沒有了。”戚語先上一份實習比較忙,工作日加班,周末家教,忙得連軸轉。

他帶的兩個都是高三學生,一個從高一帶到高三的,一個也帶了一年多。

現在高考剛結束,他帶的這倆畢業了,他暫時也還沒去找新的學生。

王敏這幾年一直覺得戚語先懂事,自己去做家教、兼職、實習,都沒要她出學費和生活費。

她把錢省下來……這幾年,連肉菜都不怎麽用自己買,自己賺錢,也鼓勵戚語先趕緊去工作、賺錢。

“家教不穩定的,你畢業還是要找份正經工作才行。”王敏話音一轉,“不然以後談對象對方都會嫌棄你的。”

戚語先沒應。

王敏又問:“你大學都沒談戀愛嗎?”

“沒。”戚語先把貓貓的水盆也洗了,摸著上面留下的爪痕猜貓貓是怎麽撓上去的。

“找對象最好還是你讀書時自己認識的好,要別人介紹,那些就很難看對眼的,”王敏這兩年開始催戚語先找對象了,“你現在找個女朋友,拍一兩年拖,到時候結了婚、有了小孩兒,我還能幫你帶。”

戚語先把貓砂盆、水盆、食盆都清理幹凈之後坐回到沙發上,抱著貓,閉上眼睛。

不想聽。

“你吃不吃苦麥菜?”王敏問。

“不吃。”戚語先回應。

“苦麥菜很有益的,”王敏不太滿意,不過還是拿出了別的青菜,“啊對了,有可樂,你要不要喝?”

王敏一般反對飲料、外賣和在外邊吃飯。

“你買的?”戚語先有預感地問。

“不是,”王敏應得輕快,“華叔叔給的。”

覆在戚語先淚痣上的陰影動顫:“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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