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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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年,一年,一年。

四年後的夏天。

“小戚,有空嗎,你看一下這篇PS怎麽改,後天晚上之前給我就行。”大老板坐在戚語先旁邊,敲著電腦扭過頭就問他。

“嗯。”戚語先應了聲,打開剛接收到的文件。

戚語先現在在一家新創的留學機構實習。

這公司兩個老板,大老板出錢,小老板出技術。

目前這兒還沒有過一個正式員工。

“小戚暑假真要留在這兒?”小老板坐在戚語先斜對面,他比大老板年齡小一輪,戴著眼鏡,以前是教培英語老師。

小老板看著戚語先,想說什麽,但是沒把話說盡。

“有點兒浪費啊,”大老板則算是比較直爽,他砸吧兩下嘴,說,“你找點兒垂直的實習,之後寫進簡歷也好看。”

“是啊,”小老板把茶葉放進茶壺裏,“你在這兒肯定是屈才了,國外的學校和大廠不認這些經歷的,你可以不在這兒坐班,就在線上改改文書掙點兒外快就挺好。”

戚語先不知道老板們的意思是要趕他走,還是單純為他好。

一般在這兒的實習生都是大三或者大四的學生,一畢業就要出國的那種。

公司圖他們以後掛名在機構充當成功案例。

他們圖老板們幫他們潤色文書、提供點兒留學建議,實習生坐班就拿日薪,幫別人修改文書什麽的也有提成。

戚語先是被大學家教的學生的家長介紹到這兒的,老板們問他有沒有留學計劃,他說有,但不是今年。

戚語先還沒攢夠錢出國留學。

今晚,老板們帶著實習生和合作夥伴一塊兒去吃火鍋。

一頓飯從七點多點吃到十點多。

戚語先現在家在更遠的地方,回學校又趕不上門禁時間,於是就留在公司過夜了。

這公司是在雲城市中心一棟公寓式辦公樓裏,四四方方的一個小單間,裏頭有浴室,其餘其實就只全然是辦公區了。

一整張辦公長桌,單間的盡頭是一張沙發加一個茶幾,戚語先今晚的床就從沙發和窗臺裏選。

入夜,高樓大廈的燈光也滅了。

旁邊住宅區的樓矮,像石頭森林底下的蘑菇,昏暗難看清。

遠處立交橋的路燈點點,夜深都還有些車流流淌不息。

這裏離姜非家和戚語先以前的家其實很近,辦公室玻璃窗對著的方向卻跟他曾經待過的家和學校是反方向。

戚語先洗完澡之後坐在窗臺上,一只腳支在地面,另一只腳曲著。

亮著的手機屏幕頁面停留在高中同學群上午的消息。

[張春暉:(推送鏈接)小姜先生下周要回來雲中給學妹學弟們開講座!(笑臉.emoji)(玫瑰.emoji)]

下邊跟了一排的鼓掌。

[棉花:什麽講座?要來給學弟學妹們藝術的熏陶嗎?]

這群裏上一次有人聊天還是前年的事情,一群人被張春暉一條消息炸了出來。

有人問姜非什麽時候回來的,有人問姜非去了哪兒留學,讀了什麽專業。

接著聊起這群人現在在什麽學校、在什麽地方,要不要約個飯。

張春暉發了那條消息之後過了好幾個小時後才出現:[@棉花:我拜托小姜看看他願不願意給我們施展一曲(大笑.emoji)]

鄭曉妍問:[張老師,校友們能回去聽講不,給我們留個座位唄(玫瑰.emoji)]

張春暉回覆:[當然能來,歡迎(玫瑰.emoji)]

一堆人立馬也跟著說“我也要去”。

張春暉:[沒想到小姜幾年過去了,人氣還是一點兒沒減啊,這樣吧,要去的私信我說一下,我好給門衛說一聲,到時給你們進來。(抱拳.eomji)]

雲城最近又是陰雨天。

吃完火鍋都是下著小雨各自分散的。

整個城市聞起來是濕漉漉的味道,戚語先打開窗,吹進來的風是潮濕的腐木的氣息。

姜非……過得怎麽樣了?

戚語先已經有四年沒有和姜非聯系過了。

姜非換了新頭像,沒再發過朋友圈。

姜非出國後還有用微信嗎?

被拉黑的人還能看到別人的朋友圈嗎?

姜非已經回國了嗎?

還回去嗎?

屏幕亮久了,自動熄屏。

戚語先再按了開屏。看著的卻是窗外。

雨和風昏昏沈沈地在這城市上空飄灑而下。

戚語先一次次重新按亮屏幕,一次次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

良久,他還是從群裏找到張春暉,申請添加好友。

“嗨,校草,來這麽早?”張春暉笑著把戚語先帶進校門,“越來越帥了啊。”

“老師好。”戚語先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夾克和黑色工裝褲,左眼下的淚痣烏沈,左耳的耳釘黑得漆亮。

“之前叫你回來給學弟學妹分享些學習經驗你都不來,”張春暉今年帶的高二,今兒下午沒課,溜來和學生敘舊,“還是得小姜才能喊得動你啊,你小子當年就和小姜玩得最好。”

戚語先沒說話。

戚語先在大學四年間其實沒太想起姜非了。

那麽多年,戚語先畢業也都只是畢業,沒有再和任何一個人有過聯系的。

就連小學中學的母校,都沒有回去看過一次。

生活如靜水一樣過著,很忙,很煩,很多事兒。

可說忘了姜非,又忘不掉。

他的心門變成了一扇壞了的窗,風一吹過就呼啦呼啦地響。

屋裏是空的,風填滿了,就扯著痛。

“小姜剛才給我發消息說下了飛機,估計還有一個小時才能到。”張春暉看著戚語先高興,“你是先過來替他探探路嗎?”

“嗯。”就當是吧,說不定見不到人就走。

“這會兒是你一個學弟在分享他的經驗,他考上了B航國防生,以後當飛行員的。”張春暉領他到大講堂那邊。

以前學校有什麽講座都是在這個門口的大講堂開的。

屋頂的一大片空地淋雨淋多了就開始長青苔,後來積雨,又長草,到了現在夏天都還是一片青青綠綠。

張春暉沒進去,帶著戚語先看了一眼,在門口繼續和戚語先說話。

“你也快畢業了,”張春暉頭上的白發都多出一兩根了,“現在是找工作還是打算讀研?”

“在工作了。”戚語先說。

“Z大金融系很好找工作吧?”張春暉笑著說,“你不回來,我可還每年和學生講你的事例,從年級二百多名進步到全校第一,我都不稀得放那些勵志視頻了,都想直接把你的成績單放在那。”

“……可別。”戚語先掙紮一下。

張春暉大笑。

戚語先最終高考分數是593。

那一年,他們省全省文科上600分只有11個人。

到不了那些老師常說的什麽“一分壓倒一萬人”,七分的差距也足以劃分院校和院校的界線。

戚語先不是能閉著眼想去什麽學校就去什麽學校的成績。

已經是好到讓王敏和老師們都驚呼的好成績了,他也覺得很好。

快樂卻短暫,莫名生出些遺憾——原來我就只能到這。

他高考正常發揮,填志願也沒什麽特別想要的專業,認認真真但也很快地決定完了志願填報。

按道理,他的分數能在Z大隨便選專業,他還是連最壞結果都考慮了,連大專部分志願都填滿。

高考發揮正常,志願填報正常,錄取也正常。

戚語先考上了Z大的王牌專業之一,金融系。

績點、實習、大創或者什麽其他活動,就業還是升學……

戚語先回過神來時,發現每個人都好像已經找到了自己的路了。

戚語先,還是過得不怎麽樣。

找過兩份實習,找一份,恨一份——留學機構是第三份。

因為不愛參與什麽競賽和活動,績點卷不過別人。

大一拿過國家一等獎學金,大二拿院裏二等獎學金,大三落空,大四連報都不報了。

他們院保研也倒容易,戚語先那時候想著出國,沒申請。

現在吧,國內保研錯過了,出國留學又攢不夠錢,工作也沒什麽著落。

他沒有規劃的半推半就的人生,他都不知道要怎麽過。

猶豫,是不是應該不要再出現在姜非面前。

猶豫不了太多,還是站到了這兒。

“嗨,張老師,我到學校了!”當年高三三班的同學陸陸續續過來,來之前還是先給張春暉打了聲招呼。

戚語先沒什麽好和以前的同學寒暄的,於是跟張春暉說:“我先進去了。”

“好,”張春暉打算去校門口接人,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著他,“哎……這麽多年都不回來看看我,你都不知道我收到你消息時多高興。”

戚語先心情驀地有些酸,他並不以為有人會掛念他:“抱歉。”

“不說這些,”張春暉擺擺手,“有空跟小姜一塊兒來看看我們這些老師。”

戚語先也應不出口。

高三三班那群人,在群裏說的熱鬧,實際上來的人並不多。

學生上課的時間也是平常上班族要上班的時間。

雲城中學畢業後的學生也並不都留在雲城。

反正散的散,就那樣。

走吧,戚語先,現在走還來得及。

腳就跟註進了水泥地那樣,就是挪不動。

不爭氣啊……

嗯。

就是不爭氣。

學生下了課就下來進入講堂。

有的班上一節是體育課,來得更快。

戚語先在姜非來之前就在講堂後排找了個座位坐著。

不是。

戚語先。

你都能為了姜非而攢錢去留學,卻不敢在他回國時見他?

戚語先皺了皺眉,從口袋裏翻出頂帽子戴上。

過了一會兒,又覺得戴帽子太顯眼,又把帽子摘了。

學生路過,隨便找座位坐著,看到沒穿校服的戚語先老一楞。

然後,就沒然後了……戚語先身上氣質太冷,最後是幾個顧著說話的小女孩兒坐到了他身邊。

“你旁邊,有點兒帥啊!”那幾個女孩看了看戚語先,互相戳戳對方,壓低了聲音激動地說。

戚語先仿若沒有聽見,眉頭還鎖著。

周邊挺吵的。

半封閉的空間裏學生走來走去的動靜跟滾雷似的,十七八歲的人說起話來也是連續不斷的嘰嘰喳喳。

漫進來的潮濕,剛上完體育課的那群人的燥熱,戚語先只覺得亂糟糟的,什麽都想不清。

悶透了的空氣裏忽然夾雜著一股清淺的百合花的氣味。

戚語先思緒一空,下意識偏頭。

姜非抱著一束花從過道上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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