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關燈
-1

戚語先的父親被拘留了。

“你爸一輩子都那麽沖動!”王女士眉頭皺得如同兩條吊起來被大風吹動的魚幹。

罵罵咧咧。

翻箱倒櫃。

“你有沒有見過你爸把錢放哪兒了?”王女士背對著戚語先,在房間裏翻找衣櫃。

家裏沒有多大。

兩房一廳,戚語先的父母住一個房,戚語先住一個房。

雜物和雜物。

空蕩和空蕩。

灰塵毛發好找,錢可不好找。

戚語先立在走廊裏,大半的身子隱在斜照進來的光線下方。

浮塵飄蕩。

他發出的動靜不比揚起的灰塵重,在自己家裏也像格格不入的游民。

連天天睡在他爸旁邊的王女士都不知道,戚語先怎麽可能知道他爸把錢放哪兒了。

王女士也只是在罵罵咧咧,罵罵咧咧。

聲線裏是強撐著的剛硬,手卻有點兒抖。

“你下午把錢交過去吧,我頭都要疼死了。”王女士攥緊著手在翻找,終於在衣櫃裏放著戚語先他爸的衣服那格的最裏頭找到一包現金。

“我下午要去學校。”在這個兩人劇裏連捧哏都還沒混上的戚語先也終於開口。

王女士楞了楞,混亂之間恍惚記起手機裏學校發來的開學通知。

早忘了。

王女士的老公是第一次進拘留所。

王女士的兒子倒不是第一次上學。

王女士因為她老公的事情憤怒,驚慌,無措。

因親戚起的紛爭,又一堆親戚來拉架,講和,調解,說要怎麽辦怎麽辦。

剛送走了一堆親戚,家裏還餘下著嘈雜的回聲。

戚語先也很茫然。

作為王女士和她老公的原裝親生獨生子,一個未成年的高中學生。

每天聽得最多的就是他爸喝醉了講的屁話和他媽抱怨老公抱怨兒子抱怨親戚抱怨人抱怨物抱怨這個世界的話。

他是這個家裏的一員,但顯然不是這個家裏任何決策的參與者。

戚語先他叔因為想要錢而把他爸告了。

他爸把他叔打了。

不知道誰報的警,總之最後的結果是他爸被拘留了。

一大幫親戚熙熙攘攘地來了,警察來了,圍觀的群眾來了,又熙熙攘攘地陸續退場。

好像一場戲,正派,反派,主角,配角。

戚語先就只覺得自己是這場戲裏的背景板,站在角落邊,和無關緊要的人做無關緊要的事。

關鍵是,也沒人給他劇本啊。

他就那樣被推著走。

“你要勸勸你爸。”

“你得照顧好你媽,這段時間多陪陪她。”

“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好好學習,別想那麽多。”

“你在學校有沒有交女朋友?”

“你還小,多聽你媽的話。”

“你現在是家裏唯一的男人了,多看著點兒。”

“……”

怎麽勸?勸什麽?

叫他爸平常別喝那麽多酒,還是叫他爸別一沖動就打人,還是該提前把銀行卡密碼還有錢放在哪兒提前告訴他媽?

怎麽照顧?餵她吃喝,還是握著她的手叫她別傷心?

學習,讓他只想學習,那又為什麽叫他管他爸管他媽?

這些話他們聽著自己都不覺得矛盾嗎?

戚語先面對著這些一年沒見過幾次面的,連稱呼都不知道應該怎麽稱呼的,看起來很關心他很關心他家的親戚。

面對著“你你你”一堆這樣那樣的聽起來是為了他、為他們家好的勸告。

就只有茫然。

而王女士還有憤怒。

王敏想把那包用黑色塑料袋裝著的現金拆開,手抖得幾次沒能解開那上面的繩結。

她忽然就把那包現金砸到了地上。

“滾吧!”王女士大吼,“你有什麽用!你還有什麽用!你真是一點用沒有!”

戚語先對他媽突如其來指向他的憤怒也只有一種空落落的茫然。

為什麽突然罵他?

為什麽要指望他?

滾去哪兒?

戚語先習慣了一部分這種茫然,什麽都沒有說,轉身,出了門。

這個城市每天都長得一個樣。

陽光不知道為什麽那麽燦爛,照得樹葉和建築外墻都閃閃發光。

戚語先只走在那些沒有被陽光照到的陰影裏。

一步。

兩步。

走出他家那個小區。

穿過馬路。

過天橋。

過人行道。

23分鐘,戚語先走到了學校門口。

此時,這個時間嚴格來說,還算是早上。

努力勉強都挨不到中午的邊。

學校門口只有零星幾個要住宿的學生還有家長在那。

高中住宿的人少,走讀生下午來上學就成,住宿的學生才需要提前在早上來學校報到。

戚語先在樹蔭下,靠坐在小區路口的石墩上,遠遠地看見幾輛車停在學校門口。

從車上把行李箱搬下來的父母和什麽都沒有拿的學生。

耳提面命的父母和聽著的孩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主觀代入,看這種父母兒女湊在一起的場面都只覺得是充滿了疏離和訓斥和矛盾的戲劇。

無趣。

戚語先掃了兩眼,正準備把視線收回,看見兩個男人在學校門口抱在一起。



什麽東西?

學校門口上演父子情?

這麽濃厚嗎?

戚語先瞇了瞇眼睛。

不對吧。

一個穿著校服,另一個也不像是中年發福男。

兩個看起來身材都挺好的。

但也不像是倆學生。

戚語先挑了挑眉,腦海裏有些不著四六的猜測。

朋友,兄弟,戀人,抱在一起其實是在打架的仇人……思緒在這裏面轉了一整圈。

那些站在校門口的人似乎在交談,而戚語先身邊的空氣只有樹葉落下來的聲音、細碎的搬動行李的聲音和汽車經過的聲音。

他往那望,那個沒穿校服的男生先註意到了他的視線,然後是穿著校服的男生也向他這邊看過來。

隔了一條馬路,斜對著互相十幾米的距離,戚語先沒看清那兩個人的長相。

只是感覺到了剛才心情短暫地揚上去了一下,又落下來了。

那些人是誰,是什麽關系,都和他沒有關系。

戚語先轉過身,往離家、離學校更遠的地方走去。

走過小區。

走過婦幼兒童醫院。

走過商場。

寂寥和熱鬧都走過了,中午餐點過去,戚語先沒打算回家吃飯。

“主人,主人,電話來了,你為什麽不接電話呀……”

手機在戚語先兜裏響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手機來電。

他慢吞吞地拿出手機,看著王女士打來的電話看它響到結束。

戚語先沒有設置過這樣的來電鈴聲。

他沒有任何意義地去想是誰弄的,然後沒有任何必要地想起了。

上午親戚帶在身邊的那個叫起來比恐怖片尖叫聲都煩人的小屁孩兒好像是拿過他的手機。

現在戚語先手機上未接來電顯示x1,王女士沒有消停地緊接著又打了第二通。

這次戚語先沒怎麽等待就接起了。

“在做什麽?你去哪兒了?為什麽打你電話不接?”王女士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很憤怒。

現在不就接了嗎?

一個又一個問題砸過來,砸出了個沈默。

戚語先沒有出聲,反正他現在說什麽都會挨罵。

王女士巴拉巴拉地譴責了一頓戚語先不接電話之後:“啞了嗎?”

“沒。”戚語先回答。

“去哪兒了?”王女士像是現在才反應過來兒子不在家。

“學校。”戚語先說。

“你不是下午才上學嗎?”王女士問,“這麽早過去幹什麽?”

回答不了。

戚語先仍是再次選擇沈默。

“不回家吃飯嗎?”王女士又問。

“不。”戚語先簡短地應了。

“那你午餐不吃了嗎?”王女士的火氣在電話那頭再次孤軍燃起,“你要怎麽解決?”

戚語先不說話。

“行,”王女士自己做了結論,“有本事就別回來了。”

王女士率先掛掉了電話。

這種話一般聽起來就跟示威一樣。

他媽朝他顯示這個家的實際權力掌握在誰身上——可能是戚偉,可能是王敏,總之不會是戚語先。

他向他媽顯示一下他這個兒子的確就是她口中說的那麽沒用。

然後呢?

然後,戚語先還是會回家。

王敏也不會真的攔著戚語先不讓他進家門。

會在指責他沒用之後,還是會對戚語先懷揣著一些他扛不起來的期待。

這片地區是戚語先從出生到活到現在的地方。

哪怕是拆了舊樓起了新房,哪怕是那些商場商店店鋪換了又換。

戚語先對這裏依然了如指掌,穿梭在那些大街小巷如同走進自家客廳和房間。

戚語先走進去商場逛了一圈,出來時在商場門口的早餐店買了個包子當午餐,往回學校的方向走。

校服落在家裏,沒帶出來。

書包也沒帶。

“幹什麽的?”學校門口的保安攔住了戚語先。

“來上學。”戚語先平淡地回應。

“你校服呢?”保安問。

“剛轉學過來,還沒領校服。”戚語先說。

“學生證呢?”保安又問。

“還沒來得及辦。”戚語先答。

“你不會連自己哪個班都不知道吧?”保安皺著眉,把戚語先拉到一邊,但不讓他進去,他把戚語先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頭發怎麽回事?”

戚語先一身黑衣黑褲,雖沒耳洞沒紋身,但保安以為他燙頭,總思疑他是什麽不學好的家夥。

“不知道。”戚語先仍是說,但還是解釋了一下,“頭發是自然卷。”

“高幾總知道吧,我等會兒叫你們年級主任過來。”保安嚴謹地提防著戚語先。

“哎哎,”另一個保安快步走過來低聲跟他同事說,“登記一下讓他進去得了,管他轉校的還是特長生,等會兒領導過來場面就不好看了。”

戚語先在登記本上寫了個假名,進了學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