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克萊德從書房走出來, 看到的就是齊諾一臉肅穆地坐在樓梯上沈思。

克萊德覺得齊諾一臉認真的樣子有點好笑和可愛，他走下樓梯, 停在齊諾身後的臺階上，伸手攬住她的脖子。

“在想些什麽？”

齊諾擡起頭, 靠向克萊德。

“我剛剛接了一個十分困難的單子。”

“是什麽？”

“你父親要過生日了，你媽媽希望你回家。”齊諾說。

克萊德一怔, 他的手臂緩緩地松開了齊諾, 坐在了臺階上。齊諾一直註意著他的表情。

“我不想回去。”克萊德緩緩地說，“你知道我和他之前鬧得有多兇。我童年的自卑脆弱全靠他所賜, 這些年來他一直不屑於我的事業。如今, 我已經不想再理他了……”

齊諾眉毛微蹙。她當然知道克萊德和老沃林頓之間的事情。她擡起屁股，坐在了和克萊德平齊的臺階上，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親愛的, 你的父親要過七十周歲的生日了。”

“那又能如何呢？一個人年輕時犯下的錯誤，到他老的時候就可以全部抹消嗎？”克萊德說，“如果他做的事情可以原諒，那我呢，我這輩子都在努力和童年時的陰影做鬥爭，誰來抹消我這些年來的痛苦？”

約翰·沃林頓是一個十分古板、大男子主義且強勢的人。這和他的德國血統沒有多少關系, 即使是德國人中, 沃林頓先生也是最難相處的那個。

克萊德從年幼時展露出了對表演的天賦和喜好, 沃林頓先生並沒有以此進行引導，相反百般阻撓嘲諷，因為他覺得演員都是一些滑稽的小醜, 不值得人尊重。他其實有些和齊諾的父親齊清之相像。兩人都十分依靠自己過去的經驗做決定，而且控制欲很強。

但他們兩個有一點不同：齊清之不支持齊諾搞音樂，因為這一行超出了他的人生經驗。但他不會支持，也不會阻攔——等到齊諾當年真的證明了自己，他便轉為支持。這是齊清之出於一個創業商人背景的做法，他給自己的子女鋪路，如果他們不想走，就得證明自己能行。

而沃林頓先生的做法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出於自己的偏見，對自己年幼兒子每一次展露演戲欲望的時候，都用盡嘲諷，希望他放棄，去當一個律師或者醫生。

齊諾和克萊德父親相同的不支持，讓他們兩個只能靠自己。可齊清之放養式的任孩子闖蕩、和沃林頓先生的百般嘲諷和阻攔，卻導致了自己孩子的截然不同。齊諾越來越鬥志昂然，而克萊德卻越發自卑陰郁。

有些人總覺得小孩子是不記事的，但實際上，童年時期的陰影，很可能伴隨這個人一輩子。

在克萊德三十歲左右的時候，他的事業終於逐漸穩定，和齊諾的關系也愈發家庭式之後，他似乎才完全地脫離了童年時期的陰影。

克萊德每年都寄給他的父母一大筆錢，每個月給媽媽打電話，但他已經五年沒有和沃林頓先生說過一句話了。五年前，他給他打電話，想告訴他關於齊諾的事情。沃林頓先生說：你最終還是成為了演員，我為你感到羞恥。

克萊德以為自己不再在意他的話，但實際上，他心悶了半個月才緩過來。從那之後，他發誓他不再跟自己的父親聯絡。

直到現在，克萊德的母親因為沃林頓先生七十歲的生日而給他打來了電話。

“我不回去。我絕對不會這樣做的。”克萊德重覆道，“相信我，如果你想讓我的父親好好地過自己的七十歲生日，我就不應該出現，給他添堵。”

齊諾也有一點為難。

“我知道他對你做過那麽過分的事情，但是……你準備一直這下下去嗎？”

“是的。”克萊德說。

“直到他去世？”齊諾問。

克萊德的嘴唇微張，又合上了。他那好看的眉微擰著，顯得有點生氣又難過。

“我能怎麽辦？”他低落地說，“父親討厭我。”

停頓了一下，他又說，“……而我也不想原諒他。”

齊諾註視著他，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克萊德的手指。

“如果我們結婚的話，要怎麽辦？”她緩緩地說，“你要邀請他嗎？”

克萊德的目光動了動，他看向了齊諾。

過了半響，他緩緩地開口，“我就回去這一次。如果他還是老態度，那麽，以後我不會再和他見面了。”

……

一個月後，舊金山，齊諾跟沃林頓夫人通過電話之後，兩人總算開著車找到了正確的地點。克萊德的父母搬到舊金山這麽多年了，克萊德還沒有來過這裏。

眼見著一輛車停在了草地外的馬路上，沃林頓夫人放下電話，離開了窗口。

“各位，各位，克萊德到啦！”她向著屋裏眾多前來參加約翰·沃林頓先生生日的親朋好友們說，“大家一切照舊就好，不用覺得太過驚訝。”

“不驚訝？現在他可是個巨星耶。”沃林頓夫人妹妹的女兒說，“瑪姬阿姨，我好想要他的簽名照。”

“今天是你約翰叔叔的生日，不是什麽粉絲見面會！”沃林頓夫人說。她又看向自己的丈夫，“約翰，你今天一定要管好自己，不要再說不該說的話了，好嗎？”

沃林頓先生沒有回答，只是輕哼了一聲。

瑪姬還想再說些什麽，門鈴已經響了起來，她連忙轉過身去開門。

她擡起頭，對上了克萊德的目光。

“哦，我的兒子……”瑪姬夫人喃喃道。克萊德彎下腰，兩個人擁抱在一起。

因為約翰和克萊德之間的僵持，搞得瑪姬也和自己的兒子聚少離多。老夫人再擡起頭，眼裏已經有點淚光了。

她透過克萊德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後的齊諾。

“諾拉，好久不見！”瑪姬說。齊諾露出笑容，兩人擁抱在一起，然後，瑪姬夫人向後撤了撤，“來吧，孩子們，進屋裏。”

齊諾和克萊德走進房子，才發現來了二十多個親戚，客廳裏滿滿當當全是人。克萊德基本跟他們都認識，便一個一個問好，齊諾只見過這之中的幾個。

“諾拉，你還記得我嗎？”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走過來，他笑道，“我以前小的時候老跟你們兩個一起玩。”

“我當然記得你，喬治。”齊諾露出笑容，“上一次見面，得二十年前了吧？你當時故意把克萊德的書包拉開，將裏面的書倒在地上。”

喬治的笑容一下就變得僵硬起來。

“對……然後你揍了我。”他幹巴巴地笑道，“果然是你，諾拉，還是這麽記仇。”

齊諾擡起頭，看到克萊德已經被他的親戚們包圍了——很明顯，他們對於克萊德這個人，比對他帶回來女朋友、或者老約翰的生日都更興趣，幾乎所有人都圍著他，瑪姬夫人也一臉驕傲。

齊諾側過臉，看到淡綠色花紋的墻壁上掛著用氣球做出的‘生日快樂’標語，在標語下是一個長長的足夠容納下所有人的桌子，上面已經擺滿了菜肴。

約翰·沃林頓先生一個人坐在桌邊，他穿著格子衫，頭有點禿頂了，臉上也布滿皺紋……齊諾上一次見到他時，他好像還是一個中年人，可現在卻已經趨向於老年人了。

沃林頓先生的眉毛習慣性地皺著，他不管自己斜後方的熱鬧，一個人喝著酒，看著窗外，也不去看一眼克萊德。

齊諾緩緩地走向他，坐在了椅子上，兩人中間隔著一個座位。

“沃林頓先生，好久不見。”她說。

沃林頓先生側過臉，看向齊諾，他點了點頭。

“齊諾。”他用標準的中文語調喚她的名字，然後才用英語說道，“的確好久不見了。我上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才十多歲。”

“十七歲。”齊諾露出笑容。

沃林頓的目光掃了掃她。

“你沒有變化。”他說。他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只不過，眼神成熟了。”

“我明年就要三十歲了，先生。”齊諾無奈地說。

沃林頓雙手握著酒杯，他有點困惑地皺起眉毛。

“我記得你比他小，你怎麽會三十歲？”

沃林頓的‘他’，指的肯定是克萊德。

“克萊德已經三十二歲了。”齊諾說。

沃林頓先生稍稍向後靠去，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不知不覺，你們都已經快到中年了。”他說，“我也是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開始成家立業的。那好像才過去一年。”

“沃林頓先生……”

“叫我約翰就行。”沃林頓先生說。

“約翰。”齊諾深深地吸了口氣，她看了眼克萊德，確保他還在被人圍著，這才轉回頭，望向沃林頓，“你們已經這個狀態這麽多年了，您現在心裏是什麽想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沃林頓先生說。

“您現在仍然覺得，演員是一個可笑的行當嗎？”齊諾問。

沃林頓沒說話。

他低著頭，給自己再次倒滿了啤酒。

“我怎麽想，重要嗎？”他說，“這麽多年過去了，互相不打擾，我覺得挺好的。”

“以後你也想這樣下去？”

“是的。”沃林頓攤開手，“我又不用你們給我們養老送終，保持現在的距離，我很滿意。”

“那……如果以後我們兩個結婚，你會來嗎？”齊諾問。沃林頓先生楞了楞，他沒有回答，齊諾又說道，“如果以後我有孩子了呢？你不希望……當一個好爺爺嗎？”

沃林頓先生笑了。

“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又怎麽能當一個好爺爺？”他看向齊諾，“你父親以前勸過我，但是我沒聽。現在，一切都晚了。”

“一定都不晚。”齊諾有點著急，“你難道不知道孩子都希望得到父母的認可嗎？”

“可他恨我。”沃林頓先生說。

“他認為你厭惡他。”齊諾說。

沃林頓先生楞住了。

與此同時，喧嘩聲從客廳慢慢轉移到這裏，圍繞著克萊德、得到了和他的自拍和簽名的親朋好友們，似乎終於想起了他們此次來的目的，過來看望被冷落的壽星。

他們在桌子邊坐下，克萊德伸手拉起齊諾，坐在了比較遠的地方。親戚們中，年輕一輩自己在笑著討論游戲，老一輩們都沒有說話，他們都知道沃林頓家父子不和的爛事。

場面上有些僵持，瑪姬露出了笑容。

“克萊德，快，看看你爸爸，你們多久沒見面了？”

克萊德一直側頭向齊諾的位置，聽到了這句話，他似乎才註意到這一點。他擡起頭，看向沃林頓先生，露出了笑容。

“的確如此，從我考上大學到如今，我們已經有快十五年沒見了吧？”他禮貌紳士地笑著，比他任何一次接受采訪都要無懈可擊，“父親，真高興再見到你。”

沃林頓先生微微揚起下巴，他點了點頭。

這下子，連年輕人都放下手機，左右打量著他們了。

“……好了，大家可以開動了！”瑪姬趕忙說。

這一場生日宴，在年輕人們的笑聲當中過去了。大家熱熱鬧鬧，掩蓋住了笑容之下的父子僵持。

等到結束的時候，克萊德臉上的笑容未變——這麽多年過去了，他每一個例行公事般的笑容都能讓人覺得溫柔又如浴春風，但齊諾仍然感覺到了他的漫不經心。

作為沃林頓家的一員，他得送走所有親朋好友才能離開，否則齊諾懷疑，他真的有現在就走的沖動。

“這……算是個好頭，對吧？”齊諾小聲問他，“至少你們兩個沒有吵架。”

“也證明我們家的父子感情已經糟糕到不能再糟了。”克萊德說，“你說得對，我這次的確應該回來。”

“什麽意思？”齊諾疑惑地問道。

“這讓我再次真正的感受到了我們家的真實狀況，和我們兩個的關系。”克萊德保持著笑容，卻淡漠地說，“我以後不準備再回來了，這個家只會讓我感到煎熬。”

兩人的談話被穿衣服準備離開的親戚們的嘈雜籠罩著，齊諾卻越發感到無助。

她意識到老沃林頓的事情已經成為了克萊德心底不可扭轉的心結和傷疤，如果他們繼續冷戰，直到他的父親去世——那會更糟糕，克萊德對父親的恨、對父親的怨、對父親的悲傷……這一切加在一起，會第二次重創他自己。

克萊德是最完美的兒子，他體貼甚微的送走每一個親朋好友，讓他們高高興興的離開。等到他在門口和最後一個人告別、關上門之後，克萊德臉上的笑容不見了。

他轉過身體，看到瑪姬夫人靠在墻上，一臉擔憂。齊諾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在他提前的告知之下，她已經穿好了外套。而他的父親，約翰·沃林頓仍然端正地坐在長桌後面，兩個人相同的藍色眼眸毫不相讓地註視著對方。

“我知道我是你的恥辱。”克萊德淡漠地說，“別著急趕我，我現在就會走，以後也不會再回來惹你心煩。”

“兒子……”瑪姬喃喃道。

“如果你們缺錢，給我打電話。”克萊德說。他不再管父母的神情，他看向齊諾，不容拒絕地說，“走，諾拉。”

齊諾無奈至極地站起了身。

克萊德的背後，沃林頓先生緩緩地站了起來。老人的嘴張張合合，卻出不來聲音，直到克萊德拉開了大門。

“對不起。”他說。

克萊德的手一頓。他緩緩地擡起了頭，目光閃爍，不敢相信。

他轉過頭，對上了沃林頓的眼睛。

“什麽？”克萊德皺起眉毛，他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混蛋、最差勁的父親。”沃林頓先生喉嚨蠕動，他低聲道，“……而我在七十歲的時候才意識到這一點。”

克萊德沒有說話，他就站在原地，抿著嘴唇，註視著自己的父親。

“……我不是想讓你原諒我，我只是覺得，我欠你一個道歉。”

沃林頓一生都是個嚴肅不茍言笑的人，可如此，他站直的時候，後背仍然開始微微佝僂，他低下頭，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我知道，一切都已經晚了……”

克萊德註視著沃林頓，他的胸口開始起伏。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克萊德說，聲音沙啞，“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像以前那樣認為我是一個笑話嗎？”

“不……”沃林頓先生微微搖頭。

“我還是你的恥辱嗎？”

“不！”沃林頓更加用力的搖頭，他痛苦地說，“我是個混蛋，我不該那麽說——我、我只是——我——”他痛楚地捂住自己的臉，似乎難以啟齒。過了幾秒鐘，他緩緩地放下手，撐在了桌子上。

“我那時有了你，就總是想讓你以我的人生經驗成長、做選擇。你一拒絕我，想幹自己的想法，我就會惱兇成怒……可我忘記了，我也只是一個平庸的成年人而已，我太自以為是……”沃林頓斷斷續續地說，“是我錯了，我不應該把自己的臉面看得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

沃林頓先生深深地呼吸著，才能保持自己仍然站在原地。

“我只是想說……如今你的成就，早就超過了我這一輩子所積累的一切。”老人說，“你是我的驕傲。”

克萊德閉上眼睛，他呼吸著，聲音都帶著顫抖。

他睜開眼睛，這個已經三十二歲的男人的眼睛已經變得濕潤。

“那一切仍然都不晚。”他說，“我原諒你了，爸爸。”

沃林頓先生瞪大眼睛，他擡起頭。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克萊德會如此輕易的原諒他。這麽多年了，至少他應該指責他的做法、抱怨他曾經對他那麽狠心……這才是正常的，不是嗎？畢竟他做得那麽過分……

可克萊德站在門口，他的眼眸仍然泛紅，嘴角卻是微微勾起的。他攤開手，露出笑容。

“作為道歉的最後一步，”他說，“想擁抱我一下嗎，爸爸？”

上帝啊。當老沃林頓擁抱住自己兒子那年輕有力的身體的時候，他想，他為什麽在他開始老去的時候，才開始發現自己的孩子有多麽優秀呢？

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父親，他對自己孩子的成長沒有起到一丁點的積極作用——然而最嘲諷的是，他當時以為自己做的那些都是為了克萊德好。

沃林頓先生真的難以想象，他不知道克萊德到底是如何摒棄掉那些負面情緒和過去的影響，成長為現在這樣優秀溫暖的男人的。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透過克萊德的肩膀，他看到齊諾倚靠在門邊，她那黑色的眼眸靜靜地註視著克萊德，她的嘴角勾著溫柔的弧度。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寶寶們抓蟲，話不多說，過完雙十一我再改-3-

愛你們！快完結了，最近好忙，隔日更能保證，但我會爭取日更的

所以就不在文案上標請假條了，麽麽麽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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