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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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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風波

傍晚時分,蘇青青提著空了的食盒從外面回來,剛走進院子就撞見迎上來的林一。他伸手接過她手裏的食盒,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手,輕聲道:“夫人辛苦了,外面風大,手都凍涼了。”

蘇青青笑著縮回手,攏了攏身上的披風:“不礙事,就是給張嬸送了些桂花糕,聊了會兒天。張嬸還說咱們家的糕比外面鋪子的還香呢。”她說著,眼裏帶著幾分笑意,全然沒提自己為了趕在天黑前回來,一路快步走得額角冒汗。

“累了就早點歇著。”林一把食盒遞給一旁的丫鬟,又叮囑道,“讓廚房把溫著的姜茶端到你房裏,暖暖身子。”

蘇青青點點頭,卻話鋒一轉,眼底帶著溫和的笑意:“夫君不用管我,我歇會兒就好。你晚上多陪陪南枝吧,她今天從山寨回來,心裏定是還念著岳父,你在她身邊,她能踏實些。”

林一看著她始終替旁人著想的模樣,心裏泛起暖意,伸手替她拂去肩上沾著的碎雪:“那你也別硬撐,要是累了就叫丫鬟,別自己扛著。”

“知道啦。”蘇青青笑著推了推他,“快去吧,別讓南枝等急了。”

林一轉身往南枝的院子走,剛推開門,就見南枝正坐在窗邊,手裏拿著白天從山寨帶回來的小布偶——那是寨裏的嬸子給她縫的,上面還繡著朵小小的山茶花。聽到動靜,她擡頭看來,眼裏瞬間亮了亮:“蘇姐姐已經去睡了嗎?”

“嗯,她累了一天,讓她好好歇著。”林一走到她身邊,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指腹蹭過她微涼的耳垂,“怎麽還坐著?不冷嗎?”

南枝搖搖頭,把布偶放在桌上,剛想說話,林一卻俯身下來,溫熱的唇輕輕覆在她的唇上。他的吻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溫柔,像是怕碰碎了什麽珍寶,又帶著些壓抑不住的珍視,慢慢加深了這個吻。

直到南枝的呼吸有些不穩,他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帶著點沙啞的溫柔:“白天在書房……我差點說了混賬話,幸好你沒聽到。”

南枝楞住了,剛想追問,林一卻又吻了吻她的眼角,輕聲打斷:“別問了,都過去了。現在,我會好好陪你的,把今天沒給你的時間,都補回來。”

他伸手把她抱進懷裏,讓她靠在自己胸前,聽著自己沈穩的心跳。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紗灑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林一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又像在給自己定心——往後,他定要護好這份安穩,絕不讓任何人、任何事,再破壞這份溫暖。

南枝靠在他懷裏,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心裏所有的不安都悄悄散去。她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得更深,輕聲道:“林郎,有你在真好。”

“嗯,我一直在。”林一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輕柔的吻,眼底滿是堅定。

林一低頭吻了吻南枝的發頂,聲音輕得像羽毛:“好好睡吧,我陪著你。”

南枝往他懷裏縮了縮,鼻尖蹭過他溫熱的衣襟,安心地閉上眼。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紗,在帳上投下細碎的光影,伴著彼此均勻的呼吸,兩人很快就沈入了安穩的夢鄉。這一夜,沒有戾氣作祟,沒有紛擾纏身,只有相擁而眠的踏實。

第二天一早,林一先醒了。他輕輕抽回被南枝枕著的手臂,動作放得極緩,生怕驚擾了她。看著她熟睡時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他指尖忍不住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眼底滿是溫柔。

洗漱妥當後,他往飯廳走去,遠遠就聞到了米粥的清香。蘇青青正端著一盤蒸好的豆沙包從廚房出來,見他進來,笑著招呼:“夫君醒了?快坐,粥剛溫好,配著小菜正合適。”

桌上擺得整齊,白瓷碗裏盛著濃稠的小米粥,旁邊是爽口的腌黃瓜和醬蘿蔔,還有南枝愛吃的豆沙包、他偏愛的鹹蛋黃燒麥。林一坐下拿起筷子,心裏暖暖的——蘇青青總是這樣,把每個人的喜好都記在心裏,默默把日子打理得妥帖。

“辛苦你了,一大早忙這麽多。”林一夾了個燒麥,輕聲道。

“不辛苦,看著你們吃得香,我就高興。”蘇青青笑著坐下,給自己盛了碗粥,“南枝還沒醒嗎?我給她留了些在竈上溫著,等她醒了就能吃。”

兩人安靜地吃著早飯,偶爾說幾句家常,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桌上,滿是歲月靜好的模樣。

飯後,林一換了身官服,便往翰林院去了。剛到衙署坐下,整理著昨日未完的公文,同僚王主事就湊了過來,手裏還拿著一張燙金的請柬:“林掌院,今晚上城西的醉仙樓有場宴會,是吏部李大人做東,好多同僚都會去,你也一起唄?熱鬧熱鬧。”

林一原本想拒絕——近來總被那股戾氣攪得心神不寧,他更想早點回家陪南枝和蘇青青。可話還沒到嘴邊,心裏那股熟悉的戾氣突然湧了上來,像有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喉嚨,迫使他改了口。

“那就多謝王兄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語氣裏帶著幾分連自己都陌生的爽快,甚至還主動接過了請柬,“晚上我一定到。”

王主事楞了一下,隨即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早就該這樣了!你平日裏總悶在衙署或家裏,也該多出來和同僚走動走動,聯絡聯絡感情。”

林一扯了扯嘴角,勉強笑了笑,看著王主事離開的背影,手裏的請柬幾乎要被他攥皺。等那股戾氣漸漸退去,他才松了口氣,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懊惱地捶了捶桌子——怎麽又這樣?明明心裏不想去,卻被那股力量逼著應了下來。他怕宴會上人多眼雜,萬一那股戾氣再突然發作,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傳出去不僅影響仕途,更怕讓南枝和蘇青青擔心。

可請柬已經接了,再反悔反倒顯得失禮。林一皺緊眉頭,只能在心裏反覆告誡自己:晚上一定要穩住,絕不能再被那股邪祟控制。

他深吸一口氣,把請柬塞進袖袋,重新拿起公文,可心思卻早已飄遠,滿是對晚上宴會的擔憂。

傍晚的醉仙樓燈火通明,二樓雅間裏酒香已經飄出老遠。林一整理了下官服下擺,剛推開門,就見幾位同僚已經圍坐在桌前,吏部李大人正舉著酒杯和旁人說笑,看到他進來,立馬笑著招手:“林掌院可算來了!快坐,就等你了。”

林一拱手致歉:“抱歉,路上處理了點公文,來遲了。”剛要落座,餘光卻瞥見角落裏坐著個熟悉的身影——竟是蘇青青的父親蘇侍郎。

蘇侍郎也正好擡頭,看到他時明顯楞了一下,放下酒杯走過來,語氣帶著幾分意外和試探:“女婿怎麽來了?這宴會是李大人為京官們設的,你倒是湊了個巧。”

林一心裏那股戾氣還沒完全壓下去,聽他語氣裏帶著點輕慢,下意識就想頂回去,聲音冷了幾分:“我怎麽不能來?翰林院也是六部直屬,李大人邀我,我自然來得。”

蘇侍郎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卻亮了——他近來在爭一個空缺的尚書職位,正愁沒人搭線,林一如今在翰林院勢頭正好,又和李大人走得近,若是能借上力,這事就成了大半。

他湊近兩步,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既是如此,那在仕途上,你能不能幫我一把?我那尚書的位子,就差最後一步了。”

林一看著他眼裏的功利,心裏冷笑一聲,那股不受控的傲慢又冒了出來。他微微側過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蘇侍郎這話就見外了——你是青青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岳父。我要是高興了,自然會在李大人面前提兩句,扶持你一把也不是不行。”

他刻意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腰間的玉帶,語氣帶著若有似無的拿捏:“只是這‘高興不高興’,就得看岳父往後怎麽做了。”

蘇侍郎眼睛瞬間亮了,連忙點頭:“明白,明白!往後我定不會讓你失望!”

兩人這幾句對話雖輕,卻還是引來了旁人的註意。坐在主位的李大人放下酒杯,笑著對蘇侍郎打趣:“蘇侍郎,你和林掌院這翁婿倆湊在一塊兒,偷偷說什麽悄悄話呢?還怕我們聽不成?”

周圍的人也跟著起哄,王主事笑著接話:“是啊蘇侍郎,林掌院年輕有為,你可得多教教他官場門道才是!”

蘇侍郎立馬換上一副熱絡的笑容,拍了拍林一的肩膀,擡高聲音道:“沒什麽要緊事!就是見著女婿來赴宴,隨口問問他近來在翰林院忙不忙。畢竟青青總念叨他辛苦,我這當岳父的,也得替女兒多關心關心。”

他這話既撇清了方才的功利對話,又拉進了和林一的關系,還順帶賣了蘇青青一個體貼的人情,聽得周圍人都笑了起來。

林一也配合著扯了扯嘴角,心裏卻涼得發緊——方才那番帶著拿捏的話,分明又是戾氣在作祟。他明明不想用這種態度對蘇父,可話到嘴邊,卻成了這般傲慢的模樣。

李大人見狀,連忙招呼兩人入座:“好了好了,別站著了,快坐!今晚上這酒,可得讓林掌院多喝幾杯,你近來幫我整理的那套《新政疏議》,可是幫了我大忙了!”

林一落座時,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他端起丫鬟斟滿的酒杯,借著喝酒的動作掩飾自己的慌亂,眼角卻不由自主地瞟向蘇侍郎——對方正端著酒杯,眼神時不時往他這邊瞟,滿是算計的模樣。

他心裏忽然有些愧疚:夫人那麽溫柔懂事,從不求他為蘇家謀什麽,可蘇父卻這般急功近利,而自己方才的話,又何嘗不是把青青置於兩難的境地?

酒過三巡,眾人開始聊起朝堂上的事,蘇侍郎幾次想往林一身邊湊,都被林一借著和李大人說話避開了。他怕自己再被戾氣控制,說出更過分的話,只能盡量少開口,只在旁人問到時,才簡單應兩句。

可那股戾氣像藏在暗處的毒蛇,總在他放松時冒出來——比如李大人誇他公文寫得好,他心裏就忍不住冒出來“這些人本就不如我”的念頭;比如王主事提了句“南枝姑娘性子好”,他又突然閃過“婦人之仁,懂什麽”的冷意。

每一次念頭冒出來,林一都要拼盡全力壓下去,額角的汗不知不覺就浸濕了鬢發。他看著滿桌推杯換盞的同僚,看著蘇侍郎頻頻遞來的眼神,只覺得這熱鬧的雅間,比翰林院的冷板凳還要讓人窒息。

他只想快點結束這場宴會,快點回到家裏,回到南枝和蘇青青身邊——只有在那裏,他才能稍微松口氣,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是那個想護著她們的林一,而不是被戾氣操控的陌生人。

林一看著滿桌酒氣熏天的同僚,又瞥見蘇侍郎頻頻向自己使眼色,心裏那股煩躁感越來越重,只想趕緊脫身。他放下酒杯,對蘇侍郎低聲道:“岳父,我還有些公文沒處理完,想早點回去了。”

蘇侍郎正想借著宴會讓他多和李大人走動,哪肯放他走?他悄悄拉了拉林一的衣袖,轉頭對身後的管家使了個眼色:“你去林府一趟,跟夫人說,我和林掌院今晚有公務要處理,晚點再回,讓她們不用等了。”

管家領命匆匆離去,蘇侍郎才回頭按住林一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不容拒絕:“急什麽?難得這麽多同僚聚在一起,正好聯絡感情。再說了,你今天就一個人來——你父親林尚書,向來不參加這些場合,倒顯得有些不合群了。”

林一眉頭皺得更緊,那股不受控的戾氣又冒了出來,語氣帶著幾分譏諷:“那是我父親不懂。官場本就該多走動,光靠埋頭讀書,哪能成事?”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父親一生清廉,最不喜這些酒肉應酬,他怎麽能說出這種話?

可不等他補救,旁邊的李大人已經笑著拍了拍手:“林掌院這話在理!咱們做官的,既要能提筆寫公文,也得能舉杯交朋友!今晚來了,咱們可得盡興!”

說著,他沖門外喊了一聲:“來人,把備好的舞姬請進來,給各位大人助助興!”

很快,一群身著薄紗、手持團扇的舞姬魚貫而入,輕移蓮步,在雅間中央跳起了舞。絲竹聲響起,酒香伴著脂粉氣彌漫開來,幾位大臣瞬間來了興致,紛紛招手讓舞姬到身邊陪酒。

蘇侍郎也拉過一個舞姬,讓她給林一斟酒,笑著道:“女婿,別拘謹,嘗嘗這美人斟的酒,味道不一樣!”

林一看著眼前扭動的舞姬,又聞著身邊刺鼻的脂粉味,胃裏一陣翻騰。他下意識想推開酒杯,可那股戾氣卻逼著他端起杯子,指尖甚至還碰了碰舞姬的手——那觸感讓他一陣惡心,卻又掙脫不開。

他強壓著心裏的不適,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滿腦子都是南枝和蘇青青——此刻她們或許正在燈下等他,或許在收拾白天晾曬的衣物,或許在低聲說著家常。

想到這裏,他心裏像被針紮一樣疼。他明明答應過要好好陪她們,卻被困在這烏煙瘴氣的宴會上,還要被戾氣操控著做不喜歡的事。

舞姬的裙擺掃過他的腳踝,他猛地回神,一把推開身邊的人,語氣冷得像冰:“不用了,我自己來。”

周圍的人楞了一下,蘇侍郎連忙打圓場:“我這女婿就是實在,不喜歡這些虛的!來,李大人,咱們喝!”

林一沒再說話,只是端著酒杯,眼神卻越來越沈。他知道,今晚想早點走,怕是難了。

李大人見林一頻頻望向窗外,笑著打趣:“林大人這是惦記家裏的兩位夫人呢?如今這世道,像你這樣顧家的年輕官員可不多見。”

話剛落,旁邊一個滿臉油光的戶部官員就搖著頭接話:“嗨,惦記什麽?咱們在外面忙著應酬、為朝廷做事,家裏讓女人打理著就行了。給她們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她們就該知足了,還能要求什麽?”

另一個官員更是放下酒杯,語氣輕佻:“就是!女人嘛,玩玩就行。家裏的膩了,大不了再換一個。天天看著同一張臉,再好的姿色也會厭,哪有外面這些新鮮的會討歡心?你看這些舞姬,身段、模樣,哪個不比家裏的強?”

這話一出,林一心裏本就沒壓下去的戾氣瞬間炸開,像被點燃的火藥桶。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針,刺得他腦子發懵,可喉嚨卻像被什麽控制著,竟順著他們的話說了出來:“你們說得對!”

他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語氣裏帶著連自己都陌生的輕佻:“什麽顧家、惦記,都是虛的。難得出來一趟,就該好好樂樂,別掃了興致!”

說著,他甚至擡手,示意身邊的舞姬再斟滿酒,眼神裏的冷漠和輕浮,讓一旁的蘇侍郎都楞了楞——這和他印象裏那個對蘇青青、南枝溫和體貼的女婿,判若兩人。

李大人見狀,立馬笑著拍手:“這才對嘛!林大人早該這樣了!來,咱們滿飲此杯,讓這些舞姬好好給咱們助助興!”

舞姬們的舞步愈發嬌媚,絲竹聲也變得更加靡靡。林一被眾人圍著喝酒,耳邊全是附和的笑聲和輕佻的議論,可他心裏卻像被冰錐紮著,疼得發慌。

他看著眼前這些人的嘴臉,又想起南枝抱著布偶時溫柔的笑,想起蘇青青深夜在廚房溫湯時的身影——她們那麽好,那麽真心待他,可他卻在這裏,說著傷害她們的渾話,做著讓她們寒心的事。

那股戾氣還在操控著他的言行,讓他不得不跟著眾人笑、跟著喝酒,可眼底的痛苦卻越來越深。他死死攥著酒杯,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他多希望此刻能立刻消失,能回到家裏,告訴南枝和蘇青青,那些話都不是他的真心。

可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像個提線木偶,被戾氣牽著走,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最討厭的模樣,把那些珍貴的真心,一點點碾碎在這酒肉場裏。

酒液入喉,辛辣得嗆人,卻壓不住心裏的悔恨。林一閉上眼,只覺得這場宴會,像一個無底的泥潭,正一點點把他拖進去,拖向那個連自己都陌生的深淵。

李大人見林一不再抗拒,笑著往他身邊推了推一個身段纖細的舞姬,語氣帶著幾分慫恿:“林大人,你看這些姑娘裏,有沒有合心意的?要是喜歡哪個,一會兒讓她到隔壁雅間候著,好好陪你玩玩,解解乏。”

旁邊的戶部官員也跟著起哄:“就是!怕什麽?這些舞姬本就是供男人消遣的,說白了就是男人的奴!咱們花錢請她們來,叫她們做什麽,她們就得做什麽,哪有敢反抗的道理?”

這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林一心裏那股戾氣的閘門。他明明想厲聲反駁,想說“她們也是爹娘生養的,不該被這樣輕賤”,可話到嘴邊,卻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扭了方向。

“那是自然。”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語氣裏帶著幾分連自己都厭惡的輕慢,甚至還擡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身邊舞姬的衣袖,“既是來助興的,自然要懂規矩。”

那舞姬身子一顫,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屈辱,卻還是強撐著擠出笑容,往他身邊湊了湊。

蘇侍郎在一旁看得眉開眼笑,連忙端起酒杯遞到林一面前:“女婿這才對嘛!男人在外面,就得有這股氣派!來,咱們再喝一杯,今晚不醉不歸!”

林一接過酒杯,酒液晃蕩著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他看著舞姬眼底強忍的委屈,又想起南枝和蘇青青——若是她們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樣,聽到這些混賬話,該有多傷心?

可那股戾氣像藤蔓一樣纏緊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更別說收回那些話。他只能僵硬地舉著酒杯,任由眾人圍著他說笑,任由那個舞姬戰戰兢兢地站在身邊,像個沒有靈魂的擺件。

李大人見他不再抗拒,又開始聊起朝堂上的事,話裏話外都在拉攏他,說以後要多和他“互相扶持”。蘇侍郎更是趁機插話,頻頻提起自己在吏部的處境,暗示林一別忘了之前的“承諾”。

林一左耳進右耳出,滿腦子都是逃離的念頭。他端著酒杯,眼神卻飄向雅間的門,心裏一遍遍地想:快結束吧,快點讓他離開這裏,他不想再被戾氣控制,不想再做這些讓自己後悔的事。

可周圍的人還在興致勃勃地勸酒、說笑,舞姬的舞步也沒有停下的意思。林一低頭看著杯中的酒,只覺得那琥珀色的液體,像一汪渾濁的泥潭,正一點點把他拖進去,讓他離那個想守護南枝和蘇青青的自己,越來越遠。

酒過三巡,眾人都帶著幾分醉意,李大人拍著林一的肩膀,眼神掃過身邊的舞姬,笑著起哄:“今兒個咱們把最標致的這位留給林掌院,可得讓林大人盡興!”

林一心裏警鈴大作,剛想開口拒絕,那股熟悉的戾氣卻瞬間沖垮了理智,像有個聲音在他耳邊催促,讓他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既然各位大人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話音落下,周圍響起一片哄笑,其他人紛紛摟著自己相中的舞姬往隔壁房間走,蘇侍郎路過他身邊時,還拍了拍他的胳膊,擠眉弄眼道:“女婿,好好享受!”

林一僵在原地,看著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舞姬——她眉眼精致,紅唇欲滴,正是眾人方才說的“最標致的那位”。舞姬溫順地走上前,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聲音柔得像水:“大人,這邊請。”

他像被抽走了魂魄,任由舞姬牽著進了房間。門被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面的喧囂,房間裏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舞姬怯生生地看著他,眼底藏著幾分不安,林一卻被戾氣裹挾著,全然沒察覺這份異樣。他盯著眼前的人,語氣帶著幾分輕佻:“你可得好好陪我,別掃了我的興。”

話音未落,他伸手抓住舞姬的衣袖,猛地一扯,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舞姬身子一顫,卻還是強忍著沒躲,只是指尖悄悄攥緊了裙擺。

林一看著她泛紅的眼角,看著她順從的模樣,心底那股不受控的欲望愈發強烈。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擡頭,盯著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睛,低頭吻了上去。舞姬沒有反抗,只是被動地配合著,甚至還伸出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脖頸。

酒精和戾氣交織在一起,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他像一頭失控的野獸,不知疲倦地折騰著眼前的人,把所有的煩躁、壓抑都發洩在舞姬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停了下來,靠在床頭大口喘氣,看著身邊渾身是汗、眼神渙散的舞姬,心裏竟升起一絲莫名的滿足。

“這樣的宴會,倒真不錯。”他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床單,腦子裏卻開始盤算——今晚李大人、王主事這些人對他格外熱絡,若是能靠著他們,往後在官場上定能少走不少彎路。

他想起方才眾人說的“互相扶持”,想起蘇父期盼的眼神,心底那股對權力的渴望愈發強烈:“想站得更高,就得靠這些人。只有攥住了權力,才能讓所有人都不敢輕視,才能護得住……”

話到嘴邊,他猛地頓住——他原本想說“才能護得住南枝和蘇青青”,可此刻卻覺得這話格外諷刺。他剛剛做的事,分明是在背叛她們,哪裏談得上“守護”?

那股戾氣漸漸退去,理智一點點回籠。林一看著身邊淩亂的衣物,看著舞姬眼角未幹的淚痕,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猛地坐起身,心臟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到底做了什麽?

他答應過南枝,要一輩子對她好;他承諾過蘇青青,會護著她們安穩度日。可現在,他卻在外面和別的女人廝混,還說出那樣輕薄的話,做出這樣不堪的事。

“滾……”林一聲音沙啞,對著舞姬揮了揮手,語氣裏滿是厭惡——既是厭惡眼前的人,更是厭惡失控的自己。

舞姬如蒙大赦,連忙起身整理好衣服,匆匆行了個禮,轉身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

門被關上,房間裏只剩下林一一個人。他靠在床頭,雙手插進頭發裏,指尖冰涼。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道冰冷的嘲諷。

“這樣的宴會真好……”他想起自己方才心裏的念頭,只覺得一陣惡心。他甚至開始唾棄自己——為了所謂的“站得更高”,為了那些虛無的權力,他竟把自己變成了這副模樣,變成了曾經最鄙視的那種人。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南枝和蘇青青,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今晚的荒唐。他只知道,有什麽東西,從他踏入這醉仙樓開始,就已經悄悄碎了,再也拼不回原來的樣子。

林一從房間出來時,衣領還微微有些淩亂。剛走到走廊,就撞見蘇父摟著個舞姬,臉上帶著戲謔的笑,語氣輕佻:“女婿這就完事了?倒挺快啊。今晚夜色正好,不如留下來歇著,明天再回府也不遲。”

那股戾氣還沒完全散,林一卻沒心思應付,只扯了扯嘴角,語氣冷淡:“不了,府裏還有事。”

他沒再看蘇父那副油膩的模樣,轉身叫來醉仙樓的夥計,沈聲道:“備水,我要洗澡。”

夥計連忙應下,很快就引著他去了浴室。溫熱的水澆在身上,卻沖不散他心裏的煩躁和愧疚——方才的荒唐畫面一遍遍在腦子裏回放,舞姬隱忍的眼神、蘇父戲謔的笑容、自己失控的模樣,像針一樣紮得他難受。

洗完澡,他換了身幹凈的衣服,拒絕了蘇父再留他喝酒的提議,徑直帶著隨從離開了醉仙樓。馬車駛在夜色裏,風從車窗吹進來,帶著幾分涼意,才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回到林府時,已是深夜。府裏的燈籠還亮著幾盞,蘇青青正坐在正廳的椅子上等著,手裏還捧著一杯溫好的醒酒湯。見他進來,她連忙起身,快步走過去,伸手想扶他,卻聞到他身上隱約帶著的陌生脂粉味。

她指尖頓了頓,卻沒說什麽,只是把醒酒湯遞過去,聲音溫柔:“夫君,你回來了。剛才父親讓人來傳話,說你們的事情都處理完了,我就一直等著。你喝了不少酒吧?快把這湯喝了,能舒服些。”

林一接過湯碗,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卻暖不了他冰涼的心。他避開蘇青青的眼神,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和掩飾不住的疲憊:“嗯,都處理完了。沒什麽大事,就是和幾位大人聊了聊公務,喝了點酒。”

他仰頭把醒酒湯喝完,碗底空了,才敢擡頭看她,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虛弱:“夫人,我好累,想早點歇息。”

蘇青青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還有那掩不住的倦意,心裏雖有一絲疑慮——父親說“有事情處理”,可他回來時除了酒氣,還有些說不出的疏離感——但終究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輕聲道:“那我扶你去房間?南枝已經睡了,我讓丫鬟把你的床鋪好了。”

林一點點頭,任由蘇青青扶著往房間走。她的手很軟,帶著熟悉的暖意,可他卻覺得渾身不自在,仿佛自己身上的汙穢會弄臟她。

走到房門口,蘇青青替他推開房門,輕聲道:“夫君早點睡,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嗯。”林一應了一聲,轉身進了房間,沒再看她。

門被輕輕關上,林一靠在門板上,聽著蘇青青離開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才緩緩滑坐在地上。他雙手抱著頭,胸口劇烈起伏——他又撒謊了。對著蘇青青那雙溫柔的眼睛,他根本說不出今晚的荒唐,只能用“累了”來掩飾。

那杯醒酒湯的暖意還在胃裏,可他心裏卻像揣著塊冰,又冷又沈。他不知道這樣的謊言還能維持多久,也不知道當南枝和蘇青青知道真相時,會是怎樣的絕望。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冰冷的嘲諷。他蜷縮在地上,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卑劣的逃兵,逃得過別人的追問,卻逃不過自己心裏的譴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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