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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是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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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是躲不掉的

林一回到家時,晚飯剛備好。他沒多言,安靜地吃完,便徑直回了房。南枝正坐在燈下繡著一方帕子,見他回來,起身想給他倒茶,卻被他輕輕按住肩膀。

“不用忙了,陪我睡吧。”他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褪去了白日裏的溫和,也沒有了往日的戾氣,只剩下一種淡淡的倦意。

南枝楞了楞,順從地吹熄了燭火,跟著他躺到床上。林一從身後輕輕環住她,呼吸落在她的發間,很快便傳來均勻的鼾聲。南枝睜著眼睛,望著帳頂,心裏雖有疑惑,卻終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反手覆上他的手背。

第二天一早,林一如常起身讀《道德經》,晨光透過窗欞落在書頁上,讓那些古樸的文字多了幾分暖意。他讀得專註,試圖將心底那點殘存的浮躁徹底壓下去。

到了翰林院,剛處理完幾份文書,就有家仆來報,說蘇侍郎在府外等候。林一有些意外,還是起身迎了出去。

蘇侍郎站在廊下,見他出來,臉上立刻堆起熱絡的笑,上前就拉住他的手:“賢婿,可算見著你了。”

“岳父找我什麽事?”林一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語氣保持著應有的恭敬,卻帶著幾分疏離。

蘇侍郎搓了搓手,笑得越發諂媚:“我的好女婿,如今你可是翰林院掌院,聖上跟前的紅人,往後前途無量啊!”他拍了拍林一的胳膊,話鋒一轉,“你看,我這禮部侍郎的位置也坐了有些年頭了,你父親是林尚書,你如今又得勢,咱們都是一家人,往後……還得多照顧照顧我才是。”

這話裏的奉承像細密的針,輕輕刺著林一的耳膜。他能聽出那話裏的攀附與算計,心裏那股被壓制許久的戾氣,竟在這刻意的恭維下,“騰”地一下又竄了上來。

他想起老道長的話,試圖壓下那股躁意,可蘇侍郎眼裏的急切與功利,像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他心底的傲慢。

林一勾了勾嘴角,語氣裏帶著幾分嘲諷,眼神也冷了下來:“岳父說笑了。”

他看著蘇侍郎,一字一句道:“您已經是禮部侍郎,位高權重。想要我和父親幫您更進一步,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吧?”

“空口白牙就想讓我們出力,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岳父若是真有能耐,也不必來求我;若是沒能耐,就算我幫了,您又坐得穩嗎?”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狠狠澆在蘇侍郎頭上。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裏的熱絡變成了錯愕,隨即又染上幾分難堪。他沒想到,往日裏還算恭敬的女婿,如今竟會說出這般刻薄的話。

“你……你這是什麽意思?”蘇侍郎的聲音有些發顫,又氣又急。

“沒什麽意思。”林一整理了一下衣襟,語氣恢覆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淡,“岳父若是沒別的事,我還要處理公務,就不陪您了。”

說完,他轉身便往翰林院走,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蘇侍郎。

蘇侍郎站在原地,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本想攀附這個得勢的女婿,卻沒想熱臉貼了冷屁股,還被當眾羞辱了一番。

林一走回值房,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方才那股勁上來時,他只覺得暢快,可此刻冷靜下來,看著案上那本《道德經》,心裏卻莫名一陣煩躁。

他還是沒忍住。

那股被權力餵養的傲慢,終究還是像野草一樣,在旁人的奉承裏,再次瘋長了起來。

林一閉了閉眼,伸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老道長的話還在耳邊回響,可現實的誘惑與挑釁,卻總能輕易地撩撥起他心底的野火。

蘇侍郎憋著一肚子氣回了府,一進門就把茶杯摔在地上,指著蘇母的鼻子罵道:“你去!去林府找你那個好女兒!讓她給林一吹吹枕邊風,把我那事辦了!要是辦不好,這個家你也別想待了!”

蘇母被他吼得一哆嗦,心裏雖有怨氣,卻不敢反駁。她如今能在蘇家站穩腳跟,全靠女兒嫁得好,這地位要是沒了,往後的日子不堪設想。她連忙點頭哈腰地應著:“老爺息怒,我這就去,這就去。”

當天下午,蘇母便提著一籃精致的點心,匆匆往林府去了。門房見是親家母,不敢怠慢,連忙引著她往蘇青青的院子走。

蘇青青正在院裏教丫鬟插花,見母親來了,有些意外:“娘,您怎麽來了?”

蘇母拉著她進了屋,屏退下人,臉上堆起笑:“娘這不是想你了嘛,給你帶了些你愛吃的點心。”她拉著蘇青青的手,話鋒一轉,語氣急切起來,“青青啊,你可得幫幫你爹。他今日去找林一,想讓他在朝堂上多照拂一二,誰知……”

她嘆了口氣,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淚:“你也知道,你爹在禮部待了這麽多年,不容易。要是林一能幫襯一把,咱們全家都能跟著沾光,娘也能跟著你享幾天福啊。”

蘇青青聽著,心裏有些犯難。她知道夫君近日在刻意“靜心”,最不喜這些官場攀附的事,可看著母親期盼的眼神,又說不出拒絕的話。

“娘,您先別急。”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應道,“我會找機會跟夫君說說的,您放心吧。”

蘇母一聽這話,臉上立刻笑開了花:“還是我的好女兒懂事!這事就拜托你了,一定要跟林一好好說啊。”她又叮囑了幾句,見蘇青青應下,才滿意地提著空籃子走了。

蘇母走後,蘇青青獨自坐在屋裏,看著桌上的點心,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她了解林一的性子,他若是不願,自己再怎麽說也沒用,反而可能惹他不快。而且,夫君近日總說要“靜心”,少摻和這些事,自己何必去觸這個黴頭?

再說,父親的心思她不是不懂,無非是想借著林一的勢往上爬。可官場之事風雲變幻,夫君能有今日的地位已是不易,何必再因為這些事冒險?

“還是不說了吧。”蘇青青輕輕嘆了口氣,心裏已有了主意。她不想因為娘家的事讓夫君煩心,更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來“吹枕邊風”的。

她把點心分給下人,轉身去了廚房,想著晚上給林一做些他愛吃的菜。有些事,不說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林一剛走出翰林院,就見翠兒站在街角的老槐樹下,見他出來,連忙迎了上來,臉上帶著幾分焦急:“林大人,我們公主請您過去一趟。”

他皺了皺眉,心裏有些不情願,卻還是點了點頭:“知道了。”

跟著翠兒往三公主府走,一路無話。進了寢殿,就見三公主坐在窗邊,手裏捏著串珠,見他進來,也沒起身,只擡眼冷冷地看著他。

“最近這幾天,你怎麽都不來了?”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怨氣,不像往日那般帶著嬌俏,反而透著股委屈。

林一解開外衣,隨手遞給一旁的丫鬟,語氣平淡:“前幾日事多,忙著呢。”

“再忙,連陪我的一點時間都沒有?”三公主猛地站起身,珠串被她捏得咯吱響,“你是不是心裏壓根就沒我了?”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眼裏帶著紅痕:“那你今晚要留宿嗎?”

林一避開她的目光,沈聲道:“不用了,府裏還有事。”

“府裏有事?”三公主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裏滿是悲涼,“是蘇青青有事,還是南枝有事?林一,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你自己算算,都多久沒碰我了!每次來不是坐一會兒就走,就是抱著我發呆,你到底把我當什麽了?”

這些日子的克制與疏離,在她看來,就是厭倦的開始。他溫柔了,卻也遠了,遠得讓她心慌。

林一被她問得心頭一堵,那些被壓抑的煩躁又冒了上來,語氣也硬了幾分:“我說了,我現在沒心情。”

他不是討厭她,只是被老道長的話框住了手腳,總想著要“靜心”,要克制,卻忘了她要的從來不是相敬如賓的客氣,而是那份帶著煙火氣的親近。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最傷人的敷衍。

三公主看著他冷硬的側臉,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沒心情?是對我沒心情了吧。”

她後退一步,抹了把眼淚,聲音帶著決絕:“你要是真不想來,以後就別來了。我三公主還沒落魄到要巴巴地求著男人來看我!”

林一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想說些什麽來解釋,張了張嘴,卻只吐出一句:“我先走了。”

說完,轉身就往外走,腳步甚至有些倉促。

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會動搖,更怕自己會失控——無論是變回從前那副被欲望裹挾的樣子,還是徹底說出那些關於“靜心”的荒唐念頭。

三公主看著他毫不留戀的背影,猛地將手裏的珠串砸在地上,珠子滾落一地,像她碎掉的心。

“林一!你混蛋!”她對著空蕩蕩的殿門,終於哭出了聲。

翠兒連忙上前扶住她,心疼得直掉淚:“公主,別為他傷心了,不值得……”

殿內的哭聲斷斷續續,飄出窗外,落在林一的背影上。他腳步未停,心裏卻亂成了一團。

或許,他所謂的“靜心”,根本就是一場自欺欺人的笑話。既沒能守住那份平和,又傷了身邊的人。

馬車往林府駛去,林一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只覺得疲憊不堪。

林一回到府中時,蘇青青正將最後一盤菜端上桌,是他愛吃的松鼠鱖魚,醬汁鮮亮,香氣撲鼻。

“夫君回來了?快洗手吃飯吧。”蘇青青笑著迎上來,接過他的外衣。

飯桌上,南枝嘗了口青菜,讚道:“蘇姐姐這手藝越發好了,這菜炒得清爽入味。”

林一也夾了塊鱖魚,魚肉鮮嫩,酸甜適口,確實比往日更見功夫,他點了點頭:“是不錯,有心了。”

蘇青青被兩人誇得臉頰微紅,低頭笑了笑:“你們喜歡就好。”

晚飯吃得平和,林一沒多說什麽,只偶爾應和兩句。飯後,他去浴室泡了澡,水汽氤氳中,那股煩躁稍稍壓下去些,可心裏的沈郁卻沒散。

回到房間時,蘇青青已經鋪好了床,見他進來,連忙上前想替他擦頭發。

“夫君,”她猶豫了一下,聲音帶著幾分試探,“我們是不是該……”

話沒說完,就被林一打斷了。他避開她的手,徑直躺到床上,背對著她:“我沒心情,趕緊睡吧。”

蘇青青的手僵在半空,心裏一涼。她咬了咬唇,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夫君,你近來為何都不跟我親近了?”

往日裏,他就算再忙,睡前也總會抱著她多說幾句話,可這幾日,他總是刻意疏遠,連碰都很少碰她。

林一閉著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卻還是耐著性子解釋:“我說了,我沒那個心情。近來在讀經書,需要靜心,不能被打擾。”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你別亂想,好好睡吧。”

蘇青青看著他緊繃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她默默地吹熄燭火,躺到床的另一邊,兩人之間隔著老大一段距離。

黑暗中,誰都沒有說話。蘇青青睜著眼,聽著他平穩卻疏離的呼吸聲,心裏像壓了塊石頭。他說要靜心,可這份“靜”,卻讓她覺得越來越遠。

林一其實也沒睡著。他能感覺到身邊人的失落,心裏不是沒有愧疚,可一想到三公主白天哭紅的眼,想到蘇侍郎那副諂媚的嘴臉,想到自己那股動不動就冒出來的戾氣,就沒了半分親近的念頭。

他怕自己一失控,又會說出傷人的話,做出後悔的事。

或許,這樣保持距離,才是最好的辦法。

夜漸漸深了,帳內只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聲,明明離得那麽近,心卻像隔了萬水千山。

第二天吃過早飯,林一難得不用去翰林院當值,換了身利落的常服,騎著馬徑直往青雲觀去了。山間的松風帶著涼意,吹得他頭腦清醒了些,可心裏的煩躁卻像盤根錯節的藤蔓,越纏越緊。

找到老道長時,他正坐在藥圃邊翻曬草藥。林一在他身邊坐下,看著陽光下跳躍的草屑,聲音帶著疲憊:“道長,壓制原身的意識,真的太難了。”

他想起近日的種種——對三公主的疏離,對蘇青青的冷淡,還有面對蘇侍郎時那股脫口而出的刻薄,都讓他覺得陌生又無力。

老道長放下手裏的木耙,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道:“你可知,問題出在哪裏?”

林一搖頭。

“在你靈魂剛入這具身體時,你還能守住本心,用自己的意識主導言行,對身邊人也存著幾分真心。”老道長緩緩道,“可自從你經歷那第二次生死,魂魄離體再歸位後,有些東西就變了。”

他望著遠處的山巒,語氣悠遠:“你的魂魄短暫離開過,與這具身體的聯結便有了縫隙。原身那些被你壓制的意識、本能的欲望,就像深埋的種子,借著這道縫隙,慢慢蘇醒了。”

林一楞住了,這才想起自己曾因意外魂魄離體,後來雖僥幸歸位,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原身的意識?”他喃喃道,“所以那些戾氣,那些對權勢的貪婪,其實是……”

“是這具身體原本的執念。”老道長點頭,“你如今就像在與另一個自己拔河,時而能靠意志力壓制,時而又會被對方拽著走。能做到偶爾清醒,已經很不錯了。”

林一心裏豁然開朗,卻又添了層新的沈重。原來他不是在對抗欲望,是在對抗這具身體裏潛藏的另一個“林一”。

“那我該怎麽辦?”他擡頭看向老道長,眼裏帶著懇求,“總不能一直這樣拉扯下去。”

老道長拿起一株曬幹的艾草,放在鼻尖輕嗅:“解鈴還須系鈴人。原身的執念起於權勢,生於貪婪,你若想徹底壓過它,就得先斷了它的養料。”

他將艾草放下,看著林一:“少去想朝堂的爭鬥,少去碰那些撩撥欲望的人和事。每日讀經靜坐時,不只要靜心,更要在心裏問自己——你想要的,究竟是這具身體的野心,還是你自己真正的心意?”

林一沈默了。他想要的是什麽?是權勢滔天,還是安穩度日?是被欲望裹挾,還是守住身邊的人?

松風穿過藥圃,帶著草木的清香。他忽然想起蘇青青為他縫補衣衫的模樣,想起三公主最初對他展露的笑顏,想起南枝默默遞來的那盞安神茶。

那些畫面,比權勢更真切,比野心更溫暖。

“我明白了。”林一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著老道長深深一揖,“多謝道長指點。”

老道長笑了笑,揮揮手:“去吧。路是自己走的,心也是自己守的。”

林一轉身下山,騎在馬上,風拂過臉頰,竟覺得輕松了些。或許對抗很難,但至少他知道了對手是誰,也知道了自己真正想守護的是什麽。

回去的路,好像比來時更清晰了。

從青雲觀下來,林一沒直接回府,騎著馬慢悠悠地在街上晃著,山間的清風似乎吹散了些心頭的滯澀,讓他難得有了幾分閑逸。

沒想剛走到街角,就見翠兒踮著腳在路邊張望,瞧見他立馬迎上來:“林大人,公主在府裏等您呢。”

他心裏嘆了口氣,終究還是跟著去了公主府。

一進寢殿,三公主就快步迎上來,不等他開口,便伸手緊緊抱住了他,聲音帶著委屈的顫音:“你別對我這麽冷漠好不好?我看著心裏難受。”

林一被她抱得有些僵,擡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語氣比往日柔和了些:“我沒對你冷漠。”

他拉開她一點距離,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解釋道:“前幾日去了青雲觀清修,道長說我心不靜,讓我多沈下心來,少些雜念。所以不是刻意疏遠你,是真的沒心情想別的事。”

三公主楞楞地看著他,眼裏滿是疑惑:“清修?靜心?那也不能連對我笑一笑都吝嗇吧?”

“是我不好,沒跟你說清楚。”林一放緩了語氣,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發絲,“不是故意冷淡你,你別多想。”

他能感覺到,說出這番話時,心裏那股刻意的疏離淡了些。老道長的話在耳邊回響——要分清自己真正的心意。他對她或許沒有最初那般熾熱,卻也絕不是厭惡,只是被“靜心”的念頭框住了手腳。

三公主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心裏的委屈漸漸散了些。她吸了吸鼻子,小聲道:“那你清修完了……會像以前那樣對我嗎?”

林一沈默了片刻,沒有直接應承,只道:“我會試著平衡些,不會再讓你覺得被冷落了。”

這個答案雖不圓滿,卻比之前的冷漠讓她安心。三公主重新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口:“那你今日……能多陪我一會兒嗎?就坐著說說話也行。”

林一低頭看著她柔順的發頂,點了點頭:“好。”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兩人身上。他沒再提離開的事,陪著她坐在軟榻上,聽她絮絮叨叨說些府裏的新鮮事,偶爾應和兩句。

沒有刻意的親近,卻也沒有了往日的疏離。三公主能感覺到,他身上那層冰冷的殼,好像悄悄裂開了一道縫。

或許,清修也不是什麽壞事。至少,他願意跟她解釋了。

她偷偷擡眼看他,見他正望著窗外,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柔和了許多,心裏忽然踏實了些。只要他還肯來,還肯聽她說,總有一天,他會變回那個雖霸道卻炙熱的林一吧。

林一看著她眼裏的期盼,心裏那點剛松動的柔軟又硬了起來。他輕輕推開她的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公主,往後我們就這樣相敬如賓,如何?”

三公主楞住了,眼裏的光瞬間黯淡下去,像被吹滅的燭火。“我不要!”她猛地提高聲音,眼眶又紅了,“我早就是你的人了,我的心我的身子都給了你,你真的忍心這樣對我?連碰都不肯碰我嗎?”

她往前湊了湊,仰起臉想去吻他,帶著孤註一擲的勇氣。可林一卻偏過頭,避開了她的唇。

“公主,”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堅定,“我不是故意傷你,只是現在……我真的只想讓自己變得平靜一些。”

他怕,怕自己一失控,那些被壓制的戾氣又會翻湧上來,怕再次說出傷人的話,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與其這樣,不如保持距離,至少能守住眼下的安穩。

三公主的手僵在半空,臉上血色盡褪。相敬如賓?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比任何刻薄的言語都讓她難受。她要的從來不是什麽客氣疏遠,是他眼裏的炙熱,是他毫不掩飾的占有,哪怕帶著刺痛,也比這冰冷的“平靜”強。

“平靜?”她笑了起來,笑聲裏滿是悲涼,“為了你的平靜,就要我守著這空蕩的府邸,做個有名無實的影子嗎?林一,你好狠的心。”

林一閉了閉眼,沒接話。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話有多傷人,可他找不到更好的方式。老道長說要斷了欲望的養料,或許這就是必經的過程。

“我先走了。”他轉過身,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會動搖。

三公主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眼淚直流,卻死死咬著唇沒讓自己哭出聲。她不懂,那個曾把她按在懷裏說“你是我的女人”的林一,怎麽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相敬如賓?她不要。

她只想做他的女人,哪怕吵吵鬧鬧,哪怕被他的戾氣刺傷,也比這死水般的平靜強。

殿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內外。三公主終於支撐不住,跌坐在軟榻上,捂著嘴無聲地哭了起來。窗外的陽光明明很暖,她卻覺得渾身冰冷,像墜入了無底的寒潭。

林一走出公主府,跨上馬時,手微微發顫。身後隱約傳來壓抑的哭聲,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或許做錯了,可他別無選擇。

離開公主府後,林一騎著馬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心裏像壓了塊巨石,沈甸甸的累。路過一家戲院時,鑼鼓聲和唱腔飄了出來,他鬼使神差地翻身下馬,走了進去。

戲臺上正演著熱鬧的武戲,刀光劍影,喝彩聲此起彼伏。可他坐在角落裏,眼前的熱鬧像隔著層毛玻璃,模糊又遙遠,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爺,要不要換個清靜地方歇會兒?”店小二見他神色倦怠,上前小心問道。

林一點點頭,跟著店小二去了後院的客房。房間不大,卻收拾得幹凈,他躺到床上,睜著眼望著帳頂,腦子裏亂糟糟的——三公主的眼淚,蘇青青的失落,老道長的話,還有原身那蠢蠢欲動的戾氣,纏得他喘不過氣。

不知躺了多久,窗外的天漸漸黑了,戲院裏的鑼鼓聲也歇了,他才起身,拖著沈重的腳步回了府。

剛進門,蘇青青就迎了上來:“夫君回來了?晚飯還熱著,我去給你端來。”

“不用了。”林一擺擺手,聲音沙啞,“我在書房睡,別讓人來打擾。”

他徑直走進書房,反手關上了門,將所有人都隔絕在外。案上的《道德經》還攤開著,他走過去坐下,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說是讀經,其實不過是找個借口躲起來。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蘇青青和南枝,更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和三公主的關系。靠近了怕失控,疏遠了又傷人,這進退兩難的境地,讓他只想逃。

他就這樣在書房待了下來,白日裏靠著讀經強迫自己靜心,夜裏就和衣躺在書案後的軟榻上。蘇青青和南枝送來的飯菜,他也只是草草吃幾口,話越來越少,整個人像被一層無形的殼包裹著,沈悶又疏離。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攤開的書頁上,那些“致虛極,守靜篤”的字句,此刻看來竟有些諷刺。他以為躲進書房就能求得平靜,可心裏的波瀾,卻從未停歇。

天剛蒙蒙亮,蘇青青就提著食盒來了書房。推開門時,見林一趴在書案上睡著了,懷裏還緊緊抱著那本《道德經》,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裏都在琢磨那些艱深的字句。

晨光落在他疲憊的側臉上,鬢角的發絲有些淩亂,蘇青青心裏不由得泛起一陣心疼。想來是昨夜又讀得太晚,累極了才會這樣趴著睡。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柔得像羽毛:“夫君,醒醒,該吃飯了。”

林一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還有些渙散,看清是她,才慢慢直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天亮了?”

“嗯,”蘇青青將食盒裏的粥菜一一擺出來,溫聲道,“我給你備了小米粥和幾樣清淡的小菜,你墊墊肚子。一會兒還得去翰林院呢,別誤了時辰。”

她沒問他為何在書房睡,也沒提他日漸疏離的態度,只像往常一樣細心照料著,仿佛他的反常只是因為讀書太累。

林一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飯菜,又看了看蘇青青眼裏真切的關切,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悶悶的疼。他避開她的目光,拿起筷子:“多謝你。”

“跟我還客氣什麽。”蘇青青笑了笑,坐在一旁看著他,“快吃吧,粥要涼了。”

林一低頭喝粥,小米粥熬得軟糯,帶著淡淡的米香,熨帖著他空落落的胃。可心裏的那份沈重,卻沒被這暖意沖淡多少。

他知道蘇青青是在遷就他,是在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這份看似平靜的日子。可他這樣躲著,到底是在騙自己,還是在騙她?

“吃完我讓小廝備車。”蘇青青見他快吃完了,起身想收拾碗筷。

“夫人,”林一忽然開口叫住她,聲音有些幹澀,“對不起。”

蘇青青楞了楞,隨即笑著搖搖頭:“夫君說什麽呢,快準備走吧,別遲到了。”

她轉身往外走,腳步輕快,可林一卻看到,她轉身的瞬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他放下筷子,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心裏的疲憊更甚。

或許,躲是躲不過去的。

該面對的,終究還是要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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