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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青樓的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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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青樓的林一

晨鐘撞碎薄霧時,林一握著笏板立在文官隊列中,官服被穿堂風掀起衣角。金鑾殿上,蘇父花白的胡須隨著躬身動作輕顫,聲音洪亮得驚起梁間雀鳥:"小女能與柳河殿下結秦晉之好,實乃蘇家祖墳冒青煙!"

殿內響起此起彼伏的恭賀聲。戶部侍郎王大人側身笑道:"林大人這岳父家可真是雙喜臨門,翰林院賢婿配皇親國戚兒媳,日後朝堂上..."話音未落,林一忽覺後頸發涼,擡頭正對上蘇父投向自己的目光——渾濁老眼中藏著的得意與警告,像淬了毒的銀針。

"蘇大人好福氣!"禮部尚書撫掌大笑,玉珮撞在朝服上叮咚作響,"聽聞長公主已著手籌備秋闈,莫不是要為柳駙馬謀個實權?"這話如石子投入深潭,滿殿官員交頭接耳的嗡鳴裏,林一握緊笏板的手青筋暴起。

"陛下!"禦史臺張大人突然出列,"柳河殿下日前縱奴行兇,當街打死平民,此事..."話未說完,蘇父已搶步上前:"禦史大人莫要信市井流言!犬婿性情仁厚,定是奸人構陷!"他轉頭望向龍椅方向,花白胡須因激動微微顫抖,"老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退朝時,林一被幾名同僚圍住。"林大人,令岳家如今勢大..."大理寺丞壓低聲音,"聽聞長公主有意拉攏蘇大人,您不如..."話沒說完,林一已冷著臉拂袖而去。

林一攥著褪色的笏板走在青石板路上,官服下擺掃過墻角新抽的狗尾巴草。忽然後頸被人重重一拍,熟悉的笑聲驚得他險些摔了手中文書:“林兄這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可是被禦史臺那群老東西刁難了?”

轉頭對上周懷之張揚的笑臉,那人腰間新換的鎏金蹀躞帶在暮色裏晃得人眼暈。“子軒?你不是去揚州督運了?”林一望著故人錦緞袍角繡著的銀絲雲紋,想起之前同科進士時,對方還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

“前日剛回!”周懷之攬住他肩膀,身上濃烈的龍涎香混著酒香撲面而來,“走!哥哥帶你去個好去處!”不等林一推辭,他已拽著人拐進朱雀大街。

行至街角,甜膩的脂粉氣突然裹著絲竹聲撲面而來。林一望著朱漆門楣上“飄香園”三個鎏金大字,耳尖瞬間燒紅。雕花窗欞裏透出暖黃燭光,隱約可見半掩的紗帳後,女子鬢邊的珠翠輕輕晃動。

“這是...”他腳步發僵。周懷之卻大笑拍他後背:“林兄整日守著聖賢書,也該見見世面!”話音未落,兩名輕紗覆面的女子已款步而來,羅裙掃過林一足面時,他猛地後退,卻撞進周懷之懷裏。

“這位郎君生得俊呢~”左邊女子指尖劃過他發燙的耳垂,林一慌亂間打翻了廊下的青銅香爐。

“別嚇壞了我兄弟!”周懷之笑著推開女子,熟稔地穿過九曲回廊。林一捏著被扯皺的袖口跟在後面,廊下懸掛的鸚鵡突然撲棱翅膀:“貴客到——”驚得他差點轉身逃走。

二樓雅間的門簾被掀開時,林一被撲面而來的熏香嗆得咳嗽。鎏金香爐裏燒著昂貴的龍腦香,八仙桌上擺滿他從未見過的珍饈。周懷之隨手賞了龜奴一錠銀子,轉頭對他挑眉:“嘗嘗這波斯進貢的葡萄酒,可比翰林院的粗茶淡飯強百倍!”

林一端起夜光杯的手微微發抖,殷紅的酒液晃出杯沿,在象牙筷上凝成血珠般的模樣。他想起今早蘇青青為他系玉帶時,袖口還沾著漿洗的皂角香。此刻窗外突然傳來女子的嬌笑,驚得他失手摔了酒杯。

“林兄還是這般靦腆!”周懷之拍著他肩膀,眼神卻閃過一絲意味深長。就在這時,隔壁雅間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緊接著是女子驚恐的尖叫。林一猛地起身,卻被周懷之拽住手腕:“莫多管閑事!”

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滿地狼藉的瓷片上投下細碎的影子。林一望著杯中搖曳的酒光,突然覺得這香氣馥郁的雅間,像極了困住人的金絲籠。而周懷之眼中閃爍的精光,竟與那日在朝堂上蘇父望向他的眼神,莫名相似。

琉璃燈盞在鎏金獸首燭臺上明明滅滅,林一盯著自己在酒液中的倒影,喉結上下滾動卻咽不下口中酸澀。周懷之拍著他後背的力道震得人發慌,老鴇諂媚的笑聲像把鈍刀刮過耳膜:"哎喲公子放心!咱們紅袖姑娘可是剛摘了花魁頭籌!"

雕花木門推開的剎那,林一聞到混合著龍腦香與晚香玉的馥郁氣息。紅袖身披鮫綃薄紗款步而來,鬢邊珍珠步搖隨著動作輕顫,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細碎光影。"這位郎君生得真俊..."她指尖剛觸到林一僵硬的肩頭,突然被他猛然起身帶翻了案上的鎏金酒壺。

琥珀色的酒液在波斯地毯上蜿蜒成河,林一後退時撞翻了湘妃竹簾。他望著紅袖錯愕的表情,又瞥見周懷之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悅。

"林兄這是作甚?"周懷之笑著扶起傾倒的屏風,袖口繡著的金線麒麟在燭光下張牙舞爪,"男人在世,本就該及時行樂!"他攬過紅袖的腰肢,將一錠銀子塞進她掌心,"去,給林公子唱支《鳳求凰》。"

琵琶聲驟然響起,林一卻覺得那調子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紅袖朱唇輕啟,唱詞卻讓他想起三公主在禦花園似笑非笑的眼神。他踉蹌著扶住雕花圓桌,指甲深深掐進檀木紋理:"周兄,我..."

"莫掃興!"周懷之猛地灌下一杯酒,酒水順著嘴角滑落,在錦緞衣襟暈開深色痕跡,"當年咱們寒窗苦讀,不就是為了今日的風光?你看看這飄香園——"他突然指向窗外,霓虹燈下鶯歌燕舞,"哪朝哪代的聖賢書裏,寫過這般人間樂事?"

林一望著好友眼底猩紅的醉意,突然想起春闈放榜那日,周懷之在貢院門前落淚的模樣。那時少年人的眼睛清亮如泉,而今卻蒙著層渾濁的欲望。紅袖的指尖再次搭上他的手腕,冰涼觸感驚得他倒退半步,後腰重重撞在博古架上,青瓷瓶發出危險的嗡鳴。

"林公子這般不解風情..."紅袖輕笑,卻在觸及他眼底的冷意時收了笑。周懷之瞇起眼睛,鎏金腰帶隨著動作發出細碎聲響:"林兄莫不是怕家中那位?"這話讓空氣驟然凝固,林一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我只是覺得這樣不好。

林一穩了穩歪斜的發冠,望著滿地狼藉的酒盞,喉間滾過幹澀的吞咽。紅袖倚在雕花欄桿上,指尖繞著珍珠流蘇輕笑:"郎君說不好,倒要教教我們,這尋歡作樂,究竟哪裏犯了忌諱?"

屋內燭火搖曳,將她紗衣下若隱若現的身影投在墻上,恍若鬼魅。林一攥緊袖中微微發顫的手,觸到內襯裏蘇青青繡的並蒂蓮紋樣,頓覺底氣稍足:"聖賢雲'克己覆禮',男子當修身齊家。沈溺溫柔鄉,豈不負了胸中抱負?"

"抱負?"周懷之突然爆發出刺耳的笑聲,鎏金酒壺重重砸在案上,震得杯盞叮當作響,"林兄還抱著科舉時的癡夢?看看這滿朝文武,哪個不是..."話未說完,紅袖已踏著碎步湊近,溫熱的呼吸掃過林一耳畔:"郎君可知,多少高官顯貴將這飄香園當成交際之所?您說的大道理,在銀子和人脈面前,可值幾個錢?"

林一後退半步,後腰抵上冰涼的檀木屏風。他望著紅袖腕間晃動的翡翠鐲子,突然想起蘇寧嫁入長公主府那日的排場。雕花窗外傳來女子嬌笑,混著骰子撞擊瓷碗的脆響,將他的思緒攪得支離破碎。

"男女授受不親,於禮不合。"他強作鎮定,卻在觸及周懷之眼底的譏諷時,聲音不自覺發虛。紅袖聞言拍手嬌笑,紗衣滑落半肩:"郎君這話可就見外了,我們這些煙花女子,難道就不算人?您讀的聖賢書裏,可曾教過要將人分三六九等?"

這話如重錘砸在林一心頭。周懷之不耐煩地扯過酒壺:"與其講這些大道理,不如..."

"我家中妻子賢良,琴瑟和鳴。"林一突然打斷他的話,目光掃過滿室奢靡,"在此尋歡,便是負了她一片真心。"話音未落,隔壁雅間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緊接著是女子淒厲的哭喊。林一渾身一震,方才還在辯駁的"禮義廉恥",在這真實的人間慘狀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紅袖的笑意僵在臉上,周懷之的眼神變得晦暗不明。林一望著自己倒映在殘酒中的面容,突然覺得這鎏金輝煌的樓閣,不過是個粉飾太平的牢籠。而他若再留在此處,恐怕連最後的底線,也要消失在這醉生夢死的脂粉氣裏。

周懷之倚在雕花門框上,鎏金酒壺在指尖轉出細碎銀光,笑聲混著龍涎香在屋內翻湧:“林兄這副貞潔烈婦的模樣,倒讓紅袖姑娘們白準備了一場好戲。”

紅袖用絲帕按住被咬破的唇角,媚眼如絲地俯身:“郎君這一口,可是讓奴家疼到心裏去了~”她指尖劃過林一泛紅的耳尖,身後鶯鶯燕燕的嬌笑頓時將他淹沒。林一慌忙後退,後腰撞上冰涼的紫檀木桌,震得案上青銅香爐叮當作響,龍腦香灰撲簌簌落在他顫抖的手背上。

“我...家中還有公務未結。”林一扯著破碎的官服起身,喉結劇烈滾動。周懷之突然湊近,酒氣噴在他臉上:“翰林院那點破事,明日再做又何妨?”他染著丹蔻的指尖勾住林一腰帶,“倒是林兄這定力,說出去怕沒人信——畢竟滿京城都知道,林大人連飄香園的春宵都消受不起。”

這句話如利刃剜心,林一猛地扯開對方的手。錦緞撕裂聲中,他踉蹌著扶住門框,瞥見銅鏡裏自己狼狽的倒影:鬢發散亂,衣擺沾著胭脂紅,活像個被戲弄的小醜。紅袖的笑聲追著他的背影:“郎君慢走~下次可別再這麽不解風情啦!”

林一跌跌撞撞跨進角門時,夜露沾濕了他淩亂的發梢,卻掩不住身上揮之不去的脂粉氣——那是龍涎香混著晚香玉的味道,此刻像毒蛇般纏繞著他的喉間。

"公子!"阿福舉著燈籠沖過來,瞥見他歪斜的發冠和撕裂的衣襟,臉色瞬間慘白,"這是出什麽事了?"

"別聲張!"林一死死攥住對方手腕,壓低聲音道,"備熱水、幹凈衣裳,越快越好!"他的目光下意識掃向主院方向,窗欞透出的暖黃燭光刺得他眼眶發燙。蘇青青定是又在等他。

阿福轉身飛奔而去,林一靠著冰涼的青磚墻滑坐在地。夜風卷起他破碎的衣擺,他想起紅袖尖利的指甲劃過皮膚的觸感,胃裏一陣翻湧,慌忙捂住嘴幹嘔起來。

"水備好了!"阿福的聲音驚得他渾身一顫。林一踉蹌著沖進沐浴間,蒸騰的水汽瞬間裹住他狼狽的身影。褪去沾滿胭脂紅的衣衫時,他望著銅鏡裏自己淩亂的模樣——這些痕跡像烙鐵般灼燒著他的視線,他抓起木瓢狠狠潑向鏡面。

水花四濺中,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林一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連呼吸都停滯了。

"夫君?"蘇青青的聲音隔著雕花木門傳來,帶著一絲擔憂,"我聽見聲響,可是回來了?"

林一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他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扯過浴袍裹住身體:"無礙,方才不慎打翻了水盆。你早些歇息,莫要操心。"

門那頭沈默片刻,傳來輕輕的嘆息:"那我讓廚房去溫著醒酒湯,腳步聲漸漸遠去,林一卻癱坐在地,冷汗混著熱水順著脊背滑下。

阿福捧著換洗衣物進來時,"公子,這衣服..."他將衣服塞進阿福懷裏,壓低聲音:“用沸水加皂角,洗三遍。

"林一機械地扯過麻布巾擦拭身體,他匆忙套上蘇青青新制的月白中衣,衣擺上的竹葉刺繡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熟悉的針腳終於讓他微微發顫的手指安定下來。

換好常服推開房門時,夜風裹挾著露水的清涼撲面而來。林一倚著廊柱深吸一口氣,遠處主院的燈火依舊明亮,蘇青青的剪影映在窗紙上,正低頭繡著什麽。

"公子,醒酒湯..."阿福捧著托盤走近,聲音放得極輕。林一端起青瓷碗,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驅散了些許寒意。他望著廚房方向,那裏還亮著零星的燈火,定是阿福在盯著人漂洗那件滿是痕跡的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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