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緣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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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緣再聚
一聲號角，突然從京城正北的皇宮方向傳來，響徹整個夜空！
禁軍齊刷刷回頭看向號角聲方向，只見一團橘紅色的火光沖天而起，將半個京城的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走水了！皇宮走水了！”
不知是誰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整條街瞬間炸開了鍋。
原本還在猶豫著是否繼續圍剿的禁軍，此刻皆是臉色大變。
“是紫鑾殿的方向！”
“快！快去護駕！”
“統領！統領有令！所有人，即刻回防皇宮！違令者斬！”
軍令如山，原本還如鐵桶般將眾人圍困的禁軍陣型，瞬間土崩瓦解，連影衛也一個個調轉方向，如同潮水般，向著皇宮方向狂奔而去。
一時間，馬蹄聲、甲胄碰撞聲、軍官的喝令聲，混雜在一起，響徹雲霄。
四周安靜下來。
靜到能聽見心碎的聲音。
一個人的心究竟能碎多少回？
裴序呆呆地望著葉起緊閉的雙眼，淚一滴滴砸在她的眼睫，又順著她的眼角滑下去。
好像她在哭。
【我平日裏不好哭，是雪迷了眼睛！】
【本來那天說，再不哭了的。】
她最討厭哭了。
他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卻怎麽也擦不完。
方才猶如神兵天降的幾十號人，此刻得了空閑，紛紛席地而坐，調息運功，齜牙咧嘴地療傷。
禁軍訓練有素，陣法森嚴，影衛更是招招致命，悍不畏死。
方才一場混戰，看似是他們占了上風，實則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
有的胳膊被長槍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有的胸口中了一記掌風，正臉色發青地運功調息。
他們一邊給自己上著藥，一邊忍不住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那兩個靜靜相擁的人。
滿頭白發的男子環抱著女子，女子的手攥著一縷頭發，頭發下的人頭目眥俱裂，整張臉猙獰可怖。
正在這時，有人一拍大腿，嚷嚷了一句：“哎！咱們這還在平南王府門口！”
一句話跟炸彈似的，瞬間把坐了一地的人全炸了起來。
“溜了！”
“趕緊的，不然等著被抓吧！”
“老何，帶俺一程！腳中了那鱉孫的招，這會跑不動了。”
“阿拉船貨還在漁火渡停著，再不回去，怕是要發黴哦。”
“你要去漁火渡？我也去！京城恁個兇險，再不來嘍！”
“哎，這位少俠，你身上的傷還……”胡商臨走前，沖著白發男子疾走幾步，剛張開嘴，就被身旁的人伸手攔住了。
攔人的是拿著算命幡的女子，她的幡在打鬥中已經碎成爛布條，女子搖搖頭。
“隨他去吧。"
女子看著葉起，突然又道：“她就是‘黃金刀’？”
眾人皆是一楞。
她旁邊的大漢一拍大腿，“恁才曉得啊！俺就是聽了那段書，才趕來的。哎呦！牛還沒餵呢！”
大漢說著話，足下淩空踏塵，人已經遠去，
“阿拉也是！”搖著蒲扇的男子跟著附和，“我那不成器的小兒子，當初在天山遇上雪崩，就是被這兩位少俠救下來的。這份恩情，總得知恩圖報呀。”
“我家小妹也是。”繡娘看著裴序一頭白發，還有他懷裏沒了生息的人，眼中閃過不忍，默默嘆了口氣，收起斷了線的繡花針。
一時間，眾人你一言我語，除了報恩而來，便是聽了各大碼頭傳出的那句“風緊扯呼！”，才星夜兼程趕來的。
這一句是江湖救急的暗號，上一次出現，還是十年前由付懿發出，為的是守衛邊疆，抵擋巴索圖。
人群中，有幾個上了年紀的人，回想當年，眼中不自覺地流露出恍惚與悵惘。
沒想到，他們這些僥幸活下來的老骨頭，今日又要為了同一個“義”字，再戰一場。
就在眾人準備作鳥獸散的時候，一股濃烈的藥草香氣，毫無征兆地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出現。
“哭哭哭就知道哭！快把人給我！”
裴序懷裏一空，大腦跟著一空，淚還在臉上，好像把頭腦也澆出了銹，腦子轉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豐榮在說什麽。
豐榮一把從裴序懷裏搶過葉起，看也不看她身上可怖的傷口，從懷中掏出一排細如牛毛的銀針。
他的動作看似粗暴，落針卻快如閃電，精準無比地刺入葉起周身各大要穴，暫時吊住了那縷即將消散的生機。
江南雪和慕容嫣也在這時趕到了。
江南雪踉蹌跪倒在豐榮身前，一聲“小葉”哽咽而出，雙手顫抖著想去碰一碰葉起的臉，手還沒伸過去，就被豐榮一掌拍開。
“瞎碰什麽！”
慕容嫣挨著江南雪跪在地上，看見葉起進氣少出氣多的慘狀，只覺得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她強忍著眼淚，想說些什麽來轉移這令人窒息的痛，便轉頭對一旁的裴序道：“裴兄，有上官前輩和劍神在，計劃順利，六仙已經帶著付大俠出城了。”
裴序直勾勾盯著豐榮的動作，一雙眼睛空洞得沒有任何神采，仿佛他的整個世界，都隨著葉起的倒下，一同崩塌。
只有葉起再度睜開眼，才能覆蘇。
慕容嫣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更是難過。
還沒等她再開口，豐榮已經收了針，他回頭看了一眼裴序，眉頭一皺，反手就是一巴掌，幹脆利落地將他拍暈了過去。
慕容嫣失聲道：“前輩！”
“瞎嚷嚷什麽！再不打暈，又得死一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而又沈重的馬蹄聲，馬蹄聲漸近，一輛馬車“嘎吱”一聲，穩穩地停在了眾人面前。
“都楞著幹嘛！上車！”
葉飛白坐在車前，身旁挨著裴星瀾，她甩了個鞭花，聲音爽朗而急切，“再不走，等皇帝老兒反應過來，咱們誰也別想跑！”
眾人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將重傷的葉起，和同樣昏迷不醒的裴序擡上馬車。
*
一輛平平無奇的馬車，沖破黎明前的黑暗，一路向北疾馳而去。
起初，車後只有江南雪、金不換和慕容兄妹四人，他們施展輕功，如影隨形，護衛在馬車兩側。
可漸漸地，跟上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的是聽聞了黃金刀刺殺寧王的壯舉，慕名而來，想一睹這位少俠的風采；
有的是聽聞小劍神和劍神兩代劍神合力，大戰四大神捕，於是心生敬仰，不願就此錯過；
有的是聽到新的江湖第一美人誕生，據說是冰雪所化，清冷絕塵到連頭發都是白的；
還有聽聞刀鬼重現江湖，要與劍神決一死戰的。
但不管是什麽傳聞，都與一輛由昔日刀俠葉飛白和劍中君子裴星瀾駕駛的馬車有關。
聽說葉飛白居然撬了長公主的墻角！
所以為了躲避追殺，才連夜趕馬車逃離中原。
這不瞧一眼，不得後悔半年？！
不過隊伍中最龐大的，還是各門派弟子。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跟在馬車後面，形成了一道以人組成的江河湖海，奔湧不息。
慕容嫣看著身後越來越龐大的隊伍，忍不住笑道：“看不出來，這幫平日裏眼高於頂的名門正派，還挺有俠義精神的嘛。”
車廂裏，正在為葉起施針的豐榮聞言，嗤笑一聲，眼神滿是不屑。
連夜兼程，當第一縷晨光灑向大地時，這支奇怪且浩蕩的隊伍，終於抵達了大漠邊緣的甘霖鎮。
岳青青第一個沖到馬車前，他看著下車伸懶腰的豐榮，急切道：“豐前輩！我等已按您說的做了，還請前輩賜下解藥！”
豐榮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沒有解藥。”
岳青青臉色一變，其他人蠢蠢欲動就要拔劍。
豐榮道：“你們去救了付懿，便是解藥。怎麽？還想再嘗嘗三秋枯的滋味？”
岳青青一楞，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瞬間漲得通紅。
清晨的駱駝一睜開眼，看到一堆猴子，已經有駝開始吐口水表示抗議。
這麽多猴子進沙漠，要買多少駝！
駱駝們吐口水吐得正賣力，塵土與草屑被噴得漫天飛舞。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兩道身影仿佛是踏著無形的階梯，從被晚霞染紅的天際，施施然地走了下來。
他們的動作不疾不徐，腳下未沾半點塵埃，衣袂甚至沒有因為下落而揚起半分漣漪。
就這麽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眾人面前。
江南雪等人趕忙迎了上去，恭敬地拱手行禮。
上官名溫和地笑，聲音裏帶著幾分長輩的慈愛。
“影衛閣的尾巴清得差不多了。”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柔和了些，仿佛是特意說給江南雪和慕容嫣聽的，“但中原是待不下去了。諸位的臉，既然有墨丫頭的易容術遮掩，就別再跟著了。都回去吧，安生幾天，等這陣風頭過去，該幹嘛的，還幹嘛去。”
不待眾人開口，旁邊的通沙驛，傳出葉飛白中氣十足的嚷嚷聲。
“星瀾別跟他廢話，直接裝！”
大家聞聲回頭，葉飛白和裴星瀾一人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從驛站裏走了出來。
他們身後，還跟著一臉肉疼的烏托，手裏也提著兩個不小的包袱。
裴星瀾將肩上的麻袋往車頂一扔，對烏托笑道，“烏老板，日後若是有緣，再來叨擾。”
烏托撇了撇嘴，看著那兩個幾乎要把他驛站搬空的“強盜”，沒好氣道：“可別再來了！”
他回想這幾日的各種傳言，臉色猶豫，最終還是忍不住走到傳說中的馬車前，掀開車簾去看裏邊的兩個人。
眾人跟隨烏托的動作看向車裏，葉起裴序並肩躺著，一個重傷不醒，一個陷入昏迷，可兩人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緊緊握在一起。
豐榮一上車，蹲在兩人身前紮了個馬步，雙手同時動作，一手用銀針紮著葉起的臉，一手在裴序頭頂的百會穴推拿，嘴裏也閑不住，罵罵咧咧著，死丫頭臭小子讓人操不完的心！
烏托不願當眾露出傷感，側過臉退到人群後，只是目光忍不住流連車內。
江南雪慕容嫣一左一右分站兩邊，明知馬車不能久留，可掀起車簾的手如何都松不開。
金不換緊隨其後，慕容策靜默在一旁，輕輕嘆氣。
葉飛白和裴星瀾套好馬車，放好行李，往車板前一坐，招呼上官名薛沐劍上車。
上官名一雙空洞的眼眶，仿佛能看見這些年輕人眼中的不舍，笑著安慰了一句。
“還會再見的。”
她縱身跳上車頂，挨著薛沐劍盤腿一坐，沖眾人雙手抱拳，朗聲道：
“他日有緣，江湖再聚！”
上官名說完拍了一下車頂，葉飛白甩了個鞭花，瞬間馬嘶嘹亮，車輪滾滾而動。
江南雪看著越來越遠的馬車，下意識追了兩步，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今日之後，朝廷必會下達海捕文書，大內還會派出殺手去追。
中原不能回來，怕是連大漠都呆不下去。
西域小國林立，所幸是藏身的好去處。
可小葉自小在中原長大，如何吃得慣住得慣？
江湖之大，從此便是天涯海角。
又如何、如何再見？
“悠悠天地內，不死會相逢。”
慕容嫣的聲音輕而堅定，江南雪不禁回頭望去，她臉上的血痕未幹，衣袍盡染汙泥，可眼神平靜篤定。
江南雪輕輕點頭，又看向沙漠。
馬車變成了一個小黑點，黃沙漫漫，風煙滾滾，幾乎要將它吞沒。
明明走的只有七個人，卻好似帶走了所有的喧鬧。
人群靜得只能聽到沙漠常年吹來的風，嘔啞悲切。
於是所有人眼睛睜得更大，努力想要看清小黑點，仿佛它能帶走風的嗚咽。
夕陽西下，大漠升起孤煙，秋風蕭瑟，將炊煙分散。
直到黑點徹底消失在風中，眾人揉著發酸的眼睛回過神來，才註意到彼此的狼狽。
京城一戰，刀劍滾過他們的身體，衣衫破碎淩亂，傷口流出的血綻放出朵朵紅花。
昔日仇敵冤家，今朝生死之交。
有關大戰的一切，竟有些不真實。
而之前生死關頭說出來的矯情話語，便也隨著彼此的狼狽閃回腦海。
什麽“你要敢死我就殺了你！”
又或者“就算是死，也要拉你當墊背的！”
還有“欠你的那三兩銀子……下輩子再還了……”
好像還有人哭了？“別想賴賬！這輩子不還我就殺了你！”
狼狽中多了一絲詭異的安靜，安靜中連風都開始尷尬，轉彎去吹別的地方了。
突然有人哎喲一聲，嚷嚷怎麽這麽疼，馬上就被死對頭嘲笑功夫不到家。
安靜的氣氛一破，大家相視一笑，哈哈直樂，互相推著彼此。
嗤聲，罵聲，交談聲，混雜成片，沖上雲霄。
人們勾肩搭背往回走，喧鬧中，不知是誰大笑著說了一句——
“今晚不醉不歸！”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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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號角，突然從京城正北的皇宮方向傳來，響徹整個夜空！
禁軍齊刷刷回頭看向號角聲方向，只見一團橘紅色的火光沖天而起，將半個京城的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走水了！皇宮走水了！”
不知是誰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整條街瞬間炸開了鍋。
原本還在猶豫著是否繼續圍剿的禁軍，此刻皆是臉色大變。
“是紫鑾殿的方向！”
“快！快去護駕！”
“統領！統領有令！所有人，即刻回防皇宮！違令者斬！”
軍令如山，原本還如鐵桶般將眾人圍困的禁軍陣型，瞬間土崩瓦解，連影衛也一個個調轉方向，如同潮水般，向著皇宮方向狂奔而去。
一時間，馬蹄聲、甲胄碰撞聲、軍官的喝令聲，混雜在一起，響徹雲霄。
四周安靜下來。
靜到能聽見心碎的聲音。
一個人的心究竟能碎多少回？
裴序呆呆地望著葉起緊閉的雙眼，淚一滴滴砸在她的眼睫，又順著她的眼角滑下去。
好像她在哭。
【我平日裏不好哭，是雪迷了眼睛！】
【本來那天說，再不哭了的。】
她最討厭哭了。
他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卻怎麽也擦不完。
方才猶如神兵天降的幾十號人，此刻得了空閑，紛紛席地而坐，調息運功，齜牙咧嘴地療傷。
禁軍訓練有素，陣法森嚴，影衛更是招招致命，悍不畏死。
方才一場混戰，看似是他們占了上風，實則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
有的胳膊被長槍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有的胸口中了一記掌風，正臉色發青地運功調息。
他們一邊給自己上著藥，一邊忍不住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那兩個靜靜相擁的人。
滿頭白發的男子環抱著女子，女子的手攥著一縷頭發，頭發下的人頭目眥俱裂，整張臉猙獰可怖。
正在這時，有人一拍大腿，嚷嚷了一句：“哎！咱們這還在平南王府門口！”
一句話跟炸彈似的，瞬間把坐了一地的人全炸了起來。
“溜了！”
“趕緊的，不然等著被抓吧！”
“老何，帶俺一程！腳中了那鱉孫的招，這會跑不動了。”
“阿拉船貨還在漁火渡停著，再不回去，怕是要發黴哦。”
“你要去漁火渡？我也去！京城恁個兇險，再不來嘍！”
“哎，這位少俠，你身上的傷還……”胡商臨走前，沖著白發男子疾走幾步，剛張開嘴，就被身旁的人伸手攔住了。
攔人的是拿著算命幡的女子，她的幡在打鬥中已經碎成爛布條，女子搖搖頭。
“隨他去吧。"
女子看著葉起，突然又道：“她就是‘黃金刀’？”
眾人皆是一楞。
她旁邊的大漢一拍大腿，“恁才曉得啊！俺就是聽了那段書，才趕來的。哎呦！牛還沒餵呢！”
大漢說著話，足下淩空踏塵，人已經遠去，
“阿拉也是！”搖著蒲扇的男子跟著附和，“我那不成器的小兒子，當初在天山遇上雪崩，就是被這兩位少俠救下來的。這份恩情，總得知恩圖報呀。”
“我家小妹也是。”繡娘看著裴序一頭白發，還有他懷裏沒了生息的人，眼中閃過不忍，默默嘆了口氣，收起斷了線的繡花針。
一時間，眾人你一言我語，除了報恩而來，便是聽了各大碼頭傳出的那句“風緊扯呼！”，才星夜兼程趕來的。
這一句是江湖救急的暗號，上一次出現，還是十年前由付懿發出，為的是守衛邊疆，抵擋巴索圖。
人群中，有幾個上了年紀的人，回想當年，眼中不自覺地流露出恍惚與悵惘。
沒想到，他們這些僥幸活下來的老骨頭，今日又要為了同一個“義”字，再戰一場。
就在眾人準備作鳥獸散的時候，一股濃烈的藥草香氣，毫無征兆地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出現。
“哭哭哭就知道哭！快把人給我！”
裴序懷裏一空，大腦跟著一空，淚還在臉上，好像把頭腦也澆出了銹，腦子轉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豐榮在說什麽。
豐榮一把從裴序懷裏搶過葉起，看也不看她身上可怖的傷口，從懷中掏出一排細如牛毛的銀針。
他的動作看似粗暴，落針卻快如閃電，精準無比地刺入葉起周身各大要穴，暫時吊住了那縷即將消散的生機。
江南雪和慕容嫣也在這時趕到了。
江南雪踉蹌跪倒在豐榮身前，一聲“小葉”哽咽而出，雙手顫抖著想去碰一碰葉起的臉，手還沒伸過去，就被豐榮一掌拍開。
“瞎碰什麽！”
慕容嫣挨著江南雪跪在地上，看見葉起進氣少出氣多的慘狀，只覺得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她強忍著眼淚，想說些什麽來轉移這令人窒息的痛，便轉頭對一旁的裴序道：“裴兄，有上官前輩和劍神在，計劃順利，六仙已經帶著付大俠出城了。”
裴序直勾勾盯著豐榮的動作，一雙眼睛空洞得沒有任何神采，仿佛他的整個世界，都隨著葉起的倒下，一同崩塌。
只有葉起再度睜開眼，才能覆蘇。
慕容嫣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更是難過。
還沒等她再開口，豐榮已經收了針，他回頭看了一眼裴序，眉頭一皺，反手就是一巴掌，幹脆利落地將他拍暈了過去。
慕容嫣失聲道：“前輩！”
“瞎嚷嚷什麽！再不打暈，又得死一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而又沈重的馬蹄聲，馬蹄聲漸近，一輛馬車“嘎吱”一聲，穩穩地停在了眾人面前。
“都楞著幹嘛！上車！”
葉飛白坐在車前，身旁挨著裴星瀾，她甩了個鞭花，聲音爽朗而急切，“再不走，等皇帝老兒反應過來，咱們誰也別想跑！”
眾人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將重傷的葉起，和同樣昏迷不醒的裴序擡上馬車。
*
一輛平平無奇的馬車，沖破黎明前的黑暗，一路向北疾馳而去。
起初，車後只有江南雪、金不換和慕容兄妹四人，他們施展輕功，如影隨形，護衛在馬車兩側。
可漸漸地，跟上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的是聽聞了黃金刀刺殺寧王的壯舉，慕名而來，想一睹這位少俠的風采；
有的是聽聞小劍神和劍神兩代劍神合力，大戰四大神捕，於是心生敬仰，不願就此錯過；
有的是聽到新的江湖第一美人誕生，據說是冰雪所化，清冷絕塵到連頭發都是白的；
還有聽聞刀鬼重現江湖，要與劍神決一死戰的。
但不管是什麽傳聞，都與一輛由昔日刀俠葉飛白和劍中君子裴星瀾駕駛的馬車有關。
聽說葉飛白居然撬了長公主的墻角！
所以為了躲避追殺，才連夜趕馬車逃離中原。
這不瞧一眼，不得後悔半年？！
不過隊伍中最龐大的，還是各門派弟子。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跟在馬車後面，形成了一道以人組成的江河湖海，奔湧不息。
慕容嫣看著身後越來越龐大的隊伍，忍不住笑道：“看不出來，這幫平日裏眼高於頂的名門正派，還挺有俠義精神的嘛。”
車廂裏，正在為葉起施針的豐榮聞言，嗤笑一聲，眼神滿是不屑。
連夜兼程，當第一縷晨光灑向大地時，這支奇怪且浩蕩的隊伍，終於抵達了大漠邊緣的甘霖鎮。
岳青青第一個沖到馬車前，他看著下車伸懶腰的豐榮，急切道：“豐前輩！我等已按您說的做了，還請前輩賜下解藥！”
豐榮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沒有解藥。”
岳青青臉色一變，其他人蠢蠢欲動就要拔劍。
豐榮道：“你們去救了付懿，便是解藥。怎麽？還想再嘗嘗三秋枯的滋味？”
岳青青一楞，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瞬間漲得通紅。
清晨的駱駝一睜開眼，看到一堆猴子，已經有駝開始吐口水表示抗議。
這麽多猴子進沙漠，要買多少駝！
駱駝們吐口水吐得正賣力，塵土與草屑被噴得漫天飛舞。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兩道身影仿佛是踏著無形的階梯，從被晚霞染紅的天際，施施然地走了下來。
他們的動作不疾不徐，腳下未沾半點塵埃，衣袂甚至沒有因為下落而揚起半分漣漪。
就這麽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眾人面前。
江南雪等人趕忙迎了上去，恭敬地拱手行禮。
上官名溫和地笑，聲音裏帶著幾分長輩的慈愛。
“影衛閣的尾巴清得差不多了。”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柔和了些，仿佛是特意說給江南雪和慕容嫣聽的，“但中原是待不下去了。諸位的臉，既然有墨丫頭的易容術遮掩，就別再跟著了。都回去吧，安生幾天，等這陣風頭過去，該幹嘛的，還幹嘛去。”
不待眾人開口，旁邊的通沙驛，傳出葉飛白中氣十足的嚷嚷聲。
“星瀾別跟他廢話，直接裝！”
大家聞聲回頭，葉飛白和裴星瀾一人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從驛站裏走了出來。
他們身後，還跟著一臉肉疼的烏托，手裏也提著兩個不小的包袱。
裴星瀾將肩上的麻袋往車頂一扔，對烏托笑道，“烏老板，日後若是有緣，再來叨擾。”
烏托撇了撇嘴，看著那兩個幾乎要把他驛站搬空的“強盜”，沒好氣道：“可別再來了！”
他回想這幾日的各種傳言，臉色猶豫，最終還是忍不住走到傳說中的馬車前，掀開車簾去看裏邊的兩個人。
眾人跟隨烏托的動作看向車裏，葉起裴序並肩躺著，一個重傷不醒，一個陷入昏迷，可兩人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緊緊握在一起。
豐榮一上車，蹲在兩人身前紮了個馬步，雙手同時動作，一手用銀針紮著葉起的臉，一手在裴序頭頂的百會穴推拿，嘴裏也閑不住，罵罵咧咧著，死丫頭臭小子讓人操不完的心！
烏托不願當眾露出傷感，側過臉退到人群後，只是目光忍不住流連車內。
江南雪慕容嫣一左一右分站兩邊，明知馬車不能久留，可掀起車簾的手如何都松不開。
金不換緊隨其後，慕容策靜默在一旁，輕輕嘆氣。
葉飛白和裴星瀾套好馬車，放好行李，往車板前一坐，招呼上官名薛沐劍上車。
上官名一雙空洞的眼眶，仿佛能看見這些年輕人眼中的不舍，笑著安慰了一句。
“還會再見的。”
她縱身跳上車頂，挨著薛沐劍盤腿一坐，沖眾人雙手抱拳，朗聲道：
“他日有緣，江湖再聚！”
上官名說完拍了一下車頂，葉飛白甩了個鞭花，瞬間馬嘶嘹亮，車輪滾滾而動。
江南雪看著越來越遠的馬車，下意識追了兩步，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今日之後，朝廷必會下達海捕文書，大內還會派出殺手去追。
中原不能回來，怕是連大漠都呆不下去。
西域小國林立，所幸是藏身的好去處。
可小葉自小在中原長大，如何吃得慣住得慣？
江湖之大，從此便是天涯海角。
又如何、如何再見？
“悠悠天地內，不死會相逢。”
慕容嫣的聲音輕而堅定，江南雪不禁回頭望去，她臉上的血痕未幹，衣袍盡染汙泥，可眼神平靜篤定。
江南雪輕輕點頭，又看向沙漠。
馬車變成了一個小黑點，黃沙漫漫，風煙滾滾，幾乎要將它吞沒。
明明走的只有七個人，卻好似帶走了所有的喧鬧。
人群靜得只能聽到沙漠常年吹來的風，嘔啞悲切。
於是所有人眼睛睜得更大，努力想要看清小黑點，仿佛它能帶走風的嗚咽。
夕陽西下，大漠升起孤煙，秋風蕭瑟，將炊煙分散。
直到黑點徹底消失在風中，眾人揉著發酸的眼睛回過神來，才註意到彼此的狼狽。
京城一戰，刀劍滾過他們的身體，衣衫破碎淩亂，傷口流出的血綻放出朵朵紅花。
昔日仇敵冤家，今朝生死之交。
有關大戰的一切，竟有些不真實。
而之前生死關頭說出來的矯情話語，便也隨著彼此的狼狽閃回腦海。
什麽“你要敢死我就殺了你！”
又或者“就算是死，也要拉你當墊背的！”
還有“欠你的那三兩銀子……下輩子再還了……”
好像還有人哭了？“別想賴賬！這輩子不還我就殺了你！”
狼狽中多了一絲詭異的安靜，安靜中連風都開始尷尬，轉彎去吹別的地方了。
突然有人哎喲一聲，嚷嚷怎麽這麽疼，馬上就被死對頭嘲笑功夫不到家。
安靜的氣氛一破，大家相視一笑，哈哈直樂，互相推著彼此。
嗤聲，罵聲，交談聲，混雜成片，沖上雲霄。
人們勾肩搭背往回走，喧鬧中，不知是誰大笑著說了一句——
“今晚不醉不歸！”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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