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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一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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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一葉圖

京城,寧王府。

夜色深沈,書房內燈火通明。

晚風穿過窗欞,拂動燈火,將墻壁上懸掛的巨大輿圖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潛藏著無數的陰謀與野心。

寧王身著柘黃色常服,負手立於圖前。

他的腰背微微彎曲,臉好似覆著黃沙,幹枯,滄桑。

北境的風沙將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皇帝吹散,重新拼湊出一個瘦削佝僂的影子,卻也磨礪出了一雙更加深沈銳利的眼睛。

寧王右手正摩挲著一枚白玉棋子,不遠處的書案,擺著一盤殘局,黑白交纏,進行著無聲的廝殺。

他不看棋局,只是盯著輿圖,似是在琢磨那枚棋子該落在何處。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單膝跪地,聲音嘶啞。

“王爺。”

寧王沒有回頭,聲音冷淡:“畫找到了嗎?”

“回王爺,尚未。”黑影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秋山一葉圖》自長公主轉贈三殿下後,便不知所蹤。屬下已派人潛入三殿下府邸數次,還是一無所獲。”

“廢物。”

寧王的聲音依舊平淡,但那枚白玉棋子卻“哢”地一聲,碎成了粉末。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鷹隼般落在黑影身上,“一幅畫都找不到,本王養你們何用?”

“王爺息怒!”黑影的頭垂得更低了,“據探子回報,那個畫師……似乎被長公主帶去了峨眉山。”

“峨眉山?”寧王眉尾輕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倒是會挑地方。去湊那群草莽的熱鬧?呵,也好。”

他踱步到書案前,重新拿起一支狼毫筆,在一方端硯中緩緩研墨。空氣中彌漫開松墨的清香,卻掩蓋不住他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

“薛文護那邊,可有什麽動靜?”

“一切如常。二殿下也以為,無量山之事是您為了攪亂京城局勢,逼聖上早立儲君。她已派人暗中聯絡了幾個兵部和戶部的官員,只等時機一到……”

“呵,目光短淺的蠢貨。”寧王嗤笑一聲,筆尖飽蘸濃墨,在雪白的宣紙上寫下一個殺氣騰騰的“歸”字。

“她以為本王想要的,僅僅是這京城的一畝三分地?她以為本王所謀,僅僅是為了那把龍椅?”

寧王放下筆,看著紙上力透紙背的字,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老東西把赤鐸營給了二哥,她就算把大丫頭拖上,也別想翻出花來。除非用上北邊的人……”

黑影的身子微微一顫,卻不敢言語。

“巴索圖的老匹夫,以為放本王回來,便能坐收漁翁之利。還妄想用幾封密信要挾……他也配?”寧王的聲音裏充滿了不屑,“他不過是本王手中的一把刀。待本王重登大寶,第一個要滅的,便是他北蠻!”

他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自信,仿佛天下眾生,皆不過是他棋盤上的棋子,任由他擺布。

“這天下,本就是本王的。本王只是……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高懸的圓月,思緒飄回了數月之前。

“羅挽……我給過她機會的。”

他的聲音輕得仿佛夢囈,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本王愛才,本想留她一命。只要她肯為本王所用,將來封侯拜相,也未嘗不可。可惜啊……她偏要不自量力,拿著所謂的‘密折’,想去告發本王。”

寧王搖了搖頭,臉上竟露出一絲惋惜的神色。

“是她自己沒有珍惜。既然她選擇了與本王為敵,那本王也只好成全她的‘忠義’了。”

他突然笑起來,眼中卻無半點溫情,只剩下無盡的冰冷。

“那幅畫不急著找,有母後在,二哥不會動我。”

“告訴上官利,按原計劃行事。”

“是!”黑影領命,身形一閃,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書房內重歸寂靜。

寧王重新拿起一枚棋子,輕輕按在輿圖中心。

他松開手,“啪”的一聲,棋子落地,四分五裂。

“一群草莽流寇,讓他們蹦跶久了,真以為天高海闊,王法無存。”

寧王目光晦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

萬兩錢莊。

薛文慕一句話,猶如平地驚雷,將在場所有人都炸得有些發懵。

葉起腦中一片混亂。她什麽時候讓他帶畫來了?還生氣?她……難道是昨天晚上喝醉了跑去找小慕撒酒瘋?

可是小慕什麽時候來的峨眉?!

她下意識地回頭,正對上江南雪和慕容嫣同樣疑惑的目光。

金不換眼中精光一閃而過,快步上前,擋在葉起和薛文慕之間,笑呵呵道:“三殿下遠道而來,想必是累了。不如先進屋歇息,有什麽話,喝杯茶慢慢說。”

薛文慕卻看也不看他,目光固執地鎖在葉起身上,聲音裏帶了一絲哀求:“小起,你昨晚說,若我不將畫帶來,便……再不見我。畫我帶來了,你、你能收回那句話嗎?”

葉起看著薛文慕傷心欲絕的模樣,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小慕,你是不是認錯人了?”葉起皺著眉,試圖解釋。

“怎麽會認錯?”薛文慕急切地上前一步,“昨夜子時,裴序受了那樣重的傷你也沒理他,反而來找我,說之前是因為蠱不得已,還說要……”

薛文慕話音未落,眾人臉色大變,慕容嫣情急之下伸手去扽薛文慕。

她的手還沒碰到薛文慕的衣襟,兩道黑影閃現慕容嫣身前,一個出拳帶風,一個長腿如鉤,直取慕容嫣面門。

江南雪就在慕容嫣身側,她左臂橫檔慕容嫣,右手成掌接下迎面一拳,金不換幾乎和她同時動作,折扇並攏猛然一揮,只聽“啪”的一聲,橫掃而來的腿將將停留在慕容嫣臉側。

兩個黑衣人定了身,所有人停下動作。

薛文慕心生怒火,一聲“放肆”還沒來得及喊出,餘光看到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嗓子便梗住如同塞了團棉花。

葉起臉色冰冷,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裴序在哪?”

薛文慕被她眼中的寒意嚇住,心臟瞬間被狠狠攥了一下。

電光火石間,他突然明白一件事。

昨天的那個人,不是小起。

“我說你們年輕人,哪哪都好,就一點不好。”

突然,一道爽朗的聲音仿佛天生帶笑,所有人同時一驚,順著聲音望去。

朗朗晴日,屋頂上一道高挑的身影盤腿而坐,她背著光,一只手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撐著下巴,歪頭看向眾人,丹鳳眼彎起愉悅的弧度。

“總以為眼前的事,是天大的事。”

她的聲音和葉起一模一樣,就連笑起來眉眼舒展的樣子,也如出一轍。

薛文慕看清那張臉,急忙又轉頭去看葉起。

其他人同樣來回轉頭,分辨著屋頂和院內兩張臉的不同之處。

只有葉起直勾勾盯著薛文慕,重覆道:“裴序在哪?”

“小慕,畫給我。”

兩個葉起同時說話,一個叫著他,一個問著裴序。

薛文慕眼裏閃過澀然,扯了扯唇角,輕輕道:“他捅了百裏香一劍,殺了姑姑的影衛就跑了,我也不知道。”

葉起大腦“嗡”的一聲,拔腿就往外沖。

“小葉!”

江南雪眼疾手快,拽住葉起,卻被她帶的打了個趔趄,她眉頭緊蹙,“噗”地吐出一口血。

“阿雪!”

金不換急呼而來,食指中指並攏,飛快點住江南雪後心。慕容嫣和金不換交換個眼神,伸出雙掌貼在她背部,將內力傳送到金不換點住的穴位。

葉起回過神,勉強穩住心神,直接探向江南雪手腕,不過一息,急道:“你的脈象……這是什麽毒?!”

裴序如今生死不明,江南雪脈象古怪,她心急如焚,聲音忍不住帶上一絲極細微的哭腔。

“裴序就在裏邊。”江南雪沒回答葉起的問題,擡手指向對面緊閉屋門的廂房,又拉住葉起,“他的傷不重,只是中了活死符。火鳳有法子,你不要慌。”

不過兩句話,江南雪累得輕輕喘氣。

“我不慌,你別說話。”

葉起嗓音低啞,後悔剛才跑得太急。

江南雪笑了笑,“兩句閑言碎語,你便割了岳陽的舌頭,我哪敢讓你知道裴序……”她聲音低下去,闔上眼的瞬間喃喃道,“別……生我氣……”

葉起一呆,淚水滾了半邊臉,哭聲還沒放出來,就被人狠狠拍了下頭。

“小葉子發什麽傻?這是睡著了!”

葉起怔住,偏過頭偷偷擦了把鼻涕,甕聲甕氣回了一句,“我知道。”

擦完鼻涕的袖子不動聲色抹了把臉。

金不換把睡著的人抱回屋,臨走還解了兩個黑衣人的穴位。

自覺多餘的薛文慕想離開,卻被葉起攔下。

“小慕,我想問你點事。”

葉起不去理會薛文慕驚喜的目光,從他手裏拿過畫軸,又擡起頭看向屋頂那個自始至終悠哉旁觀的人。

“莫同塵前輩也下來吧,您不是想要這幅畫嗎?”

慕容嫣揣著手,但笑不語。

屋頂的‘葉起’笑得意味深長,於是葉起也跟著她笑起來。

“或許我該稱呼您,墨染前輩。”

墨染挑眉,站起身卻沒有要下去的意思,“我怎麽知道,畫是不是我想要的那一幅。你打開讓我看看。”

葉起在天山便懷疑過那個舌戰七大門派的莫同塵,直到回中原後又聽說了許多關於“莫同塵”的傳聞,和裴序一探討,立馬得出她的真實身份。

根據此人假扮莫同塵後的種種跡象,在付懿一案中,墨染非敵是友。

這是葉起和裴序共同的認知。

只是這個疑似盟友的人,如今在這個緊要關頭,這般執著一幅畫,委實古怪。

葉起只當她職業病犯了,想要偷遍天下奇珍異寶,又惦記著墨染肯定知曉些她和裴序不知道的訊息。

她著急看裴序的傷勢,於是也不多想,解開畫軸上的錦緞就要展開。

“小起等等!”

薛文慕突然想到那畫的來歷,心裏一緊,下意識去攔。

葉起動作卻快他一步。

落葉小舟,群山青黛,雲霧飄渺。

慕容策喜愛文人字畫,慕容嫣跟著耳濡目染,在鑒賞畫作詩篇方面頗有幾分心得。

此時看著這畫,慕容嫣也不禁感嘆此畫畫技精湛,卻見葉起久久凝視畫卷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她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瞬間目露讚賞,只覺得這首詩與畫作天衣無縫,於是不自覺朗聲念了出來。

“一葉隨風起,千山自在行。孤舟聽水序,萬裏載光寧。”

慕容嫣聲音清亮,院子裏仿佛還有回音。

仔細聽,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葉起低聲重覆著一句詩,不是首句不是尾章,而是中間那一句:

“孤舟聽水序……孤舟聽水序……”

薛文慕聽出她的迷茫,臉色瞬間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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