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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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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債

仿佛怕被看清眼底情緒,他鴉羽似的睫毛也垂下來,兩片唇瓣輕輕抿住,片刻後微微張開,柔軟的紅若隱若現,像是一種無言的邀請。

葉起呆呆地看著裴序。

真奇怪,這人不僅沒了之前在人群中的氣定神閑,也絲毫不見和小嫣分析態勢時的游刃有餘。

可不管是剛才的他,還是現在睫毛顫個不停的他,都叫她心裏發癢。

葉起胡亂想著,抓住裴序的胳膊,忍不住靠近藏在唇瓣後那抹勝似山茶的嫣紅。

這會也沒人,吃一口應該不礙事吧?不過得收著點勁兒,那麽利落的嘴皮子……

裴序順著胳膊上的力道俯下身,唇角勾起一個極微小的弧度,剛閉上眼,沒等來熟悉的溫暖,只聽到一聲疑問。

“姓裴的,我突然想起來有件事還沒問你,羅大人一家是今年開春的時候遭了劫,可為什麽要小嫣留意去年冬至啊?”

裴序俯身的動作一僵,十分費力地睜開眼,方才癡癡望著他的人,此刻滿臉好奇,眼眸澄澈得能倒映出他身後蔚藍的天。

裴序食指蜷縮,無力地點了點葉起的唇角,聲音幽怨。

“真是個小呆子。”

他不待葉起瞪眼,將她的手牽住揣在袖中,繼續向山頂走去。

遠處,山高蒼翠遮掩著丹墻綠瓦,一方烏木匾額,【白雲觀】三個大字飄渺如塵。

“去年冬至,葉少俠惹過一樁桃花債,可還記得?”

葉起隨裴序動作拾級而上,當即恍然:“你是說小郡主?那可不是桃花債,是桃花劫!”

仿佛又看到白發蒼蒼的老兩口,一個抄著紅纓槍,一個挽著霸王弓,領著一眾丫鬟婆子小廝站在影壁前把平南王府大門擋了個嚴嚴實實,憑她如何好說歹說楞是不挪窩,一張嘴就是:我家年年要相貌有相貌,要功夫有功夫,小葉怎麽就瞧不上了?

前邊老兩口攔著,後邊一陣香風卷過來,連帶著得意的笑聲飄進耳畔——葉起,不帶上我你今天就別想出這個門!

回憶隨薛鶴年的嬌嗔戛然而止,葉起打了個哆嗦,用力搖頭,試圖忘記被前後夾擊的恐懼,就在這時,裴序娓娓道來。

“十六年前,世子妃生產時血崩而亡,世子本就體弱多病,又與世子妃少年夫妻,恩愛情篤,不久便積郁成疾,撒手人寰。平南王夫婦老年喪子喪媳,滿府就這麽一個孫女,眼珠子似的寶貝大。按照國例,親王的孫女本應及笄後賜封縣主,可她未至總角,便被皇帝封了永樂郡主……”

他的聲音似山澗泉水清泠,讓葉起淡忘了被平南王祖孫三人圍攻的荒唐,轉而想起和平南王妃初見的那天。

那天也是在峨眉山,只是沒有這樣好的陽光。

秋風蕭瑟,細雨如絲。

她穿著蓑衣,踩著雨點,正打算上峨眉找青淩青顏玩,路過白雲觀時,便看到一個七旬老太,將一整壺萬年春灑入雨中。

酒香隨風雨而至,她急步上前,驚呼可不能糟蹋這樣的好酒,老太轉過頭的瞬間,眼裏的哀慟濃烈得無法化解,幾乎將她灼傷。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是老太孩子的生辰,亦是他的忌日。

“……薛鶴年千嬌萬寵地長大,平日裏驕縱跋扈,連皇女皇子都要避讓三分。可她的婚事,卻仿佛兒戲。”

裴序道盡小郡主幼時如何稱霸京城,說到婚事話音停頓,視線在葉起臉上一轉,“先是和民間女子驚世駭俗的賜婚傳聞鬧得京城人盡皆知,後來又與她十分瞧不上的文人訂了親。這兩件事幾乎前後腳發生,哪一件都不符合平南王十幾年如一日愛護孫女的做派。”

葉起聽到這也心生疑惑,薛鶴年雖然看似嬌滴滴地,但最愛舞刀弄槍,跟平南王也學了一身好功夫。與之相對的,便是不愛讀書。

不光不讀,還不許府上任何人讀,說是之乎者也最酸,文人墨客最腐,書讀多了肯定要壞腦子。

甭管是新科狀元,還是貌美探花,在薛鶴年看來不過是全天下腦子最完蛋的人。

而且去年生辰宴,她也目睹過薛鶴年和老兩口相處時的樣子。

那個小霸王,話沒說兩句,都能去薅她祖父的胡子,平南王還樂呵呵地彎下腰把臉遞到她手邊。

王妃看見了便會阻止,不為老伴的臉面,而是擔心她家年年的手會被胡子紮疼。

平南王夫妻寵溺到這般地步,能讓小孫女和不喜歡的人成婚?

葉起不禁好奇。

“她和誰定的親?”

去年因那賜婚傳聞,葉起走哪都要被調侃兩句,對小郡主一切消息都避之不及,還真不知道這樁婚事的另一個當事人是誰。

“便是三年前和忘智師兄鬥文的新科狀元,他如今在翰林院做修撰,從六品。”

葉起一驚,官職不高,還是薛鶴年最討厭的狀元?

就沖老兩口當初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給她和小郡主請旨賜婚的寵愛程度,怎麽會……

葉起腳步一停,試探道:“冬至鬧賜婚,春上便訂了親。所以你才讓小嫣格外留意冬至到春分這段時間?”

裴序微微頷首。

“平南王和羅大人一案有無關系尚無定論,但從你到這位狀元,從荒唐到匆匆定親,只能說明一件事……”

“有人想要利用她的婚事!”葉起實在憋不住接了句。

裴序笑應:“正如葉少俠所言。所以,哪怕是和民間同為女子的人定親,哪怕要讓寵嬌無度的孫女和出身寒門甚至她不喜歡的人成婚,平南王也要向那人傳達一個信息——‘薛鶴年的婚事不可染指’。至於他要向誰傳達,此人又做了何事讓平南王出此下策,如果打探清楚這段時間平南王府都有哪些人往來,或許就能窺見一二。”

見葉起眼眸光亮,滿臉雀躍,裴序不由眉眼含笑,繼續道:“平南王手握十萬赤鐸營,軍中威名赫赫,卻在小郡主定親時奉還虎符於皇帝。想必其中也有那個人的手筆。”

葉起越聽越激動,“羅大人也是在開春遇的害。這幾件事接連發生,所以若理清小郡主婚事的來龍去脈,說不準也能找到和羅大人一案相關的線索!”

撥開雲霧,窺見端倪。

葉起長長呼出一口氣,道:“姓裴的你可真厲害!”

裴序暗暗思量,平南王地位深厚,王妃母家亦是華西望族,能令這二人忌憚的人一只手都數的過來,他正在心裏權衡各方勢力,就聽到葉起這聲嘹亮的讚嘆。

裴序不禁擡頭望去,山茶火紅不及她笑靨明媚,那雙眼睛因為驕傲璀璨生輝。

裴序呼吸微滯,心跳漏了一拍。

她這個人,赤忱得一眼就能看穿。

喜歡誰,敬佩誰,必然要時時刻刻掛在嘴邊。

往日聊到她的那些好友,從來不吝於誇讚,對於他,更是一有機會便恨不能昭告天下——姓裴的你真厲害!姓裴的你做飯真好吃!姓裴的你怎麽這麽聰明……

那些誠摯的話語,有時甚至會讓他在歡愉之時,生出一種陌生的恍惚——他是姓裴吧?

她口中那個讓她驕傲自豪,仿佛無所不能的人,確實是葉起的裴序,小懶的序兒,是不是?

裴序心中湧上一種莫名的急切,像是想要證明什麽卻無從得知,也不得其法,於是這種急切瞬間轉化為更令人煩惱的焦躁。

憑他如何厲害、如何聰明,也無法以一己之力化解的焦躁。

他忽然想到剛才未盡的吻。

“那小懶可不可以……獎勵我一下?”

葉起一步跨三級,正蹦得開心,一聽這話,頭還沒扭過去,臉先紅了。

剛才她意亂情迷便罷了,這會乾坤朗朗,連樹上葉子的脈絡都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況且隨時會有人經過。

她臉皮還沒那麽厚!

“咳、咳,大白天的。”

“在萬兩錢莊時,不也是大白天?還有方才,小懶明明是想……”

控訴的聲音被葉起一巴掌按了回去。

“你再說!”

葉起急得捂住裴序的嘴,只露出他一雙狹長的鳳眸,上揚的眼尾因那一句呵斥瞬間垂了下來。

葉起心一軟,剛想安慰一句:等晚上回去咱倆吃個夠,不急這一時片刻的。

話還沒出口,掌心就被親了一口。

偏那人還一臉無辜,只睜著一雙眼,滿是哀愁地望過來。

葉起使勁繃著臉,剛想教訓這人不要裝可憐。

驀地,一陣沈穩而富有節奏的腳步聲與馬蹄聲自山腳下傳來,打破了峨眉山的寂靜。

葉起神色一凜,和裴序對視一眼,兩人同時縱身,飛速隱入山路旁邊的茂林。

不多時,一隊人馬出現在蜿蜒的山道上。

紅羅繡寶相花傘引路在前,手執青扇、拂子的侍女,各列兩隊。

隊伍中央,八個彪形大漢肩著一頂華麗的金輦,奢華的帷帳上平南王府的徽印赫然在列。

金輦頂蓋鋪著秋香色的錦緞,四角懸掛晶瑩剔透的瑪瑙珠串,輕輕搖曳。

隨侍婢女執香爐、牌扇,斂容肅目,行走間發簪垂然不動,如履平地。

隊伍最後,兩列高頭大馬上皆坐著披甲執銳的護衛,或持長戟,或佩橫刀,銀質甲胄在陽光下瑩瑩閃光,甲葉時而碰撞,發出規律的鏗鏘之聲。

腳步聲和馬蹄聲漸遠,葉起從林中鉆出,擡腿就要追上去,手腕忽然一緊。

她不解地轉過頭。

“剛才不是說好分頭行動?姓裴的,計劃有變?”

裴序搖搖頭,輕聲道:“你別和她在一起太久,問完快些回來。”

平淡的話語暗藏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氣,但是這酸氣是以前提到薛文慕才會出現的。

葉起眼角抽動,無奈地掙了掙被他攥緊的手。

她又不是香餑餑,誰見了都要啃兩口!

“人家是女子……而且方才你不也分析出,賜婚那事完全是平南王的計嘛。”

裴序眼神認真,手上的力道一點沒松。

葉起聽著越來越遠的馬蹄聲,也顧不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了,飛快上前啄了下裴序的臉。

“好啦,我一定問完就跑。你快去算命張那,咱倆的那啥,可得好好算算。”

她說到算命張不由臉一紅,見他也臉紅,心裏好笑,最重要的是手腕得了自由。

葉起趕忙運起輕功,轉身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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