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取其辱

關燈
自取其辱

陽光暴烈,透過層層黃幕,射在無邊無際的沙漠。

一棵孤零零的胡楊下,帳布高高架起,是方圓百裏唯一的陰涼。

陰涼下坐著兩個人,一個豐神雋朗,出神地看著爐火,一個眉眼清俊,出神地看著碗裏的湯。

兩人身後各臥著一頭駱駝,都在嚼著仙人掌。

暗器的嘴唇子肥厚,包住一大塊仙人掌嚼得起勁。

它瞇縫著眼睛,咀嚼的動作越來越慢。

這倆猴子怎麽這麽安靜?

雪猴子平常雖然話不多,但總會望著跳猴子聽她說話,今天怎麽看也不看她?

愛跳的猴子嘴碎的很,又老偷瞧著雪猴子傻樂,這會怎麽跟脫了水的仙人掌似的?

暗器卷長的睫毛一斜,目光投向大毛。

【你有頭緒嗎?】

大毛眼神一沈,嘴巴子一停,噴了個響鼻。

【這地界流沙多,水少,連仙人掌都發幹,不好吃】

【……誰問你仙人掌了!】

暗器啐了口混著仙人掌殘渣的唾沫,恨恨地往地上一趴。

罷罷罷,倆猴子就算打起來,也跟駱駝沒關系!

一碗辛辣的腌牛肉湯,泡上焦香的饢餅,呼啦啦吃完,酣暢淋漓。

雖然太陽毒,空氣悶,但飽腹感令焦躁不安的心情消散許多。

葉起抹了把嘴,打起精神,幫著收拾行囊。

鍋碗瓢盆和帳幕重新打包好,掛在暗器的駝峰上。

她偷瞧了一眼裴序,見他系緊包袱,轉身一言不發的繼續檢查著大毛身上的鞍具。

葉起咬了咬牙。

從剛才他就一直不看她,不說話。

為什麽?

他討厭她喝酒?

可看著始終沈默的人,這些話不知為何,怎樣都說不出口。

等出發後再問!

葉起眼睛微亮,松了一口氣,同坐一處挨在一起,仿佛心也能離得近一些,問什麽也不怕他笑話。

見裴序收拾好了,葉起唇角微揚,抓住韁繩,迫不及待踩住腳蹬,長腿一撩就飛上了駝峰,坐穩後沖他伸手,笑道:“姓裴的,快……”

“腿有些麻,我想走走。”

他垂著眼避開,快速說完便將她手中的韁繩拿走,小心地不碰著她,然後牽繩走在前頭,只留下一個背影。

“叮叮——”

清脆的駝鈴響起,葉起笑容僵硬,恍惚地看向前方步態從容的人。

那個人脊背挺拔,身姿瀟灑,墨色輕裘也掩蓋不住一身風華。

她怔怔地垂下頭,只覺背後空蕩蕩的,就和心一樣,空得能裝下整片沙漠。

裴序望著前方的沙漠,眼瞳幽暗,如玉雕琢的臉龐面無表情。

沙子滾燙,幾乎要透過靴底燃起火焰,從雙腳一路燒上頭頂。

燥熱的火讓人想不起任何事,所有的心緒也被燒毀,只剩下求生本能,讓人想逃離火海。

但就算是這樣的火,也燒不滅那個荒唐的念頭。

從她跳下駱駝後就不斷滋生的——惡心念頭。

裴序不斷收緊韁繩,直到手掌被勒痛才慢慢松開,松開瞬間又立即收緊,如此反覆,仿佛肉-體的疼痛能驅散腦海令人作嘔的想法。

【既是長相守,合該一輩子在一起】

五指猛縮。

【所以要把她藏起來】

繩索越纏越緊。

【不管是慕容策,還是薛文慕,都找不到她】

韁繩磨破了掌心,傷口混進沙子更加刺痛。

【到時喝再多酒也沒關系】

指尖絞痛,快要被勒斷。

【因為小呆子只有他】

手掌開始發木,可她的笑她的淚她的怒……全都浮現眼前,於是再多的痛都無濟於事。

大腦開始瘋狂轉動,快速過濾著南北七十二城的地勢和門派,究竟哪一城能避開所有人——天衣無縫地藏住這個人。

突然,小呆子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來。

“姓裴的!你的手……”

裴序怔楞地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那個人翻身跳下,急步向自己奔來。

她背後是無盡的沙海和昏黃的天空,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裴序突然有些迷茫。

他如願以償了?

怎麽天地間,只剩她一個人?

“你到底在想什麽!手成這樣了都感覺不到嗎?水!先用水洗洗。”

她氣得眉毛都跳起來,卻小心翼翼捧著他的手,清水流過傷口,刺痛頓時讓頭腦清明。

那一雙泉水般澄澈的眸子,關切地望過來,仿佛能映照出他內心所有不堪。

突然,年少的那句詩穿過王府,越過天山,踏過沙漠,驟然砸在耳邊。

【一葉隨風起,千山自在行】

裴序神色恍惚,任葉起包紮著傷口。

不會有人想被藏起來。

尤其是她。

裴序瞳孔緊縮,猛地掙開葉起的手,慌亂地退後。

不能碰!

從剛才開始,只要看到她的臉,碰到她的身體,那些惡心的念頭就控制不住地冒出來,怎麽壓也壓不下。

如果被她發現,他就永遠沒機會了。

她是自由的。

不能這樣對她。

她……

裴序怔楞住,她眼睛怎麽紅了?

“是喝酒的事嗎?原來你這麽討厭。”

葉起眼尾泛紅,淚光盈滿眼眶,拿著水袋和紗布的手無措地交握。

裴序慌道:“不是!是我、是我……”

他著急地伸出手,碰到她的衣袖時卻僵住。

又開始了,那些念頭在體內化成一頭兇獸,快要撕裂他的身體沖出來,撲向她。

再不解釋,她會難過的。

可兇獸的咆哮幾乎要穿透耳膜。

究竟要怎樣……

怎樣才能壓下那些惡念?

突然,黯淡的鳳眸亮起一簇微弱的光。

心中浮現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將所有的理智,一路的情難自抑,全都粉碎殆盡。

而本打算在玉蟾泉的月光下,向她剖白自己,這些計劃了很久的事,也被拋在腦後。

裴序聲音急切,終是忍不住上前一步。

“你對我有沒有一絲一毫……哪怕、哪怕半分的喜歡?”

葉起呆立當場,嘴巴微微張開,手一抖,水袋掉下來磕在腳邊。

“汩汩”流出的水打濕了靴面,涼意滲透雙腳。

她慌亂地移開視線,下意識後退一步。

他怎麽會知道?

是昨晚的醉話?

他一定是不自在了。

所以才這麽反常……

葉起的眼底閃過一絲黯然。

那就更不能承認!

她一握拳一咬牙,迎上裴序灼灼的目光,勉強笑道:“我怎麽會……”

微風陣陣,激起寒意。

裴序的臉色變得僵硬,頹然閉上眼。

她在害怕。

何苦再聽。

悲楚猶如洪水從四面八方奔湧,明明身處沙漠,他卻感到一種幾近溺斃的窒息。

奢望。

從一開始就是奢望。

忽然間,狂風大作,漫天黃沙如洶湧的海浪般席卷而來,遮天蔽日好似重重幕布,本就昏暗的天色,霎時變成黑夜。

塵土爭前恐後地撲進口鼻,一個呼吸,黃沙便灌進肺部,叫人連咳都咳不出來。

裴序神色一凜,沙霧猶如帷幔遮擋住視線,看不見駱駝。

他立即按捺住翻江倒海的情緒,跨步上前一把將葉起拽進懷中,展開衣袖掩住她的口鼻,伏低身子低聲道:“找駱駝!”

狂風刮地,幾乎讓人站不住。

葉起心裏亂糟糟地,顧不得那些紛亂的心事,只得點點頭。

兩人互相攙扶,頂著大風向駱駝的方向挪動。

可明明就在兩步開外的駱駝,走了好幾圈也沒有摸到它們。

這麽大的風,駝鈴沒有一絲響動。

裴序眸光微暗,尋到一棵胡楊,他右手抱緊懷中人,斜倚在樹幹上,左手緩緩抽出劍,瞇起雙眼。

烏托的駱駝不可能會跑。

沙塵暴是天災,駱駝失蹤卻是人禍。

此地定有蹊蹺。

葉起同樣意識到不對勁,手不由按在了腰間的刀上。

兩人重新在甘霖鎮買了刀劍,雖然不敵北荒玄鐵打造的流雲刀和南疆寒鐵打造的寒霜劍,但也是精鋼所制,鋒銳無比。

沙子砸在臉上生疼,眼皮剛睜開一條縫就被風沙逼得閉緊,根本無法視物。

黃土的腥氣幾乎令人嘔吐,風聲呼號快要震碎耳膜。

葉起凝神定氣,緩緩閉上雙眼。

她回想著羲和刀法心決,將呼吸融入狂嘯的風中,黑暗中上官名的聲音沈穩又淡然,悠悠唱著:

藏鋒養氣,收勢化形。

視而不見,聽而察明。

“沙沙”

葉起耳朵微動,身子前傾,眉心緊鎖偏著頭,十八,二十三,二十七……

還有一個離得很遠,下盤極穩,步伐卻毫無章法,也沒有近來的意圖。

葉起眉心舒展開,應當不足為懼。

她拽了拽裴序的衣襟,仰頭貼在他的耳邊,低聲道:“十七尺外,西南,東側,正北,各有九人,正從地下趕來。”

裴序輕輕“嗯”了一聲,鳳眸凝起殺意,冷冷射向那三個方位。

地下?

能在沙裏走的必是灌砂定海腿。

沙匪的路數。

多半是烏托說的那群人。

但若不是了解他們的底細,沒必要借沙塵天的勢,又派出這麽多人。

究竟是哪路勢力?

為龍吟還是付懿?

正在這時,手掌被人握住,裴序心跳一亂,垂目看去,只見她沈靜的側臉。

像他們每一次並肩作戰。

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她頓了頓,將頭偏了過去。

心跳驟然停止,裴序猛地攥緊手中劍,喉間霎時腥甜一片,苦澀隨之蔓延。

不該問那一句。

何必自取其辱,叫她為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