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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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心眼
沿著天山的東南方攀爬，越走越暖，雪也沒有其他地方那麽硬實。
腳一踩上去，雪就像砂礫四散開，掩埋在下的人也因此露了出來。
葉起和裴序這一路走，一路挖，掘出來不少人。
有肅然起敬的。
“兩位少俠心系江湖，不顧自身安危，在下佩服佩服。”
葉起當即正義凜然：“鏟除魔教，我等責無旁貸。”
有勘破真相的。
“雪崩也攔不住，錢串子成精啊！”
葉起斜了眼身旁的人，點點頭：“對，愛錢，沒辦法。”
裴序眼底滑過一絲無奈的笑。
有一睜眼就跑了的。
“哈哈哈哈哈兩個笨蛋！黃金和龍吟劍都是我的啦！”
葉起剛要伸手去勸，你方向跑反了啊！那人已經縱身飛躍，幾個起伏就不見了蹤影。
還有舊日手下敗將不甘心趁機嘲諷的。
“嘖，早說黃金刀這外號頗有點缺心眼，如今還順帶掉錢眼裏了。好好的小劍神也跟……”
“唰”地一聲，寒光颯颯的劍橫在脖子上，小卯當即變了臉色。
小劍神的聲音冰似寒潭：“缺、心、眼？”
小卯咽了口唾沫，順著劍往上看，臉色倏地一變。
江湖都傳寒霜劍裴序——溫文爾雅謙和如玉、重情重義俠肝義膽、蕙質蘭心光風霽月、智勇雙全足智多謀、神機妙算秀外慧中……等等。
如今這個眼神冰冷渾身殺氣的人，怎麽看都不像傳聞裏那位啊！
都是闖蕩江湖的，別的可以沒有，招子肯定得亮。
小卯瞅了眼面前兩人緊握的手，立馬作揖大哭，邊哭邊嚎：自己昔日輸在葉起手下，今日居然被救所以心生不甘，一時嘴賤枉顧救命之恩，實在是十惡不赦罪該萬死……
葉起大咧咧擺擺手：“趕緊下山吧，不然可就真死了。”
然後她輕輕一拽那尊殺神，殺神就把劍收起來了。
好不容易送走兩尊大佛，小卯下了山直奔少林，削發為僧修起了閉口禪。
歷經雪崩都沒頓悟生死的人，在那把散發著寒意的劍下明白了一個道理：禍從口出。
*
葉起好不容易拉走裴序，離開那叫什麽二卯的半天了，見他還有些不高興地木著臉，她心裏一暖，趕忙勸道：
“哎，他說就說嘛，你不也天天叫我缺心眼？”
裴序微微一楞，看著她純澈如水的眸子，抿了抿唇，定定道：“不叫了。”
簡單的三個字說得鄭重其事。
他沒說不叫什麽，但葉起就是明白了，她的掌心微微發熱，小聲道：“你叫又沒事。”
身旁的人卻突然停下，兩人的手在雪山上就沒分開過，葉起只好跟著停下。
她疑惑地看過去，只見那人一雙眼認真又嚴肅：“再不叫了。”
葉起心口一燙，慌慌張張地別過臉，想起自己也沒少罵他，心虛道：“我、我不是也總叫你黑心肝、錢串子、裴狗……”
“葉起。”裴序突然打斷她，葉起茫然地轉過身，那人低著頭，烏發滑落垂在白玉般的臉龐，眼睫在燙金的陽光下投出一片陰影，像是金色的蝶翼在顫抖，他聲音很輕，“可以不叫裴狗嗎？”
葉起楞了楞，想起以前有人嘲笑他的那些話只覺一陣揪心的難過，她急忙解釋道：
“師傅就總罵我狗東西狗崽子！所以我也愛罵別人狗東西，所以我才叫你裴狗，所以這個狗不是那個狗，所以我、我……”
她一急就不自覺走近，恰好迎上他擡眸望來的目光。
葉起頓時一呆，陽光灑進那雙眸子裏，像是金子灑在大海上，璀璨又深邃，他的眼睛快速地閃過一絲光芒，就像飛鳥掠過海面，了無痕跡卻又點出清波漣漪。
他輕輕道：“原來是這樣？”
葉起回過神來，更緊地握住他，壓下鼻間酸意，嚴肅道：“我再不這麽叫你了。”
即使她不是那個意思，也不要再這樣叫他。
裴序緩緩露出一個笑，溫聲道：“好。”
他鳳眸狹長，五官本就淩冽，不笑的時候欺霜賽雪般令人不敢逼視。
如今這樣一笑，便好似冰消雪融，斜飛的眼尾又輕輕垂下來，莫名生出幾分乖覺的溫順。
葉起感覺心裏癢癢地，連帶著手心也發癢，直想去揉揉他的發頂，好不容易按捺住奇怪的沖動，剛走兩步突然想起件事，又心生委屈。
在無量山的時候，她說三天不叫他狗，如今早已過了三天，她卻因為忘了沒再叫過。
本來就很久沒用那個稱呼了。
結果剛才這人的表情，好像她在欺負他一樣。
這可不行！
葉起一不甘心就要為自己伸冤，卻在偏過頭看到他彎彎的眼眸時頓了頓。
算啦。
姓裴的從上了天山就怪怪的，尋著神仙峰的一路，挖出相識的人時，大家不過調侃兩句她和他以前不死不休怎麽如今聯手，他立馬就冷臉。
要不就是她無意提了句，少時也想來雪山玩，可小慕身子弱就作罷了，結果姓裴的眼睛就跟落了雪一樣，霧蒙蒙的。
如果解釋其實自己沒叫裴狗很久了，就要提到他很厭惡的謝三刀，也不可避免會再說到那個詞。
說不準他又要生氣。
這樣細細想來，怎麽感覺他越來越捉摸不透了？
葉起眉心微蹙，突然恍然大悟，姓裴的最近心情如此大起大伏，莫不是和快要抓到莫同塵有關？
黃金三萬兩，錢串子肯定樂瘋了。
不對，是一萬五千兩，當初被她逼得要分出一半來著。
那要不要就……就不要了，全給他，讓他更開心一些？
不過也不能全給，還是得要回來賠給醉仙樓的銀子，不然哪天姓裴的不管飯，她只能喝西北風。
葉起正胡亂想著，賠給醉仙樓的是三百兩還是四百兩？
她若是虛報一點，要個五百兩應該不會被錢串子發現吧？
正在葉起低著頭尋思，六百兩會不會太過分了的時候，鼻端突然飄來一縷梅香，就聽裴序嘆道：“神仙峰，名不虛傳。”
她擡起頭順著那縷幽香望去，雙眼微微睜大。
遠方是望不到盡頭的蒼翠綠樹，眼前是如雲綻放的大片梅花。
粉梅若霞，白梅似雪，紅梅如火，交織成一幅絢爛的美景。
微風拂過，瑩潤剔透的花瓣紛紛落下，淡雅的清香撲鼻而來，沁人心脾。
殘留的薄雪在此刻變成了天邊的雲，將綠木和花托上了雲端，如臨仙境。
“好美……”
葉起感嘆著，聲音不自覺壓低，仿佛大聲說話會嚇走梅林中的仙子。
裴序偏過頭看著她，神仙峰近在眼前，昨日莫名的大火和王琦看到的場景，這兩件事的因果聯系，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漫山梅花倒映在她眼眸，燦若雲霞，裴序看得微微出神，片刻後輕聲道：
“昨日的縱火和雪崩，十有八九皆是魔教所為。”
他見她迷茫，飛快道：“或許為了借機逃跑，或許為了趁亂殺人。不管出於何種目的，此舉都在表明，他們已窮途末路。”
“圍師必闕，窮寇勿迫。如果繼續走下去，我……”
他看著眼前的人朝氣蓬勃的臉，心中倏地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不安。
裴序緊了緊她的手，迎著葉起不解的眼神，溫聲道：“我們回去吧。”
葉起楞住了，好不容易走到這裏，不明白為什麽他會突然說放棄的話。
她看清裴序眼中閃過的一絲憂慮，試探道：“姓裴的，你害怕了嗎？”
江湖上最忌諱說別人慫、害怕、膽兒小，她問得小心，裴序答得坦然。
“對，我害怕。所以我們回去。”
話一出口，他莫名松了口氣，轉身就要拉著她走。
兩人牽了一路的手，就在這一刻被葉起掙開了。
裴序動作一僵，緩緩轉過身。
葉起安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最開始，他還沒有這麽愛錢。
三年前，死對頭才開始頻繁出入風雨樓，甚至為了高額懸賞，孤身挑了白風寨。
白風寨匪徒的窮兇極惡連中原都有所耳聞，這人從大漠回來，身負重傷走進風雨樓的時候，一步一個血腳印。當時好多人還去看熱鬧。
那一年兩人打架，他的劍速明顯變慢了許多。
還有一回，江湖上曾出了個自稱饕餮客的範不斥，這人濫殺無辜，還愛吃人，但又力大無窮，一對開山斧無人能擋。
苦主們湊了五千兩黃金追拿此人。可懸賞掛了三年，沒人敢接。
一年前，姓裴的在新海截擊範不斥，那對開山斧險些將他的左臂砍掉。
但他還是提著範不斥的人頭走進了風雨樓。
她一度認為這人愛錢愛到命都不要了，可要說他會害怕？
他怎麽可能會害怕。
唯一和以前九死一生經歷不同的，是他這次不得不帶著她。
葉起眼神平靜，冷聲道：“你覺得我是拖累？”
裴序臉色一白，勉強笑道：“如果我說是呢？可以走了嗎？”
葉起故意這麽問，卻得了這樣的回答，頓時氣得想將人直接打倒。
說著不叫她缺心眼，可還是把她當缺心眼。
真以為她看不出他說的害怕和眼中的憂慮，到底是為誰？
“那你先回答我，為什麽拼命接懸賞？”葉起見裴序眸光微閃，頓時雙眼一瞇，“敢騙人我就不走了。我還要把魔教的人全招來。”
她不等他反應，立馬大聲嚷嚷。
“莫同塵滾出來！我是葉起！我要你的命！！我還要秦……”
裴序臉色大變，急步上前一把捂住葉起的嘴。
見她狠狠瞪著自己，他心裏又軟又無奈，低聲道：“是我不好，別喊。”
裴序環視四周，兩人此刻站在峰口屬實惹眼。於是好說歹說，才將滿臉憤憤的人帶到一棵繁盛的梅樹下，以此遮掩形跡。
葉起冷哼一聲，席地而坐，抱著胳膊也不看他。
樹下落滿了梅花，她坐在滿地嫣紅裏，身披白狐披風，遠看仿佛是梅花化成的精怪，但走近一瞧那苦大仇深的臉，原來是個妖怪。
裴序眼裏閃過好笑，無奈地嘆了口氣，剛要坐在她身邊，結果他一靠近，那人不屑地挪屁股，一副要和別人劃清界限的架勢。
“在下都成拖累了，裴大公子還是離遠點，省得晦氣。”
裴序頓了頓，知道這人故意說氣話，心中默默一嘆。
葉起挪完地方，半天沒聽到人說話，她心裏惱火，只以為他想蒙混過關，回頭就要罵人。
結果一轉頭，那人近在眼前，只是垂著頭，低著眼，一片梅花落在他的眼睫，眼睫一顫，花瓣就落了下來。
葉起的心跟著顫了顫，她忍不住就想說軟話，嘴剛張開連忙伸手拍了拍臉。
居然在裝可憐，真是狡猾透了！
她眼底閃過一絲羞惱，正想勸此人不要垂死掙紮，就聽裴序輕輕道：
“三年前，有人和長公主說，茂王有個門客生得好看年紀又小，讓她把我收入府中。”
他聲音輕，仿佛說著無光緊要的事，但是語氣中的厭惡和無力讓葉起不由怔楞。
“因為這事師傅想帶我離開茂王府，但是離開前夜，公主召見了他，第二天師傅讓我走，說師徒情分緣盡於此。”
“我……便離開了。”
裴序垂著眼，她會怎麽看他？
狼心狗肺？以色惑人？
那年聽了太多這樣的話，可他都覺得無聊又無謂。
但現在突然有些後悔，為什麽要告訴她。
溫暖的熱意突然覆上手背，視線裏一雙小麥色的手伸過來，緊緊地握住他。
裴序怔楞地擡起頭，她一雙眼睛因為怒火亮得驚人，憤懣不已道：
“所以你變成錢串子是因為公主跟你要贖金？！好啊，強搶民男還綁架人！你跟我說多少錢，我、我雖然沒有，但以後和你一起接懸賞！”
葉起已經在腦海補完了整個故事，一心認定師徒倆本來要走，但是公主拿住了把柄，威脅他們不給錢就給人。
所以裴前輩為了保護徒兒，向公主自薦枕席，所以姓裴的才整日腥風血雨的攢銀子。
先不提裴前輩很有可能會變成她的師公，這麽明顯的綁架，誰見了都要路見不平一聲吼。
葉起又想到裴序這幾年為了湊贖金，劍裏來刀裏去的，立即對素未謀面的公主產生了敵意。
想收姓裴的做面首？
她和小慕在一起時可比面首自由多了，但還是會時不時憋屈。
公主府那麽多面首，到時姓裴的不得天天生活在水深火熱中！
雖然他夠狡猾倒不怕被別的面首欺負，可是、可是……她就是覺得不舒服。
姓裴的不願意就扣下人家師傅，難道仗著皇權就能如此肆意非為？
葉起一會皺眉一會咬牙，心裏想什麽全展現在了臉上。
梅花紛紛揚揚，依依不舍地從她發間和臉頰滑過，像是一場天外的紅雪，洗凈俗世憂愁。
裴序恍然回神，忍不住拂去她耳畔的梅花，低嘆道：“不是公主，是師傅。”
*
回廊曲折，風入檐鈴，清脆悅耳的聲音飄散在寂靜深夜。
檐下負手而立的錦袍男子，膀大腰圓，一雙冷目不怒自威，此刻卻神色憂愁，唉聲道：
“聽說你要走，阿鸞將本王好一頓數落，埋怨茂王府竟連自家畫師都護不住。”
裴星瀾笑道：“前日跟您請辭後，便連夜繪制了春山新雨圖和仕女出游圖。”
他見男子眼睛一亮，拱手道：“在下鬥膽，勞煩王爺屆時帶著它們，送與王妃品鑒一二。”
茂王哈哈大笑，上前兩步拍了拍裴星瀾的肩，欣慰道：“你的畫最得阿鸞的心。到時本王也能跟著沾光。”
裴星瀾連稱不敢。
茂王視線向後掠去，看到檐鈴下垂首靜立的少年，不由眉心微蹙，嘆道：
“他進府的第一天，阿鸞直言明珠蒙塵，此子日後恐非凡物。沒想到是這麽個不凡。阿姐向來喜好美色……此番倒是連累你這個做師傅的了。”
少年身子一僵，就聽裴星瀾笑道：“師傅便是要做人家父母的，哪有什麽連累不連累。”
鳳眸霎時睜大，酸意湧上眼眶凝成水。
直到茂王離開，少年才小心翼翼擡起頭，正好撞進師傅滿含笑意的狐貍眼。
“去了忘滄山，記得讓著點小起。你倆一打架，飛白可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揍她。”
少年怔了怔，輕聲道：“忘滄山？”
是那個家夥住的地方……他急忙看向師傅，便看到裴星瀾眼底一閃而過的溫柔。
“總說我待在金籠子裏，明日定要嚇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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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一踩上去，雪就像砂礫四散開，掩埋在下的人也因此露了出來。
葉起和裴序這一路走，一路挖，掘出來不少人。
有肅然起敬的。
“兩位少俠心系江湖，不顧自身安危，在下佩服佩服。”
葉起當即正義凜然：“鏟除魔教，我等責無旁貸。”
有勘破真相的。
“雪崩也攔不住，錢串子成精啊！”
葉起斜了眼身旁的人，點點頭：“對，愛錢，沒辦法。”
裴序眼底滑過一絲無奈的笑。
有一睜眼就跑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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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起剛要伸手去勸，你方向跑反了啊！那人已經縱身飛躍，幾個起伏就不見了蹤影。
還有舊日手下敗將不甘心趁機嘲諷的。
“嘖，早說黃金刀這外號頗有點缺心眼，如今還順帶掉錢眼裏了。好好的小劍神也跟……”
“唰”地一聲，寒光颯颯的劍橫在脖子上，小卯當即變了臉色。
小劍神的聲音冰似寒潭：“缺、心、眼？”
小卯咽了口唾沫，順著劍往上看，臉色倏地一變。
江湖都傳寒霜劍裴序——溫文爾雅謙和如玉、重情重義俠肝義膽、蕙質蘭心光風霽月、智勇雙全足智多謀、神機妙算秀外慧中……等等。
如今這個眼神冰冷渾身殺氣的人，怎麽看都不像傳聞裏那位啊！
都是闖蕩江湖的，別的可以沒有，招子肯定得亮。
小卯瞅了眼面前兩人緊握的手，立馬作揖大哭，邊哭邊嚎：自己昔日輸在葉起手下，今日居然被救所以心生不甘，一時嘴賤枉顧救命之恩，實在是十惡不赦罪該萬死……
葉起大咧咧擺擺手：“趕緊下山吧，不然可就真死了。”
然後她輕輕一拽那尊殺神，殺神就把劍收起來了。
好不容易送走兩尊大佛，小卯下了山直奔少林，削發為僧修起了閉口禪。
歷經雪崩都沒頓悟生死的人，在那把散發著寒意的劍下明白了一個道理：禍從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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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起好不容易拉走裴序，離開那叫什麽二卯的半天了，見他還有些不高興地木著臉，她心裏一暖，趕忙勸道：
“哎，他說就說嘛，你不也天天叫我缺心眼？”
裴序微微一楞，看著她純澈如水的眸子，抿了抿唇，定定道：“不叫了。”
簡單的三個字說得鄭重其事。
他沒說不叫什麽，但葉起就是明白了，她的掌心微微發熱，小聲道：“你叫又沒事。”
身旁的人卻突然停下，兩人的手在雪山上就沒分開過，葉起只好跟著停下。
她疑惑地看過去，只見那人一雙眼認真又嚴肅：“再不叫了。”
葉起心口一燙，慌慌張張地別過臉，想起自己也沒少罵他，心虛道：“我、我不是也總叫你黑心肝、錢串子、裴狗……”
“葉起。”裴序突然打斷她，葉起茫然地轉過身，那人低著頭，烏發滑落垂在白玉般的臉龐，眼睫在燙金的陽光下投出一片陰影，像是金色的蝶翼在顫抖，他聲音很輕，“可以不叫裴狗嗎？”
葉起楞了楞，想起以前有人嘲笑他的那些話只覺一陣揪心的難過，她急忙解釋道：
“師傅就總罵我狗東西狗崽子！所以我也愛罵別人狗東西，所以我才叫你裴狗，所以這個狗不是那個狗，所以我、我……”
她一急就不自覺走近，恰好迎上他擡眸望來的目光。
葉起頓時一呆，陽光灑進那雙眸子裏，像是金子灑在大海上，璀璨又深邃，他的眼睛快速地閃過一絲光芒，就像飛鳥掠過海面，了無痕跡卻又點出清波漣漪。
他輕輕道：“原來是這樣？”
葉起回過神來，更緊地握住他，壓下鼻間酸意，嚴肅道：“我再不這麽叫你了。”
即使她不是那個意思，也不要再這樣叫他。
裴序緩緩露出一個笑，溫聲道：“好。”
他鳳眸狹長，五官本就淩冽，不笑的時候欺霜賽雪般令人不敢逼視。
如今這樣一笑，便好似冰消雪融，斜飛的眼尾又輕輕垂下來，莫名生出幾分乖覺的溫順。
葉起感覺心裏癢癢地，連帶著手心也發癢，直想去揉揉他的發頂，好不容易按捺住奇怪的沖動，剛走兩步突然想起件事，又心生委屈。
在無量山的時候，她說三天不叫他狗，如今早已過了三天，她卻因為忘了沒再叫過。
本來就很久沒用那個稱呼了。
結果剛才這人的表情，好像她在欺負他一樣。
這可不行！
葉起一不甘心就要為自己伸冤，卻在偏過頭看到他彎彎的眼眸時頓了頓。
算啦。
姓裴的從上了天山就怪怪的，尋著神仙峰的一路，挖出相識的人時，大家不過調侃兩句她和他以前不死不休怎麽如今聯手，他立馬就冷臉。
要不就是她無意提了句，少時也想來雪山玩，可小慕身子弱就作罷了，結果姓裴的眼睛就跟落了雪一樣，霧蒙蒙的。
如果解釋其實自己沒叫裴狗很久了，就要提到他很厭惡的謝三刀，也不可避免會再說到那個詞。
說不準他又要生氣。
這樣細細想來，怎麽感覺他越來越捉摸不透了？
葉起眉心微蹙，突然恍然大悟，姓裴的最近心情如此大起大伏，莫不是和快要抓到莫同塵有關？
黃金三萬兩，錢串子肯定樂瘋了。
不對，是一萬五千兩，當初被她逼得要分出一半來著。
那要不要就……就不要了，全給他，讓他更開心一些？
不過也不能全給，還是得要回來賠給醉仙樓的銀子，不然哪天姓裴的不管飯，她只能喝西北風。
葉起正胡亂想著，賠給醉仙樓的是三百兩還是四百兩？
她若是虛報一點，要個五百兩應該不會被錢串子發現吧？
正在葉起低著頭尋思，六百兩會不會太過分了的時候，鼻端突然飄來一縷梅香，就聽裴序嘆道：“神仙峰，名不虛傳。”
她擡起頭順著那縷幽香望去，雙眼微微睜大。
遠方是望不到盡頭的蒼翠綠樹，眼前是如雲綻放的大片梅花。
粉梅若霞，白梅似雪，紅梅如火，交織成一幅絢爛的美景。
微風拂過，瑩潤剔透的花瓣紛紛落下，淡雅的清香撲鼻而來，沁人心脾。
殘留的薄雪在此刻變成了天邊的雲，將綠木和花托上了雲端，如臨仙境。
“好美……”
葉起感嘆著，聲音不自覺壓低，仿佛大聲說話會嚇走梅林中的仙子。
裴序偏過頭看著她，神仙峰近在眼前，昨日莫名的大火和王琦看到的場景，這兩件事的因果聯系，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漫山梅花倒映在她眼眸，燦若雲霞，裴序看得微微出神，片刻後輕聲道：
“昨日的縱火和雪崩，十有八九皆是魔教所為。”
他見她迷茫，飛快道：“或許為了借機逃跑，或許為了趁亂殺人。不管出於何種目的，此舉都在表明，他們已窮途末路。”
“圍師必闕，窮寇勿迫。如果繼續走下去，我……”
他看著眼前的人朝氣蓬勃的臉，心中倏地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不安。
裴序緊了緊她的手，迎著葉起不解的眼神，溫聲道：“我們回去吧。”
葉起楞住了，好不容易走到這裏，不明白為什麽他會突然說放棄的話。
她看清裴序眼中閃過的一絲憂慮，試探道：“姓裴的，你害怕了嗎？”
江湖上最忌諱說別人慫、害怕、膽兒小，她問得小心，裴序答得坦然。
“對，我害怕。所以我們回去。”
話一出口，他莫名松了口氣，轉身就要拉著她走。
兩人牽了一路的手，就在這一刻被葉起掙開了。
裴序動作一僵，緩緩轉過身。
葉起安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最開始，他還沒有這麽愛錢。
三年前，死對頭才開始頻繁出入風雨樓，甚至為了高額懸賞，孤身挑了白風寨。
白風寨匪徒的窮兇極惡連中原都有所耳聞，這人從大漠回來，身負重傷走進風雨樓的時候，一步一個血腳印。當時好多人還去看熱鬧。
那一年兩人打架，他的劍速明顯變慢了許多。
還有一回，江湖上曾出了個自稱饕餮客的範不斥，這人濫殺無辜，還愛吃人，但又力大無窮，一對開山斧無人能擋。
苦主們湊了五千兩黃金追拿此人。可懸賞掛了三年，沒人敢接。
一年前，姓裴的在新海截擊範不斥，那對開山斧險些將他的左臂砍掉。
但他還是提著範不斥的人頭走進了風雨樓。
她一度認為這人愛錢愛到命都不要了，可要說他會害怕？
他怎麽可能會害怕。
唯一和以前九死一生經歷不同的，是他這次不得不帶著她。
葉起眼神平靜，冷聲道：“你覺得我是拖累？”
裴序臉色一白，勉強笑道：“如果我說是呢？可以走了嗎？”
葉起故意這麽問，卻得了這樣的回答，頓時氣得想將人直接打倒。
說著不叫她缺心眼，可還是把她當缺心眼。
真以為她看不出他說的害怕和眼中的憂慮，到底是為誰？
“那你先回答我，為什麽拼命接懸賞？”葉起見裴序眸光微閃，頓時雙眼一瞇，“敢騙人我就不走了。我還要把魔教的人全招來。”
她不等他反應，立馬大聲嚷嚷。
“莫同塵滾出來！我是葉起！我要你的命！！我還要秦……”
裴序臉色大變，急步上前一把捂住葉起的嘴。
見她狠狠瞪著自己，他心裏又軟又無奈，低聲道：“是我不好，別喊。”
裴序環視四周，兩人此刻站在峰口屬實惹眼。於是好說歹說，才將滿臉憤憤的人帶到一棵繁盛的梅樹下，以此遮掩形跡。
葉起冷哼一聲，席地而坐，抱著胳膊也不看他。
樹下落滿了梅花，她坐在滿地嫣紅裏，身披白狐披風，遠看仿佛是梅花化成的精怪，但走近一瞧那苦大仇深的臉，原來是個妖怪。
裴序眼裏閃過好笑，無奈地嘆了口氣，剛要坐在她身邊，結果他一靠近，那人不屑地挪屁股，一副要和別人劃清界限的架勢。
“在下都成拖累了，裴大公子還是離遠點，省得晦氣。”
裴序頓了頓，知道這人故意說氣話，心中默默一嘆。
葉起挪完地方，半天沒聽到人說話，她心裏惱火，只以為他想蒙混過關，回頭就要罵人。
結果一轉頭，那人近在眼前，只是垂著頭，低著眼，一片梅花落在他的眼睫，眼睫一顫，花瓣就落了下來。
葉起的心跟著顫了顫，她忍不住就想說軟話，嘴剛張開連忙伸手拍了拍臉。
居然在裝可憐，真是狡猾透了！
她眼底閃過一絲羞惱，正想勸此人不要垂死掙紮，就聽裴序輕輕道：
“三年前，有人和長公主說，茂王有個門客生得好看年紀又小，讓她把我收入府中。”
他聲音輕，仿佛說著無光緊要的事，但是語氣中的厭惡和無力讓葉起不由怔楞。
“因為這事師傅想帶我離開茂王府，但是離開前夜，公主召見了他，第二天師傅讓我走，說師徒情分緣盡於此。”
“我……便離開了。”
裴序垂著眼，她會怎麽看他？
狼心狗肺？以色惑人？
那年聽了太多這樣的話，可他都覺得無聊又無謂。
但現在突然有些後悔，為什麽要告訴她。
溫暖的熱意突然覆上手背，視線裏一雙小麥色的手伸過來，緊緊地握住他。
裴序怔楞地擡起頭，她一雙眼睛因為怒火亮得驚人，憤懣不已道：
“所以你變成錢串子是因為公主跟你要贖金？！好啊，強搶民男還綁架人！你跟我說多少錢，我、我雖然沒有，但以後和你一起接懸賞！”
葉起已經在腦海補完了整個故事，一心認定師徒倆本來要走，但是公主拿住了把柄，威脅他們不給錢就給人。
所以裴前輩為了保護徒兒，向公主自薦枕席，所以姓裴的才整日腥風血雨的攢銀子。
先不提裴前輩很有可能會變成她的師公，這麽明顯的綁架，誰見了都要路見不平一聲吼。
葉起又想到裴序這幾年為了湊贖金，劍裏來刀裏去的，立即對素未謀面的公主產生了敵意。
想收姓裴的做面首？
她和小慕在一起時可比面首自由多了，但還是會時不時憋屈。
公主府那麽多面首，到時姓裴的不得天天生活在水深火熱中！
雖然他夠狡猾倒不怕被別的面首欺負，可是、可是……她就是覺得不舒服。
姓裴的不願意就扣下人家師傅，難道仗著皇權就能如此肆意非為？
葉起一會皺眉一會咬牙，心裏想什麽全展現在了臉上。
梅花紛紛揚揚，依依不舍地從她發間和臉頰滑過，像是一場天外的紅雪，洗凈俗世憂愁。
裴序恍然回神，忍不住拂去她耳畔的梅花，低嘆道：“不是公主，是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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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曲折，風入檐鈴，清脆悅耳的聲音飄散在寂靜深夜。
檐下負手而立的錦袍男子，膀大腰圓，一雙冷目不怒自威，此刻卻神色憂愁，唉聲道：
“聽說你要走，阿鸞將本王好一頓數落，埋怨茂王府竟連自家畫師都護不住。”
裴星瀾笑道：“前日跟您請辭後，便連夜繪制了春山新雨圖和仕女出游圖。”
他見男子眼睛一亮，拱手道：“在下鬥膽，勞煩王爺屆時帶著它們，送與王妃品鑒一二。”
茂王哈哈大笑，上前兩步拍了拍裴星瀾的肩，欣慰道：“你的畫最得阿鸞的心。到時本王也能跟著沾光。”
裴星瀾連稱不敢。
茂王視線向後掠去，看到檐鈴下垂首靜立的少年，不由眉心微蹙，嘆道：
“他進府的第一天，阿鸞直言明珠蒙塵，此子日後恐非凡物。沒想到是這麽個不凡。阿姐向來喜好美色……此番倒是連累你這個做師傅的了。”
少年身子一僵，就聽裴星瀾笑道：“師傅便是要做人家父母的，哪有什麽連累不連累。”
鳳眸霎時睜大，酸意湧上眼眶凝成水。
直到茂王離開，少年才小心翼翼擡起頭，正好撞進師傅滿含笑意的狐貍眼。
“去了忘滄山，記得讓著點小起。你倆一打架，飛白可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揍她。”
少年怔了怔，輕聲道：“忘滄山？”
是那個家夥住的地方……他急忙看向師傅，便看到裴星瀾眼底一閃而過的溫柔。
“總說我待在金籠子裏，明日定要嚇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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