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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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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

雲渺鎮外,道士鏢師站了一堆,時不時還穿插幾個綠袍護衛。

大家圍著白袍男子和青衫女子,面露不舍。

經過的居民大驚失色,趕忙回憶今天太陽是打哪頭出來的。

又擔心這幫暴脾氣準是憋著個大的呢,於是行色匆匆趕緊回家關好門,生怕殃及池魚。

“小葉子你真要走啊?我都還沒和你把酒言歡。”

慕容嫣眼淚汪汪,拉著葉起的手依依不舍。

葉起拍了拍慕容嫣的肩膀,豪爽道:“等都完事了,我再來找你玩。”

慕容嫣嗷嗚一聲,將人緊緊抱在懷中。

裴序想拔劍都騰不出手,因為生平第一次面對一堆真誠的笑臉,只能禮貌地和迎上來的諸位一一拱手拜別。

“裴公子!啥時候能喝到你和葉少俠的喜酒?”

“在下和她不是……”

“到時候來我們雲渺鎮也辦一場吧!可不能光在漁火渡啊。”

“我們不是……”

“裴少俠酒量如何?葉少俠可是千杯不醉!婚宴上敬酒的可不少。”

“沒有婚宴……”

“啊?現在年輕人喜歡這麽玩啊,直接洞房?”

“……”

葉起被慕容嫣抱著,見裴序的臉色難得流露出焦躁和無奈,心下不由好笑。

她輕輕地拍著哭哭啼啼的慕容嫣,望著不遠處的淩雲臺微微出神。

剛才一吃完飯,燕前輩和段掌門便雙雙派人來,勒令淩雲臺不許將魔教位置暴露,還把忽耶接回青城山。

幸虧小嫣了解他們,一早在吃飯的空當就安排好護衛,已秘密將魔教之事和龍吟劍的事寫好飛信,寄往各大有淩雲臺說書人的酒樓。

不出兩日,此事便會傳遍江湖。

關於龍吟劍的猜測要不要告訴小嫣,她和姓裴的在這件事上的想法不謀而合。

托人辦事,若不讓人了解全部情況,有個差池就是在害人了。

淩雲臺傳不傳不要緊,但是得讓小嫣知道龍吟劍也有可能在魔教。

豈知她當即眼睛雪亮,說龍吟劍一事定要傳得人盡皆知才熱鬧。

葉起想到這低聲道:“你還是多勸勸燕前輩和段掌門別趟這渾水。莫同塵事小,有些人為了那把劍連親族都能下手。我有些擔心……”

一陣輕笑傳來,慕容嫣蹭了蹭葉起的發頂,安慰道:

“放心吧小葉子,那兩老家夥比咱們精多了。此事不管如何收尾,青城山和虎威鏢局只會有利無害。”

天下無不散之宴席。

兩位少俠一走,方才還能和氣地吃飯的鏢師和道士,立即看對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最後不知是誰帶頭嗆了兩句,雲渺鎮頓時恢覆正常。

只有淩雲臺還算清凈之地。

高臺之上,黃衫女子負手而立,衣袍獵獵被風吹得鼓起,她眺望遠處兩道漸行漸遠的身影,淡淡道:“小緋。”

深綠色衣袍的精瘦女子鬼魅般出現在身後,單膝跪地恭聲道:“當家的。”

“當年小葉子昏迷不醒時,我滿腦子都在想,淩雲臺能給她什麽?初入江湖的少年最想要的是什麽?”

小緋低下頭回道:“名聲。”

慕容嫣笑道:“所以我便讓整個江湖知道‘黃金刀’。”

她極目遠眺,仿佛還能看到那道青衫落拓的身影和白袍勝雪的人。

“她有了喜歡的人,喜歡的人不過因為出身王府,便天天被人瞧不起,心情如何能好……你說裴序現在最缺的是什麽?”

小緋淡淡道:“名聲。”

慕容嫣滿意地轉過身,沈聲道:“喜帖是他解出來的,但不能只有他,否則魔教餘孽一旦報覆後果不堪設想。將他和所有才智絕頂的人物一並傳出去,先博個文采斐然的名號。”

“所有講書人從今晚開始,提起寒霜劍裴序,定要先強調此人自幼孤苦卻堅韌不屈,淪落王府也是無奈之舉。”

“江湖第一美人的名號不喜歡?那就換人。從今以後,只要說到此人,必是俠肝義膽,劍法卓絕,出身卑微卻自強不息,有勇有謀又重情重義。極盡誇耀之能事!”

淩雲臺講書人說到興起便愛添油加醋,當家的再這麽敞開了讓他們吹,可就沒譜了。

小緋想到此,猶豫道:“會不會過了?”

慕容嫣輕輕一笑:“這樣的人才能配得上她。”

“但他若不是這樣的人?如果有一天,他傷害了葉少俠……”

秀氣的眉眼閃過一絲狠厲,“那我就讓他知道,什麽叫身敗名裂,人不如狗。”

*

不到兩日,幾條引起軒然大波的消息幾乎同時在南北七十二城放出。

忘智大師、無商公子、才彌道人、華聞仙姑、寒霜劍裴序……江湖上那些足智多謀,神機妙算的人物,有一個算一個,幾乎同時得到了靈感,解出喜帖謎面。

因為這些人物算出的答案一致指向天山神仙峰,於是所有人堅信,魔教位置已經暴露。

又有可靠消息稱,莫同塵斬獲龍吟劍,意圖逐鹿中原武林,稱霸江湖。

傳聞越演越烈,江湖人心惶惶。

到了這個關頭,反而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最後江家出面,廣發英豪帖,意在從各路英豪中選出一位武林盟主,帶領眾人齊上天山,殲滅魔教。

*

寒風凜冽,山巔之上白雪皚皚。

遠山起伏如臥龍,近處冰瀑似玉帶。

狂風卷起飛雪,漫天飄舞,積雪映照著火光,稍稍驅散了寒意。

山腳缺口,十步一人,各門派的人舉著火把重兵把守。

華山派弟子身披大氅,雙手搓著放在嘴邊不斷哈氣。

“武林盟主再選不出來,咱們就要凍死在這了。”

“上一位也不知發什麽瘋,若不是殺了羅……”

“噓!提那晦氣的家夥作甚,三十幾條人命……你多說兩句小心召來不幹凈的東西!”

兩人巡視四周,看見那些火光照不到的陰暗處,仿佛真的會有鬼魅趁夜撲殺,心下一顫便匆匆離開。

片刻後,昏暗的陰影處走出一個身形高挑的女子。

她身披一件白狐毛披風,披風下是鴉青色棉袍,翻飛間如潑墨般濃烈,膝下黑靴微有雪痕,腰間懸掛一把烏刀,寒芒隱現。

女子一頭微卷的長發束成高高的馬尾,發絲間夾著幾片落雪,為清俊臉龐添了些許輕狂。

女子略微回身,高大挺拔的男子踱步而出。

他一襲墨藍色長袍,袍面隱約可見暗紋如波光流轉,腰間一柄綢布包裹的長劍若隱若現,外罩鴉青色大氅,邊緣鑲著玄色狐絨,平添幾分凜然貴氣。

男子如墨長發用白玉冠束起,未束的發尾隨風微擺,幾縷雪花落在鬢角,為俊美深邃的五官更添一分出塵雅致。

女子立身風中,衣擺與披風翻卷,通身英氣如雪中松柏,男子靜若幽蘭,清雅似雲間疏月。

二人龍姿鳳采,即便是在暗夜中,也不由令人屏息。

女子一臉冷漠,沈聲道:“你可曾想過,我們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男子垂下眼,睫毛投下羽翼般的淡影,輕聲道:“不曾。”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你站在風口不冷嗎?缺心眼。”

葉起擡腿就踹,餘光瞥見漫山遍野的火光和守衛,只覺荒唐,不由哀嚎道:“姓裴的,這下真玩大了!”

群山空曠,一點點響動都會被放大,不遠處的守衛們頻頻投來警覺的目光。

裴序神色無奈,一手擋住飛來一腳,另一只手捂住這人的嘴,帶著人再度退回陰影處。

一回到待了兩個時辰的墻角,葉起頹喪地蹲下身,伸出手指生氣地戳著雪。

傳聞越來越離奇後,兩人緊趕慢趕就往天山跑,誰知還是晚了一步。

此處已經被各大門派團團包圍。

一為防止魔教教眾逃跑。

二為防止有人私自上山。

本來姓裴的說渾水摸魚,這下倒好,水至清則無魚!

沒人上山,還唱什麽戲。

但真等到武林盟主選出來了,各門派齊齊上山,到時鏟除魔教的號令一出,誰敢當著大家的面為了一己私利把莫同塵拿去換懸賞?

她和姓裴的就徹底白忙活了!

幾番思量,兩人決定還是趁著夜色提前進山,先踩好點找到神仙峰再說。

哪知各門派看守得如此嚴密,兩人站這半天了,連個機會都沒蹲到。

只聽一聲低罵,方才的華山派弟子去而覆返。

他嘴裏嘟嘟囔囔領頭的衡山派弟子不懂規矩,既是自己懷疑那便自己來看,指揮他做什麽。

罵聲和腳步聲漸近,裴序低眼看向蹲在地上玩雪的人。

她的手指戳在雪裏凍得通紅,那張臉被白狐毛襯得明亮清俊。

白色在雪山上倒是方便隱匿身形,但在黑暗中可就太招眼了。

裴序無聲一嘆,俯身將恍然未覺的人拉入懷中,他展開鴉色大氅,將她和白狐披風嚴嚴實實地裹住,雙臂收緊將人按在胸前,輕聲道:“有人來,別動。”

這段時間兩人越來越默契,葉起心下信任便隨他動作,瞬間全身密不透風暖洋洋地,鼻子碰著柔軟的狐絨,熟悉的雪松冷香撲面而來。

她雙目微微失神,面前的墨藍色像是旋渦,將天地間一切吞噬,只剩下腰間的那雙手臂,明明攬著她的力道不大,卻讓人無法忽視。

兩人緊緊相擁,寒風中只有彼此是唯一的熱源。

聽到腳步聲漸遠,葉起回過神來,只覺好笑又無奈,當初在山洞的時候也沒如此憋屈過。

她嘆氣道:“龍吟劍的事怎麽就傳成這樣了?大家的膽兒跟兔子似的,真不經嚇。”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此事是我思慮不周。”

清冷的聲音隱含自責,葉起微微一怔,仰頭看去。

那雙向來明亮自傲的鳳眸,流露出幾分黯然和懊惱。

葉起抿了抿唇,舉拳照他肩上一錘,憤憤道:“姓裴的,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裴序垂眼看著她,神色疑惑。

葉起得意道:“這幾天一路走來,江湖都在傳寒霜劍裴序智計無雙,劍法超然,甚至還有人叫你小劍神!我就說你忘記了自己有多聰明多厲害!”

回想這幾天甚囂塵上的奇怪傳聞,裴序不由心下一嗤。

今日大俠明日走狗,這些人能將他吹上雲端,也能讓他粉身碎骨。

不管說得再好聽或者再難聽,都是些無聊的人傳的無聊的話。

蠢貨才會將那些話當真。

他正想出言嘲諷,目光落下卻驀地一頓。

她仰著頭,唇角微勾,眼眸燦燦倒映著雪山星火。

滿臉驕傲之色。

裴序呼吸輕輕一滯,上挑的眼尾慢慢垂下,溫聲道:“嗯,多謝葉少俠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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