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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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我們認識很久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時枕河就後悔了。
聲音幹澀沙啞，帶著珠內歲月侵蝕的痕跡，更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遺忘的委屈。
他幾乎不敢去看紀明砂的眼睛，那裏面盛滿的陌生疑惑，比萬魔窟的罡風更讓他感到刺痛。
他等待著。
等待紀明砂露出困惑的表情，等待他追問“很久是多久？”，等待他用禮貌或警惕的語氣說“抱歉，我真的不記得了”。
然而，預想中的場景並未發生。
巷子裏只有嘩嘩的雨聲，敲打著油紙傘和紀明砂手中那把廉價的折疊傘。
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他們之間形成一道透明而冰冷的簾幕。
紀明砂依舊抓著他的手腕，力道沒有松開，反而微微收緊了些。
他的目光直直地、毫無閃避地穿透雨簾，落在時枕河的臉上，那眼神不再是單純的疑惑，而是……一種陷入某種深潭般的迷惘。
緊接著，時枕河聽到紀明砂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帶著不確定卻又異常清晰的語調，輕輕地、試探性地吐出了三個字：
“時……枕河？”
這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毫無征兆地劈在時枕河搖搖欲墜的殘魂之上！
他瞳孔驟然收縮，握著油紙傘骨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心裏仿佛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震得他幾乎站立不穩，油紙傘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傘面上積蓄的雨水嘩啦傾瀉而下。
他……他喊了我的名字？！
時枕河的心魂在瘋狂嘶吼。
怎麽可能？！
浣星明明說過，規則的反噬徹底抹去了紀明砂關於那個世界的記憶！他怎麽會……怎麽會記得這個名字？！
震驚、狂喜、難以置信、還有更深的恐慌……無數種情緒如同失控的洪流，瞬間沖垮了時枕河試圖維持的冷靜外殼。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雙淡色的、總是帶著疏離與冷意的鳳眸，此刻清晰地映出紀明砂帶著迷惘的臉龐，裏面翻湧的驚濤駭浪，幾乎要將他吞噬。
紀明砂似乎也被自己脫口而出的名字驚住了。
他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上沾了細小的雨珠，眼神裏的迷惘更深，仿佛剛剛從一場漫長的夢境中掙脫出來，帶著殘留的悸動。
他看著時枕河劇烈變化的臉色，看著他眼中翻湧的覆雜情緒，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帶著一種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低沈的傾訴感：
“我……夜夜夢見你。”
他的目光描摹著時枕河的輪廓，玄衣、長發，還有那雙此刻寫滿驚愕與痛楚的眼，
“看不清臉，但我知道是你……站在一條血色的河旁邊……孤零零的……背影很冷……”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鈍刀，在時枕河的心口反覆切割。
夢境！他竟然夢見了萬魔窟！夢見了血河！夢見了那個……他刻意想要遺忘、卻又在輪回盡頭等待毀滅的、屬於血河尊者的孤絕身影！
紀明砂在夢中看到的，是他最不堪回首、最不願讓對方觸碰的過去！
酸澀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問：
那你夢裏的我，是魔氣滔天的血河尊者，還是斷憂門那個懶得搭理你的長老？是與你拜堂成親的道侶，還是萬魔窟中與你並肩作戰的魔頭？
或者……僅僅是一個面目模糊、帶來不安的幻影？
就在時枕河被這巨大的沖擊淹沒，幾乎要潰散之際，紀明砂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殘存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搖曳起來。
紀明砂的眼神依舊帶著夢醒後的迷離，卻又奇異地亮起一絲純粹的光。
他抓著時枕河手腕的手指無意識地緊了緊，仿佛要確認眼前的人是真實的。
他看著時枕河那雙翻湧著太多他看不懂情緒的鳳眸，像是被某種沖動驅使，又像是在回答自己心中的疑問，用一種近乎天真、卻又無比認真的語氣，突兀地問道：
“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雨聲，似乎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又仿佛徹底寂靜。
時枕河的世界，只剩下紀明砂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和那句石破天驚的問話。
相信……一見鐘情？
時枕河的殘魂深處，仿佛有什麽東西徹底碎裂了，又有什麽東西在瘋狂地重組、吶喊。
他看著眼前這個全然忘記了一切、卻依舊在夢中追尋著他、甚至對著“初次見面”的他問出“一見鐘情”的青年，只覺得命運何其荒謬，又何其……殘忍。
他喉嚨滾動，殘魂凝聚的聲帶發出艱澀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像是嘆息，又像是自嘲：
“一見鐘情？”
他重覆著這四個字，鳳眸深處翻湧著紀明砂無法理解的、跨越了二十八次生死輪回的沈重與悲涼，
“紀明砂，我信不信……重要嗎？”
他微微低下頭，油紙傘再次遮住了他的表情，只留下線條緊繃的下頜和緊抿的淡色薄唇。聲音低沈下去，幾乎被雨聲淹沒：
“你對我……又何止是一見鐘情？”
只是，你都忘了。忘得幹幹凈凈。
話音落下，巷子裏只剩下滂沱的雨聲，敲打在傘面上，如同密集的鼓點，敲打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他不敢看紀明砂的眼睛。
油紙傘低垂的陰影下，他只能看到對方握著傘柄的、指節微微發白的手，還有那截被雨水打濕、緊貼著手腕的藍色運動服袖口。
他在等待紀明砂的退卻，等待他被這不明所以的、沈重得如同詛咒般的話語嚇退。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退縮，而是更加直白、更加灼熱的進攻。
紀明砂似乎完全沒被嚇住，或者說，他此刻沈浸在自己強烈的直覺和夢境帶來的情感沖擊中，自動過濾掉了那些他無法理解的沈重部分。
他向前踏了一步，距離更近，雨水幾乎打濕了時枕河的玄色衣擺。
那雙眼睛，隔著雨幕，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莽撞的真誠，牢牢鎖住傘下那張蒼白冷峻的臉。
“我不管我們是不是見過，”紀明砂的聲音清晰而堅定，穿透雨聲，
“我只知道，現在，我看著你，心裏就跳得厲害。夢裏那個孤零零的背影，讓我難受了很久很久。”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依舊執著，“所以，時枕河……”
他準確地再次叫出了這個名字，仿佛這個名字早已刻在他靈魂深處，無需記憶引導。
“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這句話他說得無比認真，沒有絲毫輕佻，只有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般的坦率，
“很莫名其妙，對吧？但我控制不住這種感覺。所以……”
時枕河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
鳳眸猛地擡起，難以置信地看向紀明砂。
喜歡？他說……喜歡？對著一個剛剛見面、穿著古裝、說著莫名其妙沈重話語的“陌生人”？
荒謬！這簡直比萬魔窟裏最瘋狂的魔物還要荒謬！
可紀明砂的眼神，那純粹到不摻雜一絲雜質的、帶著點忐忑卻異常堅定的眼神，像一束強光，狠狠刺穿了時枕河試圖用疏離和沈重築起的高墻。
那裏面沒有算計，沒有恐懼，沒有輪回裏熟悉的仇恨或憐憫，只有最原始的、被夢境牽引而生的悸動和……傾慕？
這太陌生了。
陌生到讓時枕河感到眩暈和恐慌。
他習慣了紀明砂帶著目的性的接近（無論是為了任務還是為了守護），習慣了兩人之間覆雜的拉扯與試探，甚至習慣了紀明砂醉酒後不管不顧的擁抱……
唯獨沒有習慣過，這樣純粹直白的、帶著少年心性的“喜歡”宣告。
“所以，”紀明砂似乎沒察覺時枕河內心的驚濤駭浪，或者說，他察覺了但選擇了勇往直前，他甚至還露出了一個帶著點緊張的、幹凈的笑容，“你……能不能允許我追求你？”
“……”
時枕河徹底失語了。
喉嚨像是被徹底堵死，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追求？他？血河尊者時枕河？被一個在現世安穩生活、本該徹底遺忘前塵的大學生……追求？
是憤怒？是荒誕？還是……一種更深沈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
他分辨不清。
他只知道，紀明砂此刻的眼神，比斬紅塵的劍光更讓他無法招架。
就在他殘存的理智即將被這荒謬絕倫的局面擊潰，想要轉身逃離這讓他窒息的氛圍時，紀明砂像是想起了什麽救命稻草，眼睛一亮，語氣帶著一種試圖打破僵局的、笨拙的討好：
“那個……我家離這不遠！就在學校旁邊！”他指了指巷子外的一個方向，
“我家裏…嗯…養了一只貓！特別神奇！會後空翻！你想不想去看看？”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理由不夠充分，又急忙補充道，
“而且雨這麽大！你衣服都濕了！去我家……換件幹衣服，避避雨也好！”
後空翻？
時枕河當然知道那是浣星。他甚至比紀明砂更清楚浣星的來歷。
這個理由……幼稚得可笑。
然而，當紀明砂那雙帶著期待、緊張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懇求的眼睛望過來時，當“浣星”這只貓被提起時……時枕河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繃斷了。
鬼使神差地。
他聽到了自己幹澀的聲音，低低地應了一個字：
“……好。”
這個“好”字出口的瞬間，時枕河就後悔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答應。是對浣星這個“故人”的微弱依賴？是對這個陌生世界無處可去的茫然？還是……內心深處那絲卑劣的、無法抗拒的、想要靠近這個“遺忘”了他的紀明砂的渴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紀明砂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開來，明亮得像是驅散了陰雨的陽光。
紀明砂幾乎是立刻拉著時枕河的手腕，興沖沖地、小心翼翼地護著他避開地上的水窪，朝著巷口走去。
雨還在下。
時枕河撐著油紙傘，被紀明砂半拉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雨水打在傘面上，也打在他混亂的心湖上。
他看著前方那個穿著現代服裝、背影挺拔的青年，看著他因為自己答應而雀躍的步伐，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包裹了他。
他，時枕河，曾經的血河尊者，竟然被一個“失憶”的紀明砂，用“家裏有只會後空翻的貓”這種理由，帶回了……出租屋？
這簡直是他二十八次輪回裏，最荒謬、最脫離掌控的一次發展。
紀明砂的出租屋在一棟老舊居民樓的頂層，空間不大，但收拾得幹凈整潔，充滿了生活氣息。
書桌上攤著課本和筆記，墻角放著籃球，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洗衣液和……屬於紀明砂本身的氣息。
一進門，一道黑影就閃電般撲了過來。
“喵！” 浣星輕盈地落在紀明砂肩頭，金色的貓瞳第一時間就鎖定了時枕河。那眼神極其覆雜，震驚、警惕、擔憂，還有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
它死死盯著時枕河，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嚕聲，尾巴炸起，是防禦的姿態。
紀明砂卻毫無所覺，獻寶似的指著浣星：“看！就是它！浣星！是不是很漂亮？”
他轉頭對時枕河笑，“它平時可高冷了，今天看來對你印象不錯？”
時枕河：“……”
他默默地看著炸毛的浣星，眼神交匯間，無聲的信息已然傳遞——他來了，以這種方式。
浣星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確認什麽，最終，尾巴緩緩垂了下來，但眼神依舊警惕，從紀明砂肩頭跳下，無聲地踱步到角落，遠遠地觀察著。
“你先坐！隨便坐！”紀明砂有些手忙腳亂，把時枕河讓到唯一的小沙發上，自己則飛快地沖進裏間臥室翻找起來。
時枕河僵硬地坐在那小小的、柔軟的沙發上，與這個充滿現代生活氣息的空間格格不入。
油紙傘滴下的水在他腳邊形成一小灘水漬。
玄色的古裝長袍下擺濕透了，貼在腿上，冰冷黏膩。
他打量著這間屋子，書架上除了專業書，竟然還放著幾本封面花哨的……言情小說？
桌上有吃了一半的薯片，墻上貼著籃球明星的海報……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他，這是一個與他毫無關系的、屬於紀明砂的、安穩的現世人生。
“找到了！”紀明砂的聲音帶著點興奮從臥室傳來。他抱著一疊衣服跑出來，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紅暈，
“那個……我這裏沒有古裝……只有我的衣服，都是洗幹凈的！T恤和運動褲，可能有點大……你將就一下？”
他把衣服遞到時枕河面前，是一件印著卡通圖案的白色棉T恤和一條深灰色的運動褲，上面還散發著陽光曬過的、幹凈溫暖的氣息。
時枕河低頭看著那疊屬於紀明砂的、帶著現世印記的衣物，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濕透的、象征著另一個世界過往的玄色長袍。
換？還是不換？
這似乎不再是一個簡單的選擇。
換上這身衣服，仿佛就徹底踏入了紀明砂的現世生活，一個他本不該涉足、也無力久留的世界。
然而，身上濕冷的黏膩感如此真實，紀明砂那雙帶著期待和小心翼翼的眼神如此灼熱。
鬼使神差地，他再次聽到了自己幹澀的聲音：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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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時枕河就後悔了。
聲音幹澀沙啞，帶著珠內歲月侵蝕的痕跡，更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遺忘的委屈。
他幾乎不敢去看紀明砂的眼睛，那裏面盛滿的陌生疑惑，比萬魔窟的罡風更讓他感到刺痛。
他等待著。
等待紀明砂露出困惑的表情，等待他追問“很久是多久？”，等待他用禮貌或警惕的語氣說“抱歉，我真的不記得了”。
然而，預想中的場景並未發生。
巷子裏只有嘩嘩的雨聲，敲打著油紙傘和紀明砂手中那把廉價的折疊傘。
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他們之間形成一道透明而冰冷的簾幕。
紀明砂依舊抓著他的手腕，力道沒有松開，反而微微收緊了些。
他的目光直直地、毫無閃避地穿透雨簾，落在時枕河的臉上，那眼神不再是單純的疑惑，而是……一種陷入某種深潭般的迷惘。
緊接著，時枕河聽到紀明砂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帶著不確定卻又異常清晰的語調，輕輕地、試探性地吐出了三個字：
“時……枕河？”
這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毫無征兆地劈在時枕河搖搖欲墜的殘魂之上！
他瞳孔驟然收縮，握著油紙傘骨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心裏仿佛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震得他幾乎站立不穩，油紙傘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傘面上積蓄的雨水嘩啦傾瀉而下。
他……他喊了我的名字？！
時枕河的心魂在瘋狂嘶吼。
怎麽可能？！
浣星明明說過，規則的反噬徹底抹去了紀明砂關於那個世界的記憶！他怎麽會……怎麽會記得這個名字？！
震驚、狂喜、難以置信、還有更深的恐慌……無數種情緒如同失控的洪流，瞬間沖垮了時枕河試圖維持的冷靜外殼。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雙淡色的、總是帶著疏離與冷意的鳳眸，此刻清晰地映出紀明砂帶著迷惘的臉龐，裏面翻湧的驚濤駭浪，幾乎要將他吞噬。
紀明砂似乎也被自己脫口而出的名字驚住了。
他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上沾了細小的雨珠，眼神裏的迷惘更深，仿佛剛剛從一場漫長的夢境中掙脫出來，帶著殘留的悸動。
他看著時枕河劇烈變化的臉色，看著他眼中翻湧的覆雜情緒，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帶著一種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低沈的傾訴感：
“我……夜夜夢見你。”
他的目光描摹著時枕河的輪廓，玄衣、長發，還有那雙此刻寫滿驚愕與痛楚的眼，
“看不清臉，但我知道是你……站在一條血色的河旁邊……孤零零的……背影很冷……”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鈍刀，在時枕河的心口反覆切割。
夢境！他竟然夢見了萬魔窟！夢見了血河！夢見了那個……他刻意想要遺忘、卻又在輪回盡頭等待毀滅的、屬於血河尊者的孤絕身影！
紀明砂在夢中看到的，是他最不堪回首、最不願讓對方觸碰的過去！
酸澀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問：
那你夢裏的我，是魔氣滔天的血河尊者，還是斷憂門那個懶得搭理你的長老？是與你拜堂成親的道侶，還是萬魔窟中與你並肩作戰的魔頭？
或者……僅僅是一個面目模糊、帶來不安的幻影？
就在時枕河被這巨大的沖擊淹沒，幾乎要潰散之際，紀明砂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殘存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搖曳起來。
紀明砂的眼神依舊帶著夢醒後的迷離，卻又奇異地亮起一絲純粹的光。
他抓著時枕河手腕的手指無意識地緊了緊，仿佛要確認眼前的人是真實的。
他看著時枕河那雙翻湧著太多他看不懂情緒的鳳眸，像是被某種沖動驅使，又像是在回答自己心中的疑問，用一種近乎天真、卻又無比認真的語氣，突兀地問道：
“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雨聲，似乎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又仿佛徹底寂靜。
時枕河的世界，只剩下紀明砂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和那句石破天驚的問話。
相信……一見鐘情？
時枕河的殘魂深處，仿佛有什麽東西徹底碎裂了，又有什麽東西在瘋狂地重組、吶喊。
他看著眼前這個全然忘記了一切、卻依舊在夢中追尋著他、甚至對著“初次見面”的他問出“一見鐘情”的青年，只覺得命運何其荒謬，又何其……殘忍。
他喉嚨滾動，殘魂凝聚的聲帶發出艱澀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像是嘆息，又像是自嘲：
“一見鐘情？”
他重覆著這四個字，鳳眸深處翻湧著紀明砂無法理解的、跨越了二十八次生死輪回的沈重與悲涼，
“紀明砂，我信不信……重要嗎？”
他微微低下頭，油紙傘再次遮住了他的表情，只留下線條緊繃的下頜和緊抿的淡色薄唇。聲音低沈下去，幾乎被雨聲淹沒：
“你對我……又何止是一見鐘情？”
只是，你都忘了。忘得幹幹凈凈。
話音落下，巷子裏只剩下滂沱的雨聲，敲打在傘面上，如同密集的鼓點，敲打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他不敢看紀明砂的眼睛。
油紙傘低垂的陰影下，他只能看到對方握著傘柄的、指節微微發白的手，還有那截被雨水打濕、緊貼著手腕的藍色運動服袖口。
他在等待紀明砂的退卻，等待他被這不明所以的、沈重得如同詛咒般的話語嚇退。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退縮，而是更加直白、更加灼熱的進攻。
紀明砂似乎完全沒被嚇住，或者說，他此刻沈浸在自己強烈的直覺和夢境帶來的情感沖擊中，自動過濾掉了那些他無法理解的沈重部分。
他向前踏了一步，距離更近，雨水幾乎打濕了時枕河的玄色衣擺。
那雙眼睛，隔著雨幕，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莽撞的真誠，牢牢鎖住傘下那張蒼白冷峻的臉。
“我不管我們是不是見過，”紀明砂的聲音清晰而堅定，穿透雨聲，
“我只知道，現在，我看著你，心裏就跳得厲害。夢裏那個孤零零的背影，讓我難受了很久很久。”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依舊執著，“所以，時枕河……”
他準確地再次叫出了這個名字，仿佛這個名字早已刻在他靈魂深處，無需記憶引導。
“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這句話他說得無比認真，沒有絲毫輕佻，只有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般的坦率，
“很莫名其妙，對吧？但我控制不住這種感覺。所以……”
時枕河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
鳳眸猛地擡起，難以置信地看向紀明砂。
喜歡？他說……喜歡？對著一個剛剛見面、穿著古裝、說著莫名其妙沈重話語的“陌生人”？
荒謬！這簡直比萬魔窟裏最瘋狂的魔物還要荒謬！
可紀明砂的眼神，那純粹到不摻雜一絲雜質的、帶著點忐忑卻異常堅定的眼神，像一束強光，狠狠刺穿了時枕河試圖用疏離和沈重築起的高墻。
那裏面沒有算計，沒有恐懼，沒有輪回裏熟悉的仇恨或憐憫，只有最原始的、被夢境牽引而生的悸動和……傾慕？
這太陌生了。
陌生到讓時枕河感到眩暈和恐慌。
他習慣了紀明砂帶著目的性的接近（無論是為了任務還是為了守護），習慣了兩人之間覆雜的拉扯與試探，甚至習慣了紀明砂醉酒後不管不顧的擁抱……
唯獨沒有習慣過，這樣純粹直白的、帶著少年心性的“喜歡”宣告。
“所以，”紀明砂似乎沒察覺時枕河內心的驚濤駭浪，或者說，他察覺了但選擇了勇往直前，他甚至還露出了一個帶著點緊張的、幹凈的笑容，“你……能不能允許我追求你？”
“……”
時枕河徹底失語了。
喉嚨像是被徹底堵死，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追求？他？血河尊者時枕河？被一個在現世安穩生活、本該徹底遺忘前塵的大學生……追求？
是憤怒？是荒誕？還是……一種更深沈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
他分辨不清。
他只知道，紀明砂此刻的眼神，比斬紅塵的劍光更讓他無法招架。
就在他殘存的理智即將被這荒謬絕倫的局面擊潰，想要轉身逃離這讓他窒息的氛圍時，紀明砂像是想起了什麽救命稻草，眼睛一亮，語氣帶著一種試圖打破僵局的、笨拙的討好：
“那個……我家離這不遠！就在學校旁邊！”他指了指巷子外的一個方向，
“我家裏…嗯…養了一只貓！特別神奇！會後空翻！你想不想去看看？”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理由不夠充分，又急忙補充道，
“而且雨這麽大！你衣服都濕了！去我家……換件幹衣服，避避雨也好！”
後空翻？
時枕河當然知道那是浣星。他甚至比紀明砂更清楚浣星的來歷。
這個理由……幼稚得可笑。
然而，當紀明砂那雙帶著期待、緊張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懇求的眼睛望過來時，當“浣星”這只貓被提起時……時枕河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繃斷了。
鬼使神差地。
他聽到了自己幹澀的聲音，低低地應了一個字：
“……好。”
這個“好”字出口的瞬間，時枕河就後悔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答應。是對浣星這個“故人”的微弱依賴？是對這個陌生世界無處可去的茫然？還是……內心深處那絲卑劣的、無法抗拒的、想要靠近這個“遺忘”了他的紀明砂的渴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紀明砂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開來，明亮得像是驅散了陰雨的陽光。
紀明砂幾乎是立刻拉著時枕河的手腕，興沖沖地、小心翼翼地護著他避開地上的水窪，朝著巷口走去。
雨還在下。
時枕河撐著油紙傘，被紀明砂半拉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雨水打在傘面上，也打在他混亂的心湖上。
他看著前方那個穿著現代服裝、背影挺拔的青年，看著他因為自己答應而雀躍的步伐，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包裹了他。
他，時枕河，曾經的血河尊者，竟然被一個“失憶”的紀明砂，用“家裏有只會後空翻的貓”這種理由，帶回了……出租屋？
這簡直是他二十八次輪回裏，最荒謬、最脫離掌控的一次發展。
紀明砂的出租屋在一棟老舊居民樓的頂層，空間不大，但收拾得幹凈整潔，充滿了生活氣息。
書桌上攤著課本和筆記，墻角放著籃球，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洗衣液和……屬於紀明砂本身的氣息。
一進門，一道黑影就閃電般撲了過來。
“喵！” 浣星輕盈地落在紀明砂肩頭，金色的貓瞳第一時間就鎖定了時枕河。那眼神極其覆雜，震驚、警惕、擔憂，還有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
它死死盯著時枕河，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嚕聲，尾巴炸起，是防禦的姿態。
紀明砂卻毫無所覺，獻寶似的指著浣星：“看！就是它！浣星！是不是很漂亮？”
他轉頭對時枕河笑，“它平時可高冷了，今天看來對你印象不錯？”
時枕河：“……”
他默默地看著炸毛的浣星，眼神交匯間，無聲的信息已然傳遞——他來了，以這種方式。
浣星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確認什麽，最終，尾巴緩緩垂了下來，但眼神依舊警惕，從紀明砂肩頭跳下，無聲地踱步到角落，遠遠地觀察著。
“你先坐！隨便坐！”紀明砂有些手忙腳亂，把時枕河讓到唯一的小沙發上，自己則飛快地沖進裏間臥室翻找起來。
時枕河僵硬地坐在那小小的、柔軟的沙發上，與這個充滿現代生活氣息的空間格格不入。
油紙傘滴下的水在他腳邊形成一小灘水漬。
玄色的古裝長袍下擺濕透了，貼在腿上，冰冷黏膩。
他打量著這間屋子，書架上除了專業書，竟然還放著幾本封面花哨的……言情小說？
桌上有吃了一半的薯片，墻上貼著籃球明星的海報……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他，這是一個與他毫無關系的、屬於紀明砂的、安穩的現世人生。
“找到了！”紀明砂的聲音帶著點興奮從臥室傳來。他抱著一疊衣服跑出來，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紅暈，
“那個……我這裏沒有古裝……只有我的衣服，都是洗幹凈的！T恤和運動褲，可能有點大……你將就一下？”
他把衣服遞到時枕河面前，是一件印著卡通圖案的白色棉T恤和一條深灰色的運動褲，上面還散發著陽光曬過的、幹凈溫暖的氣息。
時枕河低頭看著那疊屬於紀明砂的、帶著現世印記的衣物，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濕透的、象征著另一個世界過往的玄色長袍。
換？還是不換？
這似乎不再是一個簡單的選擇。
換上這身衣服，仿佛就徹底踏入了紀明砂的現世生活，一個他本不該涉足、也無力久留的世界。
然而，身上濕冷的黏膩感如此真實，紀明砂那雙帶著期待和小心翼翼的眼神如此灼熱。
鬼使神差地，他再次聽到了自己幹澀的聲音：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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