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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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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行人的驚呼和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打破了午後城市街道的沈悶。

人行道旁,綠化帶邊緣的泥土被砸出一個小坑,一個身影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穿著一身質地奇特、樣式古樸的青色長衫,長發散亂地鋪在身下,與周圍鋼筋水泥的現代都市格格不入。

“天哪!有人跳樓了?”

“快看!那是什麽?拍戲嗎?”

“不像啊,從哪兒掉下來的?天上?”

“快報警!叫救護車!”

“拍下來拍下來!”

短暫的死寂後,周圍迅速聚集起人群,議論聲、手機拍照的哢嚓聲此起彼伏。

有人驚恐,有人好奇,更多的人下意識地掏出手機記錄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交通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事故”而短暫堵塞,司機們探出頭張望。

沒人註意到,在人群外圍,一只瘦骨嶙峋、毛色黯淡的流浪黑貓,正從路邊的垃圾桶裏翻找著食物。

一點微不可查、近乎透明的金色碎片,如同被風吹落的塵埃,無聲無息地飄落,精準地融入了黑貓的身體。

黑貓的動作瞬間僵住,原本渾濁的琥珀色眼瞳深處,驟然閃過一道極其銳利的金光,快得仿佛幻覺。

它甩了甩頭,似乎有些不適,但很快,它的目光就鎖定了綠化帶中那個昏迷的身影。

它不再翻找垃圾,而是邁著無聲卻異常堅定的步伐,靈巧地穿過人群的腿腳縫隙,走到了那人身邊。

黑貓低下頭,伸出帶著倒刺的粗糙舌頭,輕輕舔了舔昏迷者沾著灰塵的臉頰。

“唔……”

一聲細微的呻吟。地上的人,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野從模糊到清晰,映入紀明砂眼簾的,是無數張陌生的、帶著驚愕和探究神情的面孔,以及他們手中高高舉起的、閃爍著冷光的手機攝像頭。

刺目的陽光讓他瞇起了眼,後腦勺傳來的鈍痛讓他皺緊了眉頭。

這裏是……哪裏?

他最後的記憶,是高考結束後的那個夏天,空調房裏冰西瓜的清甜,是和同學通宵打游戲的疲憊與興奮,是填報完志願後對大學生活的憧憬……

他明明應該在自己房間裏睡覺,或者癱在沙發上刷手機才對。

怎麽會躺在這裏?在……大街上?還被這麽多人圍觀拍照?

紀明砂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茫然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沈睡了很久才蘇醒的滯澀感包裹著他。

他下意識地想撐起身子,手臂卻傳來一陣酸痛。

“你……你沒事吧?”一個離得最近的中年阿姨,小心翼翼地問,語氣裏滿是擔憂和不解。

“我……”紀明砂張了張嘴,聲音幹澀沙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清了清嗓子,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對準自己的手機鏡頭,尷尬地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呃……嗨?大家……在看什麽?”

他的反應顯然出乎圍觀者的意料。

想象中的痛哭、崩潰或者茫然無措都沒有,這個穿著古裝的年輕人,眼神雖然困惑,卻意外的……平靜?甚至帶著點剛睡醒的懵懂。

“小夥子,你從哪兒掉下來的啊?摔著沒?”一個老大爺關切地問。

“掉下來?”紀明砂更懵了,“我……我不知道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長衫,布料觸手溫潤細膩,絕非普通戲服,袖口和衣襟處還有著精致的暗紋刺繡。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頭發,長及腰.臀,絕不是他高考前剛剪的清爽短發!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人群被分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迅速下車,提著擔架跑了過來。

“傷者在哪裏?”醫生快速詢問。

“這裏這裏!”圍觀群眾連忙指向紀明砂。

醫護人員蹲下身,熟練地檢查紀明砂的生命體征:“感覺怎麽樣?哪裏疼?能活動嗎?”

紀明砂配合地讓醫生檢查,他動了動手腳,除了渾身酸痛和落地時的沖擊導致的輕微眩暈,似乎沒有骨折或者其他嚴重外傷。

“頭有點暈,身上有點疼……其他,好像還好。”

他如實回答,心裏的疑團卻越來越大。他註意到醫生看到他這身打扮時眼中閃過的驚訝,以及周圍人群持續不斷的拍攝。

“先去醫院做個詳細檢查吧。”醫生示意擔架。

紀明砂被擡上了救護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他透過車窗,看到那只舔醒他的黑貓正蹲在人群邊緣,金色的眼瞳在陽光下顯得異常深邃,靜靜地註視著他。

那眼神……莫名地讓他心頭一跳,仿佛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物體——那是一顆鴿子蛋大小、通體漆黑、內部仿佛有暗紅色星雲緩緩旋轉的珠子,用一根同樣材質的黑色細繩穿著,掛在他的頸間。

這是什麽?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有這個東西!高考結束那天洗澡時脖子上還什麽都沒有!

救護車呼嘯著駛離現場,留下議論紛紛的人群和那只依舊蹲在原地的黑貓。

貓瞳中的金光緩緩褪去,恢覆了流浪貓的渾濁,它甩了甩尾巴,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轉身重新走向垃圾桶,尋找下一頓食物。

只有它自己知道,有什麽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了。

醫院。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著鼻腔。

紀明砂被推進了各種檢查室:CT、X光、核磁共振、抽血化驗……他像個提線木偶一樣配合著,腦子裏亂糟糟的。

醫生護士們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好奇和探究,竊竊私語聲不時傳來。

“拍到了嗎?那個穿古裝跳樓的?”

“網上都傳瘋了,熱搜第一!”

“真是怪事,那麽高掉下來,檢查結果居然顯示只有輕微腦震蕩和軟組織挫傷?這身體素質……”

“他那身衣服看著就很貴,頭發也是真長,不像演戲……”

“不會是穿越了吧?哈哈!”一個小護士半開玩笑地說,卻讓紀明砂心頭猛地一沈。

檢查結果陸續出來,正如醫生所疑惑的:

除了落地沖擊造成的輕微腦震蕩和一些擦傷、肌肉拉傷,紀明砂的身體狀況出乎意料的好,甚至好得過分。

血液指標正常,骨骼密度優秀,肌肉狀態遠超普通同齡人。

主治醫生拿著報告單,眉頭緊鎖:

“紀先生,從檢查結果看,你的身體確實沒有大礙。但是……你的頭發長度,還有這身裝扮,以及你自稱失去的一個月記憶……這很異常。

我們需要你聯系家屬,同時建議你去做一個更詳細的神經科檢查,排除腦部創傷導致的精神狀態或記憶方面的問題。”

紀明砂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借了護士站的電話,手指有些顫抖地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餵?”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聽到兒子聲音的急切,

“明砂?是你嗎明砂?!你這一個月跑哪兒去了!急死媽媽了!電話關機,學校說找不到人,報警了也……”

“媽……”紀明砂一開口,嗓子就哽住了,巨大的委屈和後怕湧了上來,“我……我在醫院。”

“醫院?!你怎麽了?受傷了?在哪個醫院?”母親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驚慌。

“我……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媽,我好像……好像睡了一覺,醒來就在大街上,穿著奇怪的衣服,頭發也變得好長……他們說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紀明砂語無倫次地描述著,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無比,“我在……中心醫院急診科。”

“天上掉下來?古裝?長發?”母親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

“明砂,你是不是……高考壓力太大了?你別嚇媽媽!你等著,媽媽馬上過去!”

電話被匆匆掛斷。

等待母親到來的時間格外漫長。

紀明砂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

新聞推送的聲音不斷從隔壁床病人的手機裏傳來,他隱約聽到了“神秘古裝男子”、“高空墜落奇跡生還”、“疑似行為藝術還是……”等字眼。

他打開自己那部早已沒電關機的手機,連上醫院的充電器。

開機,瞬間湧入無數條信息和未接來電提醒,幾乎要卡死手機。

大部分來自母親、同學、班主任和幾個關系好的朋友。

他點開一個新聞APP,首頁赫然就是他的照片——

他穿著青色古裝,長發散亂,躺在人行道綠化帶旁,周圍是圍觀的人群和閃爍的警燈。

標題極其抓人眼球:《高考生離奇失蹤一月,身著古裝“從天而降”!是穿越還是另有隱情?》

評論區早已炸鍋:

“臥槽!真的假的?玩這麽大?”

“這古裝質感看著好貴啊,不像道具服。頭發也是真的長,一個月能長這麽長?”

“從哪掉下來的?附近最高的樓也就二十幾層,監控查了嗎?”

“不會是炒作吧?為了博眼球?”

“樓上別瞎說,我朋友親眼看到了,怎麽可能是炒作?”

“穿越小說照進現實?細思極恐!”

“只有我註意到他脖子上那顆珠子嗎?黑乎乎的,感覺不一般……”

“他醒來時旁邊有只黑貓舔他臉!視頻裏有!貓貓是守護神嗎?”

“不管怎樣,人沒事就好,希望不是精神出了問題……”

各種猜測、質疑、關心、甚至惡意的調侃充斥屏幕。

紀明砂煩躁地關掉手機,只覺得頭痛欲裂。

脖子上那顆冰涼的黑珠貼著皮膚,存在感異常強烈。

他摩挲著它,試圖從這陌生的觸感中尋找一絲線索,回應他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沈寂和心底深處那揮之不去的、龐大而模糊的空白感。

母親風塵仆仆地趕到醫院,看到病床上穿著病號服、長發披散的兒子時,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她撲到床邊,緊緊抓住紀明砂的手,上下打量,聲音哽咽:

“明砂!我的兒子!你……你這是怎麽了?這頭發……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警察說你失蹤了整整一個月!媽媽以為……以為……”

“媽……”紀明砂看著母親明顯憔悴了許多的臉,眼圈也紅了,

“對不起,讓您擔心了。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就記得高考完,填完志願,然後……然後就是今天醒來躺在街上。”

他避開了“從天而降”和“古裝”這些更刺激的細節。

母親心疼地撫摸著他過長的頭發,又看向他換下來的那疊放在床邊、質地不凡的青色古裝,眼神驚疑不定。

“醫生怎麽說?身體沒事吧?”

“檢查過了,醫生說身體沒事,就是有點輕微腦震蕩,可能……可能對記憶有點影響。”

紀明砂斟酌著說辭,“他們建議去神經科看看。”

“好,好,我們去看,一定要查清楚!”

母親連連點頭,看著兒子眼中那份真切的茫然和無措,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選擇先相信兒子。

無論如何,人回來了,活著,就是最大的安慰。

學校方面也很快得到了消息。

紀明砂的班主任和年級主任親自來醫院探望。

面對這位失蹤一月、又“離奇”出現的學生,校方在震驚之餘也表達了極大的關切和擔憂。

班主任帶來了一個相對“好”的消息:

鑒於紀明砂情況特殊,加上他優異的成績和之前良好的表現,學校積極與紀明砂錄取的頂尖大學進行了溝通。

大學方面表示理解,同意保留他的入學資格,但要求他必須盡快提供詳細的醫療證明和心理評估報告,證明他具備正常入學的能力,並且需要在下學期開學前補辦所有因“意外”耽擱的入學手續。

“紀明砂同學,你是個好苗子,千萬別因為這次意外耽誤了前程。好好配合醫生治療,學校會盡力幫你協調。”

年級主任語重心長地說。

紀明砂機械地點點頭。

前程?大學?這些曾經清晰無比的目標,此刻在他心中卻蒙上了一層濃重的迷霧。

那丟失的一個月,這身衣服,這長發,脖子上這顆詭異的珠子……這一切都像巨石壓在他心頭。

在醫院觀察了兩天,確認身體無礙後,紀明砂出院了。

他換上了母親帶來的現代衣物——

T恤和牛仔褲,但那一頭過肩的長發卻成了顯眼的標志。

他戴上帽子和口罩,在母親和聞訊趕來的親戚的護送下,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醫院。然而,醫院門口依舊蹲守了不少聞風而來的記者和自媒體人,閃光燈劈啪作響,各種問題拋來:

“紀明砂同學,能說說你這一個月的經歷嗎?”

“您真的失憶了嗎?還是炒作?”

“那顆黑珠子是什麽?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網上說您是穿越者,您怎麽看?”

“……”

母親和親戚們奮力護著他,阻擋著伸過來的話筒和鏡頭。

紀明砂低著頭,帽檐壓得極低,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攥著脖子上那顆冰涼的黑珠,在擁擠和嘈雜中艱難前行。

那珠子似乎能吸收他掌心的溫度,依舊冰冷如初。

周圍人群的喧囂、相機的快門聲、記者的追問,混合成一片令人煩躁的噪音,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內心深處湧起一股莫名的、強烈的厭惡感,仿佛對這“噪音”有著刻骨銘心的抵觸。

終於坐進回家的車,隔絕了外界的紛擾,紀明砂才疲憊地靠在座椅上,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他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一切都和他“記憶”中的一樣,卻又感覺隔了一層無形的膜。

母親擔憂地看著他:

“明砂,別想太多,先回家好好休息。頭發……你要是不習慣,媽媽幫你剪短?”

紀明砂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順滑的長發,指尖穿過發絲的觸感讓他有些恍惚。他搖搖頭:

“不用了,媽。先留著吧。”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想留著,只是覺得,這頭發似乎……很重要?或者說,是連接那空白一個月唯一的、看得見摸得著的“證據”。

回到久違的家,熟悉的環境帶來了一絲安全感。

母親忙著給他張羅飯菜,收拾房間。

紀明砂走進自己的臥室,書桌上還攤開著高考覆習資料和填報志願的指南,電腦屏幕保護是他和幾個死黨高考後出游的照片,笑容燦爛,無憂無慮。

一切都停留在他“記憶”中的那個夏天。

他坐到書桌前,拿起桌上的小鏡子。

鏡子裏映出一張年輕俊朗的臉,眉眼依舊熟悉,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一絲揮之不去的迷茫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滄桑?

那過長的黑發垂在肩頭,讓他看起來有些陌生。

他解開衣領,再次看向那顆掛在胸前的黑色珠子——萬魔源珠。

它靜靜地貼著他的皮膚,漆黑深邃,內裏仿佛有星雲緩緩流轉,蘊藏著無法言說的力量與秘密。

晚上,他拒絕了母親讓他早點休息的建議,獨自一人走到了離家不遠的那條河邊。

這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地方,承載著許多童年和少年的回憶。

河水在城市的霓虹燈映照下泛著粼粼波光,靜靜地流淌。

他站在河岸邊,夜風吹拂著他過長的頭發。

喧囂過後,巨大的空虛感和疑惑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那丟失的一個月,究竟發生了什麽?那身古裝從何而來?這長發因何而生?這顆珠子又是什麽?那個模糊的、仿佛來自遙遠夢境的“時枕河”的名字,為何會讓他心頭刺痛?還有那只舔醒他的黑貓……僅僅是巧合嗎?

網上那些“穿越”、“行為藝術”、“精神問題”的標簽,像一根根刺紮在他心上。

他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一個帶著問號的都市傳說。

未來該怎麽辦?大學還能順利去上嗎?他該如何面對那些探究、好奇甚至可能異樣的目光?

紀明砂望著流淌的河水,水波晃動,光影迷離。

有那麽一瞬間,他似乎在水面的倒影裏,看到的不只是自己穿著T恤、留著長發的樣子,恍惚間,仿佛看到了一片翻騰著暗紅色、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無邊血河,河面上倒映著破碎的星辰和一個模糊的、戴著面具的孤傲身影……那景象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只留下心臟驟然收緊的悸動和一種深入骨髓的、難以名狀的悲傷與思念。

他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河面依舊平靜,倒映著城市的燈火闌珊。

“時枕河……”他無意識地呢喃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被夜風吹散,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清。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他擡手,緊緊握住了胸前那顆冰冷的黑珠。

河水無聲流淌,帶走了白日的喧囂,也帶不走他心中那一片巨大的、亟待填補的空白和沈重的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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