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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袖來什麽花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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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袖來什麽花樓

白鶴鎮的石板路被午後陽光曬得發燙,空氣裏浮動著市井的喧囂和食物蒸騰的熱氣。

施隨然像只精力過剩的兔子,一蹦三跳地走在前面,鵝黃的衣角翻飛,嘴裏叭叭叭一刻不停:

“……我跟你們說,白鶴鎮好玩的可多啦!東街的糖畫老伯能吹出鳳凰!西市的大娘炸的油墩子香掉舌頭!還有南河邊的說書先生,講狐妖報恩講得可帶勁了!玉小花總嫌我吵,不讓我去聽……

哦對!還有還有!最熱鬧的還得是‘藏春閣’!裏面的姐姐們可好看了!說話像唱歌!今天帶你們去開開眼!”

她回頭,圓溜溜的眼睛閃著興奮的光,一把撈起被紀明砂抱在懷裏、正翻著白眼裝死的浣星,不由分說地塞進自己懷裏,揉面團似的擼了起來。

浣星發出一連串被強行蹂躪的、生無可戀的機械音喵喵叫。

紀明砂一手半攙半扶著時枕河,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想護住被“劫持”的浣星,又怕動作太大扯到時枕河,只能無奈地嘆氣:

“施姑娘,藏春閣……是不是不太妥當?時長老他……”

“哎呀呀!有什麽不妥當的!”施隨然大大咧咧地揮手,把浣星揉得毛發倒豎,

“玉小花說了,要讓他放松!放松懂不懂?整天板著個臉,跟誰欠他八百吊錢似的,再這樣下去,沒病也得憋出病來!走走走!聽我的沒錯!”

她不由分說,抱著掙紮的浣星,一溜煙沖向前方那條明顯脂粉氣濃郁、掛著大紅燈籠的巷子。

紀明砂看著那方向,頭皮一陣發麻。他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將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他身上的時枕河扶得更穩些,低聲問:

“時長老,要不……我們回去?”

時枕河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沈重。

丹田深處,那被魔氣強行粘合的根基如同一個不斷漏風的破口袋,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鈍痛。

施隨然聒噪的聲音像無數只蒼蠅在腦子裏嗡嗡作響,吵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閉了閉眼,濃密的眼睫在眼瞼下投下疲憊的陰影,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

“隨她。”

與其在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被當猴子看,不如找個地方坐下。

至於那是什麽地方,他早已無所謂了。

紀明砂見他神色懨懨,眉宇間是化不開的疲憊和隱忍,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他不再多說,咬咬牙,幾乎是半抱著時枕河,跟著施隨然一頭紮進了那香風撲鼻、絲竹靡靡的“藏春閣”。

剛一踏進門檻,一股濃烈到近乎窒息的胭脂水粉混合著酒氣的味道便撲面而來。

光線驟然變得昏暗暧昧,輕紗幔帳低垂,影影綽綽。大堂中央的高臺上,幾個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隨著靡靡之音款擺腰肢。

施隨然顯然是熟客,剛進來就揚起燦爛的笑容,朝著樓上樓下招呼:“柳姐姐!鶯鶯姐!我帶朋友來啦!照顧一下呀!”

她這一嗓子,瞬間吸引了無數道目光。

那些倚在欄桿旁、或坐於席間的鶯鶯燕燕們,目光先是好奇地落在施隨然身上,隨即如同探照燈般,“唰”地聚焦在了被紀明砂小心翼翼攙扶著的時枕河身上。

好一個……病弱美人!

縱使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眉宇間凝著揮之不去的陰郁和戾氣,也絲毫掩不住那張臉驚心動魄的俊美。

尤其是此刻被一個同樣俊朗的青年半抱在懷,烏發微散,身形單薄,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更激起了一種近乎暴虐的保護欲和……占有欲。

“哎喲!好俊俏的小郎君!”

“這是怎麽了?病得這般可憐……”

“快!快請到樓上雅間歇著!姐姐們好好疼疼你……”

“旁邊那位公子也生得真好……”

一時間,香風撲面!幾個膽子大的、衣著清涼暴露的女子,媚笑著就圍了上來,塗著鮮紅蔻丹的玉手帶著香風,目標明確地就朝時枕河蒼白的面頰和單薄的胸口探去!

“別碰他!”

紀明砂臉色瞬間沈了下來,想也沒想,幾乎是本能地將時枕河猛地往自己懷裏一帶,同時一個旋身,用自己的後背和肩膀,嚴嚴實實地將時枕河護住,擋住了所有伸過來的手。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眼神銳利如刀,掃過那幾個靠得最近的女子,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離他遠點!他體弱,受不得驚擾!”

那幾個女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媚笑凝固,隨即變成了愕然和一種被愚弄的惱怒。

旁邊看熱鬧的更是瞬間爆發出低低的哄笑和毫不掩飾的鄙夷議論。

“斷袖?!”

“哈!兩個大男人?!”

“嘖!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斷袖分桃的,跑我們藏春閣來尋什麽樂子?這不是存心找晦氣嘛!”

“就是!白瞎了兩張好皮囊!”

“走走走!別在這兒礙眼!”

那些露骨的目光和尖刻的嘲諷,如同無數根細密的針,紮在紀明砂和時枕河身上。

紀明砂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摟著時枕河的手臂肌肉繃得死緊,卻依舊寸步不讓地將人牢牢護在懷裏,下頜線繃得冷硬。

他不在乎別人怎麽說他,但他不能忍受那些帶著惡意和輕賤的目光落在時枕河身上。

被護在懷裏的時枕河,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濃密的眼睫劇烈地顫抖了一瞬。

斷袖?

一股極其覆雜的情緒在胸腔裏沖撞,混雜著難堪、暴戾,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被強行護住的異樣感。

他下意識地想掙脫這過於緊密的懷抱,身體卻虛弱得不聽使喚,反而更像是在紀明砂懷裏蹭了一下。

“喵嗷——!!!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啊宿主!!”

浣星終於從施隨然的魔爪中掙脫出來,跳到紀明砂肩膀上,炸著毛對著那群女子尖利地發出電子警報音,黑亮的眼睛裏充滿了對“汙染源”的驚恐。

“哎?哎哎哎??”施隨然這時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她看看被護得密不透風的時枕河,又看看臉色難看卻寸步不讓的紀明砂,再看看那群叉腰怒視、一臉嫌棄的姐姐們,圓圓的臉上滿是困惑和茫然。

“斷袖?什麽斷袖?”她撓了撓自己微黃的卷發,一臉無辜地大聲辯解,

“他們是好朋友啊!特別好的那種!就像我和玉小花一樣!紀道友是怕時道友被你們嚇著!他身體不好!你們別兇嘛!大家都是朋友……”

她試圖打圓場,努力證明紀明砂和時枕河之間純潔的“友情”。

這解釋無異於火上澆油。

“朋友?呵!”

“好朋友抱那麽緊?”

“施公子,你可長點心吧!”

哄笑聲和嘲諷聲更大了。

最後還是聞聲趕來的老鴇,看著紀明砂護崽般的架勢和時枕河那蒼白得隨時要倒下的模樣,又掂量了一下施隨然這個熟客的面子,才揮著香噴噴的帕子驅散了人群,沒好氣地將他們引到了二樓一個偏僻的雅間。

“施公子,管好你的‘朋友’!別惹事!”老鴇丟下一句話,扭著腰走了。

雅間裏總算清靜了些。熏香的味道淡了許多,窗外還能看到一角青灰色的屋檐。

施隨然一屁股坐在軟墊上,把還在炸毛的浣星撈回來放在腿上順毛,嘴裏還在嘟嘟囔囔:

“兇什麽嘛……真是的……紀道友,時道友,你們別介意啊!那些姐姐平時人很好的,就是……就是有點誤會!哈哈!”

她幹笑了兩聲,試圖活躍氣氛。

紀明砂緊繃的身體這才稍稍放松,但扶著時枕河的手臂依舊沒有松開。

他小心翼翼地將時枕河安置在靠窗的軟榻上,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琉璃。

時枕河閉著眼,靠在冰涼的窗欞上,胸口微微起伏,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薄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整個人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時長老,喝點水?”紀明砂倒了杯溫熱的清茶,遞到他唇邊,聲音放得極輕。

時枕河眼皮都沒擡,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避開了杯沿。

拒絕的姿態無聲卻強硬。

紀明砂的手頓在半空,看著他那拒人千裏的側影,和他頸側自己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指痕淤青重疊在一起,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碾過,悶痛得厲害。

他默默收回手,將茶杯放在矮幾上。

雅間裏只剩下施隨然嘰嘰喳喳的聲音,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我跟你們說,上次我來這兒,遇到一個特別有意思的客人!喝醉了非說自己是大鵬金翅鳥轉世,要飛到月亮上去!結果一頭栽荷花缸裏了!哈哈哈!”

“還有那個彈琵琶的柳姐姐,她養的鸚鵡可精了!會罵人!罵得可難聽了!玉小花都不讓我學……”

“哦對了!你們知道南街那個賣豆腐花的張老頭嗎?他年輕時候……”

她喋喋不休,從花樓趣聞講到街坊八卦,試圖用她旺盛的分享欲驅散這雅間裏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浣星被她擼得生無可戀,尾巴尖有氣無力地拍打著軟墊。

紀明砂坐在時枕河身側,安靜地聽著,目光卻始終落在身邊人身上。

看著時枕河閉目忍耐的樣子,看著他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陰鷙和疲憊,看著他蒼白皮膚下隱隱跳動的青色血管……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心疼再次攫住了他。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時枕河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就在施隨然講到某個特別誇張的段子時,紀明砂似乎看到,時枕河那濃密如蝶翼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依舊閉著眼,但原本緊抿的、毫無血色的薄唇,唇角似乎……極其微不可察地向上撇了撇?

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紀明砂的心,卻因為這一個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表情,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牢牢鎖在時枕河的側臉上。

施隨然還在滔滔不絕,聲音清脆得像檐下風鈴:

“……後來那鸚鵡就學會了,見著穿綠衣服的就罵‘綠毛龜’!可把柳姐姐氣壞了!哈哈哈……”

一片聒噪的背景音裏,時枕河依舊閉著眼,靠在窗邊。

仿佛一尊沒有生氣的玉雕。

只有紀明砂,捕捉到了那冰冷堅硬外殼下,一絲幾乎被徹底掩埋的鮮活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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